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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杨子昂18岁青春小说《野草疯长》(长篇连载)
杨子昂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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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发表于: 2010-03-12   
▓第九章 下

118
    
酒后的一切变得有些如梦如幻、似真似假。
可以想象出这么一个场景:一个人提出一瓶烈酒,雄纠纠气昂昂地站立于山颠,迎着夜的风,长发飘飘,对酒当歌,吟诗作赋。
明月在上,长空浩荡,心泉摇摇晃晃;举杯邀仙,月已西往,残思跌跌撞撞……
一阵大风刮过,耳边呼呼直响,猛地想起唐朝乐队的颠峰大作《梦回唐朝》--
                     
菊花古剑和酒
被咖啡泡入喧嚣的亭院
异族在日坛膜拜古人的月亮
开元盛事令人神往
风
吹不散长恨
花
染不透乡仇
雪
映不出山河
月
圆不了古梦
沿着掌纹烙着宿命
今宵酒醒无梦
沿着宿命走入迷思
梦里回到唐朝
今宵杯中映着明月
男耕女织丝路繁忙
今宵杯中映着明月
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今宵杯中映着明月
纸香墨飞词赋满江
今宵杯中映着明月
豪杰英气大千锦亮
今宵杯中映不出明月
霓虹闪烁歌舞升平
只因那五音不全的故事
木然唱合没人失落甚麽
沿着掌纹烙着宿命
今宵梦醒无酒
沿着宿命走入迷思
梦里回到唐朝
忆昔开元全盛日
天下朋友皆胶漆
眼界无穷世界宽
安得广厦千万间
沿着掌纹烙着宿命
今宵梦醒无酒
沿着宿命走入迷思
梦里回到唐朝
今宵杯中映着明月
纸香墨飞词赋满江
今宵杯中映着明月
豪杰英气大千锦亮
沿着掌纹烙着宿命
今宵酒醒无梦
沿着宿命走入迷思
彷佛回到梦里唐朝
    
119 
    
那一夜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天边只有几颗还未陨落的星星在晕头转向地闪着。
身上只有一件防水外套,人打抖地发冷,牙齿排成两行紧紧咬着,以防风灌到里面。
大概是酒喝得太多,想不起来我最先是在哪儿躺下的,醒来的地点是在一个小土沟里,一个人就那么倦缩着,膝盖上、肘关节上糊满了泥,一摸脸,脸上也是脏得麻烦。
旁边的酒瓶子摆了两三个,还有一点残余剩在里面。另外一个瓶子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站起来,擦擦身上的泥土,摸摸烟,烟没了,这才知道自己昨晚抽烟凶猛,已经弄得个精光光,嘴里有点发干,润润舌头还是有点燥。下嘴唇因为抽烟太多,几乎失去味觉,有些木然,舌头在上面舔舔,就像是在咀嚼一团干棉花。
就这样,一个泥人闯进了学校。
学校还没上课,男生院和女生院只有厕所的灯还在亮着,操场上找不到一个人,整个校园犹如一头疯狂过后的荒原困兽,趴在地上悄然睡去。
站在操场上,望着这熟悉而又即将陌生的校园秋景,我不仅黯然失色。
一个反叛教育的人,窝窝囊囊地混了两年多,在这两年里,在这个学校,我找不出一堂让我记忆犹新的课,看不到一篇能够叫做文章的文章,听不到一口比较标准、比较流利、比较地道的英语,遇不到一个让我五体投地并能够跟我做得上知己的朋友……

120
                     
铃声终于响起,一个个忙于穿衣裳、提裤子、洗脸、刷牙的人从男、女生院急步跑出来,手里拿着急着要吃饭的盆盆碗碗盅盅盖盖刀刀叉叉瓢瓢筷筷,两千左右的住校生夹杂其间,当中空气变得腐浊,那首每天早上必放的老掉牙的示意学生赶快爬起来做操的音乐总是把音量开到最大。
我坐在篮球架下看着一个个黑脸怪腔的人动作散漫地挥动着身体器官,那个被韩越锋揍成“熊猫”的谢一水正站在今天来值勤的校长庞开鉴旁,颇有面子地威风凛凛。他左手提着权威物件--口哨,右手柱着一根残废人用的拐杖,这足以表示出他对自己工作的忠于职守,简直风雨无阻。--的确,一个正处于弱者、病者、伤者状态的人,无论在他健康的时候他曾是多么让你看不惯、看不起,一旦他突然变得病灾兮兮,那实在容易让人对他打心眼里同情,从而一笔勾销以前的恩恩怨怨并一笔抹杀那个受伤的人心里可能藏下的龌龊心机。
操后,随之而来的便是那个长得四平八稳的校长庞开鉴的一番高瞻远瞩,下面的人听得不耐烦了就跺个脚,吹个哨,或者干脆放个响屁,从而引起一大堆人的窃窃发笑和上头讲话者的尴尬。
人群散去,大家如同饿“痨”了的猪疯狂冲进食堂,仿佛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吃饭,几个小个头的跑不大赢,被后头撞倒,好不容易站起来,又被撞到,想哭又哭不出来,可是心里的确很伤心,眼里怒气冲天,但就是光生气,气了还是气了,没啥作用。
    
121
                     
我到寝室换了衣服,决定今天就不上课了,准备去看看林林洁,之后回趟家。
朱大竟接了我的电话。
“是我,王九哥。”
“你昨晚咋没来上晚自习呢?不会是又去约会了吧?”朱大竟的口气一直这么哥们儿。
“实话跟你说吧,昨晚心情不好,喝酒去了,今儿个早上才回来的,感觉做学生的难啊!”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看你这就不对了,咱在这儿说背地话,平时我可是一直给你面子的,你也得给个面子是不?你心情不好就到外边去喝酒了……”
“你甭说了,你要说的我都知道。换了我是你那位置也不好做。”
“也是,其实道理都明白,就是你做得实在太不给我脸了。知不知道昨晚咋回事?男生院查人,说是王九哥不见了,那个‘水儿人’打电话过来跟我说,我当时下来看了,的确没人,还好我跟他讲别让他跟学校说,其实王九哥这个人明白事理,不是那种小孩子,你看我可是真给你盖面。”
朱大竟的一番话我听了真觉得要走之前还好有个好礼物。
“那就谢了。”
“昨晚啥事啊?挺难受的?”
“我跟你说实话好呢,还是说来哄哄你?”
“实话实说。”
“这么着吧,这事挺重要,我抽个时间跟你说说,这几天我想跟你请个假,成不?”
“什么事啊?这么重要?”
“到时跟你讲吧,我现在想回去一趟,星期……星期六我来一趟,高二的那个叫聂莘妮的叫我跟她吃顿饭,我得来。”
“究竟是什么事啊?你看你,连我都不给说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大事了?”
“没有没有,还是我回来跟你说。好,关手机了,你也挂,最近电费贵,一涨就是八毛二。”
    
122
    
关了手机,洗了个头,梳了个三七分头发,刚一跨出门就撞见谢一水。他被打成那样看起来的确是根残废。
“你昨晚上哪去了,王九哥?”
他心里好像在跟他打气:“有这伤我还怕不能把脾气发得理直气壮?”
“喝酒去了。怎么?有事?”我漫不经心地说。
“喝酒?你还敢说你喝酒?”
“不好意思啊,没请你。”
“嘿嘿!王九哥,学生喝酒这可是大大违纪,你知道不知道?”
“作为一个正常的人,尤其是正常的男人,在开车或其他需要清醒头脑的工作的时候饮酒过量,这不行,可是我并没如此。这仅仅属于个人习惯。”
“好啊你个王九哥,你当这是社会还是当这是学校啊。”
“学校竟然不是社会?睁眼说瞎话。”
“我告诉你王九哥,我三十好几的人了,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你还没资格教训我。”
“我没有教训你,也不想浪费时间,对不起,我还有事,有机会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聊,现在没时间,请让开。”
“王九哥!”他就像面对着一个小孩那样厉声大喝。
我没理他。头发散下来,走出门口。
“你什么态度你?!我警告你,这里是中国的学校,学校有纪律!”
我抬起头:“我说你这人还挺正义感的,可是以我王九哥对你谢一水的了解,你还不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正义感。”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这伤,什么时候好啊?”
“王九哥,我希望你严肃一点,你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老师。”他努力使自己站直,竭力不让那根拐棍影响了他的美好姿态,可是万般努力之下他还是站不直。
我笑笑,面前的他既可怜又可鄙。
“王九哥,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承认错误。”他扬着头振振有词地说。
说实话,他这模样要让我对他产生什么敬仰之情,实在困难。
几个寝室里正啃着馒头、喝着稀饭、嚼着面包、咽着油条的哥们儿都贴过来看着我们,不大一会儿我们周围便围满了人,以至于四楼和二楼的人都有跑过来的。教学楼里去得早的人也有几个正站在窗外看着我们。
这对谢一水来说实在是个树立个人威信的大好时机。
他的声音突然高了许多:“王九哥,今天,我要你向我,你的生活老师,承认错误!”
“承认了之后呢?”
“从宽处理。”
真是好笑,他把他当成什么人了!甚觉无聊,我准备走,刚转身,他没柱拐棍的那只手拉着我:“王九哥,你够狂的你!”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胀鼓鼓地瞪着我,以为我会怕,可是比他那眼神更厉害的“鼓”劲儿我王九哥见得多了,我面无表情。
“承认错误!”他开始吼起来了,围着的人看得特热闹,有人还急忙跟里屋的人传信:“快出来看!谢霆锋跟王九哥动起来了!”
我还是没表情,他仍然拉着我的衣服。
“你承不承认错误?”
“谢一水,你才多大啊你!别把爷们儿当小孩看。”
“嘿!你敢这么跟我说话!走,到政教处去!到政教处去说!”他拉着我的手,怕我跑。
“甭拉我。”他不放手,“我叫你甭拉我你听到没有?!”我甩了开他的手,他一个踉跄,还好没摔下去。
“王九哥,今天不把你开除了我誓不为人!”
    
123
    
到政教处的时候,门还没开,只好等着。他柱着拐棍站在一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表情奇怪,偶尔看着几个长得有些姿色的女生,脸上还挺惭愧。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涌动的人群里好不容易冒出政教处主任曹治奇那颗人头,这人戴着眼镜,看着挺白面书生,其实是条汉子,肌肉蛮结实--要在政教处谋个一官半职,在拳脚上不会两刷子那是会吃亏的。
曹治奇跟学校里其他当官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很踏实,说话废话比较少。据说年轻的时候也是根混混,后来转型,加之头脑灵活,竟然在从十四岁起就开始为了证明一道世界性数学难题自修完大学数学和大学物理,并推论出在大学教材里根本找不到的许多奇怪理论。辗转几十年,眼看就是四十有五,到了这学校,夜夜伏案到十点。学生中颇有言辞,说全学校的工作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了,他旁边那个政教处副主任宋霆钧只不过是个整天背着小手到处指桑骂槐或奉呈讨好的下三烂混混,一匹真正批着羊皮的狼。
在一个这样分工差异如此之大的机构里,一个实干的人和一个耍嘴皮子的人如何相处了七八年?
看见曹治奇的大驾光临,谢一水那双眼睛就是不离曹治奇全身上下,那两个眼睛仿佛被曹治奇放出的两个鱼钩钩着。
“王九哥,是你啊。”曹治奇没跟谢一水打招呼,倒是跟我满客气--曹治奇跟朱大竟挺哥们儿,我也跟他相处甚好,曾经一块儿喝酒,喝着喝着喝高了,聊了些不正经的,偶尔也严肃地讨论过一些问题。 直线我还记得他曾经讲过中国的李敖,他说这个人确实是几百年不遇,还说李敖是个值得让好几代人反思的重量级人物,这个人的悲剧就是李敖他自己说的“早生了五十年”,他遇到的敌人全不是他的对手,而且曹治奇还断言:“李敖这个人在很多方面都超越了鲁迅,他写白话文的技巧相当之高,笔锋锐利,语调激昂、高亢,思想光芒万丈。”
曹治奇对我曾有过的一句期望,他说:“中国的学生就该树立超越李敖的远大理想,但是同时也要知道,李敖这个人是很难、很难、很难超越的!”
他说李敖是个有先见之明的人,李敖早就知道自己是“前途有限,后患无穷”,他在台湾岛上特立独行,他的性格告诉他必须保持这样的姿态,那么,他如何自谋,如何自处,如何在台湾岛上生根、发芽、长叶、开花、结果,如何建立他的人生观、国家观、宗教观、爱情观、敌友观、金钱观、诉讼观等等,也就别出心裁、与众不同--李敖是当今中国屈指可数的几个真人里最为拔尖的一个特大号人物!
    
124
                     
曹治奇看见我们好像猜到了一些:“怎么这回轮到你了,王九哥?”
“被告人如果不即时入庭,依照法律,将强行拘捕归庭。我可是依法办事啊。”
“够油的啊你。最近忙什么呢?”
“东转西转,留恋了一下这个校园。”
“毕业还早呢。明年七月那三天可够你威风的,你那作文让评分的老师都难下手,要么满分,要么零蛋!”
谢一水站在旁边,不敢开腔,眼绿绿地在我们二位面前就像看乒乓赛那样把头转回来又转过去。
“最近学习怎么样啊?”曹治奇还是没把谢一水当成一回事,谢一水站在旁边想说话而又不知何时开口,张着嘴,像个婴儿正等着妈妈给他喂奶。
“还是《三国》。”
“高考那可是要拿分的。”
“拿分之后还不是得拿钱才上得了学。”
“这么着干怕是不划算吧。”
我看谢一水站在一边实在忍不住,只好就此打住:“这事以后聊。毕竟划不划算那还得跟将来挂钩。咱就说说今天这事。”我递给谢一水一个眼色,说,“讲。”
谢一水一听到有了发言权,脸上露出喜色,不过那喜色不是给我的,是给曹治奇的。
他的眼睛从曹治奇脸上离开后,在回头看我的过程中,笑脸一点一点地消逝,转头到中点的时候已经面无表情,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增加愤怒,转头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要致我于死地的样子,脸上揪起一块块死板板的疙瘩。
“曹主任,今天我要他承认错误他不承认,还出口伤人。”谢一水很气愤地说。
“他说你--什么了?”曹治奇好像很无所谓,软软地说,开始翻资料做他自己的工作。
“他说--”谢一水突然忘了我说什么了,回头问我,“你都说我什么了?”
我分明看到曹治奇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的是我骂你的吧?我就说的‘谢一水,你才多大啊你!别把爷们儿当小孩看’,我记得比你清楚。”
“看到没有,曹主任?你听听,这叫什么学生啊?唉,王九哥,你可要记住了,这里可是政教处!是曹主任的地方!”谢一水此时特像一个街坊娘们儿,一支手柱着拐棍,一支手插着腰,说话还像只鹅那样扭动着脖子。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我都难受。
“曹主任,学生最起码的应该尊敬老师,连老师都不尊重了,那以后到了社会还得了?”
曹治奇始终没有吭声,喝下两口茶水,见水没了,起身到热水器那里倒开水。
“来,我来倒。”谢一水马上拿过曹治奇的高温玻璃杯,一瘸一拐地拐到热水器旁,曹治奇无奈笑笑,坐下来等着喝水。
水倒好后,谢一水好像盛气凌人许多,说话声音比原来大了:“王九哥,你怎么不吭声了?你不是很有理吗?”这人说话真有意思,在我健全的记忆里我王九哥刚才没说自己有理,他企图自己把问题夸张以此增强这个本来很无所谓的事的煽动力,你看他又来了,“刚才的凶劲儿到哪儿去了?你应该理直气壮嘛!”
这会儿的他身上就像长满了嘴,难怪刚才曹治奇没给他机会说话,原来是防着这人一说话就没完。
谢一水继续吐口水:“王九哥,你不要以为你是高三的你就可以不在乎学校纪律了,学校纪律面前人人平等,没有什么特殊性可讲!作为一个学生最起码的应该尊重老师,这是四五岁的小孩儿都懂的,你怎么还不懂?”
我心里在等待着他什么时候说正事--我昨晚的事,可是他这人的脾气就那样,说他是唐僧真是一点没错。
“王九哥,你要知道学校培养的是有修养、有礼貌、有道德的人,你应该做一个好学生,你看你刚才那样子多拽!”
“王九哥啊,你现在还小,还不懂得做人,现在跟你讲这些道理就是怕你以后吃亏!”
“王九哥啊王九哥,一个人小时候不学好,那大了还不杀人放火?我就是不忍心看着你滑入泥塘,作为一名老师,你说我有没有这权利?”
“王九……”
“说正事吧。”我实在听得不耐烦了,唐僧哪是他的对手?
“哈!你看你这态度……曹主任,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看到了。”曹治奇轻蔑笑笑,“王九哥,你说的正事是什么?”
“昨晚我喝酒去了,心情不痛快,来了几瓶。没回寝室。”
“你还够有性格的啊。”曹治奇喝了一口水,有点烫,吹吹热气,“谢老师,你说这事怎么处理?这可是你份内的事。”
“记过处分,绝对要记过处分,而且要记大过,这样的学生必须要给他一个教训,不然不晓得学校是个什么地方。”谢一水咬牙切齿地说。
我对着谢一水说道:“你说学校是个什么地方?”
“学校是个培养人才的地方。”他回答我。
“你是在这儿拿钱吃饭吧。”
听我这话他愣了,很久不说话。
屋里没了声音,曹治奇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自己一个人夹在中间有口难言,很久才咕咕咕地挤出几个字:“是……在……这儿……拿……钱。”
我不禁哑然失笑。
“好了好了,谢一水,你回床歇息,好好养伤,王九哥的事你不用操心了,这事我们处理。”曹治奇起了身像是扶着一个命没几天的老头,把谢一水送走。谢一水受宠若惊,连忙着说不要送不要送,在雾已退去的校园里瘸着瘸着回男生院去了。
“这人……哎!”曹治奇笑着叹气,摇头不止。

(18岁长篇青春小说《野草疯长》,创作于2001年)
杨子昂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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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发表于: 2010-03-12   
▓第十章 上

125
    
“王九哥,这情形你也看到了,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领导与教职员工之间的确挺难处,尤其是像今天这种场合,遇上的人居然又是你,这就把我弄得个两头夹着不好做人了。”
“我知道。”
“那你说说你昨晚的情形?”
“到时我都会说的,今天就不赘述了。”
“这话什么意思?”
“我先藏着这话,周六我带朱大竟来跟你聊。对了,跟你打听个事,那高二的韩越锋的处理理由除了殴打老师还有没有其他的?”
“干嘛问这个?”
“我是他以前的哥们儿,前天晚上才跟他绝交,就是有点哥们儿意气,提得起却又放不下。”
“这事也不是我处理的,只不过开除这事是我办的。那小混混,咱们早就警告过他好几回了。考试舞弊,公然在校园恐吓初中生拿钱,耍女朋友就不说了,这回又把谢一水给打了--咱这儿现在没人我就跟你说吧,好歹咱俩都算得上是耍得好的--那晚上咱们知道谢一水被打之后就派人去找,宿舍当然没有,就到网吧、台球室、录像厅到处找他,找了大半夜还是找不到。”
“听你这么一说,倒像是在抓重案犯罪嫌疑人。”
“没错儿,要知道谢一水那晚可被打得够可怜的,全身是血,眼睛那儿眯着睁不开,你看他现在那儿还黑乎乎的。他们急着把这小子抓回来,到了天亮的时候,你猜他们在哪儿碰见他?”
“听你的语气我知道了。不就是去找小姐了吗?那还用说?”
“看来你们俩真是哥们儿。那你为啥跟他绝交了呢?”
“一个人都要靠找小姐解决问题了,这种人还有什么骨气可言?”
“人家唐朝杜牧还那样呢!--嗨,你看咱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还真一不留神讲到兴头上了,这些事以后坐到一块儿慢慢聊。”
“是你首先经不起考验。”
“好好,我承认我承认。--我说你还真觉得自己‘大’了?”
“那是!简直是久经考验、八风不动、坐怀不乱!”
    
126 
    
从政教处出来的时候,耳边传来学生们整个儿一学生腔的普通话和几间教室里连起码的略读、连读以及如何把元音吐得饱满都不会的Chinese-English。
几个老师趴在阳台上交头接耳,说话时表情单调,大都不看对方,只是简简单单地把眼睛望向远处,我顺着其中一个戴着厚重眼镜的高一老师的目光指向望去,方才知道他所能及的远处乃是一个急着要上厕所的女同学在狂奔喘息,那副眼镜此刻完全成了一把目标确定的练靶步枪,正随着靶子的一上一下一摇一晃准确移动,真是一心可以二用。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再也不会进入任何一间教室了,那些我厌倦了的学生语言和老师伪善的为人将离我远去,校园里被煽情的文人和睁着眼说瞎话的教育者所说的单纯快乐,我王九哥此生怕是再也不能体会。
这个母校,就要由“非常熟悉”一落深渊谷底坠入“格外陌生”。
脚步慢慢移动,从“迂”了两年多的教学楼到早起五点半练球的篮球架,从周末释放的足球场到大写《祖国妈妈啊,我爱你》的黑板报,从端着饭碗打球的乒乓台到宣告无数人丑行的公告栏,从鲜花怒放的小花园到纷繁复杂的大宿舍,从戒备森严的校园门口的前一步到跨出去的坚决的后一步……
走出门口几米,蓦然回首,我望见已经布满褐红色锈迹的校名和插在上面迎风乱飘、五颜六色的旗子,还有水池旁边立着的绿牌:“我们真诚地欢迎您,朋友!”……
    
127
    
我见了林林洁,她躺在白得耀眼的床单上腼腆地笑。
我没有跟她讲我要退学。尽管她也许看出了些什么,因为我离开之前她拉住我的手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我说:“是有话没说,但到时候说。”
“是分手吗?”她担心地问,两支手拉住我。
“开什么玩笑?我是那种人吗?”
    
128 
    
我踏上了列车。
车上的人们正在为几块钱的车票讨价还价。
一个被别人撞了一下屁股的女人操起重庆人最霸道的骂腔给了那个才不足十五岁的男孩一声怒喝,骂腔所换来的乃是满车人的毫不在乎。
一个姑娘在半途中上车,一上来没有位置,她站在了我的旁边,无数的痘子盖满她的脸,身上的味道仿佛喷的不是香水,而是空气清新剂。
后来一条不知是哪家胆大包天的花狗窜上街头,冲这车一来,车马上急刹,那个姑娘就在那一刻放下了一个很响的屁。
她故作镇定。我也是。有人在笑,回头看到了我,我很委屈。
窗外没有什么可以成为风景的风景,只有忙忙碌碌的人们在窜来窜去。
这个城市因为成为了中国第四个直辖市,所以不让任何明白这个事实的人认为这只是一个符号,成批成批的建筑在一个个可能的危险事故下一座又一座地立起来,那些经营困难而又很难走其他活路的小经营者,便很自然地在这个氛围里面成为受难者,因为他们所在之地往往就是违章建筑。
城市的确变得整齐了,这很方便将来绘图的人们。我幻想着几年之后的重庆将不存在一个迷路的人。
车在一个站下停住,拉人上车的人不顾车上晕车的人,跳下去拿着高音喇叭猛喊几分钟,我很明白他的音高与他的收益成反比,结果是几分钟后没一个人上车,等车的人跳上了第二辆。
我分明窥见拿着喇叭的人狠狠地瞪了一眼那辆后来居上的车。
车里的空气变得浑浊不堪,一个靠窗的哥们儿“哇”地一声狼叫稀哩哗啦把肚子残存的食物大力喷出,我知道他的胃在一阵又一阵地收缩,甚至害怕肠子会从嘴里爬出来。
很快地,几个挨他坐的人很性格地下了车,下车后不忘骂上一句:“呃!恶臭!”
人在车里呆久了也昏昏沉沉,好比农村下河沟拿虾耙网鱼,用脚把水搅得浑浑浊浊,鱼就已经失去了方向。
所以我也下了车。
离家还有十里路,等于说我马上要跑五千米,这是个锻炼身体的时候。在附近的商店要了一瓶啤酒,我提起脚步飞奔。
风在灰尘里变得亲切,虽然到了家的时候我已经一身是汗外加一身灰不溜湫,但我由衷地感到精神的释放和发泄的痛快。
    

129
    
大嫂坐在门口哀怨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最近好像人们对自己的头发很珍惜,加上三边两户的经济都不怎么阔绰,所以对钱更是珍惜,这对于搞理发这一行的人来说,的确是一种打击。
“嗯?小九,你不是昨天才去的学校吗?--你大哥回你爸家去了。”
“哦。”我径直进了里屋,在水龙头下哗啦啦接下一桶水,慌忙地抓来香皂和帕子。大嫂进来了。
“是不是学校出什么事了?”
“嗯。”
“‘嗯’,嗯啥啊?说说?”
“不说。”
“你平时有什么话不都爱跟我们说吗?怎么这回……”
“大嫂,我洗澡,你要不要看?”我准备关门。
“哎哎哎……小九……够胆大的,调戏起你的大嫂来了。你不说就算了,反正谁也管不了你。哦对了,我还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哎你……”听见我“碰”地一声关上了门,我可以想象她站在门外的尴尬表情。
“小九!”
“干嘛?我正搓上身,你说吧,什么事?”
“没规矩!嘉嘉有事了知道不?”
“还以为有喜了呢!”
“你胡说什么呢你?……就狠我打不了你!”
“大嫂,我洗下身了,有事呆会儿说。”
“小九……”
水冰晶晶凉爽爽,一拨一拨的冲刷洗涤令我全身每根骨头随时都能“咵嚓咵嚓”响。
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体又变了许多,比原来更结实,也更令我惭愧,我看到自己的腰已经要穿二尺七的裤子了。还有我腿上的体毛灰黑细长。
我的下体也在变化。我承认我已经到了一个男人的季节。这个时候我在想到了这个季节一个男人该用心去做些什么,比如如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随波逐流,一年又一年地沧桑。
我不希望等我熬到一定岁数的时候,我跟他们一样把这种沧桑无耻地炫耀为“成熟”。
“洗好没有?小九?”
“最近生意怎么样?”
“你倒是出不出来啊?我就是等你解决嘉嘉这事呢?”
“家里还有水果没有?”
“嘉嘉的事说来挺严重的,她不听我们的,专听你的。”
“外面好像来人了吧?我听着的。你去看看。”
“小九!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倒是洗没洗完啊?”
“我正洗的那地方不跟你说叫啥名。怕说了你脸红心跳命玩完。”
“懒得跟你说!”
    
130
    
打开门的时候又看见大嫂坐在门口不吭声。门外只有刚来搜集垃圾的人开着车一路而去,这里突然变得冷冷清清。
甩甩头发,拿电吹风“咕咕咕”热了一阵,几次回头看大嫂,她还是坐在那儿一言不发。我预料到嘉嘉的事情之大。
对着大镜子,并不整齐地梳出个三七分,左边的头发垂下,足以拉至下巴,微微抖一下,头发盖过眼睛,凭着头发缝隙处望出去,镜子里的那张脸亦庄亦邪、气宇轩昂,我已经有点得意了。
“你终于洗完了?”镜子里大嫂回头瞄我一眼,又放回去,“嘉嘉昨晚突然打电话来说她准备出去耍四五天,说这四五天不回家吃饭了,你说这孩子像不像话,自己又是个女儿家……”
“大哥去找陈小驯了?”
“去了。”大嫂回过头来,急切地说道,“小九,你说这个事情怎么办?万一嘉嘉跟电视上那些孩子一样离家出走,你说我当妈的可怎么过啊?昨晚我看了一个新闻,那上面一个四十多岁的妈哭得一脸都是泪,说自己对不起自己的儿子,希望儿子能原谅当妈的。我怕的就是这个事儿。”
“你们昨晚吵架了是吧?”
大嫂没出声。
“为的什么事儿吵的?”我继续问,她还是沉默不语,我会意笑笑,“我明白了。”
“你大哥都跟你说了?”大嫂显得有点惊惶,我能猜测出她惊惶的一些原因:涉及他们二位的我可以猜出一些,涉及到嘉嘉的我也可以猜出一些,涉及到我们王家农村几位亲戚的我也可以猜出一些。
最后涉及到的便是我自己,这个我最清楚。
“大嫂,是不是又在闹离婚?你不说出口我也明白,嘉嘉没准儿是冲这事儿出走的,嘉嘉你先别担心她,你得从你们自己身上找一点原因,我对嘉嘉有一些了解,我很明白她的心里想的鬼机灵,她这一招来的还挺聪明。”
“聪明?什么意思?”大嫂问。
“这一招是模仿电视来的,一离家出走,你们二位就都急,两人一急心就齐了,两人的矛盾可以消解一下,嘉嘉不大愿意看到你们离婚,所以她这么做。”
大嫂听我这么一说,眉头舒展了许多:“那你说咱们现在怎么办?”
“你现在什么事儿也别做,做了也白搭,甚至可能搅局。你就啥事不想,我们忙活着就成了。上次我在陈家那儿拿有一个电话号码,我给他们拨一个去。”说完打开手机,拨过去,等了很久,那边只有一阵又一阵的电流声,等得不耐烦了,“没人。”
我甩甩头发,对大嫂说:“我估计大哥是和那一家子去学校了。”
拿出通讯本,查到大哥的寻呼机号码,又拨号码。两三分钟后我听到了大哥的声音:“嘉嘉,你到底跑哪儿去了?快点回来!我现在在你学校……”这会儿电话里突然换了另一个声音,非常急促:“王嘉嘉,陈小驯在那儿吗?你快叫他给老子回来!”后面又来一个男高音:“周轩,回来!”接下来还有一个更厉害的女人哭着大叫:“婷婷啊婷婷,你就回来吧,妈妈想死你了……”
我在这一边“噗哧”一下就笑了:“喂,哥们儿,我是王九哥。”
“谁?王九哥?王九哥是谁?”那女人问。里面还传来一声恐惧:“道上的名儿啊!”
然后我听到电话被人抢去:“王九哥,你究竟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就放过周轩吧,我求求你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说吧,要多少钱?”
电话里我听到大哥说了一声:“那是我兄弟……”
接下来那些人就更厉害了,电话“啪”地一下挂了,不过没挂好,我从里面可以听到一个男的扯高了嗓门:“好啊你个王顺,竟敢来这一手,你他妈是人吗你?”
“我怎么了?王九哥的确是我兄弟,他又不是搞绑架的。”大哥解释着,“刚才我是一时急了,以为是嘉嘉给我来的寻呼,所以我就……”
“喂喂!”我还在这边叫,这时一个磁性嗓音抓起了电话:“你……”
“让王顺接电话,我是他兄弟。”那人唤了声我大哥后,我听到大哥的声音:“小九啊,你刚才吓我一阵冷汗!你现在在哪儿啊?”
“家里。嘉嘉的事儿我明白了,你不用管她。--听起来,跟嘉嘉在一起的至少有四个人啊。”
“是啊,这儿挺急的,还有两个哭得没救了。--你怎么在家里?没去学校?”
“这事回来说。得了,嘉嘉的事你就先放下,你回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真的就不管了?那可是我的女儿。”
“正因为是你的女儿,你才不用管,因为只有你才是他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在看你的戏呢!你表现好她就鼓掌回家,表现不好她就候在外面让你急。像她这样的小聪明我见多了。”
“嘉嘉在你哪儿?”
“没有。”
“没在那儿让我回来干嘛。”
“聊聊。”
“废什么话啊?这可是人命关天!”
“还他妈废话,你兄弟我要你回来你就回来!记住:明智之举。”
  
131
    
我在半路上等到了大哥,直截了当地跟他说了真话。
“什么?!你说什么?你不读了!”大哥瞪大了双眼。
“这个想法很正常。我觉得来日无多了,我该干点别的。”
“你开什么玩笑?你现在不念出个大学,找工作都难!”
“大哥,你别冲动,听我说。”
“当大哥的在这儿不是小看你,你说你现在能干什么?你说究竟都能干些什么?!”大哥摸出一包烟,打开壳,发现烟一根也没了,忿忿然甩开烟壳,“嗯”地大叹一口气,“我说小九啊小九,现在这个社会你又不是不知道,没有知识做体力那是让人看不大起的!”
“说得对。那些空有文凭没有知识的人更让人看不大起!大哥,当兄弟的说实话,你明白我的性格,我不是那种说话随随便便的人,我定下来的主意就没打算怎么改动它。时间我已经定好了,下周六,我们俩人去办理退学手续……”
“我不去。”大哥断然拒绝。
遭受这么一番冷遇,把我也弄火了:“喂,大哥,”我没给他好脸,“我感觉好像我自个儿的事儿还非得看你眼色还是怎么着?这不明摆着就是我的个人选择的事儿吗?关键是退学之后我有我的打算,我不是那种要给人家当下手的人,我的骨子里不愿意那么做。”
“说的可真够妙的啊小九!‘个人选择’?真要是这样,那你将来杀人放火不也是个人选择?你以为你现在就有那个能耐自力更生了?你还早着呢!你大嫂十七岁跟我,一直到她二十岁才没饿肚皮。我就是少读了书,你看你现在有那个机会,你还……”大哥已经语无伦次了,干脆加快脚步,越走越快,走到前面一个商店时停了脚步,买了一瓶矿泉水,“咕哝咕哝”喝下,我赶上去,他说,“小九,你是我兄弟我才这么跟你说话的,你以为我受的苦还不够多吗?现在厂里一个傻乎乎的大学生工资都比我拿得多,为啥啊?--他有那张纸呀!我不管你看不看得起文凭这东西,在这个社会,起码在现在这个社会,没有文凭那你就得做下人,一辈子做下人!”
“我看未必。”我也向商店要了一瓶水,几大口就是半瓶。
大哥借题发挥:“不信你看这水,有个商标它就能管钱,没个商标它就跟自来水差不多,如果拿出来卖还是犯法--关键是得有那个商标。”
“可还不都是一个味儿?既然水平不相上下,为什么一定得拿个商标来表高低呢?这不是荒唐吗?大哥,当兄弟的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是为我的前程着想,怕我吃亏。可是我又何尝没有为自己好?我又何尝没有为自己的前程着想?我何尝又想像那些一年到头捧着书本背啊抄啊的学生那样将来吃亏?你以为一个人想要应付社会凭大学那几年就能奔达出来的吗?中国的教育就是那么残忍,一个孩子生下来,到了四五岁就被拿到学校里,学校就教育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最后念大学啊硕士啊博士之类的,一出大学门槛,才像个幼儿园小朋友那样学如何生存、如何赚钱。--对,大学也就是社会的一个幼儿园。”
“小九,说实话,我很佩服你是条汉子,豁得出去,可是这件事关系你一生的前途。你应该知道事情轻重,你就算到大学白混四年,你也要把文凭跟我拿回来!”
“我不知道你受的究竟是什么思想,但我要告诉你,文凭在将来就像路边的一片纸那样普遍,一旦一个东西普遍了,那么这个东西的受重视程度就会锐减,就像你会写字,写字有什么了不起的,关键是你写的是什么内容,这个内容有价值,但是有一支钢笔,那什么都不能代表,即使能写一两个字,这字无用就不成。”
“我没你有文化,也讲不过你,但我见得多,你甭跟我说了,总之,你不上大学我绝对不同意。”
“难不成我的决定倒成了你的权利了?中国是九年制义务教育,如果你有基本的经济条件,我五六岁的时候如果又强烈要求要念书,这个时候如果你不让我念,你这是违法,你看到没有,这里我有一个自主权,如果我那会儿个人也不愿去念呢?那不违法啊!中国童话大王郑渊洁小学肄业,保持着与金庸一样高的版税标准,他自己用自编20万字的教材对其子进行家庭自教,现在他的儿子已经成为一名电脑高手,这又说明什么?说明每个人都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接受教育。何况我这已经是九年义务制之外的教育了。”
“我说了,我讲不过你。无论你的道理有多硬,反正就是不能没有文凭。”
“大哥,这里我不能骂你是混蛋,你起码是出于好心,但是混蛋就是头脑不清的意思,你既然已经承认了我的道理硬,你为什么还要强词夺理呢?”
大哥仿佛被我一番话打动:“难道你就真的不想读了?你现在才十八岁……”
“时间,时间啊大哥,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了!时间需要节约,需要优化利用,我很你说,我这么做起码可以节约四年时间,甚至更长!”
“你自己得清楚,这可是人生重要选择啊!”大哥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我不觉得这是人生的什么重大选择,也就顶多是一个小选择,以后还指不定有多少是比这更重大的呢。大哥你记住兄弟一句话:当你发现这口井没几口水然而喝的人又特别多的时候,最好到别处找一口大水井。”
“对了,你这个跟学校的人说了没有?他们同不同意?”
“我从来都觉得这是我个人的自由。”
“要是他们不同意怎么办?或者说到家里来找你谈怎么办?”
“这个就是他们自己的弱点了。一来表面上他们很为我可惜,可实际上是他们对我放得不够开,还不够了解我;二来证明他们虚伪,怕我突然退学在学校里形成诸多异议,特别是起到一个先驱的引导作用,他们害怕学生仿效我,造成教学秩序和学习氛围奇差--当然他们最关心的还是学校每年的升学率和生源问题,应该说我这么做对他们有破坏作用。”
“是这么一个道理。”大哥脚步放得很慢,“我听得出你跟学校像是有仇似的,是不是你犯了什么事儿了?”
“退学是我的个人放弃,不是学校把我一脚踢开,甚至我王九哥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就是我犯了什么事儿,学校在感情方面也得护着我,相比之下,我比别的学生更懂得如何把这些大人当成哥们儿,而不是当成皇帝,我没必要那么奴才。”
“跟你大嫂说过吗?”
我突然一笑,大哥明白我的意思,说:“当然你没必要跟她说,她比我还旧。”

(18岁长篇青春小说《野草疯长》,创作于2001年)
杨子昂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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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发表于: 2010-03-12   
▓第十章 下

132
    
我们到了家里。家里大嫂还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那里发呆,见我们回来了,大嫂跑到我跟前:“嘉嘉呢?有没有找到?”我琢磨着大嫂为什么不第一个就问她的丈夫而是问她的兄弟我,这摆明了是两口子闹了事之后的狭隘习惯。
“小九,我问你呢!”大嫂再次逼问。
“我九兄弟说甭找了,嘉嘉是算计咱的,咱都给当傻冒儿了。”大哥对大嫂开了口。大嫂好像被吓了一下,有点不大相信大哥会跟她说话似的。
“那……可是,嘉嘉究竟啥时候回来呢?”大嫂赶忙沏茶,先给大哥恭敬地端上一杯,然后转身敷衍我一句,“在那儿呢,自个儿倒。”大哥受宠若惊,也用刚才酷似大嫂那样的眼神看着大嫂。从刚才大嫂的冷漠到现在对大哥的客气,这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足见这个年龄段的女人是何等变化莫测。
凭大哥的智商我想他一定猜测得出大嫂的某些心思,在一个女人准备忏悔的时候,身为女人的丈夫为什么就不觉得自胜一筹呢?这就好比日本鬼子放下枪杆子投降的时候,身为一个久被压迫的中国人为什么就不欢呼雀跃呢?我这么牵强地打比喻实在是在说现在的夫妻关系有时候闹得还真像民族矛盾似的,两口子天天凑一块儿,却天天打心理暗战,这是何等畸形而野蛮的中国爱情!
大哥语气骄傲:“说吧,高舒音,还离吗?”说完高昂地看着大嫂,眼里透出一位胜利者的狂妄神色。
“现在孩子都不见了,还离什么离?”大嫂声音很弱。我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二位的对战。
“那你的意思是说只要孩子一回来,咱俩就可以离了?”
“我没这么说。”大嫂还是处于劣势。
“你就是这么想的!高舒音,我王顺今儿个跟你明说,你她妈要是离了我,恐怕连衣裳都不晓得咋洗!”
“不一定吧?”
“哼!不一定?这么多年来,我除了忙纸厂里的事,衣裳有哪一件是你洗的?饭有哪一锅是你煮的?菜有哪一盘是你炒的?你每月也就两三百块钱的理发收入,咱这家一个月少说得花一千二,你摸着良心想想,另外九百块是不是你男人--我拿的?你还嫌了你!你是不是以为我给了你脸了你就可以骑我头上了?”大哥说话激动而淋漓,而且每字每句都咬得掷地有声、轻重分明,用以表明这么多年来他是何等地艰辛和大有功劳,以此使对方在心理上更为惭愧和自责。
大嫂说不出话来,把头扭向门外,看着空无人迹的大街和门前残留几颗青疙瘩的葡萄树。
“你说你昨晚像不像话?咱们在这儿当着小九把话说明了,小九是个读书人,你让小九评评理,看当大哥的对,还是你当大嫂的对?嘉嘉洗完澡,水都帮你热好了,叫你回来洗,你看你在隔壁麻将馆里打麻将,简直打个没完,嘉嘉叫了你一遍又一遍,你还愣着,输了是吧?不就十来块钱吗?十来块钱都输不起?”
大哥把脸朝向我这一边说道:“小九,你说你大嫂对不对?后来我干脆去洗了,洗了出来,水也给她热好了,叫她来洗,你猜怎么着?……”
大嫂打断大哥的话:“别说了王顺!”
“嘿!要脸了吧?没门儿,我就得说说你的事儿。小九,你猜她最后怎么着?她还赖着,还说就是咱这该去死的催她她才输了个没完,你不知道当时你大嫂的那个脸啊,恶狠狠黑乎乎就像一只老虎要吃人……就在这时候,她‘哗啦啦’把麻将给推了,一桌子的人都被她给吓着了,她就推我,我踉跄一下就被推到地上了,得了一个屁股着地,当时馆里那可是五六桌人啊,都是平时的哥们儿,我就被她这么一推……你看,我不就没脸了吗?”
“后来呢?”我问。
“小九,”大嫂不高兴地说,“我知道你跟你大哥是一伙的,刚才两人是不是在路上商量好了来整我的?”
“有那个必要吗?”我笑着说。
“哼,有没有那个必要谁知道呢?”我终于领悟到大嫂对我的某些成见,又听见大嫂继续说:“你好歹也在咱们家呆了十七八年了,下个月十九你就满十八了,这十八年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吃了多少苦头?当年你爸把你送到我们这儿来,我就知道以后准没好事,这会儿可以证实了吧?”
“喂!”大哥喝住大嫂,“高舒音,我说你都说些什么呢?当年小九来是咱们的自愿,我乐意要这个兄弟,怎么着了?咋把责任推到兄弟身上了?你怎么就不看看你高家的几个兄弟?一个个都没出息!坐牢的坐牢,嫖‘鸡’的嫖‘鸡’,哦,我知道你要说你那当了兵的五兄弟是吧?当了兵怎么了?当了兵出来混个保安还不是被人揍了?现在你们那几兄弟欠我钱少说有一两万吧,这钱恐怕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还得起啰!”
“王顺,你别欺人太甚!”大嫂咬牙切齿地说,“你是当咱们高家的没人了是吧?”
“这话我姓王的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啊!高舒音,你怎么就不想想,你那二兄弟要没我,他能从牢里出来吗?你那四兄弟要没我,他能不被夜总会那几根混混打死吗?还有现在你三兄弟的那个媳妇,要没我,早他妈的跑了!现在高五得了残废,你说要没我,他进得起医院吗?我帮了你高家这么大的忙,你不谢我还不说,咋还有理倒打一把呢?我王顺本着天地良心做人,给了你那么多,你说这么多年你都给我什么了?”
“孩子!孩子是我给你的!”大嫂不服气道。
“小九,你听见你大嫂说的什么没有?她说她给了我孩子?哈哈……没我还有那孩子?哈哈……”大哥已经得意忘形了。
“大哥!”我瞪了大哥一眼,“别这么流氓,这哪儿像你?”
“小九,我这不都是实话吗……”大哥话没说完,大嫂突然蹭起来“啪”的一个火辣辣的巴掌扇在他脸上:“王顺,你他妈无耻!”
大哥气不打一处来,一个耳光把他给打毛了,他想还回这口气,我抓住大哥,大哥怒眼盯我:“小九,你怎么还拉我?我一个糙老爷们儿被一烂贱娘们儿扇耳光,你还拉我!你他妈是不是我兄弟?”
“坐下!”我使尽全力按住他,大概用力过度,他屁股“突”地坐到了凳子的一角上,一下滑落,坐到了地上。
“你干嘛啊你!不给你大哥脸是不?”大哥坐在地上怒喝着。
我又拉他起来,他甩开我的手,“走开!走开听到没有?”
我那股王九哥的劲儿又来了:“你他妈的跟我坐好!”面前的大哥听了这话被镇住了:“小九,你……”
“你算个男人吗你!”我发了大哥的火,“起来!”拽着他的膀子,我用足了力--人的力气并不因年龄而增长,所以他尽管执意坐在地上,最后还是被我扔到了椅子上。对此他有说不出的怨恨和惊讶。
我站了起来:“大哥,大嫂,当兄弟的毕竟马上成年了,所以我希望你们别把我当小孩儿看,就好像我不把你们当小孩儿来看一样,都是一个理儿。大家都是成年人,一样对待。”说完我深吸一口气,提足了劲儿,“但是,但是你们今天的样子的确跟个小孩儿差不多!你说你们结婚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连什么叫‘夫妻’都不懂?就拿大哥你来说,自己既然是一个男人,就有那个责任、有那个义务、有那个必要多赚钱,多为家里的经济服务,你是这方面的主力你知道吗?一个男人多为自己的女人着想、多为家操心这是理所当然,这就跟农民种庄稼每天挥汗如雨、每天对着田土累死累活却不要国家另外给他嘉奖什么,跟挖煤炭的工人每天辛辛苦苦、每天不顾生命危险却不要国家另外给他嘉奖什么一样,这是分工你明白吗?是分工。在其位就得谋其政,就得把这个干好,就得无怨无悔,你看你这么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就给女人操了心、给家拿了钱你就以为你苦了,你以为这样做像个--男--人--吗?!”
“小九……”大哥想说话。
“慢着,我还没完呢!”我继续说,“我知道做生意有个等价交换,你别说了,我明白,真要是这样,那结婚的人都是他妈的骗子,干嘛啊,结婚难不成就盯着钱了?我从来都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如果没有什么感情在里面了,就那么凑凑和和地跟白开水似地过的话,就没必要在一块儿了,当然你们会说对孩子有影响,会使孩子失去一些东西,可是你们看看你们的兄弟我呢,我的父母离我几百公里,一年也就那么几天才见得到他们,整整十八年了,年年如此,你们以为我就不想我的父母吗?当然想。可是我要的是独立,是不在父母的翅膀下生活一辈子,我得好好做个有个人解决能力的人。当父母的最大责任不是如何把孩子养大成人,而是引导他、暗示他甚至如果有必要的话直接教训他要他自觉成人--你看你们是不是这么做的?”
大嫂马上反应:“就是他小时候把她给惯坏了,让他放任,现在问题不就出来了?”
大哥听了这话,很不服:“高舒音,你别推卸责任好不好?”
“大嫂,我不想多说你什么。刚才你说我的那几句我很清楚那是什么意思。是的,我生下来第二天就给你们带来了许多的麻烦,我这辈子没喝过人奶,可你们怕我死,你们找了很多东西给我,把我的命留下来了。我害过几回病,你们也及时地救了我,等于说我王九哥是你们把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这个恩我一定抱。我是个快意恩仇的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不做三孙子。我在你们这儿这么多年,你们都很宽容我,并不因为我的年龄比你们小二十多岁你们就不把我当兄弟看,这点我也很感激。我跟大哥一直很要好,那是因为我这个人早熟,能够很小就说大人话,能跟大哥挺哥们儿,所以跟嘉嘉相比,我跟大哥在一起的时间要长得多,而且心也要近得多。我明白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今天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就是想对大哥说‘自己的女儿都不喜欢,反倒喜欢人家的儿子’?”
我明显看见大嫂的脸“唰”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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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我的打算是这样的。退学手续办了后,我准备找个地方一个人租着住……”
“什么?你要退学?!”大嫂疑惑地问,紧张神色不亚于刚才的大哥。
“你不必惊讶,这事儿定了。”大哥对大嫂说,“现在得这么看,小九的确是个成年人了,他这人成熟得快。”
大哥:“小九,你要退学现在我没什么意见,只是我有个担心,我怕……嘉嘉也跟你一样。”
大嫂:“是啊,小九,嘉嘉跟你可不一样,她是个女孩儿,才十六七岁。”
大哥:“而且从目前来看,她根本不可能有你那么成熟,现在才念高一的孩子,你起码得让她把高中混过去才行啊。”
“我可不抱这么大的希望。”我一口咬定,“只要自己对自己负责就行了,究竟最后走哪条路,没人说得清楚。我这么跟你们说吧,高中三年有两年是学课本,然后第三年拿来复习,卷纸、作业一大堆,大考小考一大串,那些东西都是压人的、僵制人的,说实话,我不觉得那对嘉嘉有什么好。做个更美好的假设,即便是嘉嘉考上了大学,大学里要的也就是那个氛围而已,如果说大学里的图书馆有很多课外知识的话,那还不如干脆上网到大网站去搜索资料。”
大哥:“现在嘉嘉还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呢!”
大嫂:“还不是你气的!”
大哥:“昨晚我出去找了几个钟头,也没见她人影,后来到陈家的时候发觉陈小驯也不在了,我跟他家吵了一架,后来找到学校去了,发觉不见的人有四个。他们学校星期天晚上是通校生不上晚自习,住校生上,嘉嘉是通校生,陈小驯也是。”
大嫂:“我怕的就是陈小驯这小子跟嘉嘉……”
“大嫂你别说了,这事儿有一天我会找那小子搞清楚。好歹我也不是别人,我是王九哥。”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大哥的可怜,大嫂竟然不让他跟她睡一床,大哥只好跟路过理发店一个捡垃圾的哥们儿用一块钱买下一张很大的纸板,然后将平时用来理发的那间屋子打扫干净,盖上纸板,铺好垫子,最后抱来被子和枕头躺下入睡。
我当时正在一个火锅馆里和一个久别重逢的初中同学痛快饮酒,其间吞下了不少重庆特色菜肴。当他谈及他以前那些骇人听闻的往事时,总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气:“哎,甭提了,甭提了,那会儿人都跟他妈的傻冒儿似的,没长醒呢!”
我们在灯红酒绿的街头分手道别,我留他不住,一辆被我招呼而来的出租车装上了他,他最后蛮有把握地说:“九哥,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他妈随叫随到!”然后呼啦啦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在街上买了一盒烟,迷迷糊糊摇摇晃晃地回去,路上碰到几个耳朵穿着耳缀的男孩儿,他们见我那副摇晃不定、邪邪乎乎的模样就自觉地闪开,我分明知道这几个都是自我们那一拨之后的又一拨街头混混。
回来的时候大哥不停地咳嗽,扁桃体发炎。他睡在地上的那副可怜样儿逗乐了我,我在一旁笑个不停,他阻止我那样放荡的笑,同时一只手又在不断地抹掉咳出来的唾沫星子。
我递给大哥一根烟,大哥没敢要。就那样两兄弟在明亮的灯下纵情地谈论着一些本地发生的异闻趣事,借着酒的作用,我甚至不顾及他感受地讲到了我跟林林洁差点儿上了床那天的部分事情,一些平时嘴里少有的词汇竟被我运用得近乎炉火纯青,那种肆无忌惮的表达,其自由程度完全出乎我王九哥的意料。
我们讲着讲着,里面的大嫂实在忍受不住了,加大了嗓门大喊:“喂!二位,电费贵哟!”我便知趣地对大哥说:“走,咱两兄弟到别的地方去睡。”大哥以为我要带他去干些采采路边野花的事儿,神色惶恐,大嫂也急了似地穿着睡衣跑出来吼大哥:“王顺,只要你他妈敢去!”
我忙着解释:“大嫂,我只是带大哥到办公室去睡而已--你以为要到哪儿?”说着帮大哥叠好摊开的被子,拿起枕头向厂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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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上楼的时候,一个跟头差点把我拌倒,大哥教训我说:“以后你少喝点儿,你看你都喝成什么样儿了!”我笑嘻嘻回头对大哥说:“不管兄弟怎么着,兄弟我也比你强啊,你看你有个女的,女的还不让你跟她睡,你怎么就软到这份儿上了?”
“别胡说八道啊,我那地方可不软。”
“知道知道,你没用伟哥就挺厉害--可是大嫂怎么就那么不开翘呢?”我开着大哥的玩笑,大哥抓耳挠腮,竟有点不好意思了。
打开办公室的门,开了灯,给热水器灌上水。我们找来屋子里的全部沙发,一人一床,一米之隔。后来水开了,两杯水里茶一放,我们便横躺在沙发上大声说话。
“小九,你不知道你大哥我的难处啊,平时我有那个想法就暗示她,我可是暗示个没完,可她那臭德行,就说我王顺就是他妈的不要脸,你说当个媳妇就这么跟她男人说话,还有什么人情味儿?还真不如出去在大街上抓一个女的解决了算了!”大哥那样子看着的确让人可怜,按理说这三十多岁的女人性欲应该是很高涨的啊,怎么就那么爱找罪自个儿受呢?
“大哥,你还甭说,我觉得大嫂除了脑子太笨,其它的比如身材之类的还是挺凑和的。”
“难啊!她那个脾气……啧啧啧,简直没法说了。我这人在家里就拉长个脸,一出来就喜笑颜开,跟别的女的开玩笑,我知道她对这个有成见,可她怎么就不想想我为什么要那样做?要是她是个称职的,我王顺能那样做吗我?你以为我就真的对那些女的有意思?老实跟你说,有时是有那么一点!哎呀,我就羡慕人家那男的啊,两口子一前一后看电影下馆子的,少有一顿在家里啃馒头喝稀饭,那感觉……简直美个没完!可你看她呢?一天到晚就守在屋里,还无聊地找几个老太婆搓麻将,有时还一搓就是一个通宵,甚至二十四小时不下桌了!早上人家来理发啊洗头的,她就哎哟哎哟地叫,两只眼睛黑不溜湫绿不巴几儿的,‘起不来了,我起不来了’,嘿,她还起不来了她!还有啊,她这人怎么就那么爱晕车呢?我有时候一听电视上讲的什么旅游区啊风景名胜之类的,我就想带她去,可她一上车还不到两分钟就吐……还有她不吃辣椒,不吃菜油,不吃鸡蛋……你说一个正常的人能这么挑剔吗?我还带她上馆子干嘛呀我?”
“那就没别的招儿了?”
“有啊!吵啊!不吵就冷战。我有时候真他妈想不通,我王顺究竟做错什么了我?”
“大哥,我说句心里话,当兄弟的不是希望你们离,可是你们可以自己选择啊,干嘛啦?离婚有什么大不了的?人活着得有个快乐可言,一切都成白开水了不说,还被折腾到两口子跟打战似的,何必呢?”
“哎,算了算了,不说这事儿了。说说你的。”大哥盖上了被子。
“我估计我得跟你借点钱。”
大哥一下就坐起来:“借钱做什么?”
“今儿个说的事是我个人的主意,你看家里面的兄弟姐妹都分了家,都是自个儿理自个儿的,我现在都成年十八了,不可能还回老家朱沱去跟爸妈过活吧?我想咱两兄弟是得分了。”
大哥直摇头。
我继续说:“我没有说我跟你们分家是因为你们,主要还是我个人的想法,你们自个儿的事对我一点影响也没有,我这人对外界的某些东西是很麻木的,大概是司空见惯了吧。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影响的话,我只能说你们给我提供了一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这个反面教材随时提醒着我--结婚真没劲。”
大哥很惭愧地低下头,很久才抬起头来,颇具伤感地说:“说吧,要多少?”
“借我1000块,就1000块,足够了。”
“你拿去干嘛?”
“这个你甭问。当然我明白中国的法律。黑道的东西我不打算摸,除非我被人利用而我不自知。”
“这个钱呢,我可以给你,而且你也用不着还我,就当平时给你的生活费--当然我也知道自你上了高中以后你就很少回来拿,我不明白你的钱是打哪儿来的,这事你能透露一下吗?”
“抢的。用刀子。”我平静地说。
“果然被我猜准了,不过你小子做得够聪明的,欺哄瞒骗挺厉害。你不是说你懂法吗?”
“懂,凡是涉及到‘抢’的,至少三年,拿着刀子对着别人,就算是一毛钱的勾当,也是至少三年。不过我说过,我反省过了,知道自己以前是他妈的一个混帐,现在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我心里有个底儿。还是那句老话:我有我的打算。”
“你咋就不说有什么具体打算呢?难不成还是个秘密?”
“秘密倒不是。其实人打算有许多时候有一个很短的期限,一切具体的而又无法料到的困难随时随地都可能阻碍这个打算,我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
“总得给自己看看后路啊。”
“反正一步一步来,还是得由我一个人摸索。”
“兄弟,大哥是真的担心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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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漆黑一片,风声咋咋作响。
离办公室不远的一栋房子里一些无聊的人正在无聊地观看着同一部无聊的香港搞笑长片。
上面一个娇情的女孩儿拉着一根绳子挂在树上想上吊,一个人上吊能上得那么快乐也的确不容易,她拉着绳子在上面说着一个自以为可以引一大堆观众笑的笑话,下面围观的人后来果然“哗哗啦啦”如潮水般地笑了。
现在那个吊着的女孩儿心一横,就要上吊了,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本来能一死了之的女孩儿却被一个戴着又黑又破的布兜兜玩意儿的人所救,我在想为什么那个救命的人偏偏要等到那个时候才来救呢?而且有那个必要打扮成那样耍耍酷吗?这事儿还没完,那个女孩儿被救之后从树上吊下来,以为要摔死,没想到却被那个人抱着了,一下子脸上一片红霞飞,她还不好意思了!继而两人一见钟情,继而两人就在一个夜的火堆旁边激烈亲吻,亲吻之后镜头含蓄得成了假动作,衣服一件一件抛开、脱落,两人就倒下去,然后就停了,接着一个柔弱的声音从天而降:“爱你总是爱得不够,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绝情地走,当我一次次地想起你的温柔……”
回头见大哥已经呼呼睡去,旁边的白开水还冒着热腾腾的气,一根没熄的烟正在燃烧着最后的残余。
    
136 
    
早晨醒来的时候我接到了肖吾一的电话,他莫名其妙地狠狠发了我一通脾气,说我王九哥真他妈不是东西,把几个兄弟都得罪了:韩越锋走了,跟他老爸一起去包工地;吕战也走了,带着一大笔钱到广州去混;任炼也不打算干了,说宁愿一个人呆在教室考北大;现在江云天那儿也一点消息没有……他的意思就是说造成兄弟伙四分五裂的原因全在我王某人一人身上。
当他骂到“如果你还不滚出来的话”的时候,电话里突然没了他的声音,我隐隐约约听到还有一个特小的声音在他旁边,关上手机我只好等待他下一个电话继续来骂。
果然在我啃着一个馒头夹着一筷子咸菜的时候,手机响了。
又是肖吾一的声音:“王九哥,你他妈的今儿个给我听清楚,刚才的话还没完呢!你要是也不打算干了,你尽可以当乌龟!我跑你学校去了,说你不在,你他奶奶的到底滚哪儿去了?”
“家里。”
“哦,你还藏家里了哈!江云天的事儿你到底是管还是不管了?”
“你说呢?”
“哈!我懂你意思,你是让他先受点苦,脑筋清醒点是不?我告诉你……”
“当然不是。当然他要真是能这样,事儿也挺好。”
“你他妈开什么玩笑!是看人笑场啊!哼,我就知道,你王九哥不是个东西!你没把人放在眼里过!跟你说,姓王的,老子肖吾一早看出这一天儿来了!你娃子别跟我装蒜,这事儿你他妈要是不解决,小心兄弟对你不客气!”
“肖吾一,你让我说什么呢?我还有话没……”
“你少跟我耍花样,过去我看得起你,是因为你他妈砍人够狠,能玩摇滚,有排场,现在我跟你说,姓王的,我瞧不起你,你不讲义气!”
“肖……”
“你让我把话说完。你别以为我是打农村出来的就没见识,告诉你,我肖吾一不比你差,你别说你没瞧不起我过,你心里怎么想的,我晓得得很,从今天起,我跟你一刀两断,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方!”
“骂完没有?要是骂完了,就听我说两句。你跟我是朋友也好,反目成仇也好,那是你的自由,我王九哥无权干涉。我想说的是江云天的事儿。我知道派出所抓他不单单是说他打架,更主要的是说他小小年纪就嫖娼,而且他这事儿带来的直接后果是那个酒店的卖淫窝点被清除,好多的小姐和领头的都得拿到所里去,所以江云天这事儿就惹大了,将来找他算帐的人就不再是几个小流氓了。我现在想问你,那天江云天被抓了,你们当时在哪儿?”
“……”
“说啊。”
“……”
“说啊!怎么不说话了?!”
“躲了。”
“哦,躲了,好你个躲了!你还好意思说!”
“说了,说了又怎么着啊?反正我也不干了,我他妈干脆回家种庄稼。这书我也不打算念了,回去混他个一年半载就跑江湖去,你别以为你还是原来那个想骂谁就骂谁的王九哥,在我眼里,你连个婊子都不如!”
“我没功夫跟你闹情绪……”
“好!咱们走着瞧!哼!”说罢他“啪”地挂了电话。
电话一完,我已经没心情吃下去了。外面大哥走近来,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脸儿不对啊。”
我大叹一口气,摸摸裤子,想抽烟,可是烟不在里面,这才想起烟被丢在办公室里了。只好问大哥要:“身上带烟了吗?”
他抽出一支:“出什么事儿?是不是后悔退学?”
“那倒不是。大哥,你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事儿?”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问题了?真出什么事儿了?”
“你回答我的问题。”
“小时候吧,咱爸特凶,你没在他手里过来,你不明白;大了吧,怕生活紧张;有了媳妇就怕家庭不和睦;有了孩子,怕孩子不争气。”
“我跟你不一样,实话讲,当兄弟的我最怕的就是反目成仇,还是李敖讲得明智啊,树敌为乐。朋友,哼,朋友?怕的就是朋友。朋友可以忘恩负义,敌人却永远记着你。消灭敌人那是快意恩仇,消灭朋友那是割自己的肉啊。”
“我理解。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将来让你痛心的事儿还多着呢,小九,送你四个字:你要坚强。”
“谢谢大哥。”
“说吧,到底什么事儿?”
“我的几个兄弟--拆伙了,真拆了。”我摇着头,心里觉得速度来得太快太惊人,让人有点接受不了。眼睛开始肿胀,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眼前的桌子有点模糊起来,我把手捂在眼睛上。
“这不是好事吗?--改邪归正。”见我还是阴沉着脸,大哥又说,“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难不成你还想干那个?”
我抽泣了一下,抹抹眼角,眨几下眼,说:“今天我想出去一趟。”
我赶忙起身洗碗,大哥让我把剩下的蛋吃了,我一口就吞下去,得来一阵猛烈的咳嗽。
“什么时候回来?”大哥在旁边问。
“不会太久。”

137
    
坐上公车的时候,见车始终不开,领头的说要等人齐了再开,我只好下车,找了一辆出租车,司机说我是他今天早上的第一个顾客,说可以要我的半价,我感到由衷的感激。
车在路上飞快奔驰,所过之处有人招手,不过招手者又很快下车,这样一上一下好几个人,开始的一两个都是女的,长得很不错,令我精神为之一爽,后来来的几个都是脸上凹凸不平、五官不大和谐的男人,我便闭上了眼。
当车停到半路的时候,我差不多睡熟了。
“喂!找死啊你!”司机喝住拦车的一个女孩儿。因为是坐在后面,所以我没看清她的脸。
“就让我上了吧,叔叔,我都招了好多车了……”这声音怎么那么耳熟?我低下头,嘿!丁杉杉!
“司机,我下一个。”给司机钱的时候,他失望地看着我。
    
138
    
“王九哥?!天啦!我不是做梦吧?”丁杉杉紧拽我的手。
“喂,小姑娘,让一下道,我要开车!”司机吼着。
丁杉杉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叔叔。”然后拉着我的手走到人行道上。
“今天星期二,不上课还是怎么着?”我问。
“你呢?”
我编了个理由:“你不都明白我习惯吗?不大爱请假的。--干嘛来的?”
“找你啊!怎么,不欢迎吗?”
“哪儿呢?”我轻松地笑,“你是说你准备往我的家里来了?哎呀,这路可有点远啊!”
“昨天中午放学我去过你们学校了,还托人到你们宿舍问人,说都没见着你。”
“这正常。”我看看表,“呀!现在都七点半了。你得去上课,明白不?”我们并排走着,发觉她好像没吃早饭似的,便买了一个滑腻腻的面包给她,她不要,我就撕掉一块放到她嘴里,她愣了,笑盈盈地伸手过来拿面包。
“九哥,”她轻声说,“我能跟你在一起过一天吗?”
我感到惊讶:“你这都是什么时候的打算了?”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是哪部电影上学的?”
“才不呢,我是真这么想的,跟那个没关系。”
“这个隔日再议。”
记起要说的事,她说:“你知道吗?昨天班上的吕战和他妈妈来了,说退学不念了;晚上上晚自习的时候,肖吾一也不见了。”
“任炼在吗?”
“他还在,我问他说你们是不是有矛盾了,他点了头,后来班主任就说要我们几个班干部把肖吾一找回来,任炼也是班干部,他对班主任说没必要,班主任骂了任炼,说他不关心同学。”
“任炼怎么说?”
“他说人都是自私的,自个儿顾着自个儿就行了。”
“这小子就是率直惯了。那你们找到肖吾一没有?今早他还跟我来了电话,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们根本就没去找。但今天早上肖吾一六点多钟就跑到我家里来了,我妈不让他进屋,他说非进不可,说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
“他说什么了?”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擦皮鞋的地方,几个城市巡警把一个擦皮鞋的女人的小箱子和椅子提走了,那个女的在后面紧追不放,哭诉着要他们还东西。一群“棒棒”在后面吆喝着:“要不得哟!抢人东西哈!”
“真他妈做得绝!”我骂了一句,又改变口气问丁杉杉:“接着说,他都说些什么了?”
“他……要不要我真说啊?”丁杉杉此刻怕我动怒。
“我知道他骂我,我不计较,有些事儿也的确是我不大对。不过我明白,很早就明白,合久必分,咱迟早得拆伙--只不过来得太快了点罢了。”
“他还说了点别的。他说让我死了这条心,别喜欢你。”丁杉杉低着头,不时拿眼睛看看我,又缩回去,十个指头放在身前搭着绕来转去。
“可是实际上,我估计你也没喜欢我啊。我觉得任炼有些地方处理得比我好,你们以前……”
“怎么连你也相信这个?”她听到这话,生气了,加快脚步,走在前面,有点耍小孩子脾气。
我感觉她脾气好笑,冲上前去:“得得得,我不信这个行不?发觉我还真得哄着你似的。反正这也是你自个儿的想法,谁知道呢?”
“这还差不多。九哥,其实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当时我就在旁边,觉得你们现在真的不像兄弟了。肖吾一电话一完我就想见见你,他说得太毒了,你没发觉他打了两回电话吗?”
“是你阻止的?”
“他那话说得太不像话了,都把你说成什么了……我跟他要了你的地址,要他今天到学校为我请假,可他不答应,说不想到学校去了,他也想把学给退了。劝他,反而被他骂了,是我妈把他拉走的。后来我是打电话叫别的同学为我请的假的。就想来见见你,看你都被骂成什么样儿了。我当时想你一定哭得很厉害,是那种眼泪鼻涕都来的,哭得稀里糊涂搞不清东南西北了。”
我笑着问:“你就真这么担心我?”再想想刚才她的那番话,倒真把我逗乐了。
“对。我觉得你当时心里一定很乱,就想来安慰安慰你,顺便看看你。”她的眼始终那么真实以至于我无法对她存有半点怀疑,如果不算臭美的话,她应该是恋上我了,那会儿我竟有那么一点无可奈何的飘飘然。
“你现在上哪儿去?”丁杉杉问。
“找一个兄弟的家属。”
“那我呢?”她担心地问。
我再次看看表:“现在是七点过三刻钟,”我招来一辆出租车,“现在咱俩一路走,你乖乖去上学,我去办我自己的事儿。”
“九哥,不要啦!”他拉着我的手嘟着嘴说。

(18岁长篇青春小说《野草疯长》,创作于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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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发表于: 2010-03-12   
▓第十一章 上

139
    
坐在车上的时候,她离我那么近,高速公路的平稳使我们能更沉静地坦然相对。
窗外的各种建筑和人群慢慢往后远去。当我注意着这个城市的千变万化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她把头悄悄地放在了我的肩上。
“我真想一直都这样,那就好了。”她幽幽地说。
我必须承认那一刻我很感动,觉得这么一个漂亮女孩儿就那么简单地靠着你,不需要什么语言,就是特纯粹的感觉。我微微偏过头去看她的时候,她就是那样,尽量使自己显得满足和舒缓,这一招实在来得有点让人措手不及。
“九哥,你有别的女孩儿吗?”她试探地问。
“你特在乎这个是吗?”
“当然。”
“可是事实就是事实,我不可能跟个混蛋那样瞒着你,我没必要,除非我还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说实话,我还的确有那么一个女朋友。”
“他们不是说你没有吗?”她的头离开的肩膀,责怪地看着我。
“怎么了?特难受是吧?”
她紧闭着嘴不说话,眼神木然。
“犯不着吧?”我试图让她平静。
她两只眼睛在我两只眼睛上移来转去,很不相信地问:“你保证,没开玩笑?真的是真话?”
“你要是觉得我这人虚伪,你就把这当成是一假的。丁杉杉,我这么跟你说吧,你没必要自个儿给自个儿找罪受,你得大气一点明白不?我这人安慰人的本领特小,所以别人爱怎么想我也没办法。”
“我想下车!”她突然大声喝住司机。
司机装着没听见。
“我要下车!听见没有,开车的!”她那样子已经近乎勃然大怒。
车停了。
她推开车门。头在出车门的时候不小心在上面“碰”地撞了一下,她“哎哟”叫唤一声,我坐在车里面平静地望着她。
“王九哥,”她急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你……你怎么能这样?”
“司机,等一会儿啊,就一会儿。”我转脸对着丁杉杉笑着说,“看来你还真气了,我怎么就觉得你跟个孩子似的,非得让人哄着,这大街上看着,那么多的人,你就……”我拉着她的手,“你要是准备发我脾气呢,你就狠狠地痛打那只手;你要是准备平静呢,你就拉着那手上来。你说呢?”
她犹豫不决,最后我推开车门,轻推着她的腰,她才上了车。
“开了吧,二位?”司机不耐烦地问。
“钱一个籽儿不少,前进吧,哥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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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天的家离丁杉杉的学校有两三里路,在快到江云天的地方,我下了车。走之前,我跟她很友善地握了一个手,她的手很温暖,可是她的眼很冷。冷得让人全身发颤。
“没准儿你还真见我气了,是不?”我担心地问,说心里话,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特希望丁杉杉别把我看得那么重。
她对我一言不发,然后冲那司机一喝:“开车!”
望着远去的出租车,我一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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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走了一截路,路上有附近农民一担一担挑来卖的各种新鲜蔬菜,一个卖南瓜的老伯因为无法补别人一百块钱的零钱,很慷慨地送了别人一个,我在想着有一天如果我走投无路了的时候,我也去卖南瓜,就像个农民那样。对于一个很可能将历尽人间沧桑的人来说,那或许是另外一种令人向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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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走到一家IC卡电话亭的时候,一个声音把我震住了。
“王九哥!”
我回过头去,看见了满脸泪水的丁杉杉,她一身洁白站在穿来逛去的人群里很醒目地站立着静止不动,像一道独立的风景在这城市的喧嚣中婷婷玉立。我看得出她哭得很伤心,由于跑路太远,她的胸膛一起一伏。
她走了过来,一步一步缓慢靠近,一边走一边擦眼泪,走到我跟前的时候突然严肃地问我:“她有我那么好吗?”
“丁杉杉,平静点。”
她那阵势看起来的确很难平静,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胸膛起伏不定。
“回答我。”
“我觉得这个跟人的好坏没关系,关键是我觉得我们不适合。”
“你虚伪!你明明喜欢我,为什么要逃避自己的感情呢?是,我已经喜欢上你了,王九哥,你喜欢我吗?”
“我说丁杉杉……”
“你别用那些大道理来掩护你,你跟我说实话,你喜欢我吗?”
“你很坦然,方式直接得让我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我必须承认我喜欢你,但是你必须明白我不是一个为感情而活的人,即便我现在的女朋友,我都没有把她当成第一位,男人是要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事情可为的。丁杉杉,你听我说,你的确是个好女孩,你更要明白,世界上不是只有一个男人。”
“可是世界上只有一个王九哥!”
“我需要你冷静一点。假如现在你是一糙老爷们儿,这会儿我可以给你一支烟。”
“那就给我。”
“什么?”
“烟。”
“你别跟我开玩……”
“烟!”
我就真抽给她一支,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盯住如此之清纯美少女叼着一支“红梅”烟接我的火,不得不怀疑那支烟可能藏有什么图谋不诡的动机。
她刚抽一口就被呛着了,呛得直咳嗽,手里夹着烟,急忙蹲下去咳个没完,咳完后不说话,突然挺难受,哭出了声,很伤心,我拉她起来,她不肯,甩开我的手。
“你是成心让我难看是不?这么大个街,万一来个联防,他不抓了我说我耍流氓?”
“是又怎么样?”她擦着泪,委屈而又粗野地说。
“嘿?你还跟我较上劲儿了。”
“你不是特觉得自己威风吗?”
“丁杉杉,你得给我个面子。”
“老实跟我说,她是不是真的比我好?”
“这特重要是不是?要说她比你好,单就这一点都比你好,她觉得这根本不重要。她不计较。”
“你是因为这个才喜欢她的?”
“她是有那么些地方的确胜过你,但是一个人的喜好并不一定都冲强者那儿去,你明白我意思吗?我主要还是看适不适合。闹攀比干什么?”
“你不就是说我不适合吗?”她扭着脸蹲在地上说。
“这很正常,就好像我不适合你一样。”我终于把她拉起来,用手帮她擦着眼泪,她开始很愤怒,我冲她一笑,不想把她也逗乐了,似笑非笑地笑着,然后一脸平静,最后她甚至感激地望着我。
突然地,她吻了我。
“我爱你。”她说。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两腿僵直。
她脸上浮着幸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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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来了一个打电话的,拨了几下没拨通,又拨,还是没通。
丁杉杉脾气特冲地冲着那人吼:“你就不能到那边去打吗?”
那个人本来就生气,这下更气,可是见我站在旁边,只是瞪了她一眼就离开了。
    
144 
    
“你听清楚没有?刚才我说的话。”她凑到我耳边又重复一遍,“我--爱--你。”
我不说一句话。
“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呢?就不觉得惊奇?就不觉得出乎你的意料?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你怎么……”
她话说得不大利索了,只好又哭:“你怎么能这样呢?”说罢双手马上放到电话亭上,头往上一撞,哭得更厉害,身体在一阵阵的抽泣里不断颤抖。
“你怎么就不受一点感动呢?你怎么……”她反复地重复着,哭得越发肆无忌惮。
“我们真的不适合,我不能欺骗自己的感情。”
“你混蛋!”她双手放开电话亭,“啪”地给我一个耳光--当然她力气小,没打疼我。街上有几个围观。这时候我很清楚,所谓的爱已经成了一种赤裸裸的要挟和硬生生的霸占,我对此无法忍受,安静地走出人群。
她站在后面放声大哭,有几个来劝慰的老大娘左一个“小姑娘”右一个“小姑娘”地安慰她。
我没回头,直直地朝江家走去。
身后传来她更为猛烈的哭喊:“王九哥,你给我回来!我爱你!”
    
145 
    
到了江云天的家里,江父江母很殷勤地和我说着客气的话,其间我只是随便问候一下二位,并没有给二位透露江云天的事情。
他们的真实和纯朴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当我问到江云天有没有同辈亲戚的时候,江父缓缓地说:“有是有,不过人家早就跟咱们家闹翻脸了。那是侄儿,是我二哥的孩子,叫江震鹏。我的大姐生下来就死了,家里没老大,就我们两兄弟。”
“那你侄儿是干嘛的?”
“以前在银行干,后来搞过建设,现在好像在哪个纸厂里头做财务会计。”
“哪个纸厂?”
“江北猫儿石。”
我一喜:“确信?”
“我还能骗你吗?”
他们一直送我到巷道出口,走出几十米再回头看他们招手的时候,我竟不禁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的父母。

(18岁长篇青春小说《野草疯长》,创作于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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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发表于: 2010-03-12   
▓第十一章 下

146 
    
“你怎么还在这儿?!”望着突然从半路里闪出来拦我路的丁杉杉,我惊奇地问。
“看我烦了是吧?我就要这么胡搅蛮搀的,怎么样?”她的脸已经变得非常干净,跟我说话的时候翘着嘴巴。
突然觉得刚才那一幕很愧疚,她歉意地说道:“你……刚才被我打疼了吗?”
“打不疼,你力气没我大。”我快乐地说。
“要不……你就打我一下,就像还别人钱那样--抵了。”她淘气地说。
我故作认真:“这话可是你说的,好,以牙还牙。”
她闭上了眼。
“干嘛闭眼睛啊?”我问。
“你发怒的时候,那样儿特难看。”
“哦,了解。”我一支手“呼”地甩过去,到了她脸那儿,轻轻拍两下。她的皮肤的确很好。
“你摸我。”她好像很委屈。
“对,是这么一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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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并排走在街上,街上仍旧热闹非凡,各种商业性的运输和买卖让我们眼花缭乱。
这个城市始终如此繁忙,也许只有等到晚上或者突然停电那忙碌才能减掉一些下来。
九点钟的时候,我说我得回去了,她依旧恋恋不舍。
“你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她问。
“等于说是可以进行心理交流的搭挡,配合挺好,虽然偶尔闹脾气,但是脾气之后总会有一个人大度,这个人不是你就是我。”
“你不觉得我可以做你女朋友吗?”这话又直奔主题了。
“如果我不答应的话,肯定你又要发脾气,然后另一个人--也就是我--又得大度,所谓的大度就是装孙子,装作没听见或者跟你啰里啰嗦反正也不当回事儿,凭你的智商你一定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所以我大度之后你很可能又会找准时机问我这个问题,因此,这是一个很难让人回答的超难度问题,我只能说,我有时、偶尔、就那么一两分钟能够让你心动,毕竟像你这种小毛头的女生见识的男人实在不多,所以特容易简简单单就动情了。我就是这当中无可奈何的受益者之一。”
“那你就帮我一个忙,就算是我跪下来求你,能答应我吗?”她很认真地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对我可能脱口而出的否定回答的恐惧。
“如果不是逼着我爱你的话,我想问题不大。”
“陪我一天,就一天,可以吗?”
“你是说今天?”
她点头。
我想了想,马上打开手机,给大哥的家里拨过去,听见大嫂说到厂里去了,只好拨厂里。
“大哥,是我。我想问一下,你们厂里面有个管财务的叫江震鹏吗?……不是江俊洪,是江震鹏,管财务的。”
“有这么一个小毛孩儿,二十来岁,问他干嘛?”
“麻烦你跟他说一声,就说我准备明天中午12点半左右在他厂里跟他见一面,有点事儿要说--凭你们的关系,没问题吧?”
“当然,力所能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咱俩好好弄个菜,喝两瓶儿。”
“成。明儿个吧。”
我迅速关了手机,给了丁杉杉一个“成了”的手势,两人便展开了一天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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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杉杉是一个富裕的孩子,她很大方地表示这一天的所有费用都包在她身上,我当时笑说难不成上厕所也算,她尴尬地点了头。
其实那时候我心里特觉得自己是他妈的一个小白脸,小白脸是干嘛的?就是专门拿女人钱过生活的人。这种心情我一说出来肯定有人说我“大男子主义”,可我真觉得那么大一个男人宁可花不义之财也不要花女人钱。所以事情的真相是我们坚持了AA制--平均主义。
那天我们上了网,在一个知名文学网站里一个知名作家的一个知名BBS里,我们像中国诸多无聊辩论赛的人那样对一些本来很自然的事情不直抵要害地辩驳了一番,结果是我被另一群人灌以“欺负妇女”的罪名,而她的后面表示爱她如命、情愿为之赴汤蹈火勇闯地狱的男人则跟了一大串,对此她感到无比的骄傲和独特。
然后我带她到了一个卡厅里,在人群晃动的场合里用一把借来的吉它在台上为她纵情地演唱着金属乐队(Metallica)的《wherevr I may rorm》(《无论我在哪里漫游》),台下那些陌生的脸上透出一样熟悉的舒畅感,她更是听得忘了自己是谁并以此为由让我又忍受了一个让我差点没活过来的长长的吻。
中午的时候她给家里打了电话,说谎是要留在学校复习功课,不回家吃午饭了。并打算鼓足了劲儿地给班主任打电话,那个班主任大概过分信任这人,所以没出几句话,丁杉杉就笑嘻嘻地抱着我,表示:“我们成功了!”
吃过一顿鲜美而简单的午餐后,我被玩弄得很厉害。下午一点半的电影院里挤满了人。
一场张艺谋的《一个都不能少》让我看到了张艺谋的老奸巨滑,那种顺主流的媚世之作假得让人一分即清,故事的最后竟然是“一方有难八方援助”,难道靠这种方式中国的教育问题就能顺利解决了?中国教育本身的体制问题他怎么不去面对呢?
丁杉杉见一场电影使我兴致全失,马上紧张地跑出去看第二场的节目安排,一会儿兴奋地跑回来说:“九哥,是邱素贞、梁家辉、于荣光的《慈禧的秘密生活》。”
我们勉强地看着,里面由邱素贞演的那个性感得让人眼前一亮的“玉兰”有几次打动了我,在其出现交欢镜头的时候,丁杉杉低下头,捂着眼,偶尔问我:“完了吗?”
我就说:“对不起,衣服还没脱光。”
“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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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电影院之后他羞愧着脸:“九哥,我怎么觉得我都成一社会渣子了?”
“有这么严重吗?”
“我们不该来,是吗?”
“哪儿呢?挺好,补我四五年没看电影的一大缺憾。平时学校放电影,我都回寝室睡了,学校放的电影是拿来教育人的,差不多是战争片,生活片到了接吻的时候都会被剪掉。中国教育就这样。”
“你觉得那精彩吗?”
“不能这么说,清者观之以为圣,浊者观之以为淫。”
我们看完电影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4点半。
之后去了桂山公园,在那儿我们看到大量的老人和孩子,我明白年轻人已经对这些不存在半点兴趣了,便懊丧地离开,往一朵桃花也没有的桃花山庄赶去,在山庄的最高点,这个城市的大小线条被我们聚收眼底。满山的小吃填饱了她的肚子,我一点也没尝,在我躺在草地上闭眼时却被她偷偷往嘴里塞了一个香喷喷的烤土豆,并看见她手里握着一把香喷喷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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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我们已经累了,这个时候如果我们还不言罢,那么接下来就得涉及到过夜的问题。然而事实的确是她以更无畏的气势打电话回去:“妈,我想我晚上回不来了。”
“出什么事儿了?”
“我有自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
“这话什么意思?”
“我能保证安全,你自己好好睡吧。”
“你一个女孩子不回来?!”
“我说过我没问题,但是现在我又不想编什么谎话来骗你,我只想说,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你也有你自己的事要做,我晚上不回来了。”
“可……”
“停!”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明天一定回来,就当我求你了。”
“你究竟干嘛啊你?今天可是你……”
电话挂了。
“你不觉得你话没跟你妈讲清楚吗?”我说。
“如果讲清楚,我会被打死的。我要我今天好好过。”说完便把头靠在我肩上,在她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纯真的眼睛。
“我困了。”她说。
“总得有个睡觉的地方。”
“到旅馆去,怎么样?”
“你是说两个单间还是……当然我知道我得对你负责,所以我不打算两人睡一块儿,你明白我意思吗?”
“就一晚,可以吗?”
“坦率地说,我本人无所谓,因为相对而言一个男人所面临到的问题要少一些,比如他不可能生孩子,再比如他可以不必内疚,也就是说男人更容易比女人脸皮厚些,他容易忘记一些在别人看来很难忘记的事情。”
“看起来你很正常。”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随意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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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尽了,街边有两三家通宵达旦的馆子还在接受着三轮车夫和出租车司机,在光亮的路灯下,一群“棒棒”正拿破报纸垫在屁股下三个五个地围在一起赌钱。
在走向一家旅馆的途中,丁杉杉把手挽在我的肘间。
一个卖玫瑰花的小女孩儿眨着明亮的眼睛问我要不要买一朵花送给女朋友,丁杉杉没看我的表情,抿嘴笑着把头歪向一边等待我的反应。我一口拒绝,那个小女孩儿紧跟着我,用特别扭的声音喊着:“先生先生,就买一朵吧,才一块钱啊。”
我笑说丁杉杉是我妹妹,那女孩儿愣在那儿:“你妹妹经常挽着哥哥的手吗?先生,你别骗我了,你就买一朵嘛。祝你们爱情甜蜜。”
我看了看丁杉杉,她放开挽我的手,把斜挎在身上的小包打开,掏出一块钱:“小姑娘,给我一朵吧。”
我诧异,小女孩儿很高兴地选了一朵特大号的,还让丁杉杉闻闻:“香不香?”
“香。你这么晚了还出来卖花,家里人不担心吗?”丁杉杉问。
“我们是几个人租的房子,家里没人。”说完又跑到前面正在拥抱着的两口子那儿要他们买花。
“送你吧。”丁杉杉眼睛闪着光,把花递给我。
“我这人不大信这玩意儿,喜欢一个人拿花来表示,挺没劲的。”说罢把花拿过来,插在路边大树的树枝上,“总有一个人会拿下来的。”
她点点头道:“有道理。”
附近有几家咖啡屋,名起得都挺琼瑶,什么“水云间”、“雾雨间”、“紫薇阁”、“雨濛濛”之类的一大串。
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凑过来:“先生!哎呀是你!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了?”
我觉得好笑:“印象中我好像从未来过。”
她的套词一被揭穿,只好变成颂扬:“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我记错了,不好意思啊。嗯,你看你们这对夫妻好年轻啊,来来,进来吧,里面还可以唱歌。”
丁杉杉估计可以猜出我的部分心思,便笑着对那个女人说:“如果要唱歌,只须一片树林、一把吉它就可以了;如果要喝咖啡,到商店买就行了;如果要谈情说爱,只要喜欢就够了。九哥,是不是这样?”
“主要还是我很累。”我装着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说。
突然,前面一家“紫薇阁”里动了干戈,一位看上去二十二三岁的女人被一个男人踢翻在地,我转脸对丁杉杉说道:“看来我的原因已经不止是累了。”
那个女人不服气,爬起来脱掉高跟鞋,横着几道泪,把鞋子猛地扔过去,撞到玻璃上,玻璃质量好,没被撞坏。这时音响里放着迪克牛仔翻唱伍佰的《浪人情歌》:“不要再想你,不要再爱你……”
后来有几个人赶过来拉住那男人:“她又不是你媳妇,人家跟别的男的唱关你屁事啊!”
“臭婊子!老子今儿非得给你好看!”
我们迅速地闪开,身后那一张张代表中国特色的嘴脸逐渐消逝。
    
152
    
旅馆在天桥下,里面有一台电视,电视旁的长椅上坐满了无家可归的人。
我让丁杉杉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两个人。一个单间。有无电视没关系。”我对那个搞注册的人说。
“另一个是男的还是女的?”
“多少钱?”
“你身份证呢?”
“我问的是多少钱?你懂我意思吗?”我不顾及他的怀疑。我很明白前些年街道上对这事儿管得特严,指不定常常一家旅馆要夜夜查它个遍,而且还组织一群“狗仔队”专门跟踪并打报告进而分取一定酬金,我实在怀疑这是一种赚钱的勾当。
“有电视的两人30块,没电视的20块。”这人估计是有些经验,所以不多嘴多舌,我钱递过去,他给我一张单子,我看了看上面写的,307房间。

(18岁长篇青春小说《野草疯长》,创作于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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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发表于: 2010-03-12   
▓第十二章 上

153
    
以后的事就是一个笑脸盈盈的服务员送过来一瓶开水后,我们坐在旅馆谈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然后外面闹起了一阵噪音,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儿被一群十六七岁的混混左一个耳光右一个耳光地扇,我本来想去,可是丁杉杉拉住了我,那个小男孩只被恐吓了一阵子,然后几个混混就扭头走了。
在那里我还跑到楼下不远处的锅炉房提热水洗了个澡,一回来之后一床颜色看起来很鲜艳的被子便包裹了我们,门被反锁了。
    
154
    
我是如此近地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儿睡觉。
在熄了灯的床上我们表现出了一定的含蓄,我尽量让自己平静,心里很清楚躺在我身边的这个女孩儿有着良好的身材和相当纯洁的心,但又并非是特别令我心动的那位。等于说我很欣赏,但并不陶醉。可是如果我大量躲闪、尽量敷衍,这对于她来说将是一种莫大的遗憾。
“九哥,”丁杉杉头靠在枕边,“想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感觉吗?”
“老奸巨猾--这不都是你说的吗?”
“觉得你很大。”
“哪儿大?”如此明显的攻击性调侃换回来的是她不好意思一笑。
她趁机趴到我的身上,身体软绵绵地伏在上面,仿佛已经醉了:“你敢吻我吗?”
窗外的灯照亮她柔嫩的脸庞,我们的身体隔着薄薄的布料,她全部散下来的头发拂在我的脸上,甚至有几缕滑落到我嘴里。
“丁杉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觉得你这样做有一天会后悔吗?我说过了,我这一辈子都不结婚,很多人说人都会变的,等到我满二十五六岁的时候他们说我会改变主意,可是我真的对婚姻这玩意儿没兴趣,就算断子绝孙我也不乐意要个老婆。--家庭容易消磨人的意志。”
“我不管这么多,也许今晚以后我们又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像往常一样。我知道我这人有点自私,所以特别想霸占我想要的东西,可是我知道我是做不到的。”说着说着她闭了眼,嘴唇微张地碰到我的嘴,然后含着,轻微吮吸,那时候我们都在颤抖,甚至有些激动,我们的舌头在缓缓地滑动、交织,我很清楚下一步我们会做什么。
我推开了她,下了床。
“你上哪儿去?”她惊慌地从床上坐起来。
    
155
    
打开门,朝走廊尽头的水管走去,扭开水龙头,水哗哗而下,捧一捧冰凉的水“啪啪”打在脸上,喝一大口水,又吐出去,又喝一大口,又吐出去。
重庆的夜,灯盏不熄,流窜了整个城市。风拂过脸面,顿觉一阵爽快的凉意。

156 
    
我冷静地返回身子,推开门,这时她正神秘地躺在床上,被子下的她只有一张美丽的脸露在外面,她的旁边有刚脱下的衣服和牛仔裤。
我缓缓走过去,站在床边,弯下身子贴近她的脸,静静地望着她,她的脸那么素净,那两片湿润的嘴唇如此富有弹性。我甚至不敢想象这样的女孩儿会跟我王某人今晚呆在同一间床上。
“还在那儿站着,不知道冷啊?来,让我摸摸你都被冻成什么样儿了。”她一只赤裸的手从被子里掏出来,轻轻放到我的脸上,“呀!怎么这么冰啊?!”
我笑了。
“干嘛笑啊?还不快进来?”
“还不是被你给吓的。感觉我像是一乡巴佬突然遇到一大小姐了,有点像做梦。”
“哈!自卑起来了。原来我一直以为你从来都是威风八面的。”
“自卑我有,的确,我这人是有那么些农民意识,我本人也是个农门弟子,所以有时候我也会憨厚。”
我缓慢地脱了衣服,借着光我可以看到自己健壮的肌肉,也能看到她眼睛惊异的一亮。
“一看就挺能打的。”她赞叹道。
“身上有几处刀伤,呆会儿你轻点儿啊。背上特别多,大腿有几道,胸膛上……你看这儿,特明显,那混蛋有点三刀六眼的水平。”
“什么是‘三刀六眼’?”
“一把刀子从胸膛进去,从背心出来,穿下两个眼。三刀即六眼。”
“看着挺可怜的。”
“是啊,闯江湖不容易呐!”
“那你干嘛不像那种看上去特古惑的混混呢?我发觉你特有思想那样子。”
“然而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难道你还没有这方面的深刻领悟?”
“去你的吧,特会吹。”
“第一次做不想吹。”
“你真坏!”
“急了是吧?”
“谁急了?你不急?”
“比你好一点,我现在很镇定,当然你看不到我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听别人说男人在这事儿上特猴急。”
“猴急怎么急?”
“就是手足无措啊,跟个猴子似的。”
“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
“你干嘛要听人说‘这’个?是不是对这个特感兴趣?”
“讨厌!”
“这么说就是感兴趣了?”
“难不成你还不感兴趣?”
“现在这关键时刻到了就感兴趣了,其余时间在忙别的事儿,大街小巷撞到个漂亮娘们儿咱也放得特尊重,压根儿没那心思。”
“现在怎么突然有了?”
“看来你非得让我说漂亮话给你听还是怎么着?”
“是又怎么样?这个时候你就得哄哄我,否则一个巴掌拍不响。”
“懂了。可是咱现在不想拍巴掌,现在做的内容比拍巴掌要复杂些,难道你不觉得?”
“油嘴滑舌!哎呀!别……”
    
157
    
我们拥抱着激烈地亲吻,从钻到被窝的第一刻起,我就止不住自己整整压了十八年的欲望了。直到我们完全赤裸裸地面对着的时候,我们却双双停了下来。
丁杉杉害怕地说:“九哥,我还是第一次。”
“我知道。”
“你第一次跟谁做的?”
“你一定要知道吗?”
她笑笑,没有说话。我想起了什么:“有个冒犯你的问题我想问你,那个有几天了?”
她抱着我,把滑下的被子扯上来:“是怕我怀孕吧?”我点点头,她无奈笑笑,“早吃过药了。”
“看来这是个十足完善的计划。那么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还有多少步没有完呢?”
“保密。怎么?你不放心我?”
“我的确是为你好,难道你没感受出来?”
“我吃过药了,真的。如果吃药都不管用,而你又那么厉害,一次就中了的话,那我就认倒霉吧。好不好?来,笑一个,哎呀,这个好丑,来个灿烂点的,对了,这还差不多……哎哎,怎么又那样了?你要真那么提心吊胆的,还有点大丈夫性格吗?”
“孟子云:自反而不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什么意思啊?”
“大丈夫性格啊!好,豁出去了!你紧张不?”
“不。”
“我紧张。”
“你胆儿小了?”
“是怕把生平所学给忘了。”
“现在想起来没有?”
“哎呀,的确忘了--究竟哪儿敏感呢?”
“看你说得那么恶心。真想不出来?鬼才信你!”
我还是不动,死皮赖脸等她急。
“是不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哎哎哎,别这么看着我,那眼神跟条色狼似的。”
“当然这肯定是我自个儿的任务,你不能教我。”
“你坏!谁会教你了?”
“你到底是怎么了?”
“哦。”
“哦什么哦?哎,算了算了……”
“哦!想起来了,这样!”我趁她不防备,猛地砸进她的身体,她“啊”地呻吟了几声,紧抓着被子:“原来……你!呜呜……”
灵肉不相上下,那滋味令人情不自禁浑然忘我,我有那么一点天旋地转的感觉。
她诱人的身体在我的冲刺下发烫得惊人。
女孩儿第一次的震痛最后袭击了她,床上新鲜的血终于蘸红了雪白的床。
我的那股电流般的“琼浆”进入她身体深处的时候,她一阵哆嗦厉害地咬了我一口,肩膀上留下一排清晰可见的牙齿印,她“啊”的一声娇喘后我们便如同被人拿炮弹反复轰击的战士那样双双倒下,仿佛被一场从天而降、冲击凶猛的暴雨淋倒,两人紧贴着,平摆在满是雨水的大街上,生死未卜。
我们紧紧相拥着,谁也离不开谁,觉得那一刻彼此特珍贵,借着彼此的体温什么话也没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窗外静得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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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有点口干舌燥,要去倒开水的时候她拉住了我,说让我别走,让我一直抱着她。
她说了真话,说事过之后她感觉下身又酸又痛,身子只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九哥,你以前做过吗?”
“一定想知道吗?”
“你不像是第一次做,第一次做的人不可能那么熟练的。”
“上床几乎人人都会,就好比人长大都会直立行走那样。”
“难道这个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吗??”
“我要不跟你说实话,那我不是人。这,其实是我的第一次。”
“看你那个表情,好像是被我骗了贞操似的。九哥,我爱你,现在你爱我吗?”
“这三个字真的那么重要?哎,女人们啊,为何把爱情看得如此伟大?难道你们是天生为爱情而生的人间精灵吗?”
“难道男人就不需要爱情吗?”
“丁杉杉,来,好好躺下,我现在跟你讲部电影。有一个女孩儿得了绝症,知道自己不久人世,所以把生命中最后一段时间分别给了一些男朋友,每个男朋友都跟她同居一个月,就是一人一个月,到了月末,就由新男朋友换旧男朋友。这个原则一直实行下去,每人照做。不料到了十一月,有一个小伙子特让她着迷,爱得让她难以自持,比如说这个小伙子自己偷偷印了一本日历,那日历每张都是十一月三十日,他要以此向那女孩儿表示要让时间停止不动,让爱情永久保存。虽然如此,到十二月一日那一天新男朋友提着包来换这个小伙子了,那个女孩儿还是辞旧迎新,把十一月、把那个令她着迷得不得了的小伙子给出主动结束了。”
“这部电影很久了,我在哪儿看过,好像是叫……”
“《甜蜜的十一月》。你看这女孩做得多么坚决。当爱情发展到最唯美的时候,‘啪’地一下勇敢分手。这就好比上山一样,两人在山下相遇,然后一起往山上爬,感情向上发展,等发展到一个顶点,爬到山顶再也爬不上去的时候,最好马上分手,因为如果不那样,接下来的必须面临的事情就是下山,就是感情褪色,那就不美了。所以今晚以后你不必那么痛苦,相反你该觉得这很快乐,就像那个女孩儿那样。”
我从他床上滑下来,倚在床头上抽了几根烟,随便聊了点儿时乐事儿,在我熄掉烟蒂准备躺下的时候,她翻过身来,抱着我说:“九哥,你想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今天我满十八了。”
“今天还是你生日?!原来你比我大啊!我是十月十九才生的。想想十八岁多好啊,一不留神成年了,我还没尝过成年的滋味呢!说说?”
“嗯,”她想了好一阵子,嘴里嘀嘀咕咕也没听出个大概,“哎……我说不大出来。嘿,你别这么看我啊,我是真的说不出来了。”
“你就不觉得新的人生在你前面等着你去开拓或者旧的混账年华都滚他娘的蛋了心里觉得特别轻松自如而又同时不经意地感到责任重大?”
“是有这么一点。不过具体是什么责任我也不知道,好像我从来都没觉得有什么责任,也许就是好好考一所好大学,然后给妈妈一张录取通知书。”
“你爸爸就不看了?”
“……”
“哎哟,是不是说到你痛处了?别别,对不起啊,肯定有什么事儿藏里边了。是不?”
“我爸得肝癌,前年去世了。”
“哦!你看我这嘴……我早就在想,你怎么就不打电话给你爸爸说?怎么什么事儿你妈就跟怕小孩儿走在大街上迷了路找不到家回去似的问你这问你那呢?她也就你这么一个希望了。”
“其实,我跟我妈的关系一点都不好。我常被她管着,别人来的电话她要听,别人来的信她要藏,还不让男孩子进屋。”
“今儿个是你生日,你妈就不问问你?”
“我是晚上九点半生的,她准备到那时候让我吹蜡烛,可是那样的生日我都过了十七年了,而且我去年十七岁过生日那天,她一提到爸就哭得伤心极了,我不习惯。觉得那不叫过生日,反倒像开追悼会。”
“其实过生日有一个蛋糕该多好啊,我十七岁过生日也就是早上一顿杂酱面,中午一瓶酒、一盘菜,晚上泡方便面,至于蛋糕--现在多少点?”
“快到九点了。”
“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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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马下了床,穿上衣服,冲出旅馆,走遍了大街小巷,在一个离旅馆有四五里路的地方终于买到蛋糕,要了十八根蜡烛,两把刀子,并想起我和丁杉杉其实根本就没吃晚饭。
回来的时候,门还开着,她已经睡熟了,侧着身子,被子没盖好,从她的后面望过去,她的皮肤细腻而光滑,线条迷人。
她被我叫醒,发现蛋糕兴奋地忘了穿衣服,裸体地跳下床站在我面前,当然她最后还是反应过来了,所以很快就拿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等一切就绪,等时间到了九点半,我们在旅馆里轻声地唱着生日快乐歌,肺活量不够大的她吹了五六下才使房间得以一片黑暗,我没注意她在许什么心愿,等她一脸幸福睁开眼的时候,一块硕大的蛋糕已经奔我肚子里去了,她笑得“咯咯咯咯”的表情下我一脸狼吞虎咽的尴尬。
就是这样,在这个城市的这个旅馆,我为这个第一个和我做爱的女孩儿过着令她激动的十八岁生日,一切都很简单,但一切又很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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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  发表于: 2010-03-12   
▓第十二章 下

160 
    
半夜里我醒过一回,发现躺在我旁边的丁杉杉把一支手放在我的脖子上,一只手的食指抵着我的嘴唇,她的身体很紧地贴着我,迷人的体香扑鼻神怡。
窗外的天空灰暗而清淡,城市如同一个熟睡的精灵,没有半点喧嚣的痕迹。
她脸上带着泪迹,我知道她一定在我睡着的时候哭过,要么因为伤心,要么因为感动。我的心里竟莫名其妙地滋长了许多盼望,只愿这夜可以长一些,更长一些……
    
161
    
到了五点半的时候我已经睡不下去了,脑筋特别清醒,就像被一场雨淋得干净利落不留半点污垢。
我索性起来支起了烟,然后穿好衣服裤子。没有开灯,房间里还有些光,我给她盖好被子,她迷迷糊糊地醒了,看我穿戴整齐,便担心地问:“你要走了吗?”
“好好睡吧,才五点半呢。”我再次给她盖上被子,轻轻吻她,她满意地笑了,笑了以后笑容收拢,又不自觉地哭了出来,而且哭得很伤心。
我知道以她目前的境界,她还不能跟那部电影的女孩儿比。
如我预料的那样,她伏在床上,哭出了声儿,身体随哭声一起一伏,最后她甚至咳嗽起来。
“怎么就这么快呢?就这么快……”她哭着说,“你说我到底还能给你什么?你就说啊,怎么就一晚上,才一晚上……只有性没有爱的爱情是爱情吗?”
“丁杉杉,人活着得有别的更大的意义,不能光为某一个人活,何况我王九哥何德何能能达到那样的层次?--这话不是高估你,也不是低估我。我觉得你这么着我心里特不好受。”
她擦干泪:“那以后呢?以后我们还能在一起吗?世界上只有一个王九哥啊。你不是说过女人的身材应该拿给自己心爱的男人吗?我做到了。”
“喜欢过就是了,我肯定没权利让你不喜欢我,换了我,遇见一特让我倾慕的女的,无论这女的是有夫还是没夫,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我都可以--至少在自个儿的心里可以--喜欢她,这很正常。可是感情这东西跟钱一样,你喜欢钱是吧?你以为光你喜欢钱就完了?不,你还得让钱喜欢你,必须对口。我说这话不是想打击你,我说过了,你这人特容易让某类人喜欢,就像重庆人爱吃火锅,这火锅特适合重庆人胃口。可是并不是每个重庆人都爱吃火锅,重庆人也有爱吃粤菜的,甚至有人爱吃西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追”
“那以后我要是碰见你和你的女朋友,我该怎么办呢?我特小心眼儿,就是嫉妒,没别的。”
“我也不敢保证我女朋友就不跟着别人啊!你比如说--当然,我这也是说着玩儿的--你比如说你要是认识哪男的,然后你给他点什么利益,然后让他抢我女朋友,我女朋友万一没办法,假如……假如上钩了吧,我女朋友就跟他了,然后我呢,就一人踏在原地,当然这会儿可能有别的女孩儿进入我的生活,就打算是你吧,这时候你很可能会估计我很失落,然后你给我一片阳光,我又复活了,就跟你相爱了。你说这人类游戏都这么简单,那人的智商跑哪儿去了?你比如说刚才那地方,我女朋友被人拐跑了,你猜我会怎么着?我就会马上反应出两个猜测:一,这女朋友眼睛不够雪亮;二,我自己水平不如那男的或者换个更准确的说法就是他比我更适合她,更能让她幸福快乐。你听出来了,我没有失落啊!我就是很清醒,不犯糊涂。”
“你刚才那主意够狠的,”丁杉杉躺在床上,拿被子盖着赤裸的身子,“要不我还真这么做。”
“可是当你做出来刚实行第一步的时候,我已经把你一网打尽了。事情的整个计划我都可以让它落空,甚至我还可以让你几手,等你到了关键的一步,我立刻给予拆穿,等于说我要不是主动弃权或者她主动放弃,一切的阴谋诡计都没戏。知道吗?爱情要是加入了相当的智商,加入了相当的思想和个性,那么,它就会很容易变得牢不可破,可惜现在这社会上的爱太他妈简单,港台那边的东西跟毒药似的,舒舒软软地往大陆这边一灌,这下完了,思想跟不上,个性小个性,觉得人都没几个大气魄的,现在我对这社会上大部分的人差不多持一个观点:小,小得惨不忍睹。”
“你那女的什么时候我见见?女人的身材该留给心爱的男人,那男人的身材是否该留给心爱的女人呢?”
“不一定。我觉得男人引以为自豪的不光是身材,或者说不是身材,而还有别的,毕竟男人如果靠身材吃饭,要么去跳舞,要么去拿金牌,要么去帮别人打架收钱,或是同性恋、小白脸之类的,这些我都没兴趣,男人吃饭得靠脑子,用这个脑子去赚钱并养活女人,因为你最起码的不能让女人挨饿,否则责任你没尽到。”
“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我真想见见她,是什么让你对她这么不死心。”
“叫林林洁。坦率地说吧,喜欢她的人也有好几个,这当中的一个你还认识,就是韩越锋,他退学了,另外的一个家里也有点来头,你说我要是那种花花公子,我不就放弃难的找简单点的吗?可是我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我觉得人是有追求的。好吧,天还没亮,你多睡会儿。”
“你到哪儿去?”
“你睡你的,甭管我,按理说你还处于发育期,得多睡眠。”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你?万一找不到你呢?”
“多给自己一点空间吧,让自己独立一点。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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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旅馆,来到街上。
街灯下还有三个三轮车夫坐在街灯下赌着钱。
路过一家没开门的药店前,一个老人正在打太极。
出来扫大街的人已经扛着两把扫帚回去了。
早上卖包子馒头面条炒饭之类的馆子正忙活着,一个便衣警察一边吃着砂锅牛肉面,以便跟另外几个人讲述着他如何地破了几起盗窃案。
一个桑拿浴里面干活的小姐叼着烟从里面出来,要了一碗汤圆,刚喝两口,觉得味道太甜了,索性甩下两块钱忿忿离开。
一个路过的流浪汉见这情形马上跑来抢那碗汤圆,却被馆子老板一阵恶吼,几个下手也来一阵怒吼,要那个破衣烂裳一身乌七八糟的人放下碗,那人不放,刚要端走,却被一脚猛踢,碗被夺了回来,要倒在缸里等人拿去喂猪。
我看着不服气,叫那个老板停下,问:“这碗,值多少钱?”
老板客气地说:“碗倒不值钱,几块吧。”
我拿张凳子坐下,几个端着面条的人看着我,一个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坐下要吃砂锅三鲜米线。
我跟那老板说:“你把那碗汤圆给他,我给你这个碗钱,顺便给我二两抄手,加起来才不过十块钱,行不行?”
老板眼睛一亮,震了一下,立刻将碗递给那个流浪汉,流浪汉憨憨地看了我几眼,傻乎乎地跑开,身后传来老板的一声恶令:“滚!以后少他妈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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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想在铃声四起的时候去看看自我离开后那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是如何展开一天的生活的,当我站在校门外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地被镇住了。
四个门卫此刻正像四台验钞机在对进入校园的几千名学生轮流检视,一些没有带出入证和没有穿校服的同学被勒令站在旁边,酷像看守所里等待重新发诺的罪犯,一个个面色难堪。
那些油嘴滑舌而又不失姿色的女生很擅长将环境轻松化,以至于那四个严肃的门卫在她们的花言巧语和姿体诱惑下竟无力将其惩罚,只好无奈让其通过。
还有几个没穿校服的男孩儿刚刚走到校门口,见情势不对,便马上返回,不大一会儿便穿着脏兮兮的校服窜进了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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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学校里有很会赚钱的服装厂,服装厂挂着学校的牌子在每学期的通知单里都会加上这么一句:“请校服破旧的同学,前来报道。”而且极有理地说补换校服的人那是对校服的不尊重、不疼爱,应该在经济上加以惩罚,得到应有的教训,于是一套66元的校服其价格常常能涨到88。
我很不能满意中国学生校服的设计水平,那种款式的老旧和宣传“校服人人必穿”的理由的虚伪真让人感到寒心,从一件校服的样式观察一个学校的方针,我们都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在这里丝毫无个性所言。
也许我们偶尔能看到学校的画展和卡拉OK大赛以及每年考试之后的那个奖励大会,然而当我们擦亮双眼在观察着这一切看似尊重个性的活动时,我们却又明显地发现里面已经完全被制度化了:画展里没有一张人体艺术,全是学生用以练习基础的石膏素描和几个模仿他人痕迹的漫画;卡拉OK里不能有一首过于参杂“爱”这个字眼的歌,一切表示叛逆的音乐只能丢到学校以外的尘世去,那些会一点咦咦呀呀的二胡的人绝对能引来校方的喝采……
我现在想起自我退学过后许多人问我的同一个问题:“退学后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我的回答常常是:“觉得很能为自己活着,而不是为环境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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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一个个骑着单车和坐着三轮而来的学生相逆而行,在人群中我发现了许多认识我的人,他们与我热情地打招呼,然后匆匆离去。等我走进市二院的时候,才避免了和他们交错、碰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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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匆匆冲进林林洁的那间病房,一位抖抖擞擞白发苍苍的男人正扶着一位颤颤巍巍仍旧白发苍苍的女人从林林洁那张床起来,我问他们这间床以前的人难道是出院了,他们望着我不掷一辞,就像两个本来有耳聋病的人不知道我在嘀咕些什么。
我焦急地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后来一个看我多时的护士说了我几句,我顺势问了她,她又找别的人问了问,最后转身问我:“那是不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儿?”
我赶紧点头,她便说昨天有个人来把她接走了,医院本来不允许这样早就出院的,怕出问题,然而那个男的一再坚持,我们就让他们走了。
“那人长什么样儿?头发是什么分头?中分?还是三七分?”
“头发挺长,但没你长。长得蛮帅的一个小伙子,是开着车来接她的。”
“身上有没有带伤?”
“能开车当然没带伤。--你是那女孩儿什么人?”
“男朋友。”

(18岁长篇青春小说《野草疯长》,创作于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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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发表于: 2010-03-12   
▓第十三章 上

167
    
我的通讯本里有兄弟们的住址,按着韩越锋上面写的,好不容易找到一栋底楼为中国人寿保险公司的房子,我问了上去,很快就敲了门。
门被慢慢拉开,出现的那张脸是韩母,她睡意惺忪睁大了眼睛也没弄清我是谁,我的解释显得平白而急躁。估计是想再回去好好睡上一番,她说了实话:“他们早开着车出去了。”门便“碰”地关上。
我只好在楼下面等他们,眼睛透亮地望着街上的车辆。天上飘起了蒙蒙雨,听天气预报说最近一股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将逼近西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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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韩越锋喜欢车是有点痴狂的那种。喜欢车并不是喜欢车的款式,而是追求车的影响力,这个影响力的实现靠的便是他开车时对速度和声音的疯狂追求以及对车的反复改装,以至于在他开着车的时候,一百平方米范围内都有人知道他在开车并且他开的那辆车有超快的速度和奇怪而又刺耳的叫声以及独特的外观。
我记得在韩越锋上高一的时候,他便能将那些世界名车的出厂公司和相应价格一个一个烂熟于心,高中降了两级后考过好几次驾照,只是好久都没拿下来,后来当他发现另外几个骑着摩托车的哥们儿一个劲儿地向他炫耀而老爸赏给他的车又只能在家周围的小坝子里开的时候,他才忍辱负重,拿下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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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韩越锋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的开车酷影终于闪入我的眼帘。起身的时候,我看到了呆在车上闷闷不乐的林林洁。几天不见,她还是那么令我抨然心动,中分的头发,乌黑发亮。
他没注意到我,停了车,很绅士地去拉林林洁的手,林林洁坐在当中一声不响。
“听见没有,叫你别拉我!我没长手吗?”林林洁喝道。
韩越锋趴在车门上无奈地看着她:“我的小祖宗……哎你……”
林林洁从车里出来,“啪”地关掉门,紧皱着眉头,两眼怒光。
“这边风景不错吧?”韩越锋凑到林林洁跟前调侃道。
“懒得跟你说!”林林洁推开韩越锋,抬头发现了我,大吃一惊:“九哥!”突然又冤得就像六月要飘雪,急着跟我解释,“是他拉我来的!是他!”
韩越锋“咯咯”地摇着颈子,径直向我走过来,很不乐意:“姓王的,你来干嘛?你知不知道你他妈让我很--不愉快?”
“看一下而已,没有别的意思。”我说。
“少装蒜!王九哥,我跟你明说,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林林洁我是一定要追到手!嘿嘿,我就是要跟你比比。我就不信,她怕是被你下药毒了还是怎么的,总有一天,我他妈比你狠!”
“这不都到手了吗?韩越锋,你说你跟我比,好,那我先教教你,你叫她‘祖宗’,就这一点儿你就有点奴颜婢膝,你知道吗?”
“你他妈少跟我啰嗦!我奴颜婢膝关你屁事儿啊!你那一套我吃得多了,假情假义!”
“你要真觉得我假情假义的话,我今儿个也不多留。我说了,我只不过是来看看而已,现在能看到的都看到了,拜拜。”我转身就走。
林林洁拉住我,我注意到她的伤口差不多复原,只是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九哥,你让我跟你回去。你不是说给我租一间房子吗?”我知道她这是在故意气韩越锋。
“什么?!”韩越锋大叫,“王九哥,你他妈几个臭钱啊,租房子?得了吧你,还是先撒泡尿照照自个儿吧,不是我小看你,你姓王的十年都买不起车。穷啊!”
这下林林洁火了:“韩越锋,你别欺人太甚!你有几个钱就了不起啊?我跟你说,我林林洁一点不稀罕!你以为你很有钱是吧,跟你明说,你跟我林林洁比,你都还不够份儿!”
“看到了吧韩越锋,我王九哥今天几乎是顺其自然,我并没有反对你追林林洁,本来是准备奉陪到底的,可惜啊,还没交手你就成了手下败将啰。”
“王九哥,我他妈找你单挑!”韩越锋用手指着我,咆哮着说道。
林林洁赶紧劝我:“九哥,别,这种人不值得跟他计较!”继而面向韩越锋:“韩越锋,我现在正式对你发出忠告,你最好别缠着我,否则你到时的麻烦可就大了。话我不想多说,但有一点你应该牢牢记住,如果你这副脾气一点儿不改,我林林洁对你不会有半点好感!”
“林林洁,你听我说,只要你愿意,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暗恋你已经两年了,我实在是等得不耐烦了。坦率地说,龙野我是有点怕他,可王九哥算什么,我就是要跟他比个高低!”
“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九哥比?你的心胸就不能更开阔一点儿吗?你要知道你已经被学校开除了,你入社会了,你应该想想好好做一番事业,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你口口声声说你比王九哥厉害比王九哥成熟,可是在我眼里,你还小得可怜。你花天酒地,你爱炫耀,你以为这就是男人?好好振作一下韩越锋,如果你像个男人了,或许我们还可以做朋友,但是如果你还是这样幼稚、狭隘,咱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林林洁……”
“你听我说完,你昨天在医院大吵大闹,我很难堪你知不知道?你晚上又不让我睡觉,说一定要跟我说话,你很无聊你知不知道?早上我还没睡醒,你五点多钟就拉我起来,东逛西游,你很自私你知道你知道?韩越锋,我不是一个没有趣味的人,我是个有自己选择的人,你不要以为你这样就是爱我,你做得太幼稚了,太小孩子气了,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你知趣的话,请从我的世界里滚开。”
我给了韩越锋一个笑脸:“她说的,可是句句属实?”
韩越锋脸扭向一边,不承认也不否认。这时韩母打开窗户,叫住韩越锋:“小锋,出什么事儿了?”
韩越锋喝回去:“管这么多干嘛,管好你自个儿的事儿!”说着拉着林林洁那只痛手:“我不管!走,跟我回去!”
林林洁被拉痛叫唤了一声:“你放开!放开!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呢你?”
我站在旁边,没做什么动作:“小心她手上的伤,才刚出院呢。”
韩越锋立马丢了手,才放手就被林林洁狠狠地闪了一个耳光。林林洁厉声道:“韩越锋!我恨你!”
韩越锋又去拉林林洁的手,又被闪了一个耳光,嘴里苦苦哀求道:“林林洁我知道我太急于求成了,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我是真心喜欢你,我愿意为你做你喜欢的任何事情,原谅我好不好?”
“你怎么这么贱啊你?!”林林洁破口大骂,转身对我说:“九哥,我们走。”
韩越锋又把她给拉住了。林林洁猛力甩开韩越锋的手:“死不要脸的跟我滚开!”
他妈又在上面吼了:“韩越锋,留是留不住的,你就让她回去吧--真是的。”
“少啰嗦!这是我自个儿的事儿!”
“韩越锋,你自个儿说,这事儿怎么办啊?”我故意问他。
“怎么拌?凉拌!”说着一个让我不注意的拳头甩过来,我措手不及,倒在了大街上,等我爬起来的时候,韩越锋已经把林林洁弄上了车,一溜烟地跑了。
他妈在上面尖叫:“韩越锋,你小子给我回来!快给我回来!”
林林洁在车上极力挣扎,骂他:“滚开疯子!”声音越来越小。
在人寿保险公司里面的一块玻璃面前,我擦着被打出来的鼻血,使劲甩甩头,冷静地想着一句话:强扭的瓜,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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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天上飘起的雨已经能够湿透衣服,城市的大街小巷都被冲刷得一尘不染,树上飘落的叶子被水流卷着向下水道和水沟以及嘉陵江流去。
在路边一个租VCD的地方,租了陈凯歌的比较大气而真实的《荆柯刺秦王》和张艺谋取材于莫言《师傅越来越幽默》的《幸福时光》,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坐在家里慢慢欣赏着,大嫂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出去邀人打麻将了。
之后来了两三个理发的人,我让他们候着,去叫大嫂的时候,只好帮她搓几盘。不过她常常在几分钟之后就立马杀过来一遍又一遍地问:“和了没有?和了没有?”我真不敢想象那几颗人头上的几根头发是怎么理出来的,而且更不敢相信他们竟然会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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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回来得很早,急着告诉我江震鹏现在还在厂里,说让我12:30就过去,他在办公室等我,就是厂方对面那栋楼二楼上的红棕色房门的屋子。
我们两兄弟一起到人群拥挤、叫叫嚷嚷的菜市场选了许多新鲜的蔬菜和肉。
路途中他问我昨天都去哪儿了,我说是跟女朋友幽会去了,他感到非常高兴,然后他问我昨天晚上睡哪儿时,我笑说你的智商没问题吧,他便会意笑了,一定要我把女朋友照片拿给她欣赏欣赏。
在厨房里,我们共同合作,成功地弄出一份鲜熘鱼片、一份花椒鸡丁、一份凉拌三丝以及一碗白豆肘子汤,虽然嘉嘉不在,但我们还是和大嫂一起舒舒服服、畅畅快快地饱食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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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准时地见到了江震鹏,他有一个满意的啤酒肚和一张年轻的脸。
在我们寒喧了几句之后,他莫名其妙地递给我100块钱而我对此很不理解。
“这是我那个混帐兄弟还给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是借给他的。这算是一种赔偿,也许还不够。”
“他已经出来了。”
“是吗?”我一惊,“那人呢?”
“真不知该不该跟你讲。”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迄今为止只有他和我知道他的去向,我的意思就是说如果知道的人更多的话,他的父母不好受。”
“明说吧,是不是不在重庆了?”
“厦门。昨天才上火车。”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江云到了厦门会用一些手段来安抚他的父母,比如寄钱给他们哄着他们说自己在厦门混得不错。”
“看来你了解江云天。”他说,“你的判断很对。”
“是你借钱给他的?”我问。
江震鹏点点头。
“你是怎么让他出来的?”
“本来呢,这个忙我不打算帮,我们家跟他们家有六七年没来往了,这事主要是我爷爷的死弄出来的。当时我父亲在单位打了人,被抓了,我爷爷知道了就马上急着坐车要去看他,可是在途中突然出车祸了,我二爸--就是江云天他爹--从此就恨我父亲一辈子,直到现在还这样,我们不是不想帮他们家,而是他们家不让我们帮,我们也没办法。而且我跟江云天也斗过好几回,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们的脾气就合不来,有一次他被别人打了,我去帮他忙,他倒反生我的气,跟我大吵大闹,说我多管闲事,说我逞威风。你说这样的兄弟还算什么兄弟?”
“可你还是帮了他。是他打电话给你的?”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后来反复考虑还是去了,那里边的人有几个我认识,特别牛的那几个也一同吃过饭,两千块钱就解决了。江云天一出来,人好像变了很多,变得很冷静,他说在所里他想了很多,觉得自己这么活着没意思,跟嚼棉花似的,没味道。”
“这点让我听起来很欣慰,看来我没白做一件事。我早就知道他的书肯定是念不成了,可是学校很担心啊,就算你江云天不念了,也得有个家长去办退学手续啊--学校那边他走之前是怎么说的?”
“没说,一个字也没提。他跟我借了三千块,说准备到厦门去。昨天早上他偷偷去了学校,收拾了东西,带上身份证走了,走的时候把这100块钱给了我,让我转交给你,还说特觉得对不起你,觉得你是他这一辈子遇到的最难忘的朋友……其实想起来你比我强,咱们是两兄弟,感情却不如一个社会朋友。”
“江震鹏,你别这么说。江云天的书我知道死拖活拖也不成,这事儿就得快刀斩乱麻。只不过江云天的学校迟早都会找到他家里来,到时候事儿不就乱了?哎,对了,我去过好几回江云天的家,没发现那儿有一部电话,那他们怎么联络啊?而且寄钱从厦门到重庆少说也要六七天,这六七天里学校可能早就出动了。所以现在的解决方法我觉得就是早点跟他父母说清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而且就算他江云天寄钱过来,他父母能不怀疑咋有那么多钱吗?”
“可是你知道,这样很为难我。”
“撕掉脸皮做一点好事,不吃亏,何况你已经给好事开了个好头。”
江震鹏抱着头想了想:“好吧,我就算撕破脸皮跟他父母说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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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江云天的事儿在以后办得特别顺利,他的父母对这件事的态度显得并不激动,似乎他们对这事早有所料。
只不过后来我从来没有收到过江云天的来信或是电话,直到现在,江云天的一切还杳无音讯。
有几次我去看过他的父母,从他父母的嘴里面我单知道这个混小子跑遍了祖国大江南北,只是从没回过家,每个月还能跟他们多多少少寄出一些钱来。
真想有一天见到这个兄弟。

(18岁长篇青春小说《野草疯长》,创作于2001年)
杨子昂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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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楼  发表于: 2010-03-12   
▓第十三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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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出走,几天未归,尽管他们努力让自己相信我说的话,认为嘉嘉的确是在为着他们两个大人好,但是二位毕竟爱女心切,大哥大嫂又不得不担心起来,甚至担心里还夹杂着许多孩子似的急躁,两个人常常相对无语,如果其中某一人突然发出一句话,另一个人就会面露厌恶的神色,然后就像被一块磁铁吸引住的两颗钉子,他们总是很容易把话头吸引到嘉嘉这个事情上去,从而顿生口舌,甚至有一次我不在家到菜市场买土鸭子的时候他们甚至摔破了几个碗并很不小心地撞烂了那块用来理发的大镜子。
这个时候我是一个难堪的角色,我常常让自己在心里成为一个年岁比他们大许多的长者或一个厉声怒喝的专制者,我实在无法一直衍用一种平衡的心态和温柔的言辞去克制他们的急躁,在这种时候我多半是一个粗暴的男人。
他们又双双去过陈家,在那里又吵大闹,后来又风驰电掣般杀去学校,犹如两颗已经发出的炮弹,只等到达目标立即爆炸,然而学校的回应常常是一片无奈和更加着急。
大哥大嫂在最急躁的情况下甚至想过如果嘉嘉有什么事儿,一定会将学校告上法庭并公之于众,当然他们也想过到电视台做一个寻人启事的广告,然而这很容易让心怀歹意的人得逞他们设置已久的阴谋,他们也想过到报社去找人写一篇煽情的文字,然而最终又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因为他们还是为自己打气,认为嘉嘉不可能遭到那样的危险,并且这很容易给嘉嘉一个更大的心理负担,如果她知道两个大人是这样地动大手笔,那么她一旦回来,迎接的将是比晴天霹雳还晴天霹雳的怒斥。她一定会受不了,从而极容易恶性循环地继续出现类似悲剧,比如继续出走或神经失常或干脆自杀。
附近几个邻居也常常东家长西家短地议论着这一件事,那些无聊者们对这件事怀着极为浓厚的兴趣,不断重复地询问着大哥和大嫂,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认为这是邻里之间的相互关心,然而当这种舆论越传越广、越传越远甚至越传越恶心的时候,大哥和大嫂已经像讨厌远道而来嗌嗌嗡嗡的苍蝇那样厌恶人们的舌头和牙齿。一旦他们在菜市场或在大街上甚至在厕所里被撞见,所遭遇的一定是这样的关心:“你女儿找到没有?”、“你女儿还没有找到啊?”、“你女儿回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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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直在等,直到星期五的早上七点多钟他们一打开门的时候,才看到了故作欢笑、健健康康的女儿。
四五天没见,她看上去竟然一点变化也没有,只不过强作欢笑的眼神里微微透出一点胆怯和不自然的陌生,这个时候作为一个孩子,她有着如履薄冰的危险。
如果在这个时候还没有一个足以控制局势的人站出来,那么她在这种情绪如此条件反射的家境里将迎接的肯定是诸如暴打之类的体罚。
大嫂的担心让我们很难为情,她迅速把嘉嘉拉到里屋,关上房门,一声令下:“把裤子跟老娘脱了!”
事情的结果让我们感到好奇而又不知所措,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突然不再是处女的事实终于惊动了他们,由此我想到丁杉杉跟我的那一夜之后她的母亲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反应。答案是肯定的--不同的家庭都会有相同的不幸。
“啊?!你怎么跟人家连床都上了?!”门被关着,大嫂在里面声色俱厉地怒斥嘉嘉,嘉嘉什么声音也没有,大哥马上掏出钥匙,他怕这个凶恶的女人会在冲动之下拿刀子把女儿给宰了!
但是他的钥匙怎么也打不开门,门显然是被反锁了,我们站在门外出现了一样的担心:这母老虎别她妈的发毛了啊!
“高舒音,开门!快开门!”大哥撞着门,撞不开。我们在那种情况之下一点办法也没有,情绪已经矛盾到愤恨这门竟然如此坚固的地步。
后来我们听到大嫂“呜呜呜”的痛哭声,那声音因为出奇地尖和辣,以至于让咱们两个男人听了都毛骨悚然。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呢你?!怀孕了你怎么办?小孩儿生下来你找哪个?传出去咱们还有脸吗?你这个混帐东西!混帐东西!混帐东西!”
我们听到嘉嘉被一个个耳光和一个个拳头暴打发出震人的惨叫:“妈妈,不要打了!我求求你不要打了!”
“混帐东西!混帐东西!”大嫂还是打个没完。
大哥在外面已经心急如焚:“高舒音,你她妈要是还敢扇一耳光,老子要你小命!”
门哗啦开了,大哥被冲出来满脸是泪的大嫂猛地一推:“王顺!孩子都成这样儿了,你也不想想究竟是谁的错,惯着她吧,惯着她不就出事了?!老娘今儿个跟你没完!”说着就在旁边桌子的理发工具箱里拿起一把不锈钢剪刀,朝大哥刺过去,大哥被吓着了,抓起椅子几个躲闪。
此时门外汉来了几个邻居,都呆呆地看着。
一个男人冲出来要抓大嫂的手,反被大嫂拿剪刀搓到手上,手上顿起了一槽血。
我从后面猛扑过去,把大嫂这疯婆娘一把抱住,她的手被我抓住,我使劲按住并往桌上一拍,剪刀落下了,上面还有一些血迹。
“王顺!我她妈跟你没完!我杀了你这狗日的!”大嫂叫嚷着,腿还在空中猛踢。几个邻居没敢靠近。嘉嘉坐在里屋的床上拼命抹泪,肩膀一上一下不断哆嗦。
“大嫂!你干什么呢你!”我控制住她,大哥对着门外的人直说:“回去回去!”门外便没人了,那个被大嫂搓了一刀的男人估计是去包扎了。
“陈小驯那混小子,老子今儿个弄死他!”大哥咬牙切齿地说,“他妈的,我要他全家一个不留!”说着走进里屋的厨房拿起一把菜刀冲出门去。
“站住!”放下大嫂,我冲大哥一吼,“连你也混了你!”
大哥实在气不住,没顾我,直往前冲,我跑上去:“你还懂不懂法了你?冷静一点,有事慢慢商量。”
大哥站着不动了,回头时竟然一脸都是泪:“你说我他妈能冷静吗我?咋什么事儿……咋什么事儿都堆我一人身上了?”
我趁机把菜刀夺回来,搭着大哥的肩膀说:“这事儿没你说得那么严重,很简单。”
“简单?!”
“当然我知道你当父亲的气,可这没什么好气的,你今儿要是当着我兄弟的面也跟那娘们儿一样不理智,当兄弟的才跟你没完,你明白不?这事儿就跟鸟儿总有一天会飞,花儿总有一会儿会开一样,都是自然发展的事儿。”
大哥痛苦地自言自语道:“谁让我那么倒霉啊我?小九,你说,究竟谁让我那么倒霉了?”
我扶着大哥回来,一进门见嘉嘉已被罚跪在地上,大嫂站在她面前叉着腰,两眼怒瞪。
我又知道,我将面临的又是一场唇枪舌战。想到他们的顽固不化和嘉嘉脆弱的心理承受能力,我竟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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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不想说话,屋子里死一般地沉静,门已被关上了,今天他们将不接受任何顾客的惠顾。
嘉嘉抽泣着,身体一抖一抖地颤动。如此早熟的身体与并不早熟的心理放在一起总让人觉得有几分滑稽,当我下流猥亵地观察她的身段时,我看到了当今学生的悲哀--成熟身体,不成熟胆识。
大嫂紧闭着嘴,不掷一辞。三个人僵持着冷冷的表情仿佛三个木偶。
我原本想让他们首先发言,但是一个人过于冲动之后,就是过于空白,他们的表现始终没有大的气魄,全是小市民那样的固定程序,其实像这样的事情如果能够坦然些就很容易解决掉,然而他们的思维水平和行为习惯还根本达不到这一步,甚至我怀疑他们过于情绪化之后会处于一种极端的失落状态--有许多话想脱口而出,但就是说不出来,这就好比被困在瓶子里的青蛙,谁都想跳出去,但无数的青蛙在里面你争我抢他撞,最后没有一只青蛙出去得了。
我只好先开口了:“大哥……”这话的声音本来很小,可是在一阵死寂后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声音,他们都震了一下。
“大哥,大嫂,你们能不能看开一点?”没反应。
“你们怎么就不说话呢?”还是没反应。
“刚才不是有好多话吗?”怎么仍然没反应?
“我说你们一个两个三个都咋了?哑了?傻了?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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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终于开口:“小九,你没孩子,当然不明白这滋味儿,万一哪天你要是真有一个孩子,你在家里呆着,也不明白她到哪儿去了,你在这边担忧着,愁眉苦脸的,她呢,就跟一个小男孩在旅馆开房间,你说你当父亲的是什么滋味儿?哎,反正跟你说了也不明白。你也就这么十八岁的人,小着呢!”
“小看我了是吧,大哥?”我的语气显得咄咄逼人,“跟你们打开天窗吧,你们面前的王九哥,十八岁还不到,现在也不是一个处男了,也就是说有一女的也跟我上了床,就他妈这么回事儿!我就要当着晚辈的面说这件事,你们说我脸皮厚也行,可是你们又得想想,人是有七情六欲的,干嘛你们非得到了那年龄才能干那事儿呢?--嘉嘉,你也别脸红,犯不着那样,来,起来,跪着干嘛?跪着表示屈服,表示无条件低头,表示你真的一点道理没有。”我干脆走过去把嘉嘉拉起来,不顾忌大嫂的那双看不惯我的眼,把嘉嘉摆在一张椅子上,让她坐着。她坐在椅子上两腿发抖。
“大哥,大嫂,你看看,你看看嘉嘉这个样子,都被你们吓成什么样儿了!我说你们怎么突然就成了家庭暴君了呢?一个好好的家有必要那样吗?再说了,兄弟我不是故意揭你们的黑,你们想想你们年轻那会儿,听我大哥说,大嫂你十七岁就跟着他了,在那个年代那个村子里面你们都能那样,干嘛就非得控制现在十七岁的嘉嘉呢?当然我的意思不是鼓励她那样,凭她现在的思想准备她还到不了那份儿上,顶多也就是……嗨,这话我还真不敢说了,怕得罪你们二位。”
大哥:“小九,直说吧。”
“你要我直说那我就真直说,她也就跟我十三四岁那会儿一样,顶多是青春发育期有点忍不住,特觉得那玩意儿新鲜。”我看了看他们二位,坐在那儿特不舒服的样子,有点敢怒不敢言,我继续说道,“我觉得两人在一起,感情所致,有什么事儿不可以做的?只不过我本人特反对没结婚就弄一小孩儿抱着,这不只是违法,而且对人的打击特别大,也许唯一的那点斗志都可以在一刹那完全拖垮。再有一个,这也是法律规定的,两人在一起长期、稳定地同居,那也是不行的,这个我也反对。”
大嫂突然向嘉嘉发问:“是不是这几天的事儿?”
嘉嘉“嗯”了一下。
大嫂:“出去都干了些什么了?”
嘉嘉:“就是到处游山玩水,几个人坐火车乱转。”
大嫂:“钱打哪儿来的?”
嘉嘉:“陈小驯和另外一个叫周轩那儿来的。”
大嫂:“和陈小驯那事儿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他怎么诱惑你才发生的?”
嘉嘉:“妈!能不能别这样拷问吗?我都跟个犯人似的!”
大嫂:“还不问?还不问就要抱小孩儿了!”
我叫住大嫂:“大嫂!你说嘉嘉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就不顾及点她的面子呢?”
大嫂:“她不是你女儿你当然这么说了!”
“听你这意思难不成我对这个幸灾乐祸还是怎么着?我招谁惹谁了我?我这说的都是痛快话,我就没见过一个人说话像我这么清楚而又大胆的,那些个假惺惺的人都他妈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一个像我这么跟你说的。我说的话你是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嘉嘉就是有那个权利谈情说爱了,以前我要是能遇见一个特让我心动的,指不定十三四岁就有女朋友了,一个人谈情说爱就有权利做些谈情说爱的事儿,这的确很正常,你们要是真的这么不开翘,嘉嘉还非得被你们害惨不可。”
大哥:“小九,这些都不说了,你是混过道上的,你只须告诉我,陈小驯这小子该怎么着啊?”
“我会去找他的,你别打岔,我接着我刚才的说。那些天我看见一则新闻,里面讲美国少女怀孕率一年比一年高涨,有些学校已经开始了禁欲教育了,我就在想,这些拿政府来控制人的自由,这手段的确属于情非得已,我讲的东西很可能超得太前了,这个超前的东西是肯定不能被政府接受的,所以我的话也就只能针对个人而言,一个群体的事拿不下来,但一个人的事就简单多了。嘉嘉,当九爸的今儿个没喝酒,我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大实话,作为一个女人得把自己的身材拿给自己最心爱的男人,你甭觉得这话肉麻,反正我现在说话也是抓破脸皮这儿跟你说亮话,你父母是喜欢这话也好,不喜欢这话也好,我都得跟你讲清楚,性,它是一种权利,权利你知道不?就是说它神圣不可侵犯,是纯粹的、不可攻破的。但是我也得说,陈小驯这小子的确不能给我像什么男人的印象,也就定多是一个男孩,所以究竟你喜不喜欢他心里还得再考虑考虑,我说这话不是破坏你们,而是让你们有更大的选择空间,实际上陈小驯--当然你可以说这是大话--实际上陈小驯还不如我十四岁那会儿的境界,他现在十八岁,比我还大,可我就觉得他小,有点头脑简单,没有大气魄。”
“小九,是不是平时就跟嘉嘉讲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还说是当长辈的,说话也不留个分寸!”大嫂白我一眼。
“大嫂,不是当兄弟的说狂话,照你们那思想水平,想把嘉嘉教育成什么优秀的孩子,我看准没戏。你有没有看到这个世界的进展?你也就一个人一天到晚守着这屋子,你也不看看整个世界的人都在怎么样变化,你应该有开明的气概,知道不?舍不得孩子就套不到狼。作个假设,跟我上床的那女的,叫丁杉杉,要是她老妈还是跟你一样检查她女儿,哎哟,发现自己女儿都跟别人上过床了,她来找我怎么办?当然丁杉杉的老爸死了,但老爸死了还有妈啊,要是那个妈也跟大哥一样提把菜刀要杀我怎么办?我明白了,你们准会跟她说好话,陪不是,然后回来训斥我,对不对?我跟你们说,我要是真遇到这情形,我他妈就是耗尽一生所学的全部智慧,也要跟她较劲儿,干嘛啦?是你女儿我就不能爱了?我爱你女儿那是我跟你女儿的幸福,我又没来找你这个四十岁的中年女人,你说我惹你哪个地方了?到时候我就这么说话,我王九哥又不是龟孙子,干嘛有口不辩啊?你真要送我一妓女,我还没兴趣呢!我王九哥从来不做没有感情的肉市场买卖,找那玩意儿是证明一个男人窝囊。嘉嘉,我说了这么多,你自个儿考虑吧。”
大嫂:“照你这话说,全世界就你一人是男人了?那全世界的女还不都得跟着你?莫非像你侄女儿嘉嘉也得跟你?”
大嫂那话的刺可不是一般的两三根,看得出她已经把嘉嘉这事儿的根本原因堆到我身上了。
正在这时候,嘉嘉突然冒出一句斗胆的话来,让我们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不错!我就是喜欢九爸这种男人!”
“你反了你!”大哥厉声喝道。嘉嘉全身一个厉害的寒颤,嘴皮乌青。
很明显,嘉嘉这句话出来后,我的身份就已经不是这个家里的了,无论是大哥还是大嫂对我都不无怀疑的一面,嘉嘉这一句被逼无奈的率真话憋在她心里十六七年才吐出来让我们好像听到一声晴天霹雳。
“王九哥!”大嫂指着我,几个手指隐隐发抖,“原来你是这种不要脸的人!她可是你的侄女儿啊!”
“小九,”大哥也面色铁青,“这事儿你可得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否则就算你是我兄弟,我也饶不了你--你怎么敢做这种事?”
我一开始是完全听蒙了,脑子里轰隆隆的,后来终于恍然大悟他们的意思,他们八成是以为是我跟嘉嘉上床了!而且很可能觉得刚才嘉嘉说的跟她做过爱的人--陈小驯根本就是捏造而来的,以为真正的“凶手”是我--王九哥!
嘉嘉镇定了一下,鼓足勇气大胆地说:“实话跟你们说吧,你们以为我真喜欢陈小驯吗?告诉你们,我王嘉嘉一点也看不上他!一点也看不上!”嘉嘉显得有些激动了,看得出她是在努力地说这些话,“你们看看吧,我在家里算什么?什么都不算!你们一个两个三个全是我的长辈,我见着谁好像都得低三分似的,在这个家里我哪里抬得起头来?”然后他说到了我,“九爸只比我大一两岁,对,我从小就喜欢他。”
“胡说!”大嫂闪了她一个耳光。嘉嘉很振作,但泪还是出来了,那双眼直视着我,让我难以抵抗,她抽抽泣泣地接着说:“可是九爸从来都没喜欢过我……”
“不许再说了!”大哥站起来,威武无比。
“不,我就是要说,我要在今天把所有的东西都说了,我已经憋了十几年了!我讨厌这个家!我讨厌你们!我……”
“住嘴!”嘉嘉又被大嫂闪了一个耳光。
“大嫂!干什么呢?你以为你打得赢是吧?你打得赢跟我单挑啊!大哥你也是,你不是挺坦诚的吗?怎么?也成这样了?嘉嘉有话要说,那是她的权利,碍你什么事儿啊?”
“小九,我不管你跟嘉嘉发生了什么,但我要警告你,你现在还嫩了点儿!涉及到原则问题的我绝不饶你!”
“哈哈!你有原则,我就没有原则?我的原则不是堵人家的嘴,不是不把一个十七岁的人当朋友看,不是把一个十七岁的人跟人家做过爱就当成耻辱来看,你们那时代的残渣余孽早该完蛋了!”
“你混蛋!”
“你才混蛋!”
“小九,小心我他妈揍你!”
“你来啊!我王九哥怕你啊?!我跟你说,耍刀子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要冷静你晓不晓得?你让嘉嘉把话说完,是对是错,我们慢慢议论。嘉嘉,别怕,说。”
“自从九爸上了高中念了住校以后,我就讨厌起这个家了,你们两个整天吵啊闹啊,说什么离婚啊分财产啊管教女儿啊谁要这丫头啊之类的,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有没有顾及到我也是个有思想有见解的人?在学校,只有那个死皮赖脸的陈小驯才来逗我开心,可是你们以为我真的开心吗?告诉你吧,装的,我连自己为什么要被你们生下来都不知道!九爸经常不回家,我的整个世界只有我自己,只有陈小驯这么一个小丑天天陪我,只有他才愿离我最近,我只是感激他,可我并不爱他,一点都不!九爸,我不想骗你,或许我这么讲会害了你,但我要说真话。”
“很好,王九哥终于第一次对你表示钦佩。大哥,大嫂,今儿个嘉嘉这话我可是头一回听见,我十分惊讶。我从来都把嘉嘉当侄女儿来看,当然偶尔她有那么一点成熟女人味儿的时候,我会觉得她特别吸引人,这感受我知道肯定不是我一个人有。我曾经看过一部电影,电影里那个当爸爸的就说:‘女儿岁数一大,爸爸就越来越不好当了’,为什么?当然其他原因肯定有,不过里面有个不说自明的原因就是女儿长大了,有女人味儿了,这就跟当妈的看见儿子长了一嘴胡子成了个大男人那感觉差不多。我从来跟嘉嘉都没涉足到感情,我这人特阴暗,没几个人能让我阳光灿烂的,所以迄今为止我只谈过一次严格意义的恋爱,而且正在谈。我的解释就这些。我没必要骗你们,我敢大胆地说,如果我王九哥喜欢你们的女儿王嘉嘉,你们就是跟我玩命,我也要喜欢她,没人拦得了我。”
“九爸,”嘉嘉客气地说,“我知道我很傻,特配不上你,是吗?”
大哥立即大吼嘉嘉:“你还越说越玄了啊你!”
嘉嘉一道泪又滚出来了:“九爸,你回答我啊,我是不是配不上你?”
“你跟我滚!”大哥提起脚向嘉嘉踢去,被我抱住身体往外甩。
“你以为现在特了不起是吧,王九哥?”大哥在我臂间极力挣扎。
“九爸,我要你回答我!我是不是配不上你?”嘉嘉已经哭得泪流满面了。
大嫂已经说不出话来,大哥被我抱住甩出五六米远,我走过去捧住嘉嘉的脸,轻轻告诉她:“不,嘉嘉,是我配不上你。”
她紧紧抱住了我。
大哥大嫂看见这一幕,突然就被镇住了,张着嘴大睁着眼睛,木木地盯着拥抱着的我们。
    
178
    
想想那天是星期五,头一天就是全校月考,后一天我就必须到学校办理退学手续,接着,这个风风雨雨、起伏不定的家就将与我彻底别离。
现在的我,正处在一个危机四伏的起点上,我只想先静一静,毕竟前面那条随时可能出乎我意料的人生之路还很长很长,这路的尽头究竟会不会是“0”的世界,谁也说不清楚。
    
179
    
晚上六七点钟的时候,大哥接到来自学校政教处的电话,四个孩子及其家长都被命令着要去讨论这件事的处理办法,嘉嘉因为经历了这件事并且说了一些闷着不说的真话后脸上透出更多的坚韧,似乎对学校可能比较大的处理和人们接踵而来的流言诽语并不害怕,她甚至在父母接二连三的喝令下拒绝到学校去看那些庄严肃穆的面孔和听一些其实几句话就能讲明的废话。
此时大哥和大嫂对嘉嘉几乎无能为力。
    
180
    
那一天陈小驯的命运其实比嘉嘉还惨,因为偷了家里千多块钱被其父打得脸青面肿。
在大哥大嫂出发前,陈小驯冒雨斗胆跑到这儿来了,尽管大哥已经看到这小子被打得很惨,但仍压不住怒火,如果当时不是我奋力拉他,我估计这小子小命难保。
他过来的理由简单到只是想看看嘉嘉究竟怎么了,的确,当一个人负伤的时候,他更懂得如何淋漓尽致地表现悲壮,从而炮制出无限的浪漫施与对方,以供怀念。
大哥不让他进屋,他就站里在雨中,雨打湿了他的全身,他像个落汤鸡那样笔直地站在理发店外流着泪看着屋子里岿然不动的嘉嘉。
我不得不承认,面对爱情,一个再幼稚的人也会爆发出惊人的努力,哪怕这努力在过于成熟的人看来就像是一场做作而别扭的戏。

(18岁长篇青春小说《野草疯长》,创作于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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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楼  发表于: 2010-03-12   
▓第十四章 上

181
    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我终身难忘。 屋子里最终剩下我和嘉嘉。雨下着下着,人竟有些躁热。
嘉嘉热好了水,提着水进里屋开始沐浴,我对此并未留意太多,只是当我在无聊的理发店里不经意间移了一个位置后,镜子里反射着另一面镜子里的场景,嘉嘉赤裸裸地站在里屋将水一点一点浇在身上,房门并未关闭。她身体的每一个颇令男人敏感的地方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女人洗澡。有几次她扬起头看见我,我一惊,她只是随意笑笑。
我不必具体猜测她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很复杂,很叛逆,很直接,很坦然,很无所谓……总之,那样美的身段令我着迷了一晚上。
我要说的是从此以后我对我侄女儿有许多改观,起码我更为尊重她。我视她为一个女人--很具体的、不单调的女人。
那一夜大哥大嫂凌晨两点钟才回来,他们回来一言不发,也没问太多,坦率地说我正沉迷于嘉嘉的胴体之中,我现在不能欺骗你说我正在懊悔之中或是想奔走逃离什么的,我要承认这并非罪过。
在他们回来之前,嘉嘉一冲完澡就穿着睡衣躺在床上了,一个人静静的,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电视,也没戴上耳机听CD。
我就坐在门口边看淅淅漓漓的小雨和沉净迷漫的夜色,这样的夜让我想起许多往事,让我禁不住觉得人生茫茫,世事回味。
她在里面叫过我几次,最后一次叫我的时候我进去了。
她的穿着第一次如此大胆,我可以看见她透明的睡衣下面一点东西也没穿。
我的感觉有些模糊。
她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床上,仰望着我,宽大的睡衣因为突然松开,我已经看到她脱颖而出的乳房,甚至那含苞欲放的红葡萄般的乳头我也看得分明透顶。
她似乎在躺下时喝过酒,身体里散发出淡淡的酒味。
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那些有违乱伦道德的模糊意识和她无畏的饥喝欲望在起作用。人开始眩晕,人的情绪像一层一层的雾扑面而来,模模糊糊恍恍惚惚,直到让我不再明白我是谁,我感觉我不想伸出手的时候我伸出了手,不想靠近的时候我在靠近,我似乎在远离我,我的每个动作每句话好像并非来自我自己,难道我不是我?那我现在是谁呢?那她是不是也不是她?她是谁……
我止不住就把嘉嘉抱住,搂着她的细腰,顺势摸下,缓缓而行,脱掉她的睡衣,一点点下滑,人一点点下坠,她的身体在我的面前展露无遗。
“你觉得我变了吗?”她微张着嘴唇,悠悠地问。
“你觉得我变了吗?”我也悠悠地问,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难道我问她就是问自己?这时候难道我们是一个人?我们纯粹是自问自答?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情难道是一个人在为自己随心所欲?
“你爱我吗?”她脱掉我的上衣,按住我的肩膀问。
“我不知道。”
“你后悔吗?”她解开我的皮带。
“你是嘉嘉吗?”
“你呢?你是九爸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黑暗中,我已经不记得我何时与她赤裸相对了。
“就一次吧,一次之后永远忘记。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她伤感地说。柔软的嘴唇贴了过来,顺着身体全身亲吻……
    
182
    
大哥大嫂回来的时候,其实我根本就没睡着,我躺在钢丝床上设想如果他们碰见我和嘉嘉在床上那会怎样?我会怎样去应付?
或许一个女人和这女人心爱的男人能那样做一次心胸就要宽敞多了,而那些原本用以寄托或发泄的东西便只能成为幼稚时代的遗物--比如陈小驯。
    
183
    
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后来嘉嘉很坦然而又坚决地跟陈小驯分了手,痴情的陈小驯后来竟然以无穷无尽的手段想挽回这场爱情,最后却以无效告终。
嘉嘉的性格里面更多地参杂了一点点突然产生的成熟,当她与陈小驯相对时,我已经能感觉到她的居高临下和陈小驯的可怜可悲。我曾亲眼目睹陈小驯被嘉嘉扇过一耳光后的不卑不亢,甚至右脸被扇了还把左脸凑上去嘻皮笑脸,结果可想而知--他不卑不亢地承受了第二个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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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的学校对嘉嘉等四人的处分很慎重,大概是这里面涉及到了太多的负面因素,所以并未像我校开除韩越锋那样大肆宣传,他们只是默默地给予这四个人分别记大过的处分,并未张榜公布。
嘉嘉还是如往常那样去学校念书,性格变得比原来更为果断和叛逆,她的整个人因为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忧郁更显出几分冷静和沉稳,以至于她对任何事情都有了另一种眼光,另一种看法。
流言蜚语一直在围绕着她,班主任也划她为班上的一个“异类”,只是她仿佛被这些所麻木,并不愿理睬太多。
    
185 
    
当清晨第一缕鲜红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照亮我朦胧双眼的时候,我体会到雨过天晴后发自肺腑的酣畅舒爽感,后山有一群秋天的鸟儿在梧桐上飞来窜去,嘉陵江水正哗哗流荡。
披着衣服踉踉跄跄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嘉陵江边,那一排排凹凸不平、起起伏伏的岩石和时而起飞、时而落下的水鸭在平静的江面上构成一幅大气的画。天空因为日出的朝霞变得粉红而透明,空气之中发散着岸边芦苇的香和泥沙的气息。
这是我儿时孤独难耐的时候常来的地方,因为打小就对人有着相当的偏见和怀疑,所以只好把封闭的激情交付给大自然,让大自然激发我自己压抑的精神,释放自己的情绪,而不是在这里继续忧伤,像林黛玉那样病态地“黛玉葬花”。
我曾记得,有好多个夜,我曾抱着我的吉它在这里面对滔滔江水,看江水东逝,看沉星下坠,回想往事,撞击理想,喷洒愤怒,思考人生,解剖时代,那首一气呵成的《彷徨.呐喊》时常在这江边狂啸--
    
寻找颠峰悲壮的一败
留下故土媚笑的阳台
撕碎内心粘贴的幕布
冲垮血液奔流的障碍
你要跟我记住你肩上有重担子
你要跟我记住你肚内有虎胆子
你要跟我记住你不是个摇晃子
你要跟我记住你不是根人混子
你要跟我记住你是一条铁汉子
你要跟我记住你有一股硬性子
你要跟我记住你是一块大金子
你要跟我记住你是一竿红旗子
一切变化那么快 就是这个恐怖的黄金时代
一切看不大明白 人类越来越陷入迷惘无奈
大把烈火要成灾 硝烟滚滚而来 排山倒海
大声喊出老妖怪 恶鹰俯冲而来 击跨一代
你们怕了 你们喝下这个朝代的空乏与狡猾
你们错了 你们倒掉那个朝代的博大与动荡
我们慌了 我们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行走奔忙
我们冷了 我们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冲刺阳光
你们怒了 你们要去斩杀社会的黑暗和余渣
你们醒了 你们要去求得人性的绝丽和光芒
我们闲了 我们平平淡淡庸庸懒懒呼吸攀谈
我们完了 我们庸庸懒懒平平淡淡只剩余欢
我们倒也倒不了死也死不掉
你们飞也飞不走跳也跳不高
我们最后让这历史永久沉积
你们最后让那精神可歌可泣
我们最后渐渐反思自己
你们最后面向中国国旗
今天就让我们痛快宣誓
再也不要这样战战兢兢
今天就让我们痛快宣誓
再也不要这样沾沾自喜
今天就让我们痛快宣誓
再也不要如此恍惚不清
今天就让我们痛快宣誓
再也不要如此飘忽不定
今天就让我们痛快宣誓
虚浮冷漠终将归去无影
今天就让我们痛快宣誓
懦弱无能也将消失殆尽
今天就让我们痛快宣誓
我们要站起来伸展双臂
今天就让我们痛快宣誓
呼唤英雄主义再次重振
今天就让我们痛快宣誓
我们要站起来撞击命运
今天就让我们痛快宣誓
揭开墓土祖宗所藏魔力
就这样让我们杀死彷徨
纯白的灵魂就永久死亡
就这样让我们杀死彷徨
坚韧的防备就迅速强壮
就这样让我们凶猛呐喊
阴毒的爪牙就无力提放
就这样让我们凶猛呐喊
愤怒的阳光就灿烂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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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边回到家中,看看时间,已经到了八点钟,一个个都还在熟睡着,大哥还是睡地铺,嘉嘉还没起来。
我拿出笔和纸,在葡萄树下写着自己的休学申请书:
    
校方领导:
    
我是王九哥。
王九哥今天要做的事是休学,态度是快刀斩乱麻地坚决,请不必留我。
原因有六:
一、我是王九哥。王九哥觉得王九哥不该被奴化和群化,尽管以前我就没被这样,但我觉得以前做得很消极,不够水准,不够王九哥的水准,不够彻底,不够王九哥的彻底。
二、年轻人应该过一种有所成就的生活,而不是拿二十多年来打很可能被大量抛弃的“基础”。
三、大学是个幼儿园,我想幼儿园以外的东西在等着我学,因此我会“终身自我教育”,而不是“拒绝教育”。
四、学校是一个悲剧舞台,一幕幕丑剧每天都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让我不得安宁,也很不愉快,如果经医生检查我是个神经麻木者,我无所谓,但可惜我不是。
五、我记得一个美国大腕儿导演在导演一部中国晚清古戏时曾懊丧地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们今天努力拿出来的东西最后很可能是一堆垃圾。”我也有这种感觉。
六、我感谢很多时候大家把我当朋友看,这是你们的进步。可是如果你们真想把这朋友的职责做到底,做一直称职的朋友,那么,请允许你们的朋友--王九哥--休学。
    
申请休学者:王九哥
    
187
    
写好申请书,我到外面去打了一大盆稀饭和一袋小包子,叫醒了他们。
“你起得这么早啊。”大哥擦着眼睛,伸了个懒腰,突然想起,“对了,今儿个你要休学!”
“申请书写好了,呆会儿学校会让你签字。”
“要不再考虑考虑?”
“免了。盘古主唱敖博说:中华人民共和国现阶段的年轻人是‘无聊的一代人’。你兄弟我自然应该从中退伍。”

(18岁长篇青春小说《野草疯长》,创作于2001年)
杨子昂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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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楼  发表于: 2010-03-12   
▓第十四章 下

188
    
临走的时候,我再回头看了看这住了十八年的房子,有些旧,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心--等有一天壮大了,再来重修一栋。
“走吧,前面有车在等着呢。”大哥催促我。我拿了几件衣服放在一个口袋里,嘉嘉在一旁看着,沉默不语。
我和大哥已走出家门十几米远。
“九哥……”嘉嘉从屋里跑出来喊,旁边的大嫂小声喝了她一句:“叫‘九爸’--没大没小的!”
“九哥!”嘉嘉又叫了一声,大嫂这时候愣住了,大哥也愣住了。
嘉嘉突然眼泪汪汪,泪光闪闪,泪水滑至下巴,在那儿久久不落:“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哥转脸看我,又看嘉嘉:“行了行了,生离死别似的。”我想大哥一定看出什么破绽了。
“想回来就回来,我会记住这儿的。”我说。
“能记住我吗?”
“当然。”
嘉嘉欣慰地笑了,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我以后能来看你吗?”
“随时恭候。送你一句话:好好过吧。”

189
    
车上的时候,大哥一个劲儿地说话,我只感觉到耳朵里有许多“嗡嗡嗡”的声音,并没听进去多少。
“喂,小九,喂,小九。”
我转过脸去,木然地望着他。
“你有没有听我说什么啊?咋了?突然觉得咱俩要分家了,特舍不得你大哥我是吧?”
“刚才想起了其它事儿,对不起。”
“刚才嘉嘉跟你那样儿,粘乎粘乎的,怎么回事儿?”
“她昨天说出来的是真话,看来她的确是喜欢上我了。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欠她什么。”
“你大嫂十七八岁那会儿,我到城里来做小买卖,在船上送我的时候,她也这么说。”
“是吗?”我感兴趣地问。
“可惜啊!时光如流水,她啊,变啰!以前那多温顺啊,长得又小巧玲珑,扎个小辩子,农村那会儿咱俩一起割猪草,漫山遍野地跑,放风筝,打牌,还帮我提着兜,我就在田里面找泥洞或浑水窝摸泥鳅,那感觉多好啊!”
“怕是跟她发生那关系也是在那地方吧?”
大哥推我的头:“你小子别来劲啊!那会儿咱都纯洁着呢!第一回认识它,它才十五六岁,当时她家后面有一大片桔树,上面到了秋天全是压沉了的果子,她妈特凶,叉着腰骂咱们不得好死,就是那一次她知道我了。还有一回,她妈到我家来告我,说我挖她家的红苕,我被老爸打了,晚上睡觉睡不着,就等着屋里人睡熟了的时候,我爬起来拿把镰刀跑到她家地上去,拿镰刀把南瓜藤从根那儿全切断,那些南瓜就全死光光了。”
我哈哈大笑:“是他妈够狠的你!”
“不过后来咱俩在一块儿的时间多了,就觉得她人不错。可不知是怎么回事儿,这女人一到三十多岁,脾气就冲了,特让你受不了。现在我的景况那差不多属于自娱自乐,要乐到她那边去--没门!哎,一个字:惨!”
“我说的吧,结婚真没劲!”

190 
    
我们见到了我的班主任朱大竟,我跟他介绍了我的大哥。朱大竟打趣道:“你们两兄弟看上去还挺挂相啊。”说完哈哈大笑,“你知道你兄弟的那个脾气吧,开家长会他从不请家长,按理说该带你来啊,可他就偏不,开会的时候,都是他一人来,说只有自个儿才有资格当自个儿的家长。”
朱大竟掏出一盒“宏声”烟递给大哥和我。
“怎么你还准学生抽烟?”大哥惊诧地问朱大竟。
我回应道:“难不成你还不准许?”我们便笑作一团。
“王九哥,”朱大竟关切地问,“这几天都干什么去了?”
“思考,主要在思考。”我故作深沉地回答道。
“朱老师,”大哥深吸一口烟,“当然咱们也是头一回见,我想听听你对我兄弟的看法。”
“很难得。”朱大竟起了身,走到冰箱那儿,打开冰箱,端出好几大串葡萄,还提出一袋花生和重庆怪味胡豆,“随便吃着聊--要说你兄弟啊,我觉得咱们做师生那是为难他了,我看我们做朋友还比较好,他的确不像一个学生。”
“这是夸他还是批评他?”
我抢先道:“唐朝诗圣杜甫的爷爷临死的时候说了一句真话:‘吾压公等久矣!’那个糟老头儿就是那样,老觉得自己的后代就得按他说的去做。朱老师正好相反--特放得开我,没咋压。”
朱大竟快意地笑了,示意我们一边吃一边聊,他自己剥了一个花生,放进嘴里啐啐咬下:“其实其他学生我也没压他们,只不过他们显得特恭敬,问你一道题怎么做都吞吞吐吐像那会儿贫下中农见了地主似的,我没办法,只好以老师的身份给他们讲这个东西怎么怎么样,那个东西怎么怎么样,王九哥跟他们正好相反,就像平时开玩笑那样:‘朱大竟,这题儿你先瞧瞧,我下午还有事,晚上我来看看。’你看,这多好!压根儿一平起平坐!很多学生说咱们摆臭架子,咱们可以不摆啊,但是我们不摆了学生还那样卑躬曲膝的,你说是该咱们反省还是学生反省?”朱大竟问我,“你说,这当老师是不是也挺累的?出个优秀的老师该多难啊!我现在就糊涂了,到底什么样的老师才是好老师?”
“这问题聂莘妮也问过我。做表率吧。比如你现在是一个物理老师,你可以在这上面有所建树,像周鼎墉那样儿是个语文老师,他就得拿出几篇像样的文章,可惜他没有。”我撇撇嘴,走到里屋拿杯子倒水。
“朱老师,看来,小九是经常上你这儿来了?”
“常来。有时还带几个老师过来--不过女老师从没带过--咱们要么就聊一个通宵,要么就打一晚上麻将,关系挺好。”
“你这样儿的老师我还是头一回见,你们就不怕学校说你们什么或是借此扣你们奖金之类的?”
“有时学校那几个头儿也奔这儿来。反正我这地方小是小,但来的客特别多,王九哥算是一个常客了。”朱大竟得意地笑。
我把水放在茶几上,开始说正事:“朱老师,你知道我这几天回去都在想些什么吗?”
“肯定想的事特别大,不然怎么连月考也不来。真可惜没看见你写的作文,那些个得高分的作文我看了,又是千篇一律。睁眼说瞎话。”
“我可不说瞎话,真的,说了你还别被吓着了。”
“怎么着了?连我的承受力你都不信了?”
“得。直说吧:休学。”
朱大竟一听这话,把刚碰到嘴边的杯子停在那儿,眼定定地看着我,好像不相信我说的话,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会听到这样的话,他沉稳地放下杯子,口气变得很压抑:“这是什么时候的想法了?”
“看吧,我说被吓着了嘛!”我笑着说。
“王九哥,你别开我的玩笑。专门来逗我的还是怎么着?”
“任何一个人听了我的想法后都会有你这样的表情,然后他们会善意地劝我。你准备这样吗?”我把写好了的《休学申请书》递过去,要他看看。他盯着上面的文字,一语不发。看完后把申请书轻放在桌上,手撑住下巴静静地想。
“同意吗?如果同意,咱们立刻到政教处去找曹治奇。”
“你赞成你兄弟的做法吗?”朱大竟问我大哥。
“起初我也不赞成,可后来看他那么坚决,我就没说什么了,觉得这是他自个儿的事,他有他的想法。”
“也就是说你也不支持,只是随便,顺其自然,是不是这样?”
“如果我反对他,我想我也辩论不过,没办法,口才没他好。”
“朱老师,你说你的看法。”我拿回《休学申请书》。
“我觉得你可惜了,太可惜了!”朱大竟一个劲地摇头,他显得有些激动,牙齿在嘴里面不断抖动,“你想想,你的语文和英语几乎次次年级第一,数学还拿过国家二等奖,高考可以加分,如果我们争取的话,学校让你有个重庆市级三好也没什么问题,你的物理也不错,就是化学差了点,可是这都是可以进步的,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学生呆在中学里面是委屈了一点,你应该在大学那种氛围里面去发展,大学可以提供给你更多的机会。”
“难道大学里面就仅仅是氛围起作用?你知道,我是个不愿寄生在环境里面的人,对于一个不愿寄生在环境里的人来说,他更看重的是自己的个人选择,然后按照选择的方向,往深度和宽度发展,这个发展不是环境可以给予的,而是自己创造的,所谓的‘创造’就是说是之前所没有的,那纯粹是一种尝试,不断地尝试新的方式,并以此开辟出一条道路,你明白我意思吗?对于一般循规蹈矩的人来说,顺流,顺主流,这是他们的方向,然而对于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来说,环境在很多时候是束缚他的。你比如说唱歌的,开始唱第一首歌,那歌也许是他写的,那歌一红,接下来的第二首他就得唱给喜欢第一首歌的人听,他没办法,因为市场决定了他,听众决定了他,否则他的路很艰难,他很可能被听众抛弃,然而对于歌本身来说,他一点进步也没有,或者说只进步了那么一点点。难道他们真不会有更具创造性的东西暴发了?不是。而是没人给他投资,没人给他包装。就拿唱摇滚的几个特牛逼的人来说,那歌词一到了唱片公司那儿,好多都被逼着改词。他没办法,他得生存,得寄生于那个环境,他必须依赖市场,然而事实上的确是他没进步。”
“我想问你,你老实回答我:是不是觉得学校这环境给你压力太大了?我以前没注意到啊。你跟班上的同学关系都不错,甚至我看到班干部交上来的资料都说好多人把你王九哥当大哥看,这可是对你的尊崇啊!再说了,学校里的老师也对你不错,不说远了,就说咱们这年级里的老师,谁不知道你?而且学校里领导跟你也特别好,你有什么理由看不起这个环境呢?”
“我的境界不至于这么低吧?举个例,街上扫街的都对你挺好,你是不是愿意留下来扫街?不会。这些年我最深刻的人生体验就是:关系让人加速度单薄,关系让人加速度耗费。””
“哦,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对周鼎墉特别有意见?”
“周鼎墉的水平不高,我可以理解,这世界不可能人人皆尧舜。我反对的是他的那种窒息甚至军事化的语文教育方式,整个儿一中国制式教育的奴才。”
“周鼎墉的水平不高我也知道,可是我不得不说,他一定不是所有语文老师里最差的。就像你的文章一样,你在我们学校是拔尖的,可是你不可能说你是全国最拔尖的。”
“可问题是我精心设计了七八套方案,都被他全盘拒绝了。《搞语文》这篇文章他看到过没有?《语文十大政见》他看到过没有?《再次现实:这样的语文不丢不行》看到过没有?……我把语文教育究竟该怎么教育怎么教育全说了,他一两分钟就把文章看了,回回如此,然后说我胡扯,影响学生正规风气,找我去谈话,要我灭了此心,好好学习,别异想天开,做无谓的挣扎,这叫什么来着,还是一个兄弟说得好:我是孙中山,他们不让我推翻清朝;我是毛泽东,他们不让我建立新中国;我是鲁迅,他们不让我捏笔写字;我是阿Q,他们不让我革命……”
“你是不是因为那回被他叫出教室对他有意见?”
大哥马上问:“小九还被叫出过教室?”
朱大竟帮我解释道:“王九哥是从来不听课的,语文当然也没听。那回,周鼎墉讲的是……是什么来着?”
“快速作文。一个傻逼弄出来了,叫什么来着,杨什么春?就是那种给学生一个题目,让他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多少字多少字的作文。”
“他的语文老师周鼎墉出了一道题,叫每个学生必写,如果在一定时间内写不出来,就罚抄文言文,而且还特别提醒‘包括王九哥在内’。那题目叫……”
“《孔孟学说在今日》。我写的是孔孟学说在今日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之类的,结果被周鼎墉把文章当众给撕了,说我目中无人,无法无天。然后我就被他吼着:‘王九哥,跟我滚出去!’我当时就问他,你既然是我老师,那我就想请教一下了,你说孔孟学说在今日,你周鼎墉怎么看?他就说好你个王九哥啊,你竟敢直呼你老师我的名字,你不尊重你老师!他把他那名字当成古代皇帝似的,以为要‘避讳’,我就问他,‘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句话是谁说的,他说孔子,我问孔子叫什么来着,他说孔丘啊,我就说好你个周鼎墉啊,你竟敢直呼你孔老师的名字,你怎么不叫他‘孔老师’?你也不尊重你老师啊!他后来就气了,走过来像要打我一样。”
“好像你最后还说了一个更气人的。”
“那是他说我是‘害群之马’,纯粹是学生中的败类什么的,我就开了他一个玩笑,我问他:‘你说什么动物最喜欢问为什么?’他叫我快点滚,别啰啰嗦嗦的搅乱课堂秩序,我就说只要你回答我,我马上就滚,他最后又气又怪地回答:‘牛?羊?鸟儿?或是其它什么?’我摇摇头说:‘猪。’他感到奇怪,怎么是猪呢?于是就问我:‘为什么?’他就这样一不小心中了我的圈套,惹得同学们一阵哄笑。于是他就更气了,恼羞成怒,是我自个儿出的教室,从此以后,他上课的时候,我从来都没去过教室,我就在外面逛书店或是在图书馆看报纸之类的。感觉教室外面空气要新鲜一些。”
大哥问朱大竟:“学校对我兄弟这事儿是怎么处理的?”
“没怎么处理,说这是个‘少年游侠’。”
我咧嘴笑道:“下雨的时候,特惨,打着伞在雨中寻浪漫,弹吉它,特容易想起朴树的那首:‘不知道为什么不走,说不清留恋些什么,在这儿每天除了衰老,我无事可做,昨晚我喝了许多酒……哎,我的柔情你永远不懂啊!”
朱大竟贴过来贼贼地问我:“你,现在还恨他吗?”
“恨?”我“嘿嘿”笑道,“恨了也没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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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然在继续辩论着关于休学的事情,这场辩论虽然离我已经相隔一年半了,但许多言辞我仍清晰记得。大哥在其中听得不敢动声色,我和朱大竟变得几乎要吵起来。
“我始终觉得这不合适,真的,这太浪费你了,你就不能再想清楚一点?我现在跟你说实话吧,其实自从你进了这个学校以来,我就在跟许多老师商量为你设计一条路,如果按照那条路走下去,没准儿北大都没问题。你瞧你,现在突然想退了,你就不觉得你有点伤咱们一大帮子人的心吗?”朱大竟坐在那儿手足无措,平时潇洒自如的手势这时乱得像逼急了的猴子,只知道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在空中一阵一阵的,手也在微微抖着。
“王九哥,”朱大竟继续语重心长地劝道,“再回去考虑考虑,月考没考就算了,这次排名就不排你进去了,我可以给你这个面子。我现在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一个星期后你再来决定……”
“不,朱老师,我今天是背水一战,没把你说服了我是绝不回去。”我打断他的话。
“固执,固执啊王九哥!”
“有句话是‘师不必贤于弟子’,该当仁不让的时候还得当仁不让。我是绝对跟你奉陪到底定了。”
“我跟你举个例子吧。我教书少说也有十四五年了,像你这样的学生虽然以前没遇到过,但有些实在很相似。你比如说上一届有个女生,叫周茹,现在人家在华东师大,她当时念高三的时候也想中途退学,可是她的原因是家境所迫,家里拿不出钱来,没办法,只好不念了,家里又没父亲,就只有一个骨瘦如柴的母亲。咱们知道后马上就把她母亲接到城里,给她母亲找一间房,让她在里面住,而且每个月给他生活费,周茹在学校就上我这儿来吃饭,每个月学校还给她一百块钱的补贴,后来她差几分考600分,可是学校在之前给她争取了一个重庆市三好,就是说能够加30分,最后还不是照样上了?现在你也可以成为第二个周茹,我们完全可以为你考虑。你比如说你从来都不听课,不交作业,我们都已经习惯了,没问题,随你便。我现在就在想,这会儿刚好教师队伍马上要重新编排办公室了,原来是一科就一个办公室,现在是一个年级的老师分成两三组挨着成两三个办公室。我可以把我那张桌子和椅子留给你坐,这样你就不必来教室了,你自己做自己的,我们可以给你找各种你想要的资料,特别优秀的试题我们可以先给你,你哪儿弄得不大明白的地方老师可以很快地辅导你,等于说大家现在的目光都在看着你,特觉得你有希望,而且有很大的希望,希望你能弄个北大出来。还有,我们完全可以像对待周茹那样每月给你补贴,每月150都没问题。而且现在在弄西部大开发,市里面还有个决定,每年可以对极少数的高考极端优秀的人给予大大奖励--至少20000元!如果你考上一所一流大学,学校保证为你大力争取,这钱不拿都不行!总之,一切环境啊经济啊之类的东西你现在都可以不用操心,这学校和政府有的是钱,只要你奋发图强,只要你不休学,什么事儿都可以商量。”
大哥听得越发专注,朱大竟话一完他马上转过脸来兴高采烈、笑容满面地说:“小九,这条件够优厚的了,现在还休什么学啊……”
“别说了。我承认我王九哥家境的确不怎样,但起码不缺这个钱。当然我很感谢学校在对待特殊人才上的特殊方法,可是我不得不说,在这些所谓的特殊人才里我王九哥最为特殊,这就跟北大的学生也要休学一样,主要是想走出学校这个过于被理论和理想淹没的地方,到外面现实的空间里去磨练,当然也有那么几个傻冒儿什么都想尝试,结果老往人家枪口上奔的,我跟那号人也不一样。我记得我曾说过,中国教育目前还没有一个相当明智的学习方法,现在的学习方法是‘存仓库式’的,就是先花它个二十来年把东西学到,一点一点地放进脑子里,一边装一边漏,然后从学校里出来就把那没漏完的东西里的某些部分拿来求职,然后一旦有了一份工作,就可能不再学习或很少学习了,只求混个饱就完了,一辈子就那么过……朱老师,我还是举周鼎墉的例子,他曾经说他过去年轻的时候一个月就能写出一部长篇小说来,可是你看他现在的文章全是小学生作文那一水平,写东西为了求个知识渊博的名声,就抱着一本《辞海》到处牵强附会地引经据典,这算什么啊这算?这不是退步吗?所以这些人差不多是年轻时激进,年老时保守。他们根本不想再往前走了,淡薄名利,好一个‘淡薄名利’!真他妈狡猾!这叫懒惰--习惯上的懒惰!坦白地说,这学校里我没发现哪个语文老师的文章是写好了的,要么就是大学论文的那套,看来一大堆资料,其实那资料用得死气沉沉,一点情绪没有,就是有了情绪,也不能把资料用好。就说咱们特爱吹的那个大腕儿鲁迅,这人用的就是日本文法,写得最好的其实是《中国小说史略》,写得最烂的是他的那些杂文,情绪有余,资料不足。这人对于中国文学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因为他从没出个一部长篇小说,想象一下,这么一个经历复杂而又博大精深的人如果能够写出一部长篇来,不知是怎样的惊人!鲁迅是被一大帮小兔崽子给拖住的,没空写长篇。他本人那套‘横眉冷对’的革命式风格我不计较,毕竟那会儿大家对这一个特崇拜,跟他们一起搞运动的胡适和后来台湾的殷海光用的也是这一套,反正就是高高在上,严肃十足。连鲁迅也如此,那么再不目光放回本校来看,你就拿咱们这学校里那个出了本书得意洋洋的樊山峣来说吧,一篇文章说话跟泡在泪水里似的,一句话全是省略号一个字一个字地连,而且特别爱用那个‘我那XXX的XXX哟……’,最让人受不了,这都是哪朝哪代的语言了?”
“你反对现在学东西的方法,我明白。那你来说,你又觉得学东西该怎么学呢?”
“学东西应该是学以致用。应该是我知道我要用这个,可是这个我又不会,但情急之下我必须弄懂它,这时我学它,这个弄懂了我很可能还要碰到第二件难事儿,为了解决这新的难事儿,我必须又要学,我学的这个东西不是装在脑子里别人拿一张卷纸给我我能过关就完了,而是要把学的这个东西放到某件事儿上,要牢固它就在实践中去牢固它。我们常常讲‘实践出真知’,只可惜我们只是呼呼口号而已。知道吗?人,是一种高智力动物,但是这个智力是有限的,不可避免的遗忘会使人的努力成为泡影,我即便是在这儿乖乖地坐着背啊练啊结果考上北大,可是考上北大之后呢?之后又怎么样?我没地方把我学的东西随时用上来,记住,我说的是‘随时’,那么我只能说这个东西不现实,我没有一个可供操作的场所,我的这个东西打入不了市场,等于说那个东西它只是一个理论,一个过于理想的理论,它是让要达到某一理想的条件都‘无条件地满足’,然后再精密地推导出来,所以《资本论》这种东西是一种相当科学但又又相当危险的读物,它只是把所有因素都设为理想化了,然后再推出来的。而且我现在还问你一个问题,你上过大学是吧?你上过大学,那么你现在再回顾一下,你说你四年的功课两年或是三年拿不拿得下来?”
“凭现在的智力当然行,只要有精力。”
“可是你还是上了四年大学,而不是两年或三年,这说明什么呢?”
“你说它说明了什么?”
“惰性。就说明了这个。这个惰性是由人的群性造成的,人因为过于关系化,所以大量不该被浪费的时间都放到里面去了。如果这关系有用,那我不计较,可据我所知,大学里为了大量避免无聊,其开设的无聊活动真是丰富多彩!时间这么浪费,我真是觉得人越多就越不能坚定信念,就越容易被环境拖下水,因此对于一个有性格、有清醒头脑的人来说,只要对自己的处境不满意,就该在反击后再脱离这个环境,或者脱离这个环境后再反击。可惜那么多人看着那样儿挺反叛,其实骨子里弱得很!”
“看样子你还是听不进去。”
“这说明我还是有立场。”
“你有没有听说过孔人杰?”
“94级(2)班的。我知道。”
“对,那也是我的学生。现在已经从北京邮电大学里出来了,月薪是八千多。我记得他高中三年没有一次下过年级第一,每次都拉出年级第二名好几十分,有一回甚至还超出一百二十多分,拿过全国物理和数学的一等奖,上面让他保送到中国人大的数学系,他不喜欢这个专业,拒绝保送,自己考,考了649分,然后还有加分,超出北大录取分二三十分,可他走的是北邮一个特火的专业,他一考上,政府马上给他奖励,学校也给了好几千,在他上大学前一天他还专门来咱学校讲他的高中历程,后来他去了大学,四年里每个月打工的钱就够三四个月用了,你说人家都那样,你怎么能放弃这个学业呢?”
“看来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不管是周茹也好,孔人杰也好,他们跟我都有一个本质的区别,那就是在他们觉得上大学是必然的一条出路的时候,我认为大学并非是唯一的出路。大家个性不一样,这是必须承认的事实,我是依照我的个性去做一件或多件我认为可能成功的事,我现在休学这个事到底正不正确,我现在--包括你们现在都将无法判定,只有等结果出来以后,大家才能见分晓,我给你们一个期限,五年,就五年,五年后跟我在一起的高中同学大部分已经大学毕业了,那时候你们再来看看,究竟谁的成就高?”
“怎么比呢?”
“于公来讲,看影响力,即社会地位;于私来讲,看钱挣多少,即经济地位。”
“可是你休学以后你都能干些什么呢?当然我知道你的音乐潜力好,可以搞你的摇滚;你的文字比较有力,可以锻炼成一个好作家--难道你休学后就靠这些吃饭?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
“老实地说,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复。”
“但起码你得有个基本的打算啊,至少得有第一步。”
“第一步就是休学。”
“可是这步以后呢?”
“为什么一定要考虑这个呢?”
“我听不明白。”
“如果我知道这步以后的事情,那么,就不叫生活了。现在咱们就随便打个比方,比如我要去当个作家,作家写作光有文采是远远不行的,没有生活体验或是没有生活体验能力在里面,文采就将是一堆垃圾,一把肥皂泡。生活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是最致命的,最刺激人创作冲动的。写小说的人是在设计一个东西,它的这个设计有一套程序,也就是说他知道下一步的人物会干些什么,所以他会尽力使他的东西显得精密、无懈可击,这样会让你觉得他弄出来的这个东西非常精致,可是这样精致的东西往往没有生命力,他纯粹是在靠一种假设去推理,去细致地编,没有人情味,不能暴发出灵光--一个再漂亮的玩具娃娃也没一个活生生的丑孩子那样让人觉得真实,所以知道事情的每一步的小说家并非成功的小说家,小说必须出现意外,比较接近现实的意外,要有另外一种可能。不知道生活下一步的人,有两个极端:一个就是完全迷惘,举步维艰;一个就是对生活富有创意。传统的人是不断重复先人的路子,没有创意,按着前人的路子走就行了;反传统的人不一样,他可以使每一天都不一样,自己在创造生活,因此每一天对他来说,都很新鲜,很刺激,他就靠这种新鲜而刺激的生活色彩支撑生命。我这么跟你讲,不知道你明白不明白,比如说现在这件事吧,我提出休学,你反对,然后就和我辩论,辩论后你被我说服,我们就去找曹治奇,曹治奇听说这事肯定也惊讶,因此我和他之间也会有辩论,辩论之后他还是被我说服,当然这只是假设,是在我口才绝对可以征服他的前提下说的,好,现在他答应了,马上叫我大哥签字,一签之后他们会有一个所谓的研究过程,然后我就得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回去,一个写小说的人他很明白这些事情,然后他们会在这些事情上做许多附丽,通过各种颠倒事情发展顺序的方法把这成就为一篇小说,等于说这个设计品很别致,但是对于一个极端强调生活的人来说,毫不新鲜,因为想真正生活的人他根本不知道下一步会是怎样,就算自己能够料到,也希望它有生活中的另一种可能。”
“曹治奇跟你的确有交情,我知道他肯定也跟我一样,要留你下来,而且上面好几个领导也是对你考北大抱有希望的,你不能这么着随随便便就走了。不行,我必须把你留下来。”
“你这是不理解我。”
“于公,我觉得你是个人才,头脑灵活,少年老成;于私,我觉得你是个特别让人舍不得的朋友,你不能走。”
“谢谢,可是我很坚决,申请书上我是这么写的,那个词叫:快刀斩乱麻。”
“好,我再跟你举例子,你不是很喜欢钱钟书和李敖吗?人家一个是清华大学汉语言文学系,一个是台湾大学历史系,连他们都那样,你难道就不能跟他们学吗?”
“实际上,钱钟书在清华并未受老师多少指点,他五六岁那会儿一起床,老爸就给他一只鸡腿,要他呆在一个角落静静看书,他的学习是自我教育居多。大学里的钱钟书从来不带书本,就坐在那儿静静听,实际上很多老师无法给他新的东西,他的个人悟性使他发展,并非因为老师,他自己才是自己最好的老师。你想想,一个打小就嗜书如命的人其底子是何其深厚,他老师所有华丽的表现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一丁点儿而已。再说李敖,李敖高二念完了,高三上学期只念了十几天,就痛恶中学教育制度的夺杀灵性,自愿休学在家,自己一个人蹲在一个四面是书两个榻榻米大的书房兼卧室里,痛痛快快地养了一年浩然之气。一年之后以同等学历考进台湾大学法律系司法组,台大一年级还没念完,发现这个系到最后竟然会得不到文凭,他发现自己被愚弄了,想转系,但那学校有个规定,不能转,只能重考,于是一年级都没完他就又自动退学,回来重考,考进历史系。历史系是一个神秘而古怪的系,可是使狂者更狂,笨者更笨。李敖在进去之前,以为历史系是台大最好的一个系,没想到一进去就发现历史系是台大最混的一个系:上上课,抄抄笔记,背一背,就是成绩甲等学生;逃逃课,借抄笔记,背两段,就是成绩乙等学生;不上课,不抄笔记,不肯背,但也不难及格,就是丙等丁等学生,李敖就是这么一类。后来李敖考研究所的时候,有一个奇怪的现象,那里的考官都吃不消他,李敖坐在他们面前,他们竟然一语不发,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问他问题,最后文学院沉院长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考了研究所后还会穿长袍吗?’他当时回答:‘会。’就这样,研究生考核通过了。你们可以想象一下李敖读书的时候有多霸道!李敖后来念了研究所后,还专门写文章骂台大校长、文学院院长和文学院中文系、历史系、外文系、考古系等教授与系主任,骂了让他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李敖的性格的确喜欢骂人,但骂了人后就不喜欢见到被他骂的那个人,后来研究所没念完他就跑掉了--第三次跑掉。加起来,李敖共有三次休学的记录,这个人如此反叛,如此坚决地反叛,为什么?李敖在十七八岁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还是挺向往台大,他以为大学教育可以给他一点补偿或是安慰,但是很快的,他就明白了所谓高等教育的一面,它令人失望的程度远比中等教育尤有过之。而且那时的文法学院,其荒谬、迂腐已经到了不成样子的地步,六七个大学外文系大一的一英文老师竟然搞不情William Saroyan是谁;而法律系的一些师生甚至连Hugola Fayette Black都不知道!”
“可是这些年来大学也培养了不少人才啊。”
“我承认。可是我觉得还不够,不是数量的不够,而是质量的不够。我去过几所大学,坦率地说,我很失望。大学教育本应该真正培养出一些智慧的才具,培养出一些有骨头、有判断力、有广博学识、同时又有影响力的知识份子,但事实上,大学教育在这方面可说是失败的。今天的大学生极少能独立思考、独立判断、特立独行。李敖在二十多岁时曾愤恨地写过:‘教育好像是一架冷机器,接近它的时间愈久,人就会愈冷淡。’李敖是个极端优秀的人,但是如此优秀的人到最后却说:如果能让我重新选择的话,我情愿不上那倒霉的几年大学!”
“王九哥,我现在是作为一个朋友的身份跟你说话,我真的是很为你担心。你老实回答我,是不是从此以后去当个作家或者艺人什么的?”
“不知道。但我会对自己负责。”
“我这么坦率地跟你说吧,我也是个特别热爱文学的人,很爱看报,报上每一个小地方我都不让它过去,我对文坛有一定的了解,依你现在的水平,要想当个作家恐怕还很难,你的文字只不过是在同龄人中比较超前而已,真正成熟的文字水平你还没达到,你的语言属于‘进攻性语言’,在这上面有个作家叫莫言,你跟他比,还有很大的差距,所以我说你现在的出路很危险。”
“那我想问你,莫言在十八岁的时候水平怎样?”
“不知道。”
“可是他还是当了一个作家,而且还是出类拔萃的作家。如果他在十八岁的时候文字就已经达到现在那么成熟,我实在不敢想象这个人将是怎样地惊人,那些以文学当饭碗的人将视其为多么可怕的一个同行!”
“你现在真要当一个作家,你就必须厚积薄发,我看出来了,这学你是休定了,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知道二月河吗?”
“知道。写帝王系列的,原名叫凌解放,河南作协副主席。四十岁写书,一生只写三本书,版税超千万。”
“你就得有他那个功底之后再来做这个事儿,但是你到四十岁还有二十二年啊!”
“我先申明,我不一定当作家,刚才所说的,那只是一个假设。而且即便是我当了作家,我也绝不当跟别的作家一样的作家,我很可能会是一个和别人头脑里定义相违的作家。拿虚怀若谷来说,我只能说人可以对一些东西表示敬畏,但是那并不代表你要舍掉作为一个人本该有的真实性,对于某些比较内秀的作家估计应当虚怀若谷,然而对于为文为人毫不分裂的二十五史之外的狂叛品来说,虚怀若谷反倒成了开倒车。”
“王九哥啊王九哥,你叫我怎么说你呢?一旦休学,学校拿着怎么办?你可要知道,那么多学生都知道你,甚至是在拿赞赏的眼光来看着你啊,他们会觉得你是对的,你是好的,拿你们这一代的话来说,你是很酷的,你知道将会有许多人因此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我说朱老师,你别激动。你的意思我懂。他们,如果仿效我仿效出了名堂,我表示高兴;如果仿效我没出名堂甚至走上了歧路,我也应该一点责任没有。这就好比《花样年华》上张曼玉穿旗袍后中国女人特爱穿旗袍,但有的穿上很美,有的穿上很丑一样,张曼玉没责任。”
“可是王九哥,他们毕竟跟你不一样,他们比较躁动,而且很可能有了你之后就把你当成他们挡箭牌了,可以对学校的惩罚很无所谓,这对学校来说,是一种威胁。”
“这要怪他们自己的学生劣根性,就是本身没思想水准,而且本身老把自己局限在‘学生’这个范围里做自己;二要怪学校,怎么就教出了这样没独立思考能力的学生?”
“我还是不放心。要知道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卖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休学,我怕万一休不了我会后悔。”
“我对你很失望。”
“可以理解。可是如果你们让我休学,我不会对你们失望。”
“我原本以为你完全可以成为本校第一个北大学子,谁知道你……”
“北大学子将来不一定有我王九哥厉害。”
“以前周鼎墉说你目中无人我还帮着你说话,没想到你还真是这样。你太狂妄了你!”
“我说的是事实。在我的眼里,任何东西都是有高低之分的,厉害就是厉害,不行就是不行。”
“以后你的路可长啊!今天一休学,明天就是社会上的人了!”
“王九哥会记住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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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应该感谢朱大竟最后的出色表现,他和我们辩论一番后只好将头甩甩,叫我们坐在他的家里等待消息。
他穿上西裤,出去一个多钟头后,带着一脸的严肃,告诉我:“那人比我还来得激动,不过后来还是没话说了。”我站起身来,伸出手去与他紧紧相握,他看着我的兴奋不知是喜还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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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和曹治奇相对的时候,彼此沉没良久,等一切手续就绪后,曹治奇想起一件事,便说:“毕业证还要吗?”
“会考还有几科未过,考试时间还没到。”
“没关系,我们可以为你办到,一个毕业证不成问题。”
我表示感谢,但最终还是斩钉截铁地说:“现在一个高中毕业证根本算不了什么,况且我从来都不愿意为别人打工,因此我不会依赖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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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面初三和高三的同学正坐在教室里上着自习,整个校园鸦雀无声。
在男生院里,曹治奇和朱大竟一起来到我的寝室。谢一水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知道我要休学后窃窃作笑,曹治奇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简单地拿了吉它、被子、垫子以及几件衣服和日用品,大哥走到后阳台的时候看到我堆在那儿的两年以来的全部书和本子以及卷纸,我随便翻了翻,找出几张值得回忆的照片以及百来封信,在翻到底的时候我看到了我曾写过的五十九万七千字的《惊世狂书记》和长篇小说《野草疯长》,那里面有我日日夜夜思想不断矛盾、不断冲撞的痕迹,翻翻里面那些只写给自己看的文字,心抖地震撼了。
那本《惊世狂书记》后来我送给了一个叫郑佳敏的女生,现在据说她到了西部某个大学,已经杳无音信。
至于那本长篇小说《野草疯长》,一共写了三十万字,后来被我毁了二十万,只留下十万,这十万字在我满了十八岁以后又重新捡起续写,便写成了《残酷青春》,《残酷青春》后来被我大加删节和整理,才成了今天的《斗志》,现在你们看到的这部小说就是我十七岁写到今天十九岁的东西,因此这对我来说,意义尤为重大。
你要问我那两年多的其它书籍都被放到哪儿去了,我如实地告诉你--被我烧了。在学校围墙外的一个池塘边,整整四五十斤的书全部化成灰烬,那些我今生今世将再也无法去重温也不愿去重温的书就这样死到了他该死的地方。
最后我留下的只有《李敖大全集》、《二十五史》、《聊斋志异》、《三国演义》以及《金瓶梅》。
大哥在走出男生院的时候,仰天叹道:“我的九兄弟大学毕业了!”我不仅觉得心里凉了一阵。
朱大竟、曹治奇送我到了教学楼下面的操场时,铃声响了,高三的同学趴在走廊边上看到了我们。他们议论纷纷地看着我抱着的一叠书和文稿,有几个哥们儿还趾高气扬地跟我打招呼,办公室里几个老师也出来看到了我,此时整个学校的人的目光几乎盯在我们身上,我一句话也没说,肩上扛着我的吉它,长发全部垂下来,毅然坚决跨出了校门。
我没有回头,一出来就大呼一口气,感觉身轻如燕。
我的学生时代就这样迅速而果断地结束了。

(18岁长篇青春小说《野草疯长》,创作于2001年)
杨子昂 离线
级别: 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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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楼  发表于: 2010-03-12   
▓第十五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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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校门后,曹治奇和朱大竟还在送我们。
这时曹治奇的手机响了,一听说是有外校的老师来参观本校,朱大竟劝他回去,可是曹治奇关掉手机,又拨了个号:“宋霆钧……对……你都知道了?……这事儿你去办,把他们招待好一点,顺便把庞开鉴也叫上。你马上到男女生院和食堂去看看,厕所没什么问题,中午的饮食要注意,弄得像样一点,我就不来了,这边我有事。”说完关掉了手机。
“要不,咱们吃顿饭吧。”曹治奇提议。
“对对对,吃顿饭,好好吃一顿。”朱大竟也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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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举“市”闻名的名豪大酒店里,我们颇为痛快地大醉了一场。
就像平时那样,我们互相道着“兄弟吃菜”、“兄弟喝酒”、“兄弟抽烟”之类的,喝得面红耳赤、摇摇晃晃之后,我们直言不讳地道着自己这么多年的酸甜苦辣,在饭桌上,互相慰藉着对方,某间豪言壮语连绵不断、反复强调,语调激昂,重音几乎字字俱在。
在里面吃饭的人时不时望向这边。有几个熟识曹治奇的人曾过来拉拢他,要他喝几杯,他摆着手,又拍拍我的肩说:“今儿个我是来陪这位朋友喝的,要陪就得专一,不能一心二用。”那几个人就乖乖地走开了。尽管我已喝得一塌糊涂,但心里很清楚,“劝君更饮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我竟喝得热泪盈眶,只好借酒不断掩饰。
我们终于在谁也扶不起谁的时候互相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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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真挚而又热烈地拥抱过后我和大哥到了一个旅馆,在旅馆的床上我吐得一床都是酒臭的饭菜,仿佛肠胃受不了控制,尚未消化的事物源源不断地自下而上喷出来。
睡到下午4点多钟时,大哥已经起了床,我躺在臭床上不省人事,大哥拍拍我的脸,我还是没动静。到了最后我真的是被他猛击一巴掌才打醒了过来。
我们迅速拿好东西,头晕乎乎沉甸甸地走出旅馆。
“大哥,回去吧,兄弟这就算是跟你分家了。”我摇晃着身子说。
大哥站在原地,静静地看我,眼光里流露出诸多怜悯--那是我不敢面对的眼光--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皮夹子,掏出十张100块给我:“这是1000块,你拿去,别还我。”
“开什么玩笑!以为兄弟还不起还是怎么着?”
大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说:“兄弟啊,这社会可是变化多端啊,什么事儿都有个黑的地方,以后自己保重呐。”
“大哥,当兄弟的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要我怎么感谢你?”
“什么也不用说了,保重自个儿,就是感谢。”
“不,大哥,我现在可以对天发誓!几年之后,我给你一栋房子,我一定要办到。”
“但愿如此。不过还是要等你自个儿有了房子再说。你现在还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对,自身难保,自身难保啊!我突然间想起那么一个人--越王勾践!”
“兄弟,送你一句话:起跑之前先蹲下。”
“但也别蹲得太低。”
“好你个小子,本性不改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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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房子挺烂的,而且是瓦房。”一个擦皮鞋的女人跟我说。
“没关系。能住就行。有床吗?”
“这些倒是有,不过里面不大干净,已经三年多没住人了。”
“无所谓。水电能提供吗?”
“当然。”
“月租多少?”
“你是城里人吧?怎么也来这种地方找房子?”
“你开个价。”
“那里面真的不怎么干净。我是老实人,老实人说老实话。”
“就算帮我一个忙。”
“还真不好收你钱。你随便给点吧,我们那儿还是土墙。”
“没关系。那儿离城里有几里路?”
“三里多。”
“好,行了。你说个价。”
“就一个月30吧。实在不敢收你的钱。”
“好,就这样,你别跟我客气,我叫王九哥。”
“看样子你今年有二十二三岁了吧?”
“看样子倒的确是这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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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偏僻的地方,后山有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田土肥沃,乡气纵生,人们朴实并且纯真。我所在的地方是间小屋,约有20平方,的确有一间床,屋里有一堆煤炭,墙壁上大量的蜘蛛网横纵交织,屋里透着许久无人居住的腐臭味儿。我毕竟是生在农村的人,对这些早已习已为常,相对而言,我觉得这里很安静,一切愉快淋漓的沉思都将在这个小屋里得到出乎意料的结果。
那个擦皮鞋的女人有个孩子,到外地打工去了,只有丈夫留在这里,他们非常友善,尽管两口子偶尔会有一两句斗嘴,但终因其水平有限而自觉封口。
他们的屋子离我这小屋有五十米之远,这样,我的小屋就成了一个“特立独行”的小屋,它像一个小蒸笼,在这小蒸笼里我王九哥就像一个小馒头,慢慢地发涨,最后成为一个大馒头。想着这一些,我心中竟有些说不尽的快活。迅速地帮他们搬走煤炭,然后三下五除二地清理好一切,把窗户打开,铺上床,这个“家”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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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我迷迷糊糊想了很久,想到自己终于脱身而出,仿佛远离尘世,顿生聪颖。
我想到了林林洁。
她现在一定是在韩越锋那儿,两人正斗着嘴或是做着其它什么,当然没人知道他们做什么,也没必要知道他们做什么,总之我希望她保重。
还有丁杉杉。她自从那一个夜之后,回去一定被她母亲大加斥责,或者也像嘉嘉那样被大大检查一番,然后火冒三丈要找我算帐,当然至于算不算得了帐那还得以本事论,我当然无所畏惧,而且非但无所畏惧,反而理直气壮、气势凌人。
对了,还有嘉嘉。她现在一定在问大哥关于我的情形,然后心中汹涌澎湃,急着想要见我,可惜他们都不知道我在哪儿。
现在江云天一定到了厦门,正在拿着他哥借给他的钱自力更生或是大量奢侈浪费,这兄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谁也不知道,就像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别人不知道一样。
吕战现在一定是到了广州了,他带着一大笔钱究竟要干什么呢?他这么一个人走了,家里只留下他母亲一个人,这下儿子也跑了,老公也早离了,一个女人在家孤孤单单过四十岁年龄的生活,哎,悲哉!
肖吾一口头上说是回家种庄稼,我估计他种不了多久,顶多也就回去帮家里人煮煮饭、挑挑水,当然他父母一定急着跟他找媳妇,也不知道哪家倒霉的闺女会惨遭毒手。
任炼这个冷冰冰的哥们儿此刻一定在专心攻读狗屁书,正在为着北大奋勇拼搏。这么爱GiGi的人暗恋丁杉杉,想着丁杉杉跟GiGi也的确有相似之处,我倒希望这是不错的一对。我甚至在想,他们会不会像革命主义爱情那样--相约在北大?真要这样,那丁杉杉还得挑灯夜战或是头悬梁锥刺股什么的,毕竟她现在的成绩还不是任炼的对手。
跟龙野定的那桌台球我也想到了,不知道被我痛扁之后还能不能动杆子?
对了,还有我的父母,这会儿他们还不知道我不念书了,不过大哥一定会通知他们的。我准备在这儿做出成就,然后衣锦还乡,用以表示我选择得当之无愧、正确果断。
那么我该怎么衣锦还乡呢?这个问题该思考思考。
农村里面最缺的就是钱,我想我得扛起这个责任,总有一天,我得大力帮他们,而且从目前看来,该帮、必帮不可的人有且仅有我一个。
从水平而论,他们都是体力活,我很可能是非体力活,我容易些,我就该帮;从地方而论,我在城里,他们在农村,城里的一块钱跟农村的一块钱是不一样的,在城里,一块钱可以在农村当两块钱的价值,城里人看一块钱无所谓,可农村人就是把它看得很大很紧,在这儿我一个月如果两千,那么对他们来讲,就能有四五千块的价值,因此我该帮。
我的哥哥以及哥哥的媳妇、姐姐以及姐姐的男人这一辈大都丧失斗志,没什么希望;跟嘉嘉一代的兄弟妹妹,大都太笨,没几个少年老成的,连我当年的那股傲气都没一个人有,原因就是受他们父母压抑得太不成样子,在学校太循规蹈矩,最后希望只好落在我的头上。
糟了,我还想起了林林洁的班主任聂莘妮!
她今晚还有一顿饭菜等着我去吃,并且还将谈一些属于高层建筑方面的话题。
我迅速起了身,走出门去。
    
201
    
到了城里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六点钟。
我忘记了路上遇到过别的什么人,到了学校门口的时候我撞到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有些面熟,我最后喊出了她的名字:“欧阳若萱。”
“林林洁的男朋友?”她惊奇地叫着,叫了之后笑容突然凝固,“林林洁怎么有那么多男朋友?”
我明白她的意思:“你说的是韩越锋,对吧?什么时候来过?”
“这几天韩越锋一直都开着车来送林林洁,然后又开着车来接林林洁,我们觉得韩越锋才被开除几天,人都变了,变得特别爱摆阔,穿着一身黑衣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在学校门口和操场边转来转去,显自己好有钱似的。”她翻了个白眼,突然问我,“你们是不是分手了?”
我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她觉得自己多嘴,直说:“对不起对不起,不该问你这个,不该问你这个”。
“我现在跟你打听一件事,你认识林林洁原来的男朋友龙野吧?”
她一听“龙野”两字,马上伸出舌头,表示厌恶:“那个人好恶心哦,身上那么多肌肉,脸上还青春痘一大把一大把地挤,脏兮兮的。不过这几天没见他来骚扰林林洁。--我疑惑他怎么会把林林洁让给你?”
“让?恋爱是让不来的。还是全看林林洁怎么想吧。”
我让她转告林林洁我已经退学,现在在一个村里租着房子住。
她不敢相信我退学,连问几声:“真的吗?真的吗?”我被逼无奈,只好说:“地球人都知道啊,敢情你打火星来?”
之后我便去找聂莘妮去了。

(18岁长篇青春小说《野草疯长》,创作于2001年)
杨子昂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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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楼  发表于: 2010-03-12   
▓第十五章 下

202
    
开门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女儿,人长得挺漂亮,特恭敬,一看就是那种老师一心教出来的人。
她乖乖地看了我几眼,怀疑地问:“你就是王九哥吗?”
我说“废话”,问她妈在不在,她“蹬蹬蹬”跑进屋里,拿出一张纸条,纸条清晰地写着:
    
王九哥:
今天碰到朱大竟,说你竟然退学了,十分惊讶,也很为你惋惜。我听朱大竟讲你是个守信用的人,但听说你和你亲戚一路回去了,很可惜我们不能好好聊一聊。这几天我都不在学校,将去北京学习几天。如果你来了,我女儿会把这封信交给你的。
关于林林结,前几天,我们全班都到市二院去看了她,她那天很高兴。我还跟她单独聊过你,她的确对你很有好感。我在别的学生面前或许还要避开谈论学生恋爱,但在你面前,我不能那样做。你让我想起我和我丈夫在大学的那段时光,那时我们都和年轻,在北京,冬天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他爱雪,常带着我在雪中漫步好几里,有时夜里也会拉我去看雪。我们一起抓雪扔向对方,一起嘻嘻哈哈地笑,最后大家都累了,就坐下来互相依靠着,或者到茶楼去听戏,回想起来,这样的感觉在今天已经再也找不回来了。
关于你的未来,这是我最担忧的。你以后的人生是个未知数,但是你要明白,人就是为这个未知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倘若什么都知道了,那未尝不是一件机械而呆板的事。人们正因为不断探索,才没有白活这一世。生命本来就无意义,而很多人嘴巴上是这么说,无聊的时候心里面也是这样想的。但是更多的时候人们把自己看得太重。生命是无意义,这是最后的结果。但我们还有过程。这就象几何里的证明题,结果已经知道,但要我们证明。一个人为了别人,会让自己的生命变得有意义。
人的未知就是人的无知。有人会嘲笑你的无知,那是他认为他比你更了解世界,那么,我希望你多跟别人学学;有人会利用你的无知,那是他认为你目前还对他设计的陷阱无力揭穿,那么,我希望你能看清社会险恶。世界上没有圆满,人类都应该永远向更高者学习,向更底者传授,向优异者敬礼,向丑恶者反抗。
世间万物都是一个螺旋式的上升的过程,但现在多数人过的是原地转圈的日子,所以人类鲜为长进,痛苦也必颇多。这是一个恶性膨胀。怎样从原地转圈变为合理的螺旋式上升呢?你必须从你身上找个截点,也就是破开你自己,然后把那个截点向高处旋起,而你现在只是有心了,有心,是有了,一如垮掉的一代里挣扎着的人们,一如愤青们的决想,但如果你们不找一个截点改善你们自己,你们也会成为原地打转的一群,所谓的激情也就将成为一个发泄的工具,这是人生法则。你才十八岁,应该明白并努力理解接受这个道理。
上面我讲的点点哲学是我对你们这一类有理想的特殊的年轻人的期望,祝自醒,并鹏程万里。
    
聂莘妮
    
203 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十分舒坦,就是在寂静无声的小屋子里抱着从一个地摊哥们儿那儿超廉价买下的书一本本地读,那些张扬个性风采、注重特立独行的人物事迹的篇章全被剪下,当今社会里普遍关注的热点焦点也一个不留,全部剪成册,编辑成一个资料袋。现在年轻人的动态和情绪,淋漓痛快的批判文字,走出中国到异国留学和移民的异国生活等等,一切真实而富有珍藏价值的资料全部归纳在里面。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如此厉害的工作狂,一天可以工作十八个钟头,每每发现一则真实而详尽的资料时,仿佛人又多出一个活细胞。
我总是爱坐在一个地方,给自己拟定一个题目,然后胡思乱想,想通了就皆大欢喜,想不通就把已想通的路线记录下来,等知识面更宽之后再打开重新开辟路程。这其实就是真正的中庸之道,当你走入一个极端再也前进不了的时候,不如退后一步,把面扩宽,然后再前进,直至另一个极端,然后再后退,再扩宽,再前进,再极端……等于说,任何事物的前进都是由无数的极端构成的,这是我得出的结论。人们所谓的中庸其实是一种折中,是一种老奸巨滑,而我理解的中庸却是任何事情都往极端发展,等发展到了极点,然后退后一步,等打宽后继续极端,极端有理。
而且我还好奇地想,两点之间最快的速度所走的必定是直线,这是练武术时的概念,把这个概念放进生活,那么人生的规划最节约时间的肯定应该是直进,而不是弯曲前进,否则就浪费了时间。任何的直言不讳和直冲猛撞都将是最迅速的方式。人可以不那么循规蹈矩,人完全可以按照自己预定的一条路横冲直撞,如果表现出来的是率真和耿直,那么他起码在人生原则上胜过了大多数圆滑的人,因为圆滑的人无论从言辞还是从动作都是绕着对方、绕着外界走,而直言不讳者是把自己的潜能作为基础,把自己的潜力作为第一看点,因此他发出来的东西与圆滑者的东西有个最大的不同:锐利而真实。锐利代表速度,代表省时;真实代表接近本质,代表对自己负责。真实的东西才是最有力量的,胜过一切的故意设计和精雕细刻以及世俗媚态,它有光芒,有穿透力,有非同寻常的生命力,而且是不断循环地疯狂滋长的生命力,它势不可挡。而圆滑,就像肥皂泡,在强烈阳光照射下只有死路一条,一个接一个地爆。它的生命是如此浪费且懦弱。
……
  
204
    
这一天是个晴朗的日子,记不清究竟是哪一天,没有一片云,阳光洒下来使云朵全都消融在里面,风微微吹过后山的竹林,林中叶子沙沙作响。
我走出屋子,准备去看看林林洁。
很巧的是那天正是月底,在广场一角烤红苕的地方,我碰到了伤口全愈、壮壮实实的龙野。他看起来棱角分明,气势凌人。
我们先是望着一惊,我以为他会对我咬牙切齿并继而大打出手,但事实是他竟然对我慷慨一笑并随之热烈击掌。我有点糊里糊涂了。
经过了这些天,六个兄弟已经分散,斗志乐队也无力重振,林林洁现在韩越锋处,丁杉杉与我并无联系,我已退出大哥家,退出学校,等于说我几乎失去了我原有的一切:伙伴、演出、女友、家庭、学校……
当一个人真正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才明白创造该有多重要,也会发现经历中敌友的亲切。
    
205
    
我们在一张石头桌子上坐下,要了两瓶可乐。
“那妞儿最近跟你怎么样?”他轻松地问。
“怎么着?在学校你没看见她?”
“嗨,还说呢!吃了你那几拳的亏啊!我没去学校,请的假。本来是想找你算帐的,算了,这帐不算了,你可要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啊。”
“你要真来找茬儿,我也只有奉陪了。”
“好!有种!算是没看错你!不过我说的人情可不是指这个哦。林林洁……”
“哦!你他妈还当这是顺水人情啊?哎,可惜啊,你这红娘怕是不能给我当啰!知道韩越锋吗?”
“我连谢霆锋是谁都不知道,哪有闲功夫管什么韩越锋啊?”
“好大的架子。这人吧,我以前的兄弟,现在的情敌,以前是他们班的,后来揍了谢一水,被开除了。以前把林林洁送来送去的,不知这几天咋样儿。去过林林洁原来住的新风旅馆吗?”
“早没人影了。那里面跟她住的那女孩儿先还在,后来过了几天就不见人了。”
“那女的干嘛的?”
“跳的,专门跑酒店里面的主儿,人家甩她个五六十块,她站在人家面前,唏哩哗啦脱它个精光光,挑逗男人啊,开房间啊,反正就那么回事儿,跟老板五五分成,哎,又一苦命的女孩儿。听说是又去搞什么色情电话了。”
“这事儿国家可管得严啊!前几天看一报纸,说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打那电话打得精神都出问题了,还进医院了,他妈哭得跟什么似的,说想见见这位小姐。其实那叫什么小姐啊?有一个四十八岁的小学教师就是那儿的声讯小姐。反正简单,就是说点儿男女性方面的,声音要细,语气要妖,回答要迂回,努力引诱,大片大片的黄色讯息,反正假得厉害,我当是什么事儿呢,都把小孩的智商当什么了?这些小孩也够可怜的,好奇呗,挺混蛋,跟没喝过稀饭的,中国性教育落后,又要被国家隔离了解,回想咱们那会儿,五六岁什么事儿不知道啊?这是脱了裤子放屁。要说呢,这什么事儿到了国家标准那儿,准没一个符合要求,你说什么叫性,什么叫黄色,什么叫艺术,这是国家标准能够说得清楚的吗?我看还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国家呢,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反正太阳东边不出西边出,你要禁你就禁吧,反正我这人对肉市场的没感情的事儿不敢兴趣,看了点儿黄色也是没什么感觉的,要说这色情声讯我更是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酒吧的事儿吧,见得也多,去不得就甭去,像什么同性恋酒吧之类的,你砍死我我也不去,我一去,准会砍死人。”
龙野喝掉一瓶,觉得不过瘾,继续要了两瓶,分瓶给我;“林林洁以前只在那地方唱过歌,出场费一首有五块十块二十块甚至五十块一百块不等,那里的人特尊重她,当然,人跟人呆一块儿呆长了,我他妈就觉得这小妮子腻了,我这么说你别动气,我说的是实话,大概人跟人就有那么一点时间玩激情,反正过把瘾就死,就那意思,一开始那会儿我对她也有你现在对她这味道,不过后来觉得这丫的看惯了,没兴趣了。”
“难怪林林洁喜欢你。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韩……韩什么来着?”
“韩越锋。”
“哪路的?”龙野蔑视地问。
“他老子是包工地的,市里面有不少熟人。当然要摆平他那个靶靶根本不成问题,但是实在没必要,犯不着。我也劝你算了。”
龙野定声说道:“算了?我龙野有这么好算的吗?难不成你看着林林洁这么着无动于衷?王九哥,我姓龙的跟你说实话,我现在对林林洁那是的的确确没兴趣,这你是放一百个心,我要还在乎这个,我今儿不就拉着大帮兄弟来揍你了吗?”
我点点头。
“我跟林林洁,过去是情人,现在是朋友,什么是男人?要理智战胜情感,这一点都做不到,那算什么男人?你这人呢,冤家,想揍你吧,又发觉我他妈是有眼无珠,尽做缺德事儿,明明看见挺好的一对儿,又要拉开一个,留下一个,拿来做寨主夫人,你说我能那样吗?”
“说的是。”
“王九哥,就这么着吧,这事儿就算是我姓龙的对你的承诺,也算是对自己过去冲林林洁做的那些缺德事儿的一种反悔。等结果吧,兄弟。”
“事儿别闹得太大。”
“成,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分寸了。咱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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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野的确让我吓了一跳。
他竟然带着他家里的几个人,拿着铁棒子把韩越锋的车给砸了,韩越锋被暴打一顿,吓得跪在地上两腿直哆嗦,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林林洁后来回到我身边后只说龙野那样儿让人害怕又让人觉得敬畏,以为那人不是龙野,而是我。我笑说我哪有钱陪人家的车啊?!
韩越锋的事情后来动怒了韩父,就找上龙家的门来,龙家很不以为然,因为龙野砸了车打了人就回去报账了,要多少钱都可以候着。结果那辆车被龙家当废铁给卖了,陪了韩家一点钱,至于究竟是多少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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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听那些见过韩越锋的人说这人遇到了这事,被他爸打了个半死,后来变得特怕他爸,他爸凶猛,要他从基层做起,韩越锋没办法,只好唯他老爸的眼色是瞻,一开始韩越锋挺惨,脱了干净衣服去穿粗制滥造的工作服,戴个安全帽在那儿挑水泥桶。挑了几天后被折磨得太厉害,只好跟人学如何糊砖。可惜有一回糊砖的时候太不留神,要是没人逮住,八成要从五楼上掉下去摔死。还有一回一个工人坐在下面抽烟,他在上面手一不小心碰砖,那砖直往下坠,打破了那个抽烟的人的脑袋,陪了人家不少钱。那个脑袋被打破的人头盖骨被砸烂了一块,以至于后来走路一高一低一摇一晃的,压根儿成了一跛子。
最后还听说韩越锋还跟人学过淘金,跑到山东某座山的山脚下,跟着一群人到处五六个一组地打洞,打它个500多米,干了十四天,干活的就因土塌方被砸死七个人,平均一天砸死两个。
想一想这“地狱”也实在太可怕了,他就就上“天堂”,跑到二三十层楼上去挂大广告牌,又差点掉下来,只好地狱天堂哪儿都不去,降到平地来。
我以为这下韩父的教育已经够味了,万万没想到韩父又甩了四千块给他,他没办法,帮人卖鲜豆浆,什么青豆豆浆、黄豆豆浆之类的,每天站在一个地方卖完两箱一共50瓶就收工,月收入400块。
现在的韩越锋已经真正成人了,吃了不少苦头后,跟随其父,真正包过几回工地。
我去年从西安回来的时候,看着城市又多添了许多比较壮观的楼房,在玉南路那儿我撞见了他,说现在正在搞一个比较大的批发市场楼群,全是他父子俩包的,说要让那地方成为重庆第二个朝天门,我感到尤为欣喜。
我问他还想不想林林洁,他尴尬笑道:“嗨!有那心,没那胆儿!”
    
208 
    
这篇小说在很多细节上都是他核对过的,应该说他帮了我不少忙,想想当初咱两兄弟猛地一击巴掌表示绝交,心里真有说不出来的复杂滋味。
如今仍记忆犹新的是,他那回在一大帮本地建设行业和广告行业的人面前,接连不断地称呼着我当年的那个不变称谓“九哥九哥”,我真觉得兄弟还是那么地兄弟。人呐,轮回辗转,世事难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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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楼  发表于: 2010-03-12   
▓第十六章 上

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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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林洁从韩越锋身边回来抱着我“哇哇”大哭,他哭诉着韩越锋那混蛋是如何不要脸地追她,并把其死缠烂打的事实一一摆出表示证据确凿,她说得那么伤心欲裂感人肺腑以至于我差点认为韩越锋十恶不赦但又可怜至极,比如她说韩父不在家的时候韩越锋对其母视而不见,韩母仿佛家中保姆,洗衣、做饭、打扫、放洗澡水、倒洗脚水等等全部揽下。再比如说韩越锋天天跟她耍那些专门从电视上学来的破烂花样,用以表示对她的一片真诚,而林林洁在这个时候无论他怎样施尽浑身法术她也坚如磐石、牢不可破。她努力增添她表达的效果一定要我相信他们其实什么也没做,我被她那几乎胜过任何小说语言的夸张描述深深打动,正听得起劲,直到她再次提醒我说他们的确的确、肯定肯定、绝对绝对什么也没做时,我才反过神来无奈笑笑:“没做就没做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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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林洁其实并未和我长期同居,有的时候我们甚至一个多月才见上一面。
她租的房子远远比我大,弄得很干净,在城里面挨着火车站的地方,离我有五里路那么远,而且还挺高,我记得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发现还必须使用电梯。
她很善于创造一个清新明朗的居所,而我则善于构建一间“烂稿满地飞,脏衣满屋堆”的乱七八糟的鸟屋。
她白天需要去上课,晚上自己申请回家自休。
我从来都拒绝要她一分钱,奇怪的是,她也从没向我伸过一回掌心。
在我每次光顾她那宽敞、舒适的房屋并疑惑她钱打哪儿来的时候,从她打开给我看的一本私人日记的首页里我得到结果。家庭是个旋涡,有人永远都没跳出来,有人挑战性地跳出来了。只不过她的确付出了太大的代价,而这些代价,其实有许多都是可以免付的。
青春残酷,林林洁也是一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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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的时候,母亲生了我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哇哇”大叫之后,医院突然停了一晚上的电。
那天夜里下着暴雨,雷电交加,我母亲紧紧抱着我,以为生下来的是一个死婴。
可我活着。  
我的父亲是本地的政府官员,母亲是一名出色的警察。
两个在外面都很厉害,两个在外面都铁骨铮铮。
可人就是这样,外面很厉害,很强劲,到了家里他们都很温柔,对我很爱,很爱。
这种爱有时会达到一个极限,溺爱。
我在家中没有一件事不被他们关心,搞得自己根本不知道谁是自己,我就像关在笼中的小小鸟,我根本不能决定自己,我无法独立,敢问:何时让我出笼?
我看到那些二三十岁的人那么大了还在吃父母时,我觉得是种侮辱。
十三岁我就初恋了。后来他被我母亲骂成是:“你将来就是来我家讨饭,到我家门口时我也要你端着你的烂碗退后一步!”结果他自杀,未遂。
十四岁我偷看父母做爱,他们的样子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人可以做爱,因为没有谁不正常。
十五岁我受够了。他们给我过生日的时候,我跟他们大吵了一架,并以死要挟他们让我搬出去住。我反抗溺爱。
后来我就到处租房。
他们每个月会来看我一次,并给我钱。
再后来我要他们每两个月来看我一次,并给我钱。
到了最后我要他们一年来四次,春夏秋冬地给我钱。
一个人的生活很自由,也很迷茫。
十五岁我遇到了龙野,比我大三岁,是个体育尖子。是的,开始时我们相爱着,我们记得当时对方都爱穿什么牌子的衣服以及身上会有什么独特的味道,就在这个时候,我第一次做爱,觉得好痛。
后来又有几个容易冲动的男孩喜欢上了我,冲动后的结果都是被龙野打得一身是血。
起初,我很为自己骄傲。我虚荣,单纯的虚荣。
后来,我就觉得他太霸强。他像个农民,野蛮的农民。
最后,我就讨厌了。
甚至厌恶。
我们的关系是在酒吧里恶化的,龙野打了我,说我在唱歌的时候爱向别人抛媚眼。
我反抗着,是消极的反抗。他越打我,我越恬不知耻地向别人献媚。虽然无用,并不能给她警告。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电影该散场了,但人还呆在电影院里,因为我在等另外一个人和我演第二场电影。
可惜很久没来第二个人。
我被他打得很厉害,他是个虐待狂。我恨他,一辈子恨他。
我哭过许多次,次次都想到家。
每次父母拿钱来的时候,我都瞒着他们,总是装着笑脸,他们以为我很快乐。我不能忍受这样“瞒着过日子”的方式,也不愿看到他们时自己心里惭愧,于是我只好隔离他们,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他们一年见我四次的原由。
可是我的心在挣扎,我不屈服,我怎么可能落到这一步?
我在想着生命里出现奇迹,希望另一个人把我从海水里捞上来,为我做人工呼吸,让我再次活命。
我继续被他打着。在他眼里,我越来越不是东西。的确,我也承认自己越来越不是东西。那个和我几乎无关的人,居然和我做了爱。我觉得这很荒唐。 
直到有一天,我和另外一个人相遇。
他叫王九哥。
他真实,很酷,像金城武,又很“朴树”,像汪峰,又很“郑钧”。
否定一见钟情的我,竟然肯定了。我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我的第二场电影,我知道。
有一天,他和他就打了起来。
王九哥赢了,见我时一脸伤痕。
他是另一个可能。
他一直在为我创造着那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创造着。
我记得他说要和我过五年时间的生活。
五年?什么滋味?
不知道。
  
212 
    
我再次感到责任重大。
    
213
    
我后来知道林林洁她爷爷那辈有三个兄弟,她爷爷排老二。
老大是共产党,老三也就是她叔公是国民党,她爷爷就是“不党”--压根儿就不入党。这样老大和老三就容易经常“兄弟打兄弟”,一个跟毛泽东混,一个跟蒋介石混。到了1927年共产党攻陷南京的时候,老大那边赢了,国民党那边的人死了一大堆。老大心里欠着老三,所以就到死人堆里一个一个翻着找,遍野横尸一个个都找过了,没见人,就再找一遍,找到天黑,还是没找着,就随便拖了一个拿去埋了,并且还哭得挺伤心。后来老二也死了,每回过清明节老大就跟老二和老三烧纸钱,后来老大也死了,可惜老大这辈子无儿无女,自己的丧礼都是林林洁她爸办的。林林洁全家以为上头三个长辈都死了。没想到1992年的时候,老三竟然从台湾跑回来寻亲了,好不容易找到他们,给了他们许多钱,而且现在她叔公在台湾也还健在。林林洁对我说过:“我想我这辈子肯定是衣食无忧了,我们家里有很多存款,叔公很爱我,他说可以把财产的很大部分都给我,因为在大陆我就是她唯一的孙女了。我想将来我一定带你去台湾,咱们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生活。”
    
214
    
迄今为止,我最后一次被打是被兄弟干的,而且是一个让我不敢相信会出手的兄弟干的。我不敢相信他会这样无缘无故地跑来痛扁我一顿。
当时我正在房间应杂志社之邀抓紧时间写小说《歌手》,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林林洁来了,心里很高兴,还抱起吉它一边弹唱着《浪花一朵朵》,一边朝门那儿走去,不想一打开门就惨遭一拳,那一拳打中我的鼻子,我流了血,吉它也掉在了地上,有一跟弦被摔断了,壳也弄破一块,还掉了不少漆。
他把我推到房间,关上门,将我撞在墙壁上。一只手抓紧我的衣袖,另一只往我脸上猛击,腿脚也在撞击我的身体。
我大多数处于防卫,用臂和肘抵挡他的拳脚。感觉很疼,甚至有些麻木,尽管他的力量并不太大。
他的声音很沉,很低:“为什么不还手?”
我揩揩鼻血,仔细打量了他,我们已有三个多月没见了面,他的头发附在他头上,看上去像一个稻草人,眼神里有不变的不羁和内敛的狂妄以及深度的孤独感。
“直说吧,什么事儿?”我捡起坏掉的吉它,放在床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没理会他的那点花拳秀腿--坦率地说,如果我反击,他肯定会被打得很难看,可是结果一定是我陪他的医药费,何况我知道他一定是有所原因的。
“王九哥,你得为她负责。”他站在我旁边,歪着头俯视着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希望你能做得像个男人。”他的声音虽然沙哑、低沉,却流露出威胁。
“你在说谁呢?咱两兄弟……”
“先别说两兄弟,这事儿过后才是两兄弟。知道吗?--丁杉杉怀孕了。”
我心里猛地一震,这事儿来得太突然,我努力稳定自己,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文稿说:“这事儿有多少人知道?”
“三个。你,我,她。”
“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多久了?”
“今天我逼着她说的。她哭得很厉害,很慌。你知道,我喜欢她。”
“她和你怎么样?”
“没怎样。只是我觉得她这几天很异常,今天我偷偷看见她呕吐,还向人要了一团东西,嚼在嘴里,一会儿就流一滩清口水。”
“她现在在哪里?”
“家里。”
“走。”
“为什么不问为什么我打你?”
“没必要。打了就打了。或者说是你想错了,你以为我知道这个事但又躲起来逃避责任。可实际上不是这样。”
    
215
    
她的家处于一个繁华地带,在“辣妹子火锅城”旁边楼房第1单元二楼左侧。
她终于打开了门,突然见到了我,她惊喜万分,眼睛一亮,伸张双臂差点抱过来,可是看到后面任炼出来,脸上露出恐惧。她并非是怕她或是恨他,而是怕任炼跟我说了真相让她难堪。
“杉杉,谁啊?”里面传出她妈的声音。
“嗯……两个……朋友。”她吞吞吐吐地说。
“什么朋友啊?”她妈急匆匆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了我,站立不动,左瞧右瞧,上看下看,突然大叫:“你--王九哥!”
“是我。还记得我啊?”
“我怎么不记得你?说,干嘛上这儿来?”她妈的这个样子让我想起老鹰叼小鸡的那只凶恶母鸡。
“妈,你说话怎么能这样儿了?王九哥不是你想的那样儿的人。”丁杉杉赶忙掐住她妈的话,同时又不断示意我,我估计那意思是说让我别说真话。
“任炼,”我只好交代他,“还记得我手机号码吗?”
“记得。”
“好。”我递给丁杉杉一个眼神,就自动下楼了。

(18岁长篇青春小说《野草疯长》,创作于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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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楼  发表于: 2010-03-12   
▓第十六章 下

216 
    
到了晚上,丁杉杉来电话了:“九哥,是我,我是出来倒垃圾的。任炼偷偷给了我你的手机号码,妈不知道呢--你还好吗?”
听到这声音我有些心酸,在这边思绪未定,觉得丁杉杉是个如此朴素的好女孩儿。
“喂,九哥,你在听吗?”
我缓过神来:“对不起啊,刚才想到别的什么了,在听在听。那天回去,你妈说你什么了?吵架没有?”
“没有。”
“有没有骗我?”
“真的没有。”
“还是骗我。”
“我要怎么说你才肯相信呢?我妈第二天不在家,起床后我打了电话,家里没人接。我就回去了,只有一张留言条,说她中午不回来了,有事。”
“这理由编得比较有水平。”
“看吧,你还是不相信。”
“估计你妈正恋爱呢,谁也不知道。”
“去你的吧--那么俗。”
“说正事儿吧。”
“什么正事儿?”
“还想瞒我啊,我都知道了--你干嘛要骗我?怎么那么傻?”
“九哥,其实……”
“什么都甭说了,我知道谁道歉都没用,必须尽快解决了。我跟你说吧,那天其实是你的危险期,根本不适合你做爱。而且依我判定,你根本没吃药。”
“对不起啊,九哥。”
“现在特难受是吧?”
“现在我很恨我自己,有时又想把孩子生下来,觉得做母亲真矛盾。”
“做好准备了吗?”
“你是说打掉孩子那种?”
“你怎么想?”
“会疼吗?”
“人我已经找好了,就是吕战他们医院的,是几个值得信赖的哥们儿,钱也不是问题,我拿,而且该我拿--真的,我现在有种负罪感,特别强烈,你恨我吗?”
“不,一点都不,我记得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很开心。”
“我有个想法,希望你别拒绝,我想等你把孩子打掉以后,我给你三千块钱。你别觉得我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就算是为自己求得一点心安理得,好不好?”
“九哥,我真不想要那个钱,最近我常在报刊上读你的文章,知道你是个作家了。作家的钱不容易,你别……”
“还好你不说我无耻。这种事我还是头回遇到,等你有了丈夫再做母亲的时候,也许那感觉就和别的母亲不一样了,等于说我破坏了你精神上的一部分东西。我愿意赔偿。当然钱的确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是我无可奈何,以后有什么事我能帮,肯定尽犬马之劳。--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准,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一次,仅仅一次而已。”
“说明你厉害啊。”
“开我玩笑!”
“九哥,我只有一个要求,能答应我吗?”
“说吧,没问题。”
“我只希望你现在对我说声‘我爱你’。”
“可是你知道……”
“就算是安慰我。”
“这个不难做,张一下嘴就行了,但是这个很假,你明白吗?假。”
“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是我……就求你一次,可以吗?”
“我爱你。”
那边没声了,过了许久,我听到抽泣的声音:“九哥,你还是说‘下辈子我爱你吧’,这样听起来会让你好受一点。”
“丁杉杉,王九哥很惭愧,真的。”
“你知道我在到处找你吗?真没想到你都退学三个多月了。你们学校都轰动了你知道吗?”
“知道。林林洁常跟我说。”
“她现在在跟你住在一起?”
“不,她离我有五里路,有时见见。”
“说详细一点?”
“……你懂我意思。别逗我,你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还是喜欢她?”
“我不能撒慌,是。好吧,就说这么些,要不你妈会怀疑你的。时间定在明天,明天是星期天,你到汽车站来,早上8:00,我等你。能来吗?”
“可以逃掉。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可以没人管。”
她的电话就挂了。
    
217
    
她那最后一句话说得令我有些想打抱不平,当然想为其仗义执言的同时,我也不得不说这是丁杉杉个人没有“有力反叛性”的缘故,如果一个人有足够的胆识和智慧,那么像类似突然怀上孕的事情其实都是可以驳倒对方的。可惜她太软了,太嫩了,连她母亲那种下三烂水平的思想都驳不倒甚至不敢驳,这不得不说是个悲哀。当然,我们驳倒的是思想,而不是人,这是对事不对人的。一个十八岁的人本该用该有的智慧去争取自己尽可能多的合理权利,去为整个家庭的发展扩宽道路,而不是固步自封,或者干脆因怕得罪父母而自甘受限,可是事实呢?事实却是一个又一个为了狭义的“孝”而不敢驳、不愿驳、不屑驳,或者因为没水平而放弃驳。
    
218
    
丁杉杉后来的事情办得很顺利,从医院出来,那个动刀子的哥们儿说希望这样的事情能少发生些,因为这对她可能会有很大的影响。
我扶着她上车时,在灿烂的阳光下她一脸苍白,筋疲力尽,在她望着我艰难地挤出一个欣然的笑容时,我竟然为她情不自禁地流了泪。她还欣慰地笑,我心里钻心地痛。
    
219
    
后来我父亲死了。
回家的时候,面对着父亲放在堂屋的遗体,面对着打工回来的哥哥嫂嫂姐姐姐夫们,我强忍住心中的悲痛,大声地说:“我从生下来第三天起,就离开了这里,是我父亲抱去的,他无奈,他其实舍不得,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和我父亲在一起呆的时间是你们中最少的,但是我觉得我是最了解我父亲的人。父亲是个军人,是个硬骨头,所以就是到死的时候他也不能向一切破烂玩意儿低头,既然是王九哥的父亲,那么就得有王九哥的父亲的性格。”
我反对一切的迷信,包括中国常有的丧礼,中国人的丧礼太虚伪,弄得活人变死人,死人变成鬼,很不健康,我要用自己怀念逝者的方法,结果那丧事办得与众不同,没念经烧香,更没发讣文举行丧礼,遗体第一天就火化了,这是在农村里所有死人被安置的最快速度。
    
220 
    
大哥和大嫂痛快地离了婚,嘉嘉在法庭上判给了大哥,这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只不过嘉嘉在法庭上率真的一句话震撼了我,她说:“判给谁,我真无所谓,反正判给谁了,他们都得管我,教育我,还得赛着比着看谁管得好--我在谁家不都得挨管?谁让我还小呢?还不到自个儿管自个儿的年龄!”
    
221
    
丁杉杉后来考到了重庆大学英语系,任炼如愿以偿地进了北京大学数学系,为他们学校争了容光,轰动这个城市相当长一段时间,电视上谈到他的内容我没看到,但报纸我看到了,那报道虽然写得假,但有一句用得比较好:“这个人不爱说话,但一旦说话,就很精炼,很真。”上面有张他的照片,偏着头,头发什么分也不是,乱七八糟一大片洒下来把眼睛差不多遮完了,什么表情也没有。
任炼在进北大之前的一个雨夜,曾打着伞在丁杉杉楼下等了丁杉杉整整一个通宵,电话是一个接一个地打,可是丁杉杉始终不愿出来,于是任炼带着极度的失望第二天坐火车走进了北大。在北大后给我来过几封信,只提北京天气如何如何、自己心情如何如何之类的,对于北大,对于丁杉杉,全都一字不提。
    
222
    
龙野贩毒被枪毙以后,我一直在思考着他为我留下的许多教训。或许我就是这样的一种人,在别人的失败里随时提醒自己别步其后尘。我说的意思一个是我不能去贩毒或干其他乌七八糟的事儿;另一个就是要记着,一旦你很理智地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很糟时,马上反叛。龙野就是撼不动他的那个“黑”的家庭环境,他何尝不知道那是个“黑”的家庭,可惜他不够理智,不够坚决,真是亏了他的那身肌肉!

(18岁长篇青春小说《野草疯长》,创作于2001年)
杨子昂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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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楼  发表于: 2010-03-12   
▓第十七章 上

223
    
昨晚我打电话过去问了韩越锋最近咋样儿,我跟他说我这小说写到结尾了,得让你给我一个尾巴,他老实说:“现在还不是混呗!原来是乱混,都是三岁小孩儿干的事儿,你要真想跟读者说我怎么样,你就说我韩越锋最后到了二十岁了,真想要一媳妇!”他这说的当然是玩笑话,后来我了解到他现在正在为这城市盖“工人文化宫”,现在基本上可以贴瓷砖了,他说上回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差点从上面掉下去,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他被他老爸劳其筋骨饿其皮肤的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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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天杳无音信后我也没联系到他。
我曾去过他家多次,他爸妈都很健康。我只希望这小子能多赚几个籽儿,多惦记一下他爸妈,其他的黑道玩意儿都别摸了,自己也别打扮得特流氓装个黑社会似的,换《大腕》里葛优的话说:“别装什么黑社会!中国没黑社会!”
想着当年咱们六兄弟到大街小巷操起木棒、铁棍、钢管、砍刀甚至火管枪之类的东西一股脑儿横行霸道,那也只是某一部分人成长的一部分,人一过了那会儿就别再重蹈覆辙了。果子成熟得先开花,麦子成熟得先开稴,人要成熟得先做人。
    
225
    
最不争气的是肖吾一。
这混蛋在农村果然呆不下去,才不过几天时间,就借路费钱3000块跑到上海,那儿房租和消费都很高,这小子六天就把钱花光了,我估计能在六天就花光3000块已经不能只怪上海消费高了。肖吾一弄到最后没办法,想回来又怕被老爹老娘打,而且如果上车不买票,自己的生死也只有老天才知道,于是只好重操旧活,后来碰到钉子,小虾虾碰到大虾虾,被人提着去被打得哎哟翻天,最后被人利用,人家给他五十块钱他都可以为之杀死一个人或是砍掉别人一条腿,这个混账东西以后在上海要是被我撞到,我先给他两记耳光再说,然后再痛骂一句:“你他妈怎么下贱到这种地步?!”
    
226
    
吕战在广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这人在去广州之前的重庆菜园坝火车站就说:“去的时候我乘火车去,回的时候我乘飞机回!”不想他也是肖吾一那脾气,在广州把钱花得个乱七八糟,最后只有一千块钱留在身上了。于是先在那儿住小旅店,25块钱一夜,然后没办法,25块一夜的旅店都不敢住了,只有住广州最便宜的住处--10块钱一夜,晚上蚊子“嗡嗡嗡”直叫。然后就到处找工作,什么人才市场、报纸、电线杆上的招聘启事都不放过,可是人家就是那么要求有学历、有专业技能,要么就是会讲广东话,可是他对这些一点办法也没有。一个月后,只剩下500块了,弄急了最后灵机一动,买台照相机和一卷胶卷,专门为游客拍照,除掉照相机和胶卷的钱,这下身上只有几十块了,结果第一天分文未得,第二天得了20块,第三天得了40块,这人一拍就是两个多月,后来又断断续续地做过几份工作:贸易、直销、保险等。现在据他说自己的银行存款已经上万了--其实一万块也不算多,但他变化不少,自己慢慢被社会摔打了出来,单凭这个,我就不得不跟他道声“恭喜恭喜”了。

227
    
我和林林洁后来还发生了一些事情。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当我从她的床上爬起,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这是我第一次在这样的场景下见到了她的父母。
我没有任何准备逃脱的意思,林林洁也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她显得紧张。她的父亲身材伟岸,一双犀利的眼看着我正嘴上叼着的烟,这时我已经留了胡子,他愣住了。
她的母亲那天是穿着警服过来的,上下打量着我,同他丈夫一样,像在检视一个行为不端的罪犯。
我们最终没有吵起来,她的父母是爱女心切,这我十分理解。他们从我的年龄家世问起,一直问到我的经历和职业,我没有必要欺骗他们。
我记得那个早晨我从楼上跟他们下来的时候,楼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新世纪的阳光从雾中洒下。林林洁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她知道她的父母都是阅历丰富的人,而我又是一个比较不信邪的人,什么事儿都想求一个正常与不正常,诸如激烈辩论之类的较量,我绝不让步,哪怕这样并不讨他们的喜欢,或是就此被他们警告或者拆散。
我们在人民电影院旁边的绿色公园里攀谈了两个钟头之久,我是力求他们必须以一个朋友的身份介入此事,可以对可能有的危险作一定的预料和提示,他们没有让我们就此分手让林林洁安心读书让我不要再做黄梁美梦的意思。
后来他们征求林林洁的意见,希望她能回去过一个周末。
    
228
    
第二天林林洁气喘吁吁地跑到我的住处,她说她的父母回去跟她谈论关于对我的印象和预测,她最后很失望地说她的父母认为我这个人没有安全感,我说他们说得很对,她又说她的父母认为我这人将会经历无数的挫折,无数的挫折在他们看来对我并不利,因为这样会在短暂时间里把我锻炼成一个过分深刻的人,他们觉得林林洁并不适合过分深刻的人。她说她不懂这是为什么。
此后我常去他们家,他们跟我讲到了从文化大革命到仍旧有诸多地方不健全的今天,他们坚信共产党,他们希望我最好能有一种信仰,最好能在不公平的社会里找准位置,但他们又担心我太早老练,担心我太早就看穿这个世界。我最终信任他们为朋友。
他们对我的写作好奇,对我的音乐好奇,但他们说得很明白,其实,无论是文学还是音乐,不管它们有多么大的力量,从大的眼光看来,文学和音乐顶多是一种语言,这样的语言并非是世界,顶多是你所能感受到的世界。世界是无穷大的,一个人所知道的世界是小得可怜的,因此万不要自满,万不要傲视任何人,因为你所了解到的世界根本不叫世界,你的整个语言功能顶多是小得可怜的那点世界观。文学,或者音乐,其实只是人类对自己的安慰。中国人是世界最善于安慰自己的人。
他们讲到了警察的局部历史,从解放前国民党警察到1976年天安门为悼念周恩来逝世大抓悼念者,从新生政权时封闭妓院、追捕敌特、收容盲流到文革风暴,从1949年的第一代警察到接下来的第二代警察到不仅仅只有手枪和铐子而且还有计算机键盘、手机和更先进的设备的第三代警察,这个时候警察将面临的是金融诈骗、跨国犯罪、外籍人作案等更新更复杂的现实。
    
229
    
我后来也见过了林林洁的祖父,这是个开明的老人。
林林洁本来准备考取北京电影学院,但骨子里羡慕美国的教育,即便是台湾,教育也并不先锋。她的祖父对她承诺,经费由她出。
这时林林洁很是犹豫,问我意见,我觉得无所谓,她害怕我们五年的恋爱会打个折扣,我说没关系,谈五个月也成,能几天就几天,她怀疑我不爱她,直到一次在酒吧她被人调戏,我大打出手,不幸胸膛被刺一刀,受伤住院,她和她的家人都很细心地照顾我,这时我和林林洁相处得十分紧贴。
    
230
    
以后的事情就是我有幸认识南京一大帮摇滚乐队,我前去专门填词和编曲,像“凹凸”、“狂想的种子”、“铁”、“TOP”等都是一帮很有冲劲儿的乐队。
去年春节前,我把林林洁接到南京,在那里租了间大房子,林林洁照顾我的生活起居。白天睡觉,黄昏训练,夜间演出或上网写作,偶尔喝啤酒吃花生和众人聊天至晨曦初露,然后回家休息。

(18岁长篇青春小说《野草疯长》,创作于2001年)
杨子昂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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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楼  发表于: 2010-03-12   
▓第十七章 下

231
    
我本来很想去北京看看,可惜人分身乏术,只同林林洁去了杭州与上海,因为时间关系,林林洁开学就必须投入紧张的高考预备中,并没如事先想象那样北上,以至于与崔健等前辈的细致交流成为一憾。
与林林洁于上海火车站依依惜别之后,我继续呆在南京,准备重新组建斗志乐队,因为理念不同,未果。
    
232
    
等到再次回到重庆的时候,林林洁手里拧着北京电影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琢磨不定。她的祖父从台湾赶来,听从她的决定。
    
233
    
我带林林洁回故乡见了我的家人,母亲两眼放光,高兴地说:“这是积了什么德啊,多好的一个姑娘!”
恰好母亲过寿,我承担几位哥哥的回程费,要他们回来给母亲过个好生日,并说有大事商量。
我们热热闹闹地为母亲摆上三十几桌酒席。席上大家都调侃着林林洁,林林洁应付自如,对每个客人的粗鲁玩笑抱以抿嘴微笑,一个人把气氛搅得极为热烈。
席间我问母亲嘉嘉有没有来过,她说来过电话,但一听说我还带了女朋友回来,她就说不回来了。林林洁问我嘉嘉是谁,我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心里很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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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在家里开了个会,决定首先为王家做几件事。
一是孩子的学费问题。
我个人负责解决我几个哥哥的孩子在大学毕业之前的所有学费,这几个孩子包括大哥、二哥、四哥、七哥、八哥的孩子。农村的钱不容易,外面打工也很苦,孩子十六七岁出去打工是可以锻炼锻炼,但老过这种日子,王家会永远是别人的手下败将,王家的后代要是在打工中一味从事机械的反复的劳动,这会限制他们的发展,会很快被市场淘汰。我解决他们的学费是减轻王家的经济负担,并非鼓励他们安逸地做书呆子,王家需要斗志,需要有骨头,需要知现实,需要担当起家庭以至于社会的重任,需要不断付出艰辛,需要做独立的人,需要做有头脑的人。
二是孩子的成长问题。
大哥、四哥和七哥一直在孩子身边,二哥和八哥却在很小就离开了孩子,像二哥和八哥的孩子很可能没有得到父母多少直接的照顾,但是我想对我的这些侄儿侄女们说,你们终将是独立的,你们的父母也是喜欢你们的,但不是因为他们喜欢你们,你们就无限依耐。你们要知道这种孤独感会对你们的人生有利,你们不要抱怨父母,反而要感谢他们,就像我要感谢我的父母一样。你们要学会与他们平等自然地交谈,一个家庭要开得起玩笑,要有说有笑,不要老是觉得他们比你们高,你们要据理力争,你们也要善于理解父母。你们要知道有一天你们也会成为他们这样的辈份,那时候,我希望你们能跟你们的孩子也一样平等自然。
二是孝敬母亲的生活问题。
我准备推掉七哥家的瓦房,重新修一栋比较宽敞比较漂亮的弧形平房。自父亲去世后,母亲一直在七哥家居住,七哥做得非常好,很孝敬老人家。为了老人家的晚年幸福,必须让母亲吃好喝好穿好住好。大家还是要跟以往一样,有什么吃的,要首先端给母亲一份。
三是孝敬母亲的经济问题。
规定是这样的:大哥和八哥搞得稍微好一点,一年就给母亲三百块钱;七哥已经包了母亲吃住,不用掏钱,我当九兄弟的反倒要给七哥每年三百块;至于四哥,目前困难点儿,就一年一百。我呢,一年给母亲六百。我这么做不是说谁有钱就让谁玩老大,我没这意思,我是明白大家各有各的难处,要因势利导。同时,兄弟之间也不要互相挤兑,互相嫉妒,这不好,兄弟就是兄弟,要互相体谅,搞好团结。
四是家里的吃水问题。
因为地处高山,水源不足,以前都是从老远挑水喝,水质也不好,这不行。附近肯定可以打井,那么我拿三百块钱给四哥,希望四哥能打一口好井出来,我买两台抽水机安上,弄两根水管,解决大家的吃水问题。将来要回来的哥哥们也可以共用。如此方便一些。
五是四哥的问题。
四哥以前有点儿不像话,跟父亲关系闹脾气,跟自己的七兄弟也打架,父亲去世后又屡次与母亲和七哥闹脾气,这不叫大哥。作为长子,四哥理应首先孝敬老人;作为兄长,四哥理应与兄弟同甘共苦。不能首先砸自己的牌子。现在农村经济不景气,但是王家总会一代又一代地奋斗,只有奋斗才会有财富。四哥的小儿子今年才十三岁,他在学校被老师打得头破血流,说不准备念书了,这件事情我王九哥要出手,首先找这个老师算帐,搞不好就送他上法庭。至于他还念不念书,我看他还得念,毕竟他目前心理还没成熟到可以如我当年休学的地步。我休学,不是因为我怕学校,更不是因为怕哪个老师。我休学,不是就不学东西。要想退出学校,先得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和多大的闯劲儿。等到有一天你有那个水平跟我论上三四分钟或者能够有所成就之后再跟我提念不念吧。侄儿,悠着点儿。
六是大哥的问题。
大哥离婚已经一年,他是个能干人,现在嘉嘉的学费由我来负,他依然可以继续做他的事,甚至可以为嘉嘉找一个新妈妈。我们都没有意见,也希望大哥回去跟嘉嘉商量一下,免得她接受不了。另外,为了报答大哥和大嫂十八年来对我的养育之恩,除了负责嘉嘉的学费外,我还有另外一个心思。大哥目前能够挺住,但是据说大嫂跟大哥离婚之后过得并不好,去了重庆观音桥那边又开了个理发店,生意不景气,生意不景气不是因为她技术不好,而是因为她没新技术,我准备过两天陪大哥一起去看看大嫂,给她请几个年轻人帮忙,她呢,就什么事儿甭管,只收钱就得了。至于大哥和大嫂,我倒觉得夫妻可以不做,但朋友要做好。一日夫妻百日恩。
七是我和林林洁的问题。
我们问题很简单,恋爱就是恋爱,结婚就是结婚,我们不结婚。谁都年轻过,年轻不要在婚姻中被打跨,年轻应该好好谈恋爱,好好干事业,多为别人做点事,就这些。
    
235
    
同时我也提出了一些以我目前的能力无法办到但又很想去办到的关于家乡建设的设想。
一是我准备把家乡那条泥泞的破马路重新修建,钱全由我出,交通必须要搞好。
二是村小学也是我的母校,我准备设立一个教育基金,用不单以成绩衡量的办法去辅助天才。
三是在把王家这个大地盘再次重建之后,在王家专门办一个幼儿园或是一家图书馆,最好能把数台电脑放到农村来。
四是对于家乡有地质滑坡险情的地段,要尽早解除后患,情况严重者要督促政府将所处居民早日搬迁,不能一拖再拖。
……
    
236
    
林林洁在家乡玩了几天后,回到城里。
她的祖父盘问她的选择,她犹豫不定,问我到底是去北影还是去美国,我说随便,人要忠于自己的选择。
    
237
    
一个晚霞盖天的黄昏,我背着吉它踱步在城市繁华的大街,一辆红色轿车停在我的面前。
林林洁打开车门,迎面一个紧紧的拥抱。我发现她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身黑色裙子,越发迷人。
她的父母坐在车上眼泪盈眶。我突然明白了。
    
238
    
“是美国吗?”
“美国。”
“在那边好好过。”
“那你呢?”
“中国会翻天覆地,王九哥当然也会翻天覆地。”
“我会回中国来接你的。”
“我会到美国去看你的。”
“你想在中国过吗?”
“当然,毕竟我在这里恨过爱过,愤怒过也欢笑过。”
“我走后你可要多保重啊,不要累坏了身体。”
“得,还为你留着。”
“你说我们这样,会分手吗?”
“要分也可分,分了之后觉得不划算又卷土重来。”
“以后有什么打算?”
“去咱中国的首都,去咱中国人的摇滚重地。”
“希望能在美国买到你的唱片和你的书。”
“这样吧,我送你一件礼物。你看--”
“啊?这怎么可以……”
“拿着吧,这把吉它跟了我整整十年了,现在就让它代表我去与你相依为命吧。”
“九哥,我要走了,你再唱首歌给我听,好不好?”
“还记得那首歌吗?《美丽世界的孤儿》。”
“记得,‘别哭,我亲爱的人……’”
“‘我想我们会一起死去,别哭,夏日的玫瑰,一切已经过去……’”
“‘你看车辆穿梭,远处霓虹闪烁,这多像我们的梦……’”
……
  
239
  
别哭 我亲爱的人
我想我们会一起死去
别哭 夏日的玫瑰
一切已经过去
你看车辆穿梭 远处霓虹闪烁
这多像我们的梦
来吧 我亲爱的人
今夜我再一起跳舞
来吧 孤独的野花
一切都会消失
你听 窗外的夜莺 路上欢笑的人群
这多像我们的梦
哦 别哭 我亲爱的人
我们要坚强 我们要微笑
因为无论我们怎样
我们永远是这美丽世界的孤儿
有时 我感觉失落
感觉自己像一颗草
有时 我陷入空虚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时光流走了 而我依然在这
我已跳进深深的漩涡
宝贝 看看远处
月亮从旷野上升起
请你 再抱紧我
我感觉冷 我感觉疼
你看 车辆穿梭
就像在寻找什么
他们就像我们的命运
哦 别哭 我亲爱的人
我们要坚强 我们要微笑
因为无论我们怎样
我们永远是这美丽世界的孤儿

(《野草疯长》完)
(18岁长篇青春小说《野草疯长》,创作于2001年)
杨子昂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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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楼  发表于: 2010-03-12   

▓《野草疯长》后记

    我正式出道职业性的独立写作,乃在2003年,时年20岁。至于2001年的长篇小说《野草疯长》(21万字,17章),亦可谓孤立式的独立。
    2001年,刚刚成年的18岁,人生独有的精力过剩时期,充斥着无甚社会意义的呼喊与嚎叫。犹如找不到进攻方向的围困之兽,爪子锋利,胸中躁热,激情满怀,却能力有限。
    这是一种极为真实的情绪:宣泄之后的空洞,空洞之后的落寞,落寞之后的郁愤,未来没有出口,如野草般自生自灭,自怨自艾,疯狂而混乱,迷茫而痛苦……全都一一印证于此。
    当时,除《野草疯长》外,另有真性情的大量诗词,及《我像一个孤儿在这黑夜找着》、《我们的未来该有多酷》等少量短篇小说。相较于《野草疯长》,逊色颇多。18岁的笔迹江湖,没有任何章法,甚至没有直接的社会目的,纯然如鸦片般自我安慰,信笔由缰,谬误百出,稚嫩浅薄。
    《野草疯长》不似小说体电视剧本《中国的主人》那样具备强烈的民主自由追求与丰实的社会调查基础,也不似社见政论选集《公民杨银波》那样深层解读敏感议题,一一剖析,义正词严。
    《野草疯长》是最原始时期的躁动。因原始而难忘,因原始而真挚。脚印在那里,如今回头看看,它依然清晰,感伤依旧。
    读《野草疯长》,恰如载于《民主论坛》的《笑着哭——杨银波回忆录》所言——
    “终于,在很久以后的今天,我想非常明白地告诉自己及人们:我的过去也曾那样的暗淡、失落和绝望,相对于不少养尊处优者和鲜花拥簇者而言,我更多了些寂寞、无奈和无能。我曾一次又一次地回忆过去,在那些已经离我很远很远的记忆里,在那些只能用‘干枯’、‘虚无’、‘一无所有’、‘濒临绝境’等无望的字眼来形容的岁月里,现在这个激情四射的青年仍有那个不堪回首的当初。”
    为灰色轨迹做个证明,为残酷青春留个烙印,此为记。

    (若有媒体、社团、个人,欲出版印刷或制作电子书,我皆同意。可电邮告之:[email protected]

    独立作家 杨银波(笔名杨子昂)
    2010年3月12日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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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楼  发表于: 2010-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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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2008年 《公民杨银波》 社见政论选集 rar免费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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