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
花枝子掀翻了网络，就是没找到那个有小艾出现的视频。人生就是这么荒唐，我遵从我的内心爱你，花开的正艳转眼酴醾，没有任何理由。
也许，她的地下党般曲折的初恋，就这样轻易的结束了。
即使对一个人的想念像高压锅一样到了顶点，内心早已炸的遍体鳞伤，可是外表上依然不动声色。当小孩子习惯了对乳房的依赖，断奶是多么痛苦。她想起老姨说过的，“当你对某些事情无限纠结的时候，你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也许不变。冷眼旁观，也许无关。”这话，是老姨未曾出家之前说过的。
关于李的各种想象如同编排好的戏剧，一幕一幕，独角戏里的女猪脚，最终给了自己最合理的一幕：李在海上经历了大风大浪都平安返航，和平地带应该无大碍。快八年，时间磨平狂躁，水落总能石出。她对自己缴械投降，日子照样行云流水，但是，无论做什么，她的天空映衬着灰暗的底色。
她同样是电脑高手，这些年和李网上的踪迹，被她消灭的片甲不留，又加上建军对网络没什么兴趣，她于是成了独霸武林的长老。长久的婚姻有一个奇怪的现象，不是阴盛阳衰是阳盛阴衰，总有一方，底气不足，而另一方上升的气势会令前者嗅出不安的气氛。枝子和建军结婚没几年就出现这种两极分化的现象。枝子独自出门若是电话打不通，回来后建军会追三问四，和朋友在一起，建军虽不直接问有没有男的，但是那种审贼的态度让她很不快，气急了她会说：“你是不是觉得你老婆跟天仙一样啊，天下男人都是董永，天天盼着七仙女下凡呢。”她虽不是天仙，但是后来，李还真把她当宝贝一样爱上。建军被老婆看透了心思，提醒一句：“就是老母猪，也有人喜欢这一身膘，男人这东西，别以为是爱啊情啊，本质就是想上，上了就没戏了。”这套老母猪定理绝不符合枝子心里对爱情的定义，她反驳道：“也就你这内心龌龊的男人才这么想，活活糟蹋爱情这俩字。你不是怀疑我吗，当心我哪天结结实实的给你出个轨。”
一语成谶。她在婚姻里偏离轨道快八年。
十一月，金三胖子发了一颗卫星，这次终于没有偏离轨道。金三屁一响，日韩就熏得浑身战栗，鸡皮疙瘩都竖起来。美国老大哥赶紧凑过来安慰小弟兄。半岛局势又紧张了。
政治是一场婊子和嫖客的游戏，感情上不能玩真的。理论上你们爱怎么玩怎么玩，但是，玩大了，与老百姓的日子就有牵连了。
工厂订单铺天盖地，但是客户打款已经不及时了。大家都在观望。一旦打起来，谁还有心思做生意？不安常理出牌的金三，比他爹金二更不靠谱，哪天荷尔蒙分泌旺盛，给日韩各吃一颗核弹，婊子和嫖客就乱套了。
建军边吃早饭边看新闻。美韩军演。
建军说：“该死的美国鬼子，又来搅合了，它不来还乱不了。”
枝子说：“美国佬不来照样还是乱，金三就是个定时炸弹，还不如让美国人清了他。”
建军说：“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仗打起来了，还出什么口啊，韩国朝鲜中国日本，哪里打对企业都是致命打击。”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金三不除，必有后患。”她虽然这样说，当然也不希望打仗，男女聊政治，不在一根弦上，有时候就是为了抬杠。
枝子闭了嘴，但是建军还是无限忧愁的说：“要真打起来了，咱们就等着吃糠咽菜吧。没钱给工人发工资，库房里那些包有没什么用处，等着那些工人来咱们家打砸抢了。”
枝子说了句：“杞人忧天！这不仗还没打你，就跟活不下去一样。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事情真到了那一步再说。”
枝子向来信奉走哪山砍哪柴，而建军总是忧虑太多。但是枝子明白，大家都在观望，他们作为下游生意人，资金链面临着随时断裂的危险。现在，他们已经起诉了本地两家不还钱的老赖。其中，一家的官司刚刚打赢，但是要钱这事，还要有漫长的路要走。她在想着怎么打入敌人内部，获取对方来款的日期，好里应外合把钱要回来。这世界，黑白分明的叫做斑马，斑马躺在地上就变成了斑马线，凑齐一拨人我们过马路，一会儿踩在黑道上一会儿踩在白道上，所以，做生意，黑白两道都有人。
建军喝完碗里的粥，他的碗底总是剩一点。枝子的父亲吃完粥是放一点水涮一下，既节约又好洗碗。建军的这个毛病被枝子说了很多次，依旧我行我素。这次，枝子说：“人家说碗底福，你碗里还有呢，把碗底福吃了，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谁不渴望得到福气？建军重新拿起碗，乖乖的把碗底福吃了。
他说：“21号老瓢的工厂要拍卖了，咱的钱就有戏了。”
21号，不是世界末日吗？枝子想。
十一月注定了不平静，末日的恐慌，在每个人的心里或多或少的存在着。公知在网上散布着小行星撞地球的言论，有预言家说地球磁极倒转，要有三天的黑暗，三天的极度深寒，人类要进行大洗牌。
这时代，传言远比官方的歌舞升平更有市场。小县城多年库存的蜡烛火柴一下子销量奇好。方便面，矿泉水，手电筒，打火机，这些也是当时最热点的词。
枝子在楼道里遇见老于，整箱的方便面往家抗。以老于的会过日子法，早就计算出方便面和挂面的价差，突然出手大方起来，看来末日让铁公鸡拔毛了。
在这方面，枝子随大流。反正几包火柴蜡烛一箱方便面也值不了几个钱，她总是个当妈的，万一有事还得顾着孩子。
家里的大米没了，枝子跟建军说：“快末日了，备点米。”工厂所在地不远，有家东北米店，有一种稻花香的大米，口感筋道香糯，他们家一直吃稻花香。
建军对末日一说嗤之以鼻，他是个实际的人，宁愿相信金三扔核弹也不信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说：“纯粹是吃饱了撑的编出来骗钱的。也就骗你这智商低的女人。”
晚上回来，建军甩着手，一粒米也没买。
建军有时候为了显示自己的正确，故意死犟到底。枝子的火苗窜上来，说：“你顺道捎回来有多难？非得让我开着车去买？末日来不来的，谁家不吃米吃面？死脑子，吃屎去！”
建军上来搂住枝子，对着老婆的脸做啃咬状：“吃你，吃你！”
这，也算是调情？
这天，老于的新妻登门造访。即使上下楼，从秀芳死后两家就很少串门。新妻仍然发髻梳的一丝不苟，嘴唇涂得闪闪发光。枝子想起宋美龄，据说宋在90岁以后就很少下楼见客，不是别的，只因为宋每次见客前，都要化妆穿旗袍。宋活了106岁，标准美丽的老妖精。
眼前的老太妆容精致衣着光鲜，虽然不能与当年国母比，但是此次来访绝不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是来当教母了。
新妻端着枝子泡好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生怕把口红吞下去，她放下茶杯，说：“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带着一脸福相。”
都说肥头大耳是福相，老于显然比枝子更符合这形象。枝子说：“阿姨和于师傅也是，咱们有福的人聚在一起了。”
新妻说：“咱们再有福分，遇上不好的天象，要是不想办法来渡，也是没撤。世界末日你知道吧？”
枝子说：“早知道了，于师傅往家抗方便面我就知道了。”这么说是想开老于的玩笑，其实地球人早知道了。
新妻很认真的说：“告诉你个好消息，神降临了！只要咱们好好学习这个教义，退党退团，就能保平安。”说着，她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2012启示录。打开这本小册子，里面有个心型的红卡纸做的物件，新妻说；“这个平安符是神送给你的，不要钱，是免费的，神最爱人类了。不过离世界末日没几天了，先得退党退团。”
枝子接过那本印刷粗糙的小册子来，说：“我初中的时候入了团，学校早搬迁了，不知道去哪退啊。”
“你和建军写个保证书，证明自愿退出，然后按上你俩的手印，拿给我，这事交给我们全能神教来办。”
末日的恐慌造就了各路神仙，很多神仙从基督教的教义中派生出自己的东西，又与政治挂了钩。“当今中国是一个没落的帝王大家庭，受大红龙支配。将大红龙灭绝，建立全能神统治的国度”没想到，教母就在身边潜伏着。
枝子敷衍着：“等建军回来再说吧，他是老党员，退了要少交很多党费呢。”
老于新妻继续说：“也行，你先好好研究这本书里的内容，有什么不懂的再问我，争取在世界末日之前加入我们的教会，保一家老小的平安。”
枝子把小册子拿在手里翻着，她知道自己永远达不到入教的崇高境界，她三十八年的人生经历，虽然没有大的波折，但是还是亲历了身边亲人和爱人离去的痛苦，她真希望有一种东西引领着她走出那些纠结，有时候甚至羡慕老姨的出家，这些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召唤，而另一个世界与她而言又在哪里？
末日之说她将信将疑，记得当年和李讨论过这个问题，李发来的邮件说：
“科学荒芜的地方，迷信丛生。
玛雅人的智商比中国人低很多倍， 中国人已经坐神州号去天宫玩耍了，玛雅人的后裔墨西哥人，只能在地面上玩玩碰碰车啦！中国人相信玛雅人是一种悲哀！
很多人当洋奴当惯了，对外国人，哪怕是墨西哥人都很相信，对中国人则不相信！
二十多年前，有个中国人，比玛雅人聪明，他是东北的，练习什么功，姓李，现在听说美国科技先进，就居住到美国不回家啦。
这个大师曾经预言说：地球要爆炸啦！问题他是中国人，中国人不怕中国人，所以，没有造成恐慌！
我当时就跟一个传谣的同学说，那个弱智，糊弄你们可以，让他到我跟前说说看，马上让他难看！
你念过几天书，懂得多少数理化？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一个转业兵的胡说吗？你根据什么推断地球要爆炸呢？
到时候，你也许不会看到世界末日地球爆炸，但是你一定看见了很多不长脑子的弱智。”
这个男人的思想太可爱，总是能将她内心对事物的游移变得坚定。而今，给他智慧的男人消失了。
要是面对陌生人，枝子也许会来个小恶作剧：“我不信神，信钱，反正世界末日了，有钱你们也没用，给我吧。”但枝子不会驳老于新妻的面子，她收下小册子和平安符，对喝茶的教母说：“我抽空就看。”
老于真是幸运，他晚年的婚姻，有一个有信仰的女人在身边，无论何种信仰，无论是否带着功利目的，有信仰，就会时常握着幸福的爪子吧。
只是有一天早上，枝子路过老于家的门口，听见里面传出哭声，尽管声音不大，没有当年秀芳的歇斯底里，她还是感到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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