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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尔林兔:《误读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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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05-04-01   
  误读红楼(5、刘姥姥)


  (五)妙玉与刘姥姥

  刘姥姥两番入荣国府,曾见各等脸色,如贾母之降尊纡贵,王熙凤之前踞后亲,贾宝玉之懵懂的关心,以及周瑞家的之优越感……让人微微感动的更有王夫人,第二次刘姥姥告辞时,她送了一百两银子,由平儿转告刘姥姥,让她拿回去作个小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投亲靠友的。这话里既有洞若观火,又有理解的同情,不但提出问题,更设法解决问题,王夫人虽可憎,但有几处显示出名门闺秀的大家气象。

  贾府上下对这个穷婆子都还算照应,只除了妙玉和黛玉。贾母兴师动众地带了姑娘媳妇陪刘姥姥逛大观园,来到栊翠庵,妙玉忙接了进去,又忙去烹茶,一路赔笑,还特地避其所恶不上六安茶,留心随和简直赶上了宝钗。然而,对了刘姥姥,她的甜蜜笑脸荡然无存,刘姥姥用过的杯子不许收进来,后来看在小帅哥贾宝玉的面子上,答应送给这个穷婆子,还特地声明,幸好是我没用过的,若是我用过的,砸了也不能给她!

  相比她的郑重其事,同样对刘姥姥不以为然的黛玉就俏皮而又刻薄得多,“母蝗虫”的妙喻让这帮没心没肺的姑娘少奶奶交口称赞,“携蝗大叫图”的题跋让令湘云笑得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为什么这二人对刘姥姥的厌恶如此明显?刘姥姥四处打秋风,是让人瞧不起,但王夫人、王熙凤乃至“富贵闲人”贾宝玉尚知她生计艰难,能起恻隐之心,为什么妙玉与林黛玉就不能体谅到这一点,进而攻击有加呢?

  除了这也与她们的身世背景有关,她们和刘姥姥一样,皆是大观园里的外来者。先说妙玉,放到现在,她是一个典型的小资,自恋,而且自负,连最好脾气的李纨都厌她为人,但这种自负之后,又何尝没有一份自卑。书中虽说她祖上是仕宦之家,但是她进大观园之前,已经父母双亡,家里未必能给她留下多少家产,黛玉的父亲生前还是巡盐御史呢,还不是一无所有地寄居外婆家中?至于妙玉喝茶使用的点犀乔、绿玉斗之类,与其说是展示富贵,不如说反映她特别“事儿”,像她自以为神奇无比的梅花上的雪,豌豆公主林黛玉都没尝出来,她那些非同凡响的不俗之器,也不过是她自恋精神的具像而已。《红楼梦》里向来有夸张语,比如秦可卿的房间里,就有西子浣过的纱衾,红娘抱过的鸳枕,武则天摆过的宝镜,赵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谁能把这些统统当真,不过是为了渲染可卿房中的情欲色彩罢了。

  据好事者考证,这一段其实是讥讽,比如她那个杯子,叫做什么来着的,唉,那三个字实在打不出来,我试着从网上找一个复制粘贴到这儿,结果所有的版本到这三个字就成了乱码。反正就是一个杯子,有点像葫芦的那种,上面刻着“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有学问的人告诉我那几年苏轼正在倒霉。

  我查了一下书,元丰二年,因为作诗讽刺新法,“文字毁谤君相”的罪名,苏轼被捕下狱,即有名的“乌台诗案”。出狱以后,苏轼被降职为黄州团练副使(相当于现代民间的自卫队副队长),一干就是五年。这期间苏轼过得非常窘迫,他给秦观的信里写道: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省,日用不得过百五十(林语堂注:等于美金一角五分)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画叉挑取一块,即藏去。钱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以待宾客。度囊中尚可支一岁有余。至时别作经画,水到渠成,不须预虑。

  他说得轻松,读起来只觉得辛酸,元丰四年,他的积蓄快花完时,在朋友的帮助下,申请到几十亩薄田,苏轼带领家人开垦荒地,种田帮补生计。林语堂特别强调,苏轼绝对是农民而不是地主,似乎那所谓的几十亩地极其贫瘠,为茨棘瓦砾之场,而岁又大旱,他的捉襟见肘,可想而知。

  这种情况下,苏轼上哪弄一个晋王恺珍玩过的奇形怪状的茶杯?被认为是讽刺也不足为奇。妙玉果真家底颇丰,便不至于寄人篱下,或者像宝钗似的偶尔住住也可,那么进来之前必然不那么敏感,说什么“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后来王夫人又下了个帖子,她自感受了尊重,有了面子,遂结束“北漂”生涯,和那些小戏子们一道进入大观园。

  她和那些小尼姑小戏子的入驻是为元春省亲准备的,小戏子能做才艺表演,小尼姑则是这大富之家不可或缺的摆设,不管妙玉如何自视甚高,王夫人怎样大度地给她面子,归根结底,她和小戏子差不多,不,小戏子还是为人所用,她不过和大观园里养的那些鹿、那些鹤差不多,精神观赏物而已。

  不知道妙玉有没有朝深里想过,估计她也不敢朝深里想,黛玉能够面对自己的一无所有寄人篱下,是因为她毕竟是贾母的外孙女,贾府的至亲,这身份还可承受,妙玉的身份却令一个骄傲的人不敢深想。不想却不等于不存在,众人的眉高眼低,独处时的思绪万端都必然提醒她的卑微处境,她极力要摆脱这窘境,因而呈现出攻击性人格。以打击对方来证明自己的不同寻常。

  攻击刘姥姥即是一例,其实她跟刘姥姥本质上也差不多,套芳官的话:“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她和刘姥姥来到大观园,同样为了生计。但是她通过对刘姥姥的极度鄙视,来划清界线,那个声明,不但是发表给贾宝玉等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在卑微与倨傲之间,勉力挣扎的妙玉是痛苦的,她就像一个抓着自己的头发想离开地球的人,飞升的梦想一次次被真实的地球引力挫败。

  黛玉对于刘姥姥的厌恶,也有这个外来者与与她的风格不一的缘故。与妙玉不同的是,第一,林黛玉和妙玉处境毕竟不同,虽是寄人篱下,到底还算半个主人,和刘姥姥本质上并不相似,所以只是随口讥讽,并不发表紧张兮兮地发表什么宣言;第二,黛玉比妙玉聪明,她的刻薄也令人宛尔,俏语娇音让你想不原谅她也难;第三黛玉讨厌刘姥姥,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谁让她老人家好端端地非要讲什么抽柴女孩的故事呢,引得宝玉生出怜香惜玉之心,让林妹妹为个莫须有的人物吃醋的同时,怎会不迁怒于她呢?

  看不到后四十回,我却常常想像后四十回应该更博大,更混沌。贾家败落时,黛玉若还没死去,再与刘姥姥相遇,又当是何等光景?她当能理解这个穷婆子的不得已,有时候,人的理解力和阅历也密切相关,对于形而上的痛苦的感受能够与生俱来,对于现实人生万般苦楚的理解,有时却得靠自己去经历咂摸。经历了一切的宝玉呢,应该能够放下那脆弱的,精神上的洁癖,更加理解为生计四处奔走、被人奚落取笑也无所谓的刘姥姥了。

  既然已是投亲靠友,又何必半遮半掩,露出士可杀不可辱的扮相,毕竟,一切是你自己选的,利益与折损你都要承担。身处如此局面,刘姥姥滑稽的乐天展现出她生命的力度与广度,泥沙俱下,浩浩荡荡,不纠缠细枝末节,奔向确定的主题,我觉得这样很好。

  而且,我也不觉得刘姥姥就没尊严,相比妙玉唧唧歪歪自相矛盾纸上谈兵的尊严,刘姥姥的不在乎、因不在乎而快乐着是真正的尊严,她不允许自己愁眉苦脸,她总能找出理由说服自己理解,虽然阿Q,但人生有限,原宜及时行乐,这个乐法未必就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而是即使被命运摁到最低,依然能够从容不迫地自得其乐着。此刻,她的对手不是大观园里的那帮人,而是命运。她在命运面前展现了自己不计较一时一地之失的理性,该低头时就低头的韧性,命运也拿她没脾气,这才是真正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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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05-03-31   
  误读红楼(4、湘云)


  (四)蓦然回首见湘云

  湘云出场是在第二十回,宝玉正和宝钗闲话,忽听无名小丫头报:史大姑娘来了。宝玉听了,抬脚就走,宝钗笑着唤住他说,等着,咱们一道去。俩人来到贾母房中,看见湘云正在那里大说大笑,看见他们来了,忙问好厮见。

  接着黛玉和宝玉闹起了小脾气,宝玉打叠起千百种温存赔罪,好容易哄转过来。细琐的纠缠里亦有细微的缠绵,却把个湘云撇到一边,关于她的身世背景,一字未提,只能从湘云姓史,判断出是贾母的娘家亲戚。

  黛玉出场则有很多前期铺垫,进了荣国府,更细细描画,最让人难忘的,是宝黛初相见,那种恍若前缘的似曾相识,且喜且惊的不可思议,该是曹公的亲身体验吧,历经漫漫时光,沧海桑田,人去楼空,忽而想起,依然清晰至此,五脏六腑都会重温那最初的悸动。

  宝钗不曾使他如此动心,却也令他惊艳,一登场我们就知道这是一个美貌的女子,连黛玉的风头都压了下去,她的身家背景亦说得详细,不用看下文,就晓得这是个重要的角色。

  十二钗里,湘云的戏份也算重的,为何出场如此草率?难不成是曹公的疏忽?当然,《红楼梦》里有不少的疏忽,但都是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比较重要的疏漏,多半是故意的,比如秦可卿之死,其实是“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是错”。我觉得湘云的背景问题,也有存心的意思,并非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之处,而是曹公特意要制造这么一种感觉:湘云从来不是让宝玉格外留心的女孩,只是亲戚家一个可爱的小妹妹,有时来了,有时去了,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从不曾检索记忆,查找她出现的最初。

  非但如此,湘云的婚事也是最早提上议事日程的。第三十一回里,王夫人说她“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第三十二回里,袭人便向湘云道大喜,此刻湘云即使还没订婚,也即将订婚,宝玉对此居然全无反应,要知道,大多女孩儿出嫁,他都要感触一番的。

  袭人说起表妹要嫁人,宝玉就不爽,他与人家仅一面之缘;迎春出嫁,带了四个陪嫁丫头,宝玉感慨,世上又少了五个干净人,而他对这个堂姐并没有多少感情;邢岫烟订婚时,他对着杏树,想到又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两年,岫烟便要“绿叶成荫子满枝”,再过几年,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竟至于流泪叹息。

  惟独对于湘云的婚事,宝玉无动于衷,大约上面几位在他眼里都是“女子”,湘云在他眼里却是个“孩子”,订婚云云,听上去像一个玩笑,她自己不在意,别人也不在意。

  同样是“雪白的膀子”,长在宝钗身上,宝玉就想摸一下,只恨不是黛玉的,没福得摸,湘云一样有“雪白的膀子”,睡觉的时候搁在被子外面,大概算红楼女儿里将身体暴露得最充分的了,宝玉却丝毫不感到性的刺激,只叹她睡觉也不老实,很有兄长之风。

  但黛玉还是不放心,第二十九回,宝玉在清虚观见到一只金麒麟,听说湘云也有一只相似的,便收起来,准备送给她。偏偏让黛玉看见了,恋爱中的女子心思本就细密,何况黛玉又生着七窍玲珑心,她不说不满,反而瞅着宝玉点头,似有赞叹之意,让宝玉老大不自在。

  难怪黛玉生气,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里,那些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佩,或鲛帕绦丝,皆由小物事而遂终身。她以为宝玉也如世间某些轻浮的男子,经不起一个巧合的诱惑,马上把自己当成言情剧的男主角,投入地上演一场风流戏文。

  所以她来到窗下窥视,听到的却是宝玉推自己为唯一的知己,金玉良缘的宿命在宝玉心中都不值一提,他怎会把一个精致的玩意当成命运的路标?

  便是多情如宝玉,也不见得会爱上所有可爱的女孩,对于他来说,生命像一个肆意铺排的盛宴,爱情、友情、亲情分别装在不同的杯盏中,无限量供应,他不必拿友情当爱情饮用。对于湘云来说,宝玉则是一个哥哥,一个亲切的伙伴,光风霁月的她固然不会“将儿女私情略放心上”,可从袭人一提起她的“喜事”湘云便脸红来看,她对于爱情未必没有自己的想像,只是那想像比较不具体,朦胧地围绕着一个一无所知的陌生人——我们的少女时代都会有这种想像。

  这时的宝玉与湘云,如歌里唱的那样: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年少不更事的我……他与她都有太多的选择空间,人生如两条平行线,共同伸向远方,切近而永不相交。

  但这只是他们人生里的一段,而且是最好的一段,他们以为人生可以爱我所爱,痛我所痛,无论喜与悲,都是浪漫的决绝的,所以宝玉会对黛玉说,你死了,我去做和尚;会说,活着,我们一道活着,不活,我们一道化灰化烟。他是真诚的,因为这时,做和尚也好,死亡也好,都离他那么遥远,都像是浪漫的影像。

  了解人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张贤亮的小说《绿化树》里,马缨花讽刺那个西北汉子海喜喜:你懂啥,“你就懂得吃饱了不饿!”她本是为了维护心上人,却让右派分子“我” 颇有感触:“吃饱了不饿”这个真理,我花了二十五年时间才知道。弄懂这个真理,要比弄懂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困难得多,还要付出接近死亡的代价。

  这个简单的道理背后,是对人生新的认知,趟过苦难的河流,太多的想法都被颠覆了,以前认为重要的,现在方知不过如此,以前不屑一顾的,如今却几乎以生命来置换。

  前八十回里的宝玉,不脱公子哥的轻浮。第六回里,宝玉听说他的茶被李奶奶喝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朝地上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她是你哪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她?不过仗着我小时候吃她几口奶罢了。如今逞得她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这个祖宗作什么?快撵了出去,大家干净……说着便要去立刻回贾母,撵他奶母”。

  袭人赶紧相劝,加上威胁恫吓,他就丢到一边了,接着被袭人等扶至炕上,只觉口齿缠绵,眼眉愈加饧涩,很快就睡着了。他这一通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带有极大的随意性,体现出富贵公子的骄纵恣肆。

  他见贾芸一节,更显轻浮,贾芸跟他打招呼,他先是不认得,听贾琏介绍后,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息了,倒像我的儿子。又约贾芸明天来说话,贾芸当了真,忙不迭地跑了来,宝玉根本就没把这个约会摆上议事日程,害得贾芸苦等半日未果,只得回家。

  年少时的宝玉,尽管天分极高,对于人生的了解,也只局限于他周遭的环境里,说的话,做的事,无不以自身处境为基础,他能想到的惨痛之事,不过是那些女孩子纷纷出嫁,时光如流水,将温柔甜美的一切带走,若是连黛玉也要离开他,简直是苦痛的极致,那么宝玉即使不会出家,或是随她而去,最起码,会长久地沉溺于感伤之中,此生无趣。优越的家庭背景,给他提供了执意情伤的物质基础,美丽的大观园,正好让他对景伤怀,也许还会写上很多诗,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然而,鲜花着锦只是为了衬托日后的众芳芜秽,烈火烹油亦是对了对应日后的天荒地寒,《红楼梦》是一部善做减法的书,林妹妹死了,贾家败了,两个相距应该不远,宝玉并没有遵守诺言,因为这时,他发现自己不能做一个职业情种。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局面,从前挑大梁的人物想来自身难保,著名的“无事忙”宝玉也被推到前台,成了亲人的主心骨,顶梁柱。他不是善于周旋的人物,没有重振家业的才干,就算有也没用,贾家气数已尽,即使像贾兰皇榜高中,也只能成就一个小家庭,无法重现四大家族的光景。宝玉所能做的,只是想方设法活下去,陪伴亲人活下去,他以前以为人生无非两种,活着或者死去,都是由自己做主的,却不知道,有一天,你无可选择,你不由自主地要在生与死的缝隙里活下去。

  这种情况下,和宝钗结合就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四大家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薛家衰落还在贾家前面,第七十八回里,宝钗对王夫人说,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可知薛家已经在走下坡路,同是天涯沦落人,极度深寒中,两个人的温暖加在一起就是微温,尽管她不是那个前生欠他眼泪的人,可是,此刻,温度比眼泪更近,更显得真实。

  前八十回里,宝玉不是没有对宝钗动过心,不过他通过一系列思索、对照、参考、了悟,终于懂得,他只能爱黛玉一人。对于宝钗的爱慕,渐渐变成了友谊,事到如今,他发现凭着友谊也可以在一起,面对命运的狂风暴雨,宝玉必须放弃那些精致的忧伤与缅怀,在心上磨一个茧子,茧子再磨出血,他与宝钗因友谊而缔结的婚姻,则是可以覆盖在这伤口上的温软纱布。

  这样一种感情,虽不是爱情,却有慰老温贫的况味,亦是动人的,但宝钗大约没有和宝玉相守到老,第三十一回的回目里有: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我觉得,这个白首双星当是湘云和宝玉。

  湘云有一个金麒麟,宝玉又从外面弄了一个回来,当然不能据此就笃定那一个“星”是宝玉,也有可能是湘云的夫婿,比如那个叫卫若兰的,是不是这个金麒麟因各种缘故落到他手中呢?可是湘云的曲子里这样写道: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从中,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枯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这个才貌仙郎,自然不是宝玉,第一宝玉爱的是黛玉,即使再与人结合,也不能给予完美的爱情,第二,大约是自传体的缘故,曹公每每说起宝玉,都带了三分戏谑,不大可能这么直白地称之为才貌仙郎。应该是湘云理想的夫婿,这个夫婿没能和她白头到老。

  当然,第一次婚姻失败之后,湘云也有可能再嫁他人而不是宝玉,但那更不成其为“白首双星”了,另生枝节不说,也不好看,仅从小说而不是考据的角度说,湘云最后与宝玉结合也是最有味道的。

  宝玉失去了黛玉,又失去了宝钗,而湘云寡居,同命相怜,加上相互依赖,足以成就一桩婚姻,艰难岁月里,宝玉无法再把爱情当作一宗哲学来做,通过那么多精致的推敲,判断自己最爱谁,仅仅是感情就足够了,他不想再去化验这感情的成分。

  如果说前八十回说的是如何更好地活着,后面说的该是如何活着,也就是苦熬,枯寒而萧索地,千方百计地,抓住可以抓住的一切,勉力把生命带到下一时刻。

  福克纳在《喧哗与骚动》的结尾说道:他们在苦熬。每次看到这句话,都不由心惊,人生本来就是受苦,冷暖交织,顺逆更替,只能享受而不能承受的生命多么单薄脆弱,无论怎样的经历,都是生命的一部分,爱生命者,当以同样的胸怀来拥抱。

  这样一种拥抱,自然不缠绵悱恻,也不惊心动魄,就是一种隐忍的坚持,一种静默的勇气,一种貌似低贱的高贵,一种佯装卑微的骄傲,像《活着》里的那个老人,经历过浮华尘世,大悲大喜之后,只剩下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活下去。

  面对苦熬,湘云是最适合的那个伙伴。她天真放达,命运原比黛玉更不幸,但她以健康的心性直面生活,留给自己与他人的都是喜乐。即使长大成人,再度遭遇变故,湘云的底色已成,不会有根本改变,她当比宝钗更为轻盈地面对生活,这种态度一定能够感染宝玉。

  对于苦难,湘云从战略上轻视,但从战术上重视。她打小寄居在叔叔家中,叔叔婶子对她远没有贾母对黛玉那么照顾,黛玉半年也就做个香囊,湘云却夜夜做活到三更。说起来自然是她的叔叔婶子太苛刻,但对于日后却大有好处,多了一样防身的本事,对付苦境就可以得心应手。

  这些原是闲笔,回头再看,却似大有深意。当初最不愿接受的辛劳,却成就了日后的生计,当初最不可能爱上的女孩,成了白头偕老的伴侣,除了湘云,还有麝月,据红学家考证,最后陪伴宝玉的,是湘云与麝月二人,当初只见晴雯与袭人争风吃醋,麝月形象相当中性,谁料到,众芳零落,只有她们开到荼縻。

  蓦然回首见湘云,见到的,还有那种啼笑皆非的荒诞感,你不知道老天为你安排些什么,就像阿甘母亲说的那句话,生活是一盒巧克力,打开包装你才发现那味道总是出人意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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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发表于: 2005-03-31   
  误读红楼(3、晶莹薛)



  (三)山中“高士”晶莹薛

  红楼女儿中,最难看透的莫过于薛宝钗,七窍玲珑心的林黛玉也是很久才对她有个确认,可连这确认都很难说是薛宝钗的真面目,拥黛派现在还抱怨林妹妹太天真,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说来有趣,她两人都孟光接了梁鸿案,金兰契互剖金兰语了,拥黛派和拥钗派犹争讼不下,拥黛派将宝钗贬为矫情伪善的宵小,拥钗派则极赞宝钗的温柔敦厚,大家风范,红学家们遂相龃龉,几挥老拳。

  但真相不是打出来的,绝对的捧杀与棒杀皆不近于事实,曹雪芹老早就做了定位,“山中高士晶莹雪”,宝钗正是山中名士一般的人物,却非那种声闻不彰息影山林的主,求仁得仁,那些人已如愿以偿地淹没于岁月的洪流里了,她更近于“翩然一只云间鹤,飞来飞去宰相家”的陈眉公,或是谢安,隐居更是为了养望,所谓山中高士,都有隐士与政客的两面。

  1、罕言寡语不耽误推销自己

  宝钗的品牌是沉默寡言、安分守己,是“一问摇头三不知,不干己事不张口”,是衣着的半新不旧和家居的简约素朴,这种清心寡欲的做派给她赢来很大的美名,有次宝玉为了勾贾母夸奖黛玉,特意提及林妹妹的伶俐口齿,贾母根本不接他的茬,反倒话锋一转,说会说话的也有可嫌的,不大说话的也有可疼的,宝钗就是那可疼的。

  宝钗真的不说话吗?不,她只是从不说不该说的话,第七回里林黛玉对周瑞家的使性子的话,她是决计不说的,尽管黛玉不是无端使性子,周瑞家的是一世故妇女,“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平时必然被黛玉看在眼中,这次不过是总发作而已。但是宝钗不会这样做,她自有一套御人之术,这个放到后面再说。

  宝钗的发言是好钢用在刀刃上那种,一大半用来展现自己的学问见识:省亲夜,宝玉做芭蕉诗,想不出关于芭蕉的典故,宝钗随口道来,宝玉连声赞她是一字师;第二十二回,宝玉信口说《鲁智深醉闹五台山》是热闹戏,宝钗马上背出戏文中的一套《寄生草》,一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正迎合了贾宝玉所好的那个调调,喜得他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晓,让黛玉很不痛快;宝玉的莽撞与无事忙得罪了湘云和黛玉,遂做一偈明志,又是宝钗随口道出六祖坛经里的典故劝告他,宝玉为之叹服;惜春做画,也是宝钗给她筹划,要用哪些颜色工具,从石绿管黄一直到水桶木箱生姜大酱,黛玉开玩笑说再要铁锅锅产,好配上那些作料炒颜色吃,宝钗说,你哪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在底子上烤过了,一经了火是要炸的。一个小细节里透露出宝钗的艺术修养和生活知识,其他的太太小姐只有恍然大悟的份。

  《红楼梦》里,只要是背书的活,都被宝钗揽下来了,虽然口口声声藏愚守拙,宝钗却巧妙地让众人见识了她的学问。香菱对夏金桂说,连姨老爷都夸我们姑娘学问好——王夫人是宝钗的姨妈,姨老爷该是贾政了,或者她还有别的姨老爷,但未必会有贾政对她熟悉,连方正含蓄的贾政都忍不住要夸她,可见宝钗工夫到家,无论学问还是表达自己的方式。后来王熙凤生病,王夫人也把大观园托管给她和李纨、探春三人,探春虽崭露头角,却显锋芒太过,宝钗更知时务,赚得识大体的名声。

  见好就收,点到为止,宝钗从来没有得意洋洋,被胜利的喜悦冲昏头脑,相反,她还摆出随时准备脱离大观园的架势,抄检大观园之后,她立即搬了出去,这种姿态,虽不是欲擒故纵,却无意中增加了她的分量。相形之下,黛玉就显得过于要强,用力太过,不似宝钗那般优裕从容。

  当年谢安盘桓东山,也是一点也没耽误他推销自己,不然怎会有“谢安不肯出,将如苍生何”的说法,所谓的退隐不过是退一步进两步,炒作也分热炒和冷炒两种。

  2、政客本色非关善恶

  像谢安这等高士往往有着隐士和政客的两面,宝钗也是,虽然她的政治生涯囿于小小的大观园里,一样需要高明的手段,宝钗的政客天赋使她得以胜任。

  最简单的莫过施以小惠,说白了,就是给人家钱或东西,这事宋江柴进统统干过,是政客们必杀绝招。但是大观园里的女儿们不似黑旋风李逵,只要掏出银子,马上就抱紧双拳喊大哥,对赵姨娘之流或者可以这样打发,但是像邢岫烟,尤其是湘云,给钱的方式若不合适,弄不好反得罪了她们。

  所以宝钗给她们钱,一是在背人处,二是在她们最需要的时候,三是将大姐的亲情扮相做足了。比如当湘云一时冲动,宣布要宴请大伙,宝钗不失时机地点醒她,请客是要银子的,湘云踌躇起来,宝钗主动提出要帮她办螃蟹宴,怕她心里有感觉,只说是伙计送的免费螃蟹,又说,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她有话直说,更显推心置腹,让湘云怎能不感动,怎能不心悦诚服?

  这些人都好办,最难搞定的是黛玉,那么清高的一个人,靠几两银子肯定摆不平。黛玉的破绽何在呢?是孤单,渴望亲情,宝钗试图从这儿打开关节。

  宝黛初见,宝玉就给黛玉送了一个字“颦颦”,不知道是惭愧于“小时侯干的营生”,还是觉得肉麻,宝玉自个没有怎么叫过,也未极少见其他人提起,倒是宝钗“颦儿,颦儿”的不离口,叫得那么自然 亲切,满含着怜爱与欣赏。

  称呼最能拉近人们的距离,红拂的一声“三哥”让虬髯客绝了下流念头,反倒给她老公李靖让路,燕青的一声“姐姐”令李师师再不打他的主意,对梁山一帮到底。可惜黛玉是见过世面的,识破或自认为识破了宝钗的糖衣炮弹,不吃这一套,再加上一份气不忿,仍旧与宝钗作对,起码试图在口舌上占对方上风,还无意中把宝玉也带进自己的阵营,暧昧地用“杨贵妃”来比喻宝钗,使得宝钗忍无可忍,勃然大怒,不动声色地给予了有力还击。

  宝钗发怒自然是因宝玉的冒犯,但未尝没有恼羞成怒的意思,三番五次套近乎,只得到这样的结果,算宝钗政治生涯里一个小小的挫败。

  对付黛玉这种人,只靠花言巧语甜言蜜语是行不通的,她太多疑,微笑的眼风斜过来,看透巧言令色之后的阴谋诡计。想要取得她的信任,就得先把自己豁出去,不可能毛发不伤全身而退。

  一个好机会从天而降,黛玉行酒令时脱口念出《西厢记》《牡丹亭》里的唱词,大家闺秀看黄色小说,非同小可,宝钗终于遇到收服黛玉的最好时机。也不是没有一点危险性,黛玉有可能翻脸,或者口中不言,含恨在心,宝钗此次行动犹如一场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每个成熟的政客都该明白这道理。

  且看宝钗这几步,先是卖个关子,玩笑似地说,你跪下,我要审你。又说,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里说的都是什么!成功地烘托出蹊跷气氛,让黛玉心里发虚,随即指出黛玉的有失检点之处,一下子把黛玉给打晕。占据上风之后,宝钗见好就收,拉她坐下,款款告知自个儿小时候也干过这事,卖个破绽给对方,颇有点攻守同盟的意思,又如黑社会歃血盟誓,朝自己手腕割上一刀,充分赢得对方的信任,使聪明敏感的黛玉不至于心生反感。

  接下来,再说些为黛玉着想的大道理,不管黛玉是否认同宝钗的看法,却没法不领她的情。此次交手,宝钗极好地控制了节奏,一张一弛之间,赢得完胜。再送黛玉些燕窝,夯实胜利果实,死对头变成了好朋友,对宝玉赞扬宝钗时,黛玉完全忘了她曾将宝钗视为情敌。

  这些行为无关善恶,只是一种政治活动,对湘云雪中送炭对黛玉苦口婆心是收买人心,在滴翠亭金蝉脱壳对金钏之死无动于衷则是自我保护,如此两端,都是政客本色,谈不上好与坏,但都堪称高明。

  宝钗只有两次现出女儿之态,一次是她哥哥说她想着宝玉,把她给怄哭了,第二次被夏金桂搅得焦头烂额,她和母亲惟暗自垂泪,怨命而已。原来宝钗也是会哭的,面对夏金桂,她的一应手段施展不开,那份无助,倒像一个寻常女孩。

  3、何为宝钗的鸿鹄之志

  和谢安等人一样,宝钗劳心费神也是因为她有远大志向,如此说来似乎又要重蹈拥黛派的覆辙,但是,且慢,我要说的是,所谓宝二奶奶的宝座并非宝钗的目标。因为,她干吗非要做这个宝二奶奶?

  皇帝的女儿不愁嫁,薛家的女儿也不愁嫁,或者有人说,薛家是皇商,要低贾家一等,这我还真没看出来,薛宝琴不但顺利地嫁给了梅翰林的儿子,还被贾母百般宠溺,想要她做孙子媳妇;薛家只剩孤儿寡母,在贾府照样处处显出尊贵,搞得黛玉心里都不平衡了。

  当然了,就像紫鹃劝黛玉时所说的那样,不是没有王孙子弟可嫁,但是哪有宝玉这样知冷知热的呢,可宝玉的知冷知热是专对黛玉的,一听说黛玉要走,他马上死了一半,嫁一个这样的人,比那些朝三暮四的王孙公子又好到哪里去呢,宝钗最知道宝玉和黛玉的感情,她干吗要跳这个火坑?

  正因了这种良好的心态,她才每每拿她二人开玩笑,宝钗虽有心眼,到底还不是口是心非的袭人,如果那样,她就不配与黛玉双峰对峙,二水分流了。

  要么她的志向在于入宫?入宫一事只在前面提了一句,后面就没影了,不知道是待选中,还是已经泡了汤,不管怎样,宝钗不是个死心眼,不见得非要在进宫这棵树上吊死了,再说入宫之后,福祸难测,不是每个人都有武则天慈禧那种脱颖而出的机会。

  宝钗的志向,其实是不明确的,就像谢安逍遥东山,诸葛亮草堂高卧,并不曾琢磨着要奔着怎样一个官衔。他们志向远大,大到空茫,不复是一官半职,当然更不是皇帝老儿的江山,而是必要成就一番事业的抱负。《诗经》里谢安最喜欢的一句是:訏谟定命,远犹辰告,意思是:把宏伟的规划审查制定,把远大的谋略宣告于众。他认为这里面有一种雅人深致,他不是寻常俗吏,所追求的不是高官厚禄,正是这样一种雅人深致。

  但另一方面,造化弄人,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苦苦追求可能会适得其反,苦心经营也许是弄巧成拙,所以他们不把目标定死,只要方向不错,可以随机应变。他们积极争取的,只是做一个有准备的人,使突如其来的机遇变成花环,一丝不错地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姜子牙钓鱼,愿者上钩,这是行为艺术,他摆出等待的姿态,却不做过于积极的争取,手持鱼竿立于江岸,他知道命运神秘莫测,他只静静地等待着,命运将要透给他的一点信息。

  宝钗正是像谢安像姜子牙这样的隐者,既有飘逸灵动的身姿,又有深不可测的权谋。曹雪芹说她是“山中高士晶莹雪”,既有欣赏,也略带讽刺。她的待选身份,仿佛也非实指,更像是一个比喻,说明她如那些高士,正处于期待之中。而贾雨村所咏的那句诗:“玉在椟中求善价,钗在中奁待时飞”,后半句仿佛是宝钗的写照,只是这样说下去又要陷入考据派的烂泥坑了,且这里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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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表于: 2005-03-31   
  误读红楼(2、黛玉之影)



  (二)黛玉的影子

  深爱一个人,会觉得处处都是她的影子,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哪怕于陌生的天际,若有绿意浮动,也宛如看见了你笑眸流转。

  《红楼梦》里,林妹妹自然是独一无二的,但因宝玉或者说曹公爱她太深,大多好女子身上便都有了她的影子,重重叠叠的叙述,是密密匝匝的情意,只因爱她这一个,对于世间的女子也都有了了解与柔情。

  公认最像黛玉的,是晴雯,以至于有袭为钗影,晴为黛影之说,不喜欢晴雯的王夫人,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眉眼“有些像你林妹妹”,而晴雯那份不加掩饰的真性情,更与黛玉有几分相似。但黛玉细致婉转,晴雯天真直率,黛玉心比比甘多一窍,晴雯却是块直来直去的爆炭,俩人形似而非神似,甚至于我怀疑曹公这么写,只是想告诉读者,荣国府第一美丫鬟晴雯的眉眼也不过和黛玉相似,可见黛玉是怎样一个绝代佳人。

  真有点像黛玉的影子的,第一要数龄官,这俩人长得就很像,龄官“眉蹙青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黛玉之风”。这是透过宝玉的眼睛看过去,此前亦有龄官和黛玉相似的介绍,不过没提名,容易被忽略掉,还记得湘云和黛玉怄的那场气吗?就是因为凤姐说那个演小旦的小戏子很像一个人,而湘云脱口而出说像黛玉,我觉得,那个小旦该是龄官,虽然后面还提起一个早逝的小旦 官,可是,一个剧团里,怎会个个小旦都像黛玉呢?

  俩人不只生得像,还同是为情所困的女子,都拥有着不确定无法出口的爱情,失意中的黛玉通过写诗来排遣,而龄官没有这份风雅——想来未必经过诗歌上的训练,她表达感情的方式更直接更热烈更让人无法逼视,拿簪子一口气在地上写了几千个“蔷”字,一笔一划间都有怎样的情感在胸臆间辗转,是疑问,是惶恐,是期待,是绝望,是欲掩面而去终又回转,还是孤注一掷宁可与君万劫不复?千百种感情归总为一个简单的动作,难怪偷窥者宝玉也看痴了。

  宝玉被这女子震撼,对她的感情有一种同情,按照米兰。昆德拉的说法,同情并不意味着怜悯,而是能够体会对方的任何情感——欢乐,焦急,幸福,痛楚,宝玉能够体会,是因为龄官的表现与黛玉何其相似,他通过黛玉读懂了龄官。后来在梨香院,他看到龄官在心上人面前一样使小性子,闹情绪时,他又通过龄官读懂了黛玉,这两个女孩子,犹如互文见义,是彼此的桥梁,将懵懂的局外人渡到了解的彼岸。

  唱戏的女孩子里,还有一个得黛玉的神韵的是藕官,这个演小生的女孩子的恋情属于非常规感情,她在戏里饰演小生, 官饰演小旦,“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的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 官一死,她哭得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新人,藕官一般的温柔体贴,有人问她是否得新弃旧,她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等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

  这个藕官像谁?对了,她就像《霸王别姬》里那个“不魔疯不成戏”的程蝶衣,蝶衣或者更为执迷,藕官的情路上却有翩然回转的美感,有理有节,有情有义,她的故事里也就少了激烈与癫狂,多了婉约与飘逸。

  又是一个天生的情痴,五脏六腑里皆是缠绵不尽之意,藕官与黛玉有本质上的相似,这大概也是曹公把她放在黛玉屋里的原因,像藕官这样的女孩子,也只有放在黛玉屋里最合适。

  龄官与藕官,得黛玉之缠绵,面庞身段和黛玉差不多的尤三姐,得黛玉之洁与烈,《葬花辞》里写道: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限渠沟。尤三姐没有保持洁净的环境,被贾珍之流勾引,她希望干净的柳湘莲能给她救赎,却遭到断然拒绝。绝望中的尤三姐只剩下最后一条路,用死亡来洗刷自己,用鲜血来隔绝旧日,她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成全了,这种清洁的精神,这种宁折不弯的狠劲儿,正与黛玉相同,虽然尤三姐曾经“行为有污”,但她和黛玉一样,有着干净的灵魂。

  这些女子,她们爱上不同的男人,还有女子,但都离不开眼泪、期待,还有生离死别,为爱而生的女子,灵魂的质地总是相似的。

  离开这些感情世界的精灵,我老是觉得大观园里还隐藏着一个真正的黛玉,那就是邢岫烟。

  虽然偶尔使点小性子,黛玉却也不是完全不懂得小心谨慎的,她和宝钗交心时说:“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 在网上看见有朋友较真,说黛玉的钱到底哪里去了?她老爸是巡盐御史,怎么可能没有给她留下一份家产,要说是那时候女孩子没有继承权嘛,可据考证黛玉应该是满人,满人最重视姑奶奶的。

  拜托,《红楼梦》虽是一部自传体小说,但未必每一笔都按生活描摹来的,黛玉原型的老爸一定就是探花加巡盐御史吗?未必,我觉得曹公给他这么一顶乌纱帽,也是出于对林妹妹的偏爱,让她老爸既能务虚又能务实,给足林妹妹“通身的气派”。

  但是乌纱帽好加,后面的文字却未必跟得上,也许林妹妹的原型根本没有这么个背景,才会有那种一无所有的自卑与敏感,她的真实状况很可能与邢岫烟相似,或者说,邢岫烟其实是另一个林黛玉,这么说似乎牵强,可是“钗黛合一”都能成一说,黛岫怎见得就不会是一个人的两面?

  岫烟这个名字就取得很讲究,岫为峰峦,陶渊明《归来去兮》中有名句: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峰峦上飘出的云烟,何其飘逸,何其自在,仿佛用名字写照人格。

  邢岫烟的父母都很不堪,姑妈邢夫人对她也很寻常,又居住在“二木头”迎春房里,丫鬟婆子个个嘴尖齿利,邢岫烟处境十分窘迫,大雪天,人人都穿着大红衣裳,“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就只有她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得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她时常还要当衣物度日,这种情况下,最难的不是生活的艰辛,而是如何保持平和的心境。

  宝玉过生日,妙玉送了个帖子,上写: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宝玉看了,大为不解,还是岫烟告诉他,妙玉自称槛外之人,宝玉回她个槛内人即可。这倒犹可,因妙玉与她原有半师之分,奇特的是岫烟说起这些的态度,通达里带了一些戏谑,既可见她的善意,又可见她的聪明,以穷亲戚的身份面对贵公子宝玉,不亢不卑,从容自若,却因宝玉的一席话对他有了新的认知,可见她是以见识而不是以身份取人。

  红楼女儿里,岫烟是比较理想的一个人物,端庄但不拘泥,贫寒但不小家子气,薛姨妈一眼看出,她是个荆钗布裙的好女儿,眼睛里揉不下沙子的凤姐,也越过对邢夫人的厌恶,对她生出怜爱之心。我常常觉得,她更有资格入十二钗,但是她的戏份却极少,我不得不怀疑,曹公是将一个原型分成两个了,把一个丰富的、具有多面性的人物塑造成两个,多愁善感的一面成了黛玉,稳定淡然的一面给了岫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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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表于: 2005-03-31   
  误读红楼(1、黛玉之美)


  一个男人的爱,可以有许多层次,对林妹妹,是深爱;对宝姐姐,是恋慕;对湘云,是怜爱;对妙玉,是珍惜;对可卿,是情动;对晴雯,是感怀,对袭人,是依赖……荒烟蔓草的年头,他抛下一应身外之物,只将这感情随身携带。茶道里有个观念,叫做一得永得,得到了一次便是得到了永久,从此后即便风烟万里,永不相见,只要我心中有你笑颜宛转,便是另一种地久天长。正因如此,他成了一个幸福的人,只要记忆还在,那些美丽的女孩子,就不曾离他而去,她们用一如既往的青春与柔情,陪他涉过所有的苦境。他爱她们。

  1、没有仙女

  红楼女子里,黛玉不算最美,甚至不算最有才华的一个,海棠社她屈居于宝钗之下,芦庵社争联也没抢过史湘云,何况她还有那么多的小缺点,拥湘派的周汝昌几乎认为,她是用来衬托湘云这个正面角色的。

  这个研究了大半辈子红学的人,愣是让曹雪芹瞒过去了。曹公哪是那么容易表态的人呢,他正话反说,反话正说,褒贬不定,明暗互转,望着他狡黠地眨动着的眼睛,你还是没法判断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比如黛玉,他偶尔也会拿她开一下涮,元春的省亲夜,黛玉存心大展其才,将众人压倒,可惜元春压根没给她发挥余地。这还不算,宝钗却无心插柳,不知怎的入了元春的法眼,端午节从宫中发放的赏赐,宝钗和宝玉一等,黛玉还要次一等。呜呼,早知如此,黛玉不如早做清高状,做淡泊状,此刻还可以傲然地鄙夷元春没眼光,都是那点虚荣心把她给害了,这也是知识分子的通病啊。

  她修养也欠佳,看见宝钗被宝玉奚落,抑制不住心中的快活,面露得色,不成想反应极快的宝钗敲山震虎,弄得宝黛二人讪讪的。黛玉不检讨自己的过错,反而拿宝玉撒气,令二人小同盟出现轻微裂缝,实在不够明智。

  《一声叹息》里的张国立早说了,哪有什么仙女啊!可是,红楼梦的好,正在于没有仙女,若黛玉是一温良恭俭让的和婉闺秀,红楼便重入才子佳人的俗套,还有什么看头?性格上的小问题掩不住黛玉灵魂的光辉,就算上述的错误再增加十倍,她仍然是红楼中最为动人的女子,她的美,在于她有着诗意的灵魂,她是一个真正的女子。

  2、何为女子

  虽然宝钗更具有性感的肉体美,有着让宝玉淌口水的“雪白的膀子”,“任是无情也动人”的曼妙姿容,可是她不像个女人,或者说,这个待字闺中的女子已然沾染了男子的气息,宝玉说她“好好的一个清白女子,也学得沽名钓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未免苛责太甚,却也是看到骨子里的见识。

  何为男女,在不同的人字典里含义不同,对于宝玉,不仅是用来标注性别的字眼,还代表着不同的灵魂风格。他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看见女儿二字便觉得清爽,看见男人便觉浊臭逼人。又说,未出嫁的女儿是颗珠子,出嫁之后沾染上男人的气息,即使还是珠子,也没了光泽,再上点年纪,干脆就是个鱼眼睛了。何其自鄙,何其反男性?舒芜以此认为他是矫枉过正地同情女性,我可真难同意这说法,老年女性岂不是更可怜?贾家二爷可从来没拿正眼看过她们。

  不如重新回到红楼梦里,看他笔下的男女,差别在哪儿。贾赦贾珍贾琏贾雨村之流,固然是不知羞耻赚取利益,满足私欲,就是方正的贾政,也是何等无趣?贾宝玉攻击“文死谏武死战”,说他们表面慷慨大义,实则欲赚虚名,这正是他父亲这类臣子的终极理想,虽比惟利是图的贾赦们略强,可取之处也不多。

  在曹雪芹笔下,男人们集结于或名或利的欲望大旗下,扭曲异化。而那些出嫁的女儿们,也因成立了自己的小家庭,着眼现实,有了权利的觉醒,变得可憎起来。这一类人物的代表,或如王熙凤,虽天赋异秉,聪明过人,却弄权揽利,自称从不信阴司报应;或如李嬷嬷,老迈昏庸,便要处处压年轻女孩一头,以打压袭人等人来找感觉。更有大观园里普通的媳妇婆子,勾心斗角,即使只能制造茶杯里的风波,却也一刻不得消停。

  宝钗比这些人物都高明,她的以德服人或者说以德治人,乃至挂在嘴上的大道理都更接近贾政这一类,虽然是那个社会里的模范人格,却被刁专古怪的贾宝玉看出端倪。

  真正的女孩儿,是天真烂漫的,一颦一笑,一叹息一着恼,都出自本性而全无心机,即使如探春理家,也全为大观园乃至荣国府的未来打算,不像贾蔷贾芸之流,揽个小活也为其中大有藏掖。还有自然之子史湘云,低贱而痴情的龄官,哪怕矫情的妙玉,她对于宝玉的爱慕不也是很单纯的吗?全世界人都知道她喜欢宝玉,她还装模做样地对宝玉说,你有茶吃,是沾了黛玉和宝钗的光。宝玉倒也会接她的话茬,说所以啊,我只领她们二人的人情。

  曹公所谓“女儿”,是特指那些美好而脆弱,温柔而易伤的灵魂,趋于艺术性,远离政治性。这样的感觉,毕加索也有过,他对他的情人说,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女人。

  黛玉则是女人中的女人。

  首先她温暖,泠泠的表面下是一片脉脉情怀,她的温暖是雨夜对于闺中知己的期待,是听宝玉胡言乱语笑骂一声“放屁”的家常,是等待燕子飞回檐下之后,方拿石狮子倚出帘子的温存,是虽疑人家藏奸,却被三两句掏心窝子的话卸去武器的简单。

  只看她和紫鹃的关系,言语间每每能见那种姐妹般的亲情,她和宝玉怄气了,紫鹃敢派她的不是,你能想像莺儿派宝钗的不是吗?或者侍书派探春的?

  紫鹃跟宝玉也说,偏偏她又和我极好,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这话也不是每个丫头都敢说的吧?这是明写,还有几处暗写,紫鹃知道黛玉的心事,想方设法试探宝玉,若黛玉真是个刻薄人,或如宝钗与莺儿那样主仆有序,紫鹃决计不会也不敢多这个事,回家后更不会对黛玉说,你又没有兄弟姐妹,谁是知疼知热的人?不如趁老太太还明白硬朗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不然的话,王孙公子虽多,哪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娶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何况姑娘娘家又没人。万两黄金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求。

  过后薛姨妈开玩笑要把黛玉说给宝玉,紫鹃也是热心撺掇,这固然是紫鹃的善良,也可看出黛玉的厚道。

  其次,黛玉懂世故而不弄世故。宝玉生病,她远远地看凤姐竟没来探望,心中诧异,想着这人就是没这个心,为了做给老太太、太太看,少不了也要打个花胡哨的。正想着,凤姐就带着一帮人花枝招展地来了,她那一套也就对付尤二姐吧,黛玉可是摸得准准的。

  身体孱弱加上无心于此,凤姐生病一段,黛玉未得进入临时执政的三驾马车之列,但她毫不介意,热眼旁观,还私下里向宝玉赞扬探春的改革,说她办了好几件大好事,并为荣国府的财政感到忧虑:进得少,出得多,长此以往,必将后手不接。黛玉也挺知道理家之道的啊,都说宝玉娶了黛玉也过不好,我看不见得,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黛玉其实也是个有弹性的人。

  倒是荣国府的准接班人贾宝玉,听得黛玉所言,居然没心没肺地一笑,说管他呢,反正少不了我们两个的。黛玉简直懒得搭理他,立即找宝钗说话去了。

  深谙世故的黛玉却不弄世故,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可以给赵姨娘含笑让座,以示礼貌,却决不会向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示好,而宝钗却在分送哥哥带回来的土特产时,连带赵姨娘都有一份。是非难论,只能说黛玉行事全出己心,而宝钗不是。

  黛玉骂周瑞家的一节更让我称快,薛姨妈托周瑞家的将十二支宫花分送给黛玉等人,周瑞家的最后才送到黛玉那儿,黛玉随手掷还,说,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周瑞家的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黛玉原没说错,从后文可以看出,这周瑞家的就是个看人下菜的角色,为虎作伥,挑拨是非,搜检大观园,哄骗尤二姐,给王熙凤找麻烦,样样坏事她都有份。只不过她是太太的陪房,又非大奸大恶,众人乐得做沉默的大多数,只有黛玉讨厌这个俗人,用一个动作顷刻发泄。但是周瑞家的会白受这个气吗?黛玉就不明白这会使自己失分吗?以她的聪明,比任何一个读者都知道后果,只是非如此不能快意,黛玉此举,怎一个“爽”字了得。

  3、诗意的灵魂

  上面两点,仍不能使黛玉成为大观园里最有光彩的女性,黛玉之美,还因她有着诗意的灵魂。

  宝玉对于黛玉的另眼相看,是因她从不劝他读书,好像宝玉是不喜欢学习的顽童,专喜欢听顺耳的话似的。其实他不过不喜欢读正经书,他愿读庄子西厢,不爱做八股文章,他不想加入贾政贾雨村的行列,那个世界男性的味道太重,令他眩晕。

  他憎恶别人将他朝所谓正道上驱赶,不能想像一个女人也对那样的世界心存向往,不管他对宝钗怀有怎样的好感,只要她一句劝学的话,就知道她与自己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与谋。虽然袭人同样地规劝他,但是他从来没把袭人当成爱人,袭人不过是侍侯他的人,从生活上,从生理上,他不必去计较她的每一句话。

  他与黛玉所恶者相同,所爱者亦相同。当宝玉怜惜残红遍地, 不忍看它们零落成泥,要撂到水里,让它们顺水而去,黛玉却觉得顺水而去还不算完结,也许外面就是脏水,不如掩埋了彻底。这番对话,好似闲言碎语,却是他们生命哲学的碰撞。黛玉葬花,颇有些行为艺术的色彩,可入《世说》,它表述了对美丽生命的痛惜,对生命本身的赞美与埋葬,既热烈又绝望,既优美又凄凉,当黛玉念出:“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时,宝玉不觉恸倒在山坡上,这样的感念在他胸臆也徘徊良久,只不过,黛玉用一种优美的方式表达出来了。

  共通的灵魂使黛玉能够理解他所做的乖谬之事,他因和琪官交往被打,宝钗虽然心疼,仍然怪宝玉不该和那些人来往,黛玉来看他,只是期期艾艾地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一方面怕宝玉不改会吃亏,一方面竟是怕宝玉真的改了,回到正人君子的路途上去,那么他非但不会再和琪官等人来往,对于生命里一切美好之物也都会生疏起来。宝玉知晓她的心理,于是安慰她,你放心,就是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他知道黛玉不是宝钗袭人,知道她能理解他和琪官的友谊,才肯说出心里话来。

  4、野蛮女友

  安妮宝贝写她喜欢的漂亮女生:她会很直接,那种直接是纯真而尖锐的。你因为其中的纯真而不设防,所以就会因为其中的尖锐而受伤。所以这样的女子又是有杀伤力的。同时她又是情绪化的。她不会太压抑自己的感情。高兴的时候会有缠人的甜蜜,悲伤的时候会泪如雨下。真性情的女子,总是容易带给别人爱情的感觉。

  这段话符合我对黛玉的想像,我觉得黛玉就是这样一个漂亮女生。

  后世的须眉浊物总是把红楼梦当成婚介所的花名册,更有甚者如张中行记载,几个糟老头子闲来无事,居然评比谁是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太太,结果湘云和宝钗靠前,黛玉和凤姐落第。这等人物,能够懂得黛玉的明快与清澈吗?能够欣赏黛玉袅娜的风情吗?他们连意淫都是这么不肯放松,带着日常生活的豆瓣酱气。

  还有一种说法比较流行,说林妹妹幸好是生活在大观园里,幸好遇到了宝哥哥,若是换成现代社会,就她那个生存能力,不知道会怎样惨呢!这种论调,言者振振有辞,听者微微颔首,拥黛派们也只能叹口气,转而攻击现如今的世界何等浮躁,容不下古典的静美。

  果真如此吗?我倒深为置疑,林妹妹特别之处,在于个性,我就不相信,眼下的社会,倒比庭院深深的大观园更容不得个性。当然,我不是说林妹妹的个性好,个性一词,本来就是个中性词,时而悦人,时而伤人,时而熊掌,时而砒霜,不是绝对的舒服,有时还很别扭,可是有为情所困者告诉我,真正的爱其实是又爱又恨,一会恨得牙根直痒痒,忽而一转念,又漫溢出无限的柔情来。时尚杂志也说,让人上瘾的东西都是不好吃的东西,像辣椒、烟草乃至大麻,吞吐不下,欲罢不能,因此不能忘怀。林妹妹的动人,也正在于她的那点别扭劲,那种随性率真导致的锐利感。

  换到现在,林妹妹就是一个野蛮女友,忽然就恼了,忽然就不理人了,宝玉只是去宝钗那里做一次礼节性拜访,就招来她一大堆冷嘲热讽,偏偏那些话说得又巧妙,她不愠不恼,伶牙俐齿,如妙曼的兰花指,却将宝玉戳了个透心凉,边上的薛姨妈还看不明白,只跟着瞎掺和。诸如此类的细节俯仰可拾,明明是宝玉被欺负了,还得跟在后面一路地鞠躬赔不是,其摸不着头脑,其郁闷不堪,正可以跟套上全MM的34码高跟鞋的车太贤有一拼。

  朱碧说,漂亮才能野蛮。斯言诚是,可仅仅因为漂亮,就一味野蛮下去,只有受虐狂才吃得消,在野蛮的外表下,林妹妹还有她不加掩饰的细微温柔,如同饼干上的蓝莓颗粒,在舌间微亮而凉的一闪,留下无限的回味。

  同含蓄的宝姐姐相比,林妹妹的感情是外现的,宝玉挨了父亲的打,宝姐姐最多有些哽咽,林妹妹却把两个眼睛哭得像个桃子一般;宝玉雨夜来访,她要问打的是什么样的灯笼,嫌明瓦的不够亮,就把自己的绣球玻璃灯送给他,宝玉说自己也有一个,怕脚滑跌碎了,黛玉便说,是跌了人值钱,还是跌了灯值钱?即使在生气的时候,她也能留心到宝玉穿得单薄,这边还因吃醋和宝玉怄气,那边又亲力亲为,细心地替他戴上斗笠……

  黛玉这样的女子,集善解人意与蛮不讲理于一身,集聪明活泼与孤芳自赏与一身,她的性格有丰富的层次,活在现代社会,便是一个古怪精灵的奇女子,绝对不乏欣赏她的男人。

  至于生存能力,林妹妹也并非像我们想像的那么差,在她愿意的时候,她也能处理好复杂的人际关系,初进荣国府的时候,不就是“不多走一步路,不多说一句话”吗?王夫人请她上炕,她留心到炕上只有两个坐垫,另一个必然是贾政的,怎么也肯坐上去;她察言观色的本事不下于宝钗,尤二姐被凤姐骗进大观园时,一干人等都以为凤姐从此洗心革面,在三从四德方面有所加强了,只有林妹妹和宝姐姐体察到凤姐的险恶之心,深为尤二姐忧虑。

  林妹妹不是没头脑,而是不高兴,现如今不高兴根本不是问题,只要有真才实学,不但能招来知音,还能拥有拥趸,王菲够酷吧,张爱玲够酷吧,不是照样活得有声有色,林妹妹要是活在现代社会,只会放飞自由,增强信心,活出一个风生水起的精彩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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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05-03-31   
  红楼误读中的别样情怀

  杜宇声寒


  虽然不常去天涯潜水,但“忽如远行客”这个ID还是很快吸引了我的目光。她的《误读红楼》系列文章点击率和飘红率都是极高的帖子。坦白地说,还是我对红楼潜在的情愫起了作用。

  鲁迅先生早说过看红楼这样的书是千人千面,以自己的眼光去读当然是自己的感觉,我虽然不是什么道家、革命家之流;至于是否戴“有色眼镜”又当别论。由此推论,我看作者的文章也是自家眼光。

  既然曹大师给我们留下了如此好的东西,甚至催生了以此为职业的专家学者,却不妨碍芸芸众生也写点关于红楼的文字自娱自乐。说此类东西汗牛充栋也许过了,浩如烟海、俯拾皆是应该相去不远,但忽如远行客的读红系列还是给我惊艳的喜悦,如同宝黛初读到西厢。

  纵然有文无第一的古训在,按照我的逻辑,所谓的好文章还是有迹可寻的。比如说立意、结构、语言、识见等。换个角度说,好文字或许要有这样的感应:说出了噎在自己喉咙里还没有吐出的话;把模糊的记忆迅速还原成色彩明丽的图景;使自己已经停顿的思路重新有了行进的可能;甚至说立刻激发起一种急欲表达的愿望,哪怕是反驳的争论。

  直觉,作者一定是位才女,看文笔不是男爷们的笔触。大胆揣测,近乎冒犯,应该某个年龄段。(当然,后来侧面得到了印证)因为我不相信一个即使才如子建的男性(或许现代没有这样的了)会写得这般温润旖旎;也不相信豆蔻年华的才女写出这么深厚的阅世之感来。

  若说立意,最直接的感受就是新奇而隽永,不是那种没有味道的考据论文,也不是“苦大仇深”的激扬锋锐。正经的文论是没有这样轻盈的亲和感的,是需要极具兴趣和耐心才堪细读。另外一种文字,是那种有极强的道德和价值判断在内的“思想”述评,不排除有很好的文章,但给人以咄咄逼人的局促感和观念先行的压迫感,难免有不舒服的反映。“忽如远行客”的文章从题目到内容,都让人觉得是有个人在很平静地诉说自己的体验,很幽深很平和的体验;几乎一下便拉近了历史与现实的距离、消弭了书里与书外的隔膜。读者便很坦然地在想,自己是不是误读了文本,也误读了生活本身?其实真的是这样,从渺远而切近,人内心有很多东西一直没有变,改变的只不过是外界给心灵投下的幻象。

  结构的好处在于几乎看不出作者在刻意雕琢什么,一切如水到渠成,不留痕迹。似乎很随意,你却挑不出明显的毛病,这可能就是高手吧?所用的材料自然不能脱离红楼本身的母坯,但直接援引的地方很少,很巧妙地化成了自己的构架素材,惊奇的是让我这样自以为读熟的人时常发现许多忽略的细节被她提醒。更让人佩服的是,古今中外,七荤八素的东西都信手捻来,肥瘦合体,一点不显突兀和卖弄。闲笔有不闲处,而且收放自如。说到这,不妨插句,读她的文字,还是把《红楼梦》细细读过多遍的人、有更多知识和信息量的人更能体会到妙处多多。虽然不排除即使没有读过红楼的人也喜欢这样有情趣和意韵的文字。

  应该是语言更能反映出作者真实的东西。于是我很无端地相信她不是做官的,不是搞研究的、不是教师、也不是秘书……只是一个既骄傲又风趣的才女,有细敏处、灵动处、温厚处,或许也有狡黠和偏僻处。既令“宝钗无日不生尘”的时光浸染,锦心绣口也总是有因果在的。文字里面的用词谴句都是很清秀很婉润的那种,绝少“生僻”和“倔强”。语气好象家常话带有点典雅味道,好象用白话填了阙很得体的词。更值得佩服的是语言的不拘一格——这样才能灵动;连后现代词典或者乡俗民谣里的词汇都比比可见。一来照顾了读者的口味,更重要的是象在提示:“别投入过了头,把杭州做了汴州!”当然,有的时候,我也能读到峭然的寒意,或许是作者不经意地流露。

  要说识见,的确是很难摆在面上说的东西,有异见和琐屑的争执是情理之中,所谓见仁见智也是这个道理。若照我的理解,还是把心思放低平了看。姑且不论很多东西是醉翁之意在于言外,就是文字传递的信息本身,也多有深邃而睿智的灵光闪现。对于我或许更看重的是进退得体的把握度,殊少那种锋芒毕现;和对世情历阅后的宽容畅达,而没有偏激的尖刻执拗;以及定神后的一种洞悉,不是一种庸俗的优柔。当然,并不是说这样的文章就有医治的疗效或路标的功能,毕竟我们是在看这样的文字,不是读鲁迅和索尔仁琴尼。

  我仅仅是说点自己喜欢的特点而已。没有了特点,自然就少了关注的理由。用她文章中的话来说:“《红楼梦》是一部根据你心灵的深度与广度而不断扩展的书,你的心灵世界有多广阔深邃,它就有多广阔深邃。”我们最应该关注的还是自己,是自己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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