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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我风情万种的小姨出家了
白菜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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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08-27   

我风情万种的小姨出家了

        1



人生是一场孤旅,谁会任性的走掉?



我小姨惠萍就能!她要卖掉省城的房产车子处理生意的乱麻,准备去云南出家了。

小姨是我姥姥的老生姑娘,比我母亲小了十六岁,我叫她老姨。老姨走到这一步,一家人都倍感意外,唯有我觉得水到渠成。

我小时候的偶像,除了电影里的山口百惠,身边活生生的人,就是老姨惠萍了。



浓眉大眼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容易落入俗套的美,但到了惠萍脸上,浓眉大眼配上和山口百惠一样性感的厚唇,还有前卫的大波浪卷发。她的美,野性张扬,咄咄逼人。



母亲和老姨比,好像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惠萍只上到小学四年级。但是天资极好,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县城皮革厂当临时工,后来自学会计,成了县里数一数二的算盘子。那时候,她是一名临时工。

她喜欢唱歌,声音不是黄鹂鸟的甜美婉转,却特别像当时正红的台湾歌手苏芮,有一种苍凉和大气。她业余生活,就是跟着县文工团到处下乡演出,唱的几乎都是苏芮的歌。

我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时代,看过老姨的一次演出。老家电影院的大舞台,一个大波浪卷发的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唱着酒干倘卖无,比苏芮的黑色旋风更震撼。所有演员都规规矩矩木偶一般的舞台,这个红裙女人唱到动情处,麦克风举过头顶,眼神迷离,红唇娇艳欲滴。有人在议论:这个大姑娘真浪。



我为老姨骄傲,她灿若明星。

同样为这个大姑娘痴迷的,还有文工团一位唱民歌的小伙子。这位小伙子,是惠萍的初恋情人。他的拿手曲目便是:九九艳阳天,人们给他起外号:小九九。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
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
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儿转哪
蚕豆花儿香啊麦苗儿鲜

小九九也是文工团的临时工,尽管人长得没话说,但一张好看的脸又不能当饭吃。用姥爷的话来说,唱歌的男人就是二混子,不干正事。他们的恋爱,自然遭到全家人的一致反对。

惠萍到了婚嫁的年龄,有媒人给她介绍了一位转业军人,姓郑,人很老实本分,还有一个最好的条件就是可以带家属分房子。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以老姨的个性,为什么不坚持和小九九的恋爱而同意了转业兵的婚事?



纵然年少轻狂,年少一样轻率,爱情遭遇面包,总是面包诱人吧。

惠萍和转业兵结了婚,分了两居室,成了正式工,工作也到了县城服装厂会计室。


婚姻是女人命运的跳板,也许,一头跳到阳关大道,也许,一头跳到苦海无边。跳的时候,谁会有火眼金睛?

新婚夜,惠萍对转业兵说:“咱俩以十年为期,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十年的时候就坚决不凑合。”



她的第一次,居然是给自己丈夫的,这让转业兵很是诧异,因为他知道这个漂亮女人的情史,他宁愿排在队尾也是心甘情愿的。

转业兵小心的呵护着这个他视若珍宝的女人,她一度觉得连给她提鞋也嫌指头粗的男人,体贴是一种多么美好的品质。下班时分她轻易分辨出他上楼的脚步声,幸福无论是否假象,却在柴米油盐中分明感觉到了蛛丝马迹。



   2

日子行云流水悄无声息过去快四年,有一天,惠萍得到噩耗,小九九因为败血症而撒手人间。他一直没结婚。



冬天的北风刺骨,惠萍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到了小九九故乡,打听到他的墓地。苹果树下孤零零的新坟,黄纸犹在,头顶上的艳阳天已经不再,哥哥不在河边而在坟里!她在恋人的坟前,长跪不起,放声大哭…



当年和小九九分手的前夜,两人整晚赤裸相拥,她眼神意乱情迷,肉体丰腴花香,小九九残忍的忍着,他要心爱女人完好如初的留给要嫁的男人,在女人的贞操还是宝贝的年代,他不想她的婚姻里被丈夫看不起。

这成了她心底里永远的痛,早知爱人生命过早凋零,为什么不让他完完整整拥有她的美好?

日子继续。却是难熬。幸福的菜叶子下是清汤寡水。惠萍和转业兵的夫妻生活不好,生下女儿不久,男人就偃旗息鼓了。不到三十岁,她醉美如酒,身体却在无性婚姻里寂寞难熬。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正式工不再吃香,惠萍老公下岗,靠蹬三轮车过活。惠萍仍然在服装厂做她的会计工作,但是偶尔会接点私活,到了月末给一些小私营企业做做账。家庭收入的重担,她挑了重的一端,转业兵在轻的一边。



红杏出墙,有时候是因为墙太矮太旧,满园春色泼辣辣怎能关得住。惠萍在工作中认识一私企的业主,简直是小九九再现,他们如此相像,她宁愿相信,是老天爷让她再和这个男人继续未了的情缘。她有那么多遗憾,机会来了,为什么要错过?

陷入爱情里的惠萍,胆大包天,曾把小业主领回家来。全家人都大惊,她还没离婚,就这样高调宣布了她的爱情。我母亲曾告诉我,说那小业主俨然小九九再世,只不过身上带着痞气,而小九九则阳光敞亮,一眼看到底。

惠萍之所以这么做,是对当年大家反对她和小九九婚事的报复。我母亲私下里劝妹妹:“你要想想你家男人的感受。”

被惠萍形容为三脚拍不出屁来的转业兵,知道妻子出轨,狠狠的打了她。这个女人,他驾驭不了,她是明星,照的他太暗淡了,他感觉到了她婚外的精彩,他不会像别的男人抓到什么证据,残酷的撕碎自己的心,他只是一味的悲哀,郁闷到极点,借一点小引子,那些自卑不满郁闷都集中在拳头上了。

十年,新婚之夜的玩笑话一语成谶。他们劳燕分飞。



    3

我老姨最终没有跟像小九九的男人在一起,对方已有家室不是主因。惊世骇俗的婚外恋发展下去,老姨迎来了另一场失望。这个让她冒险的男人,除了外表,身上没有半点小九九的影子,他是另外一个男人,贪恋她的美色,和她完全不对路。除了给她身体的需要,她找不到当年的心心相映。



意识到这个差距,惠萍毅然决然跟小业主分手。

惠萍和转业兵离婚的时候,家里的存款有两千九百块钱,她拿走九百留给转业兵两千,另加辞职买断单位给的一万块,离开了小县城。



两千年那一年,中国的医院里诞生了很多千禧宝宝。离婚的惠萍也在这一年,来到省城,在不太繁华的地段,开了一家体育用品商店。



有一晚快打烊的时候迎来一对父子,父亲高高大大,书卷气极浓,儿子虎头虎脑,父子长相俨然克隆。



男人给儿子挑选了一副好的羽毛球拍,三百多块,这是惠萍小店里最好的羽毛球拍,那些上千的,她这小庙不敢压货,没想到很快出手,算是打烊前一笔意外的收获。



男人买完球拍环顾四周:“店好像是刚开的的吧?”



惠萍回答是,盼着这爷俩赶紧走。从店铺到她租住的房子,不算远,但是她住的地方是棚户区,独身女人早回家最安全。虽说城市夜生活愈晚愈绚烂,和她有何干?

男人没有走的意思,继续问:“怎么想到要来省城做生意啊?”

离婚女人的防备心是铜墙铁壁,但她又不想得罪这位潜在客户,惠萍说:“区里有个亲戚在这里,过来支援下省城建设。”

话到这里该打住了,有后台的女人还有点小幽默,但是男人忽然对这个漂亮女人的区委亲戚感了兴趣,他问:“你亲戚在槐树区吗?”



槐树区是惠萍开店的区域。

惠萍又点头称是,她注意到那男孩拿着新羽毛球拍正在颠羽毛球。只要他爹说下去,孩子会一直颠下去。

男人继续说下去:“槐树区哪个部门?”

惠萍信口一说,顺便把官位报出来,吓吓眼前这搭讪的男人:“区委办公室主任。”

“叫什么名字啊?”

“李增瑞!”



这是惠萍唯一知道的本地大官,因为来这里开店的时候,她在省城的发小给她指路,体育用品要想挣大钱,必须走团购。有机会,可以找找这大官帮帮忙,但是,这出戏好像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这毫无背景的女人去唱。

男人显然对李主任很感兴趣,问:“李增瑞是你什么亲戚啊?”

惠萍想了想,李增瑞应该不算很老吧?于是用了一个很俗的称呼:表哥。表哥,虽然八百杆子扒拉不到。说不定上去千年,她和李增瑞就是两个小国的穷亲戚。

男人忽然笑了起来,他对眼前这个有趣的女人说:“哎呀,李增瑞原来是你表哥啊,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表妹啊,怪不得看你眼熟,有空来我们家吃个饭吧。”

眼前的男人原来是她谎话中的男猪脚!如此戏剧的一幕怎么会发生在她身上,她尴尬的脸上红云乱渡。

天上掉下个表哥,表哥从此成了她店里的常客。她的生意,就这样幸运的走出死胡同进入金光大道。

除了发小,表哥成了她在省城认识的第二人。表嫂邀请她去家里吃饭,两个女人居然投缘,大有发展成闺蜜的趋势。



一度,惠萍是李增瑞家的常客。

女人的心像树梢梢,即使没有风也要敏感的动一动,何况,已经风吹草动!

惠萍和表哥,她是他的红颜,他是她的蓝颜。他们看对方的眼神,已经让表嫂敏感的扑捉到了一切。

有一天,两个女人一起包饺子,表嫂擀皮惠萍包,惠萍包的饺子像本人一样俊秀。表嫂说:“我看出增瑞对你挺好的,不过照顾你也是应该的,谁叫你是我们的亲人呢。你要是喜欢我们家增瑞,妹妹啊,能不能等等我?”

等等是什么?聪明的惠萍当然明白,就是等着表嫂的谢幕,死亡才是她的谢幕。表嫂病秧子已经很多年。

表嫂心如明镜,照的惠萍角落敞亮,在表嫂面前,一点藏污纳垢都会让她感到羞愧。

她从此淡出了这个家庭,远离了这个她心里面呼唤千遍的爱人。爱是一场病,无药可治,唯有逃离。



我高考落榜那年,来到省城,在老姨的体育用品店里打工,目睹了她和李增瑞的悲欢离合。李增瑞每次来,我老姨脸上是一副小女儿的媚态,她眼里有一场止不住的花开。

  



    4


生活的境况好转后,惠萍心里一直牵挂着女儿小团子。团子跟着前夫,转业兵坚决不同意她接走孩子。甚至,都通知幼儿园的阿姨除了爸爸来接,别人一律不放行。

惠萍和转业兵沟而不通,她知道转业兵心里还有恨。她只好铤而走险。

她在幼儿园的围墙外面,从无数做操乱七八糟的孩子堆里一眼看到小团子。课间操完毕,惠萍跟着给食堂送菜的贩子蒙混过关进了幼儿园的大门。五岁的团子看见她,一下子冲过来扑到她怀里:“好妈妈好妈妈,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小团子像个壁虎紧紧攀附着墙壁,怕一松开从此又两分。母女相见欢的画面,老师放松了警惕。惠萍就这样从容的抱走了孩子。她给转业兵打电话:“你的经济条件不好是次要的,关键我是孩子她妈,小孩子的没有妈妈照顾只容易出问题,你带着费心费力,也会影响你挣钱将来成家,孩子还是跟着我好些,你想了随时来看吧。”

男人带孩子已经心力交瘁,就是心里的一口气不顺而已。惠萍适时给了他一个台阶。

那些年,惠萍一直这样教孩子:“你有一个很善良很正值的爸爸,我和你爸爸分开不是因为他不好,妈妈也有很多缺点。你长大了一定好好孝敬爸爸。”

团子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妈妈。小孩子说:“我的爸爸妈妈虽然分开了,但是他们都是好人,他们都很爱我,我感到很幸福。”



    5



如果你不是幸福的白痴,人生便常感无限困顿。在困顿里无限纠结,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重生。获得后者的能力,便是信仰。可惜,大多数人失去信仰,或者不知道信仰什么,只好混吃等死。

贸然离婚和生意之初的艰辛,都让惠萍陷入困顿。接触佛学,惠萍开始守得云开见月明。

当年李嘉诚赞助的一个佛学基金会从全国招募二十个义工,惠萍很荣幸的成为其中之一。去深圳做义工的日子,她从打扫厕所开始,后佛学院把一个图书馆交给她管理。这期间,她痴迷佛学,生意离她越来越远,以至于后来有了出家的念头。

但是,不是你想出家就有寺院要你。惠萍是经过了佛门的重重考验,才一步步走进去的。



当年演红楼梦的一位女星得了乳腺癌,去寺庙里修行,她问师傅:“师傅,我吃斋念佛,病有好的一天吗?”



师傅说:“佛家是不讲究回报的,你每天不要想是不是能好的问题,在诵读佛经的过程中,你的心在佛门,就不会去感知那些肉体的痛了。”

女星如黛玉附体,整天郁郁寡欢。有一天她告诉郁闷的告诉师傅:“我的头发又掉了。”

有一天她照镜子,一声叹息:“我的皮肤又黄了,不漂亮了。”

她的身在佛家,心系俗物,没有真正放下。最终,她随黛玉去了。

惠萍真的放下了吗?



走前,老姨回乡。我把这个疑问抛给她。她给我讲了个故事。



两位禅者走在一条泥泞的道路。走到一处浅滩时,看见一位美丽的少女在那里踯躅不前。她穿着丝绸的罗裾,无法跨步走过浅滩。


“来吧!小姑娘,我背你过去。”师兄说罢,把少女背了起来。


过了浅滩,他把小姑娘放下,然后和师弟继续前进。


师弟跟在师兄后面,一路上心里不悦,但他默不作声。晚上,住到寺院里后,他忍不住了,对师兄说:“我们出家人要守戒律,不能亲近女色,你今天为什么要背那个女人过河呢?”


“呀!你说的是那个女人呀!我早就把她放下了,你到现在还挂在心上?”



     6



惠萍这次回来,是有人情债要还的。



有个人情债,早已封坛很多年。惠萍拂去厚厚的尘土,打开密闭的盖子,坛子里的故事已经久远。



惠萍还在服装厂上班的时候,她的婚姻还在维持的阶段。厂里集资,属于民间借贷,一分的利息令很多人趋之若鹜。惠萍是会计,自然先照顾自己的亲人。惠萍四叔也交了三千块的集资。怎奈服装厂效益每况愈下,不用说利息,本金退还的都困难,等于服装厂白用了人家的钱。后来退钱的时候,惠萍已经离婚去省城做生意,与她无关了,但四叔一家还是对自己三千块钱白白借给服装厂三年有怨言,亲兄弟明算账,因为集资的事两家一度不相往来。

惠萍这次拿出五千块钱给四叔,她说:“这个就算当年的利息吧,如果有多出来的那部分,就算是我孝敬您老人家的。”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这事早已淡忘或者故意淡忘,两兄弟俩重归于好。惠萍的这一举动,令四叔一家感激不已。

这笔理论上与老姨不相关的陈年老账,让我想到弟子规的那句话:财物轻 怨何生 言语忍 忿自泯。



惠萍这次回来,是看望八十多岁的老父亲。



一家人都没有告诉姥爷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出家的事。家里人都觉得这事并不光彩。



惠萍知道父亲爱听评书,买了个小录音机给他,把刘兰芳单田芳的评书下载下来,再配一副好耳机。老人家近些年耳朵稍背,眼睛还有白内障,正在排队等候做免费手术。除此之外,他身板硬朗,脑子也不糊涂。



临走前的走上,惠萍给父亲带上耳机,轻声说:“爹,我要出趟远门。”



说完,她一下子跪在父亲脚前。



我八十六岁的姥爷,眼里忽然涌出浑浊的老泪,他一遍遍摸着小女儿的头发,说:好闺女,早些回来。



    7


惠萍走之前的那晚,住在我家,方便第二天做火车回省城。正值周末,我老公不由分说,要带着一家人出去吃饭。


我们去一家叫老公社食府的饭店。



大鱼大肉时代,人这贱东西对过去的苦日子又深刻怀念起来,食府的墙上挂着南瓜玉米蒜头辣椒,当然是假的。楼下一间间小包厢,全是圆滚滚树干做隔断,蓝底白花帘栊一挑,布满树眼的木头桌椅,假装回到吃不饱穿不暖的老公社时代。



惠萍全素。甚至连鸡蛋都不吃。鸡蛋是鸡宝宝生的孩子,是没有成型的生命。


吃完饭,老公去结账,我遇上一个熟人,闲聊了两句。惠萍安静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目光投向门外。



六月的黄昏,已是微热,但夜晚还算凉爽。门外停着两辆小摩的,两个摩的司机站在一辆红色摩的旁抽烟闲聊,显然是在等客人。一个穿着旧不拉几白色半袖衫的男人,身形有些佝偻,他转过脸来的一瞬间,惠萍的眼里,一道闪电滑过。

惠萍快步走到服务台旁,对服务员说:“能快一点给我做个水煮鱼吗?”

水煮鱼,是当年转业兵最爱吃的菜。惠萍也跟着爱上这一口,这大约是他们婚姻里最志同道合的事情。但是她怕辣,每次转业兵都嘱咐厨师少放辣椒。那些年,日子过得平缓,但出去吃顿饭仍是家庭的奢侈大事。到了月末转业兵发工资,总是买回一盆水煮鱼,把上面飘着的花椒辣椒捞走,他只吃鱼下面的菜叶子,鱼肉多半是留给老婆吃了。

门外车夫,正是转业兵。十几年不见,他成了名副其实的老郑。只不过当年的人力三轮,换成了喝汽油的三轮小摩的,这个老实男人要当一辈子骆驼祥子了。

转业兵没有发现惠萍。他当年深爱的女人正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目光如水看着她命运跳板里的那个男人。男人的烟,快抽完了吧?记得当年转业兵抽丰收牌香烟,两毛三一盒。

服务员喊了惠萍一嗓子:“阿姨,水煮鱼做好了,打包吗?”

惠萍说着是,过去服务台付款。

她拎着打包好的水煮鱼急速往门外走去。



门外,白色短袖衫的男人已不知所踪。只剩他的同伴另一位车夫,又点了一支烟。



暮色愈重,烟火或明或暗。惠萍与转业兵老郑,就这样擦肩而过。



一条鱼的杀生,为红尘最后的爱恨情仇献了祭。







    8



惠萍出家一年后的农历十月初一,是我姥爷的生日。



这一天,惠萍果然没回来。这是大家普遍料想的结果,一个出家人随便行走在俗世里,那才是意外。姥爷看了他心爱的小女光头剃度这个样子,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



也罢。


过生日那天,姥爷非要穿上惠萍给他做的一身大红唐装,鹤发童颜,像个老宝贝。这唐装,只在每年过年穿一次。生日年年过,唐装第一次在生日时穿起。拍全家福的时候,我母亲的身边,加了一把椅子,是留给老姨的。姥爷发话,这个家族在外面的成员,只要活着,就永远有位置。

生日过去几天。又降温了,街边的梧桐树,最后几片叶子也落光了。



夜晚的灯光下,小舅妈在织毛衣。



姥爷坐在太师椅里,喝着舅妈给他打开的一包牛奶,没有牙,吸管发出滋滋的声音。

姥爷眯着眼说:“惠萍织毛衣可好了。”



小舅妈知道姥爷想小闺女了,照例拿着准备好的台词哄他:惠萍带着孩子去外国了,她在那边好得很呢,国外空气好水土好,还住着小洋楼,你就放心吧。



姥爷喝完奶,突然嚷着说胸口有点闷。舅妈停了手里的活,喊来小舅,小舅把姥爷扶到床上半躺着。



姥爷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像积攒了无数能量却喷发不出来的火山,藏着无限的痛苦。他摆摆手,半睁着眼像是自言自语的说:“老天爷,你要是想叫我去,就别让我难受了。”

说完,他把头上的毡帽摘下来,头一歪,倒在小舅的怀抱里。



姥爷走了,这个过程,只有五分钟。
  
我听说过姥爷最传奇的故事,不是他八岁就推个木头车子去贩布匹卖,穿过日本鬼子的检查站侥幸逃脱。而是在他壮年后,姥爷的母亲重病,吃了无数副草药不管用,眼看被阎王爷收走,一家人要准备后事了。三九天,外面飘着大雪花,姥爷忽然将自己脱得只剩裤衩,冲到院子里。



院子南墙边有一垛干地瓜秧子培成的垛,旁边有个铡刀,平时用来铡地瓜秧子喂牲畜。姥爷将铡刀掀起来,双腿跪上去,他仰天长叹:“老天,我愿用我的双腿,换取我母亲十年的性命!”
  
铡刀上居然没有一滴血,姥爷的腿也没有一丝受伤。他母亲,果真多活了十年。
  
生老病死,缠绵病榻多年身体枯萎至死是最痛苦的死法,姥爷几乎没有痛苦的就走了,是造化和修为。



他走在对小女儿最深切的思念里。



之前,舅舅们商量是不是要告诉老姨。这么大的事,老姨知道了,是无论如何也会回来奔丧的。回来,就要暂且还俗,戴上假发,一身出家人的行头要收起来,否则她太显眼了,不伪装一翻,奔丧队伍里她就是焦点了。
  
大舅发话:“老的活着须尽孝,既然人都没了,她回来也没什么用,不如过后告诉她。”
  
  9
  
姥爷入土后,我打电话给老姨。接听的是另一位女声,我说:“麻烦您找一下明慧师父。”



明慧是惠萍的法号。
  
女声冷冷的说:“明慧师傅正在忙着,没空接电话。”
  
我说:“麻烦您转告她一下,老家那边有点事,有空回过来。”
  
还没等我说完,那边的电话就挂了。
  
惠萍的电话一直没来。半月后的夜晚,我又拨通了那个号码,这次是惠萍的声音,她快人快语:“家里都好吧?孩子都好吧?你姥爷也挺好?”
  
我说:“大家都挺好的。我姥爷也很好。以后会越来越好。他去世了。”
  
惠萍“啊”了一声,但是声音依旧平静:“你姥爷没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预感都没有?”
  
我说:“我给你打电话,是别人接的,我让她转告你,她没说吗?”
  
惠萍的语气一点没有责怪身边助理的意思:“出家人远离红尘俗事,潜心念佛,你不用怪她。你姥爷不是身子骨硬着吗,怎么说走就走?”
  
我说:“大家都没想到,姥爷突然就离开了,不过他走得很平静,没有打扰任何人,他也不想惊动你。”
  
惠萍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听得出她有点责怪自己了:“那几天我在干什么,真的一点预感也没有。怎么会这样…”
  
电话那端忽然不说话了,良久,惠萍说:“你让我冷静冷静…”
  
显然,惠萍在哭。电话挂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重新打过来。惠萍询问了一些更详细的细节,说:“我要不要回去趟,在他坟前磕个头烧点纸也行。”


又像是自言自语说:“你舅舅他们,肯定恨死我了。”
  
我说:“没有人恨你,是我们商量不告诉你的。你出家我们都理解,但是绝对不支持,我们是俗人,永远达不到你的境界。这一点,我和舅舅们想法都一样。现在姥爷没了,你最大的牵挂也没了,你好好保重,我们在这边都挂着你呢。”
  
电话那端,又是一阵沉默。



   10



我老姨在出家的岁月里,先后去看她两次。第一次是去云南,第二次是青海。她像一片云,从南飘到北,最后在苍凉的西北落脚。



云南的寺庙坐落在原始森林里,我们费了好大周折才找到那个寺庙。在见到老姨之前,随行的表哥表姐还心存幻想,希望惠萍有一天能还俗。



时隔三年,我在寺庙里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见到了惠萍。



她一身僧服,如云青丝已是光头。我在省城给她看店的那些年月,惠萍最爱烫大波浪,配上烈焰红唇,人群中一眼就看见风情万种的她。



僧袍看起来有些晃,惠萍瘦了不少。她皮肤不太好,脸色也有些黄,一看就是处在亚健康状态。惠萍当年曾得过一场急性黄疸,她的肝脏也许不好。



我表哥表姐都忍不住哭了。



我没有哭。觉得什么语言也不足以表达对她的想念,我唯有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



我和惠萍共处五年,我们之间既像母女又像姐妹。她对我的人生影响深远。



我嘱咐惠萍一定去医院看看,别整天阿弥陀佛,菩萨也有顾念不到你的时候。



惠萍一个劲说没事。



此行我带三岁的儿子一起去。惠萍看见小孩子,眼里全是慈母的温柔,她抱着我儿子,不肯放他下来。她问我月子的情况,有没有请月嫂,有没有落下月子病。末了她说:这个月子本该我来伺候你,我太亏欠你了。



我心里一下子潮湿起来。



我们在寺庙里呆了三天,我也了解了出家人的部分生活。除了念经诵佛,她们每隔几天会去附近的村里帮老百姓干活。寺庙不远处有个马场,她们偶尔去捡马粪,自己种菜。米面则有人提供,叫十方供养。她们寺庙不接香火,十分安静。



吃饭的时候,真正做到止语,拿东西也是龙含珠凤点头。那些做义工的学生和出家的,中午去饭堂打饭,若是一碗饭吃不完的话,就用筷子在碗中间划一道,表示只吃半碗饭。吃完饭后,碗里没有一粒剩饭,感觉碗就像被洗过一样干净。



寺庙里还配了一辆车,惠萍是司机。第二天,惠萍开车带我们在附近转转。走在一条山路上,她忽然把车停下来。我表哥不解,我说:老姨要去捡石头。



惠萍说:还是大妞最了解我。



路边的那块石头,车子是可以绕行的,惠萍即使不出家,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会下车去捡,她是个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寺庙周围有大片花椒树,做为一名三流厨娘,我开玩笑说采来带回家去。



惠萍说:佛家场地,不允许带走任何东西,带走这些东西一辈子偿还不了。然后她又说:人活着的时候不要欠人东西,包括感情债人情债金钱债,都要在有生之年还上。



我后来成了一名基督徒,不信佛家的轮回说。圣经说躯体是灵魂寄居的壳子,我们终有一天弃壳子而去,灵魂进天堂或下地狱。但无论哪种信仰,本质是爱,与人为善。所以两种信仰下,不妨碍我们精神的共通。



云南最后一天,我见到了表妹小团子。团子在附近一所佛学院上学,毕业后的出路只有一个:出家。



团子十六岁,脸上软乎乎的婴儿肥,眼神里有一种未看见世界之前的纯净。



团子只有半小时的会客时间,她一见我们,和我们抱成一团,哭了。



十六岁,正是女孩子情窦初开的年纪,团子的世界过早与世隔绝了,她的人生注定不曾经历爱情,更不能有婚姻,一生老死在青灯古佛里。



我感到残酷,也明白这是惠萍出家后,不愿意把深爱的女儿独自留在摇摇晃晃的人间。带她走进佛门,似乎是最安全的出路。



团子临走前要跟我们拍照,惠萍替她挡下了。她说佛学院不允许,还有其他学生看着呢,影响不好。



那时候,我隐隐感觉到,惠萍对佛法的虔诚,还流于表面,更多是做给别人看。她有很多东西,其实没有真正放下。



   11



时光如流水,昼夜不息。五年之后,我又在青海见到惠萍。



惠萍携她在云南的一个小团队,去青海组建寺庙。那次我们去了一大家子一共十二口人。



新寺庙修的庄严漂亮。惠萍站在台阶上,没有像云南那次一样迎上来。过了这么多年,我们每个人脸上都有岁月的痕迹,惠萍的面相愈发平和美好,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她对着我们鞠躬:阿弥陀佛,辛苦了。



我们见到她,要扑上去抱住她的热烈心情,也因此变得规规矩矩。



我儿子礼貌的叫她姨姥姥。她小声提醒孩子:人多的时候,你要叫我师父,人少的时候可以叫我姨姥姥,这是出家人的规矩。



那天是年三十夜晚,吃过庙里的斋饭,我们陪惠萍看春晚。出家人的春晚,不是我们中央台的那些歌舞升平,而是佛家弟子自编的节目。对于俗家弟子来说,难免乏味,众人散去,只留我在她身边。惠萍对我说:你再陪我看会儿吧。



西北寺庙的禅房里,我和惠萍秉烛夜谈。她告诉我很多出家人的小花絮。她是这个寺庙的主持,就像管理企业的大管家一样,一点都不能出错。有一次庙里举办一个活动,她们伙房里熬的粥少了些,她的领导来找她谈话,说话间她稍微走了一会儿神,领导手里的勺子就劈头盖脸打过来。然后,惠萍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三炷香的时间。



我还在那个夜晚看见了惠萍的一件秋衣。这件秋衣跟随了她十年,已经补丁摞补丁。出家人的衣服据说非常贵重,面料都是来自台湾。惠萍把一件秋衣穿到底朝天,是希望减少对社会的索取,是为消业。



大年初一,寺庙里举行了一场大法事,来了一百多口子人,惠萍穿着袈裟站在台上讲话。那袈裟,是修行到了一定程度才可以穿的,代表着无尚的荣誉。



我站在人群里,看身着袈裟的老姨,她已经笃定的走进了佛门。我们近在咫尺,却分明两个世界。



  12



三月的一天,黄昏快要来了。老郑开着电动三轮行驶在路上,他刚刚去废品收购站,卖了一车的破铜烂铁,腰包很鼓,他计划着买半斤猪头肉,两根猪大肠,晚饭好好喝一壶。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



说了几句,老郑把车停下。春寒料峭,老郑在风里打了个寒颤,重新发动车子,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驶去。



二十分钟后,三轮车停在一桩新楼跟前,老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二楼一户人家门前。他垂手站立了片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屋子陌生又熟悉的脸。一个圆脸的女孩子忽然扑进老郑怀里,哭着说:爸爸爸爸,我好想你。



老郑愣愣的,说:团子,我的好闺女,你怎么这个样子。



23岁的团子穿着一身咖色僧服,头顶光光的,一看就是出家人的打扮。



屋里的亲戚请老郑到沙发上落座。这时候,一个女人从卧室走出来,和团子一样的行头,脸庞清丽,仙风道骨。



是惠萍。



惠萍问老郑说:你这些年都还好吧。



老郑有点愠怒:你走这一步罢了,为什么还让孩子走这一步。



团子说:爸爸你别这么说,是我带着妈妈出的家,别怪妈妈。



团子五岁的时候,被惠萍从县城的幼儿园接走,十八年来,这是他们父女的第一次见面。老郑这些年里听说惠萍出了家,但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团子也紧随母亲其后,削发剃度。



惠萍和团子母女如今在不同的地方出家,一个北,一个南,母女俩已经四年没见了。这次回来,是给团子办理身份证,23岁的团子还没有俗世的身份,虽是出家人,但外出学习,坐车住宿,都要用到身份证。



团子回到小时候生活的县城,她有一个心愿,见到父亲。



隔着十八年一闪而过的岁月,团子还有小时候的样貌,只是红尘与出家,仿佛天人相隔。



老郑发出老男人拼命压抑的呜呜哭声。团子抓着她父亲的手,流着眼泪说:爸爸,我非常好,我也不缺钱,佛学院里什么都有,我读经书,背经典,特别充实。你别担心。



老郑抹着眼泪,一只手从衬衣兜里扣扣搜搜。



他掏出一把钱,有几张大票,更多的是小票,那些钱,由大到小,被他规规整整按顺序排列好,这是他下午卖了一车铍铜烂铁的收入。老郑在我表哥的厂里收购废品,是他除了当车夫之外的另一个营生。恰逢原材料涨价,这是老郑有史以来最高的收入。



老郑把这些钱塞到团子手里,哭着说:这些你先拿着花,不够我再给你寄过去,这些年我混得特别差,都不好意思见你。老家的房子也拆迁了,我打算拆迁款到了,打听着把你接过来...我当爹的也不称职,这些年来都没照顾你。



老郑说着又呜呜哭起来。



在场的人无不动容,纷纷抹眼泪。



团子把钱给老郑放到兜里,说佛学院什么都有,花不到自己的钱。



老郑又对团子说:我现在也有个女儿,十三岁,不听话,整天问我要钱买着买那,团子你可要听话哪。



团子说:爸爸,等你老了,你要是想我,我就把你接到佛学院去,那里有很多老头,你们一起念经,一起养老。



老郑对团子说出这番话很欣慰,又对女儿说:团子,你奶奶七十多了,每年过年,都念叨大孙女今年多大了,不知道又长高了吗,你爷爷走的时候念叨着你的名字,你能去看看你奶奶吗?



团子说:爸爸,佛学院有规定,不能随便出来,我实在不方便见我奶奶。



老郑又摸了一把眼泪。



这一次,他转向一边站立着的惠萍。



惠萍今年多大了?每年过年的时候,他也会想起惠萍又长了一岁,她今年正好49岁。他俩结婚时,惠萍说:以十年为期,过不下去就离。离婚时,她美的咄咄逼人。现在,惠萍脸上一派素色。



他看了她一眼,仿佛怕亵渎了什么,转而对着团子说:团子,爸爸想和你出去吃饭去,带着你妈妈一起。你看大舅家也不是很宽敞,我在附近找个宾馆给你们娘俩开间房,然后,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吃个饭吧。



团子充满期待的看着惠萍,等待着母亲的应许。团子23了,脸上一派十六岁的天真。她想要什么,还像小时候一样,用小狗乞怜的眼神,看得石头都软化了。



惠萍知道,老郑窝囊了一辈子,五十多的人能力到头,吃个饭找间房,这是老郑所能给予她们母女最好的待遇了。



她避开团子的眼神,缓缓说:不用了,我们这身行头,出去也不方便。团子舅妈今晚包了饺子,你吃了再走吧。



惠萍说完,一屋子的人都在挽留老郑吃晚饭。



老郑最终没能留下来吃饺子。走之前,他又拿出那部老掉牙的手机,把手机唯一一张十三岁女儿的照片删掉了。



他整理衣衫,和十八年没见的团子紧密挨着。他让我表哥帮忙拍了一张合影。



那张照片上,老郑咧嘴笑着,像个开口的石榴。



我们后来才知道,老郑那个破手机里只能存一张照片。他把这个珍贵的内存位置,留给了他十八年没见的女儿。



一辈子窝囊的老郑明白,这次父女相见,也许是他们在这尘世中最后的缘分。



    



    13



团子回到红尘中来,实现了见她爸爸的愿望。她还有一个心愿,配一副助听器。



她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导致听力受损。这些年,随着年龄叠加,听力似乎又下降了许多。



我们表姐妹凑钱,由我带着团子和惠萍,一起去省城。



团子虽是出家人,但藏不住一颗爱美的心。医生经过一系列检查后,给她推荐了一款进口助听器,小巧美观隐藏式,要一万块,医院念及她们是佛家弟子,给优惠了一千。



团子带上新的助听器,惠萍问她:“团子,听得清楚妈妈说话吗?”



23岁的团子,眼神里是十六岁花季少女的神采,她有些兴奋地说:“妈妈,你的声音原来这么好听啊。”



又试听了一阵,除了亲人们清晰的问候,还有夹着一些杂音。团子说:“原来这个世界这么乱糟糟啊。”



新的助听器像是给耳朵长了一双翅膀,团子听见母亲的声音如此动听,还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杂音。23岁的女孩子,一张单纯的白纸,对这个世界的理解简单到清风明月。



以我对团子的感觉,她智商一般。把她独自留在红尘里似乎是件危险的事。她的生身父亲老郑后来再婚,找了一个彪悍的老婆生了一个叛逆的闺女,日子一塌糊涂,拿什么来保护团子?!亲人们终究有自己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要自己明目张胆的亲历,团子有能力对抗漫长岁月的侵袭吗?



听说过金丝猴妈妈对儿女们的母爱。当它们被猎人包围以后,一听到枪响,猴妈妈就赶紧将孩子抱在怀里喂奶,尽自己最后一次义务。此时它会向包围上来的猎人频频摆手,意思是不要伤害它的孩子。等到哺乳完毕,它会把孩子安放在一边,然后敞开自己的胸膛,示意猎人:你们可以开枪了。在金丝猴母爱的壮举面前,那些仅仅为了漂亮皮毛而残杀这些生灵的猎人不知该如何选择?



世界是个大围场,我们都是心怀忐忑的猎物。惠萍抽身而退了,智商一般的团子留在围场里,拿什么巧妙的躲过围追堵截而平安一生?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出家,也许是团子最好的归宿。



所有的母爱都带着深刻的无俱与自私。当我们提供的帮助有限,无权对外人指手画脚。



  14



到了省城,除了给团子配助听器,还有一件重要事。



团子的身份证需要用到户口所在地证明。出家之前,惠萍的户口是在省城那个叫槐树区的派出所。由于老区拆迁,惠萍出家等于失联,户口被冻结,证明开不出来。



寺庙对出家人返俗有期限,身份证办了加急的,就差户口证明这一关。



当年,惠萍在没有买房的情况下,户口就是李增瑞帮忙迁来省城的。



我给惠萍提建议:“也许李叔叔可以帮忙。”



惠萍沉默着。



我说,联系下试试。



费了好大周折,我联系上了李增瑞。



李增瑞已经退休,目前在家看孙子。当官的都是盘根错节,李增瑞答应找原来的部下帮忙,这样我们就很快拿到证明。



果然,小人物九九八十一难,在如来那里轻易通关,我们第二天就被通知可以拿到户口证明。



这时候,我接到李增瑞的电话,他想要见见惠萍。



惠萍听了,闭眼默诵佛经。然后,她睁开眼。



49岁的惠萍目光如水。她同意了。



我看过李敖的书,他的朋友多年来始终怀念在大陆的初恋。两岸回复交流后,朋友回故乡来,要见见日思夜想的初恋。



李敖朋友跟初恋见了,心里面那个眼眸如星身材婀娜青丝如云的女孩子,已是颤巍巍老太太。



李敖说:怀念旧梦,就是破坏旧梦。



李增瑞想见惠萍,也许有怀念旧梦的味道。



由于惠萍是出家人的行头,随便和一个男人见面是件奇怪的事。征求惠萍意见,就选择在车上简短会面。



车子停在一个公园的停车场。初春上午时光,停车场的车子稀少。三月里,枝头新绿一片,天空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柳絮。



我看见一个男人大踏步走来的时候,就确定了那是李增瑞。



我认识他的那些岁月,惠萍告诉我李增瑞除了公事,私事都喜欢坐公交车。他身上很多特质,颠覆了我对官员的认识。



我带着团子下了车,迎上去,和李增瑞打招呼。



十几年过去,我成了俩娃的母亲,李增瑞也老了。一头白发任意白着,也不染。他安然进入了老年。



很多男人老了一派猥琐,李增瑞老的十分体面优雅还有年轻时隐约的霸气。我叫着他李叔叔和他打招呼。带着助听器的团子一脸茫然看着他。



我带团子走进春天的公园,把空间留给他们。



后来,惠萍陆陆续续给我讲了见面的花絮,我知道那些花絮里有所保留。



容我还原一下。



   15



车门打开,端坐在车里默诵经文的惠萍,立刻闻到一种特有的男子气味。这种气味,和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一个男人带着儿子来体育用品店里买最贵的羽毛球拍,他高大的身躯靠近她,一股健康男人的味“呼”的一下子扑面而来。



那些年,她对这种气味痴迷。爱的本质,就是兽性。



隔着时光隧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体嗅轻易的感觉出来。



惠萍没有扭头看他。



他和她如此近距离的坐在一起。他非常得体大方的问候她,她一句一句应着。



她安静坐着,她的侧颜看上去还是很美,没了当年的刀削剑刻,变得圆润柔和。原来,柔顺而静,才是最好的驻颜术。



李增瑞说着他的退休生活,他说他儿子在国外留学,念到博士,本可以留在当地,但儿子还是回来了。当初吸引儿子回国,不是报效祖国这样的宏大理想,就是一碗臊子面。



李增瑞是西安人,会做好吃的臊子面。惠萍也喜欢上了表哥亲手做的面。



那些年,她每次去他家,都是踩着心里的鼓点明媚出场。



李增瑞说,他现在做臊子面会做两种口味,儿子回来蹭饭时,一定会猪肉丁牛肉丁辣椒酱大大的,年轻人火气大口味重。只有他们老两口在家时,他们不放肉,用鲜香菇代替。



他说,这些年食品安全老出问题,年纪大了,害怕三高,老两口喜欢吃素。



惠萍这时候回过头来,轻轻看了李增瑞一眼,问:“嫂子还好吧。”



这是上车以来两人第一次对视。当了爷爷的李增瑞老了,肩膀不再挺阔,但是面相老的十分美好。



李增瑞在看见惠萍眼睛的一瞬间,两个曾经相爱的人心里忽然通了电。他活到这个岁数浑身老茧,唯有心上那一小块儿地方没有长茧,为她保持着鲜嫩滴血。这些年,他对她从来都是一往情深,是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交欢的一往情深。但他似乎修炼了一种能力,将一切露馅的深情迅速掩藏起来。



他把那个差点露馅的包子包好,装上笼屉,温火慢蒸。



他说:挺好的,年轻时是病秧子,没想到老了身体还挺抗折腾。整天去跳广场舞,还参加了旗袍协会,到处演出。我成了一个带孩子的保姆。



他说完,打了个呵呵。仿佛水汽环绕,包子进入初熟阶段。



当年,李增瑞有一次住院,惠萍去探望他。医生护士和病友都把惠萍当成他的妻子。而身边照顾他的李太太,反而被当成李家保姆。也许正是那次集体误解,让李太太感到这个靠近他们家庭的表妹多么危险。她兵不血刃,让惠萍从三角关系里自动退出。



他是她在红尘中最后的爱人。失去他,也许是她最终走上出家路的诱因吧。



李增瑞说:你也多保重,好好照顾好自己。在寺庙里感觉哪里不舒服,不要只顾着念佛,要及时去看医生。



她说寺庙里条件还不错,请他放心。



他顿了一会儿,又说:其实你走这一步,我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你是个好人,做事遵从自己的内心,只要你觉得好,就是真的好。



她觉得他的包子露了一点馅。



又听李增瑞说:人生就是这样,很多遗憾。穷人辛劳一生得不到财富,学生怎么努力拼不过天资,工作的人当了老黄牛都不能升职,喜欢孩子的母亲也许要不上宝宝。还有,还有,相爱的人,不一定在一起。



包子破了。李增瑞说:惠萍,你今年49岁了,我也过六十了,土埋胸口了,没想到,我们还能在这里见一面。



惠萍努力维持的东西,就在这一刻破功,她的眼泪流下来,一滴滴落在佛珠上。



他和她挨得很近,但他不能去握她的手,揽一下她的肩膀,拥抱她。他不能做这些,只把一块纸巾,默默的递给她。



......



半个小时后,我和团子从早春的公园里走出来。车上只有老姨一个人,李增瑞已经离开。



我开车在路上,城市迎面而来,街道两边的树叶还小,绿色很年轻,也很活泼。大风吹,大风吹,满世界忽然飘起柳絮,春天下了一场雪。



她和他,从此永别。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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