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转年刚一开春,银翘在丁老太太的安排下,进城见未来的丈夫公婆来了。在丁老太太屋里住了三天。给老太太留下了颇好的印象。
首先,勤快,农村来的孩子哪闲得住啊,早上4点就起来挑水、扫院子、洗衣服做饭。其次,话少,其实不是银翘不说话,是她怕张嘴说话,她的口音给天津人笑话,再有临出门的时候,娘左叮咛右嘱咐地要她少说多做,唯恐这庄婚事泡汤。再有,俊,这是丁四眼最中意的一条儿。银翘虽不算皮肤白细,但光洁里透着土地的清香。尤其两条长长的黑辫子,简直造就了丁四眼对女性的无限遐想。
其实,最终让丁老太太迅速作出最后抉择的是银翘登梯爬高的好身手。
住在丁家的第三天晌午头儿上的时候,银翘正掐着自己的衣服角蹭在炕沿儿上,低眉顺眼地等着丁四眼儿穿好鞋子出去送站,就听见“咯吱”一声,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咋回事,就见一片巴掌大的污灰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朝丁老太太的脑袋砸去,银翘身手矫健地扑向老太太,在距离老太太身体寸余处断然定步,两手却牢牢地抓住了那片几乎擦着老太太头皮的一大片瓦灰。
“奶奶地缵儿的,又是谁家的小杂种爬房顶了?” 丁老太太满腔怒火地拐着小脚冲出了屋子。站在院子当中的空地上,对着在屋顶上正在戏闹的几个半大小子喊,“你个小兔崽子,你给我下来,差点儿把你奶奶我给砸死。”
“就不下来,就不下来,砸你老不死的,砸你老不死的。” 几个半大小子越来越来劲儿。
“嘿,这群小混蛋,你给我下来,看我不撕裂你们的嘴。” 老太太真有点生气了。
丁四眼儿一看娘生气了,用手撑着右腿,抬起头也跟着喊。“混帐,哪家的孩子,看找你爸去抽你。”
“丁四眼儿,一条腿儿,一瘸一拐摔歪了嘴儿。。。
丁四眼儿,一条腿儿,一瘸一拐摔歪了嘴儿。。。”
这群孩子不仅变本加厉,而且手里舞着小石头子儿朝丁四眼打来。
四眼儿因为残疾,打小受了不少欺负,但像这么有恃无恐的还是头一次,又当着银翘这个未来媳妇的面,丁四眼身体里血气方刚终于史无前例地被焕发出来。
“看我不抽你,看我不抽你,看我不抽死你。。。” 说着,四眼儿手扶着那条残腿在地上转磨磨,好像是打算寻个什么武器出来,一枪把这几个小子毙了,方解心头之恨。
四眼儿正转着呢,一块核桃大的红砖头“啪”地打在丁四眼的后背上,把四眼儿疼得呲牙咧嘴。这几个二愣子不但不愧疚,反到大笑起来。
银翘急了。兴许是从小在吴桥杂技之乡的熏染,银翘居然两三个箭步上了房顶,那速度就跟个熟门熟路的猫一样。把个丁老太太和丁四眼儿看得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房上的那几个小子也吓了一跳,立即做鸟兽散,其中一个拉后的,被银翘抓个正着。
那小子开始还想挣扎几下,可被银翘“啪啪”两下,把两条胳膊反扭成两条大麻花。
“奏啥,想欺负人呐,看整不了你个小婊。” 这个时刻,银翘不管用什么口音说话,音调多么老土,在丁老太太和丁四眼儿眼里,英勇形象立即高大起来。
就在屋顶上拧着那小混蛋胳膊的时候,银翘微怒的双眼,和两条因愤怒而微散的大辫子,正被站在邻院空地上观看这一幕的刘老师盯了个正着。
彼年,丁四眼儿26岁,刘老师29。在这条胡同里,25岁以上未娶的小子里,除了四眼儿,就剩下了刘老师。
银翘正在房顶子上纠着这小子怒斥的时候,觉得脚下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她下意识地错了一下眼球,果然,立即与邻院子院当中站着的这个书生四目相撞。
银翘心里咯噔一声,脸立即通红,手里松下了那个小子,赶紧三两步跳下房顶。
那个时候,银翘不知道这个后生就是刘老师,刘老师也不知道这大眼睛大辫子可以上房捉人的女子就是银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