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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我的癌症日记
细柳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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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13-11-03   
来源于 原创 分类

我的癌症日记

管理提醒: 本帖被 lotus 设置为精华(2013-11-03)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会得乳癌,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的胸不大,岂止是不大,简直是和时尚背道而驰的那种。因为这个原因,我的胸衣都是简单舒适型的,属于那种穿了要感觉到没穿的类型。我以为胸大才有资格长乳癌,当然这个是我自己的想象。
我那天跑去看医生纯粹是为了放心。九月份自从月信来潮以后,我的双乳一直很胀痛,右乳尤其难受,用手能摸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块块,但是来月信的时候摸到小块块是常事,一般来说月信结束慢慢也就消散了。月信结束后一周,那个小块块还在。因为我是医生的女儿,所以特别警惕这些不同寻常的症状。我在网上查了一下,乳癌的症状是皮肤变色,乳头有分泌物,而我的乳房形状颜色一无改变,更没有什么分泌物。我想应该不是,所以又等了几天。不幸的是,等了几天以后,那个小块块没有任何自己消下去的意思,而且持续地隐隐作痛。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我决定去看家庭医生,其实就是为了多个人帮我检查一下看,免得自己惴惴不安。我的家庭医生有两个,我专门约了女医生。
家庭医生问了我几个问题,就是我在网上查的那些。我越回答越觉得不是,有些惭愧自己小题大做,浪费医生的时间。她问完了以后就帮我检查,检查的时候她轻轻地按了一下,我疼得叫了起来。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想确认一下。确实是个肿块,不过应该不是癌,因为乳癌一般是不疼的。你这么疼,可能是乳腺发炎,或者淋巴结发炎。保险起见,我还是让你到医院照个片子。照完片子以后一般一个星期内,结果就会送到我们这里来。你到时候或者亲自来,或者打电话来拿结果。”
我一听家医都说了不是,更放心了。
去医院那天,我还带了豆豆一起去,那天是老师的学习日,所以小朋友们放假。我问豆豆:“妈妈明天要去医院检查。你是去小朋友家玩,还是和妈妈一起去?”豆豆很兴奋:“妈妈,医院是什么样子的?”我说:“你小时候在里面住过呀。”豆豆说:“妈妈,那会子我刚刚生下来,还是个宝宝。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我天天都可以和小朋友们玩,可是去医院,很好玩儿,不是天天都可以去的。我要跟你去医院。”这么着我们娘俩就去医院了。
医院是一栋很高很大的楼,窗明几净,里面人不多,很安静。豆豆在自动饮料机上买了一杯热巧克力,我们刚刚坐下来,护士就出现了,叫道:“贝瑞德太太!”贝瑞德是我先生的姓,我结婚后并没有改姓,可是在家医那儿,登记的是全家人的姓名,所以到了医院,统统都是用我先生的姓。护士是个中年的女人,样子非常慈祥,她很和气地对豆豆说:“你几岁啦?”豆豆说:“八岁!”护士说:“呐,八岁就是大孩子了。妈妈进去做检查,你不可以跟进去。你在这里等着,不要哭,会不会呀?”豆豆非常认真地点点头,冲我挥挥手,说:“妈妈你放心吧。”
第一个检查是分别把两边乳房压得扁扁的,照片子。我因为胸不大,所以并没有什么不舒适的感觉。照完了以后,那个护士说:“你不要穿衣服,直接走到另外一个房间去,我去叫医生来给你做个B超。做B超的时候,你儿子可以进来。你要不要我去帮你叫他?”我一听有点儿意外,因为家医并没有给我说要照B超,不过这一点儿的意外很快被后一句话给带过去了,我想到的是豆豆一定会非常高兴,马上说:“当然好啦!谢谢你啊。”
护士把我带到另一个房间,让我躺在床上,用一块干净的白色大毛巾盖在我的身上,然后就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护士手里端着豆豆的热巧克力,后面跟着兴高彩烈的豆豆,豆豆双手捧着厚厚的《唐老鸭》走了进来。护士把豆豆的热巧克力放在床头的桌子上,对豆豆说:“你在这里陪着妈妈,我去叫医生来,好不好?”豆豆当然答应:“好!我会照顾妈妈。”等护士一走,豆豆就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穿衣服躺在这里?”我说:“你也听见啦,医生要帮妈妈检查。”豆豆问:“妈妈,如果医生是男的,你也让他看你的奶瓶吗?” 我被他问得有点儿窘,说:“豆豆,医生帮妈妈检查身体,是男的还是女的有什么关系?”豆豆说:“当然有关系啦!妈妈,上次我问你,为什么你在海滩上穿上衣,别的女孩子不穿。你说,你的奶瓶不让别的男人看到,只有我和爸爸可以看。医生是男的,为什么可以看?”这个时候门开了,护士和一个女医生进来了。豆豆一看医生是女的,马上就不再问了,连我也松了一口气,心想如果是个男医生,不知道豆豆会问人家什么呢。
医生先检查我的右乳,然后又检查我的左乳,完了又仔细检查我的右乳。豆豆非常好奇地盯着屏幕看,医生问他:“你看到什么了吗?”他说:“我看到了一个黑洞洞。”医生说:“你还挺聪明的。”豆豆说:“我在妈妈肚子里面的时候,医生也看过我。”医生说:“是啊,那个B超就比这个好玩。那个可以看见妈妈肚子里的宝宝,这个就看不见太多的东西。”她一边说一边仔细地在我的右乳上上下左右的移动着,看了又看,看完以后说:“你这个必须做切片检查,这样我们才能清楚地知道里面的是什么东西。其实你的家庭医生应该一开始就让你去“妈妈门诊部”,这样就可以半天内完成全套检查,为什么会让你到放射科来呢?切片检查要明天才能做。你明天能不能来?”
我一听,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荷兰的医院里。因为前两天看兔子的产检故事,兔子要求做B超,助产士愣是拦着不让做,最后要自己出钱去看私人诊所。怎么我这个检查倒越做越多了?
事到如今,不做也不可能了,我只好答应明天又来。医生马上去给家医打电话,又约了我的检查时间,明天早晨8:30。我看了看这个时间,几乎是早晨第一个,心想医生倒是考虑得还挺周到的,这样做完了还可以去上班。
第二天来的时候,就没有昨天那么好玩了。为了方便找寻,医院的各个诊部按号码排列着。昨天来的时候,豆豆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转着找,好像玩儿游迷宫似的,我也玩得挺高兴。今天是我自己一个人,没那么有趣。
今天的检查比较疼。一个医生,一个护士,两个人帮我做。护士的职责是帮医生递东西,还有在我疼的时候握住我的手,给我安慰。医生用一根针从乳房的肿块里取出来一点儿,然后又从腋下取出来一点儿,这两个都还好。最后一个要用一根中空的针从肿块下部穿刺进去,再取出来一点儿。虽然先打了局部麻醉,我还是感觉到疼痛。护士一边儿握着我的手,一边说:“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等做完这些检查,我感觉到乳房里的肿块真正地疼了起来。
做完检查下了楼,我去“妈妈门诊部”报到。“妈妈门诊部”听上去挺有趣的,可是一进门就看见一张很大的宣传单,上面写着:心理辅导课程 – 与乳癌同行,看来这里是乳房疾病科,但是按照荷兰人的幽默感,用“妈妈”两个字代替了乳房。
“妈妈门诊部”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护士,样子也很和气。我报上名字,她就在电脑上把我的资料调出来。她看了看我的资料,然后说:“你做了三个切片检查,其中两个细胞检查的结果一个小时以后就会出来,另外一个可能星期四会有结果,可是我现在不能确定。我建议你今天下午再来一趟,我们一起看一下你今天的细胞检查结果,然后可以确定星期四能不能拿到另外一个结果。”
我听完想了一下,问:“那我可不可以下个星期再来,所有的结果一起拿吗?”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我认为你最好今天下午来。”
我说:“可是,今天下午并不能拿到所有的结果。”
她说:“也许从细胞检查结果就可以知道很多啦。”
我说:“那我可以在这里等一个小时。”
她说:“一个小时后细胞检查结果是有了,可是不能确定另外一个结果能不能在星期四拿到,所以最好下午来,这样可以确定你星期四要不要来。”
我说:“我可不可以打电话?”
她说:“我建议你来面谈。电话不是不行,但是我们更倾向于面谈。”
她的样子很坚决,我只好让步,答应下午四点再去。
中午我专门跑到学校去把豆豆接回家来吃饭,告诉他妈妈下午还要去医院,不能去接他放学。他自己找个在附近的小朋友玩一玩,然后5点差一刻回家吃点东西,换了衣服鞋子自己去足球场踢足球。足球场在小镇的另外一边儿,平常都是我送他去的。我特别叮嘱他:“记住5点一定要走,不然就来不及了。”他很懂事地点点头说:“妈妈,我认识路,不会丢掉的。”
我告诉了杰克今天去医院检查,所以他中午打电话来问情况如何,我说:“我下午还得去一趟拿结果。医院的流程安排绝对有问题。我已经跟他们说下个星期再去一起拿,可是那个护士不让,非得我下午去不可。没办法啦,只好多跑一趟。不过你放心,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们只是检查得仔细些。”
当时我也没想想,荷兰的医生为什么会主动地让我左一个检查右一个检查地做?还非得让我当天去拿结果,还非得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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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柳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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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13-11-03   
下午我进了医生的办公室,里面两个人,一个是中午见过的护士,一个是医生,五十岁左右的男士,两个人面色都很严肃。我一坐下,医生就说:“对不起,我们要告诉您的是一个坏消息。细胞检查的结果,肿瘤内的细胞是恶性的,腋下抽出来的淋巴细胞是良性的,就是很有可能还没有扩散,但是我们不能肯定。您必须要做手术。”
我的荷兰语在生活和工作中是够用的,不过这门外语因为是在生活中学会的,所以如果是没有发生在我生活中的事情呢,我就没有词汇量了。“细胞”和“肿瘤”这两个单词我是听得懂的,因为和英文一样, “恶性”和“良性”这两个词在荷兰语里是组合词汇,“良性”这个词的意思还可以大致猜猜, “恶性”这个词,因为组合得比较奇怪,我就有点儿拿不准了,另外“腋下”和“淋巴结”这两个词从来没听过,所以我只能睁大眼睛、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医生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简单地勾勒出乳房的内部构造以及和淋巴管的连接,又给我解释了一遍。解释完了以后,护士说:“您明白了吗?您患了乳癌。我们要为您做手术,将肿瘤取出来。”
我点点头,说:“明白了。”
医生站起来说:“我们现在去为您安排下面的检查和手术。您稍等一会儿。”护士说:“我给您端一杯水来,好吗?压压惊。”
我说:“好!”
很快的,我面前放着一张流程表,上面写着在以下的日子里我应该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出现在什么号码做什么事儿。最重要的当然是手术日期,是10月8日,而今天是9月24日,这就是说,再过9天,我就躺在手术台上了。
护士说:“从现在起由我负责您的病例。如果有什么情况您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这是我的名片。”
我拿过来看了看,她的名字是艾丽丝。
艾丽丝又说:“你现在不用多想,一步一步来。对了,你有伴侣吗?我刚才已经帮你安排了,星期四一定会拿到另外一个检查结果。你和你的伴侣一起来。”
我说:“好!”
艾丽丝说:“是不是很意外?需不需要我再去为你倒一杯水。”
我冲着她笑了笑,说:“不用了,谢谢。我是不是现在要去做抽血?”
她说:“是,你去抽血吧。你按着这个流程走,这些部门都知道他们应该干什么,所以你只要把名字递进去就可以了。星期四带着你丈夫一起来,我会把详细的情形以及下一步的安排告诉你们。你不要想太多,好吗?”
我说:“谢谢!”
我于是出了门,按着流程表上的号码找过去,先抽血,抽完血后又去另一个部门。等我到那个部门的时候,发现那里关着门,已经下班了,门口的等待室空空的,没有一个人。
我坐了下来,开始思考这件事儿。在这之前,我的感觉就像突然接到了一个很大的订单,交货日期不可更改,延误交货罚款很大,而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我不能推掉这个订单,只有马上着手安排,我所想的就是下面应该去做哪一步,我急着赶在别人下班之前,尽量赶着多办理一些。
我想我是有点儿职业病了。
等我坐在空空的候诊室里的时候,才意识到手里的不是我要完成的订单,而是我的病历。现在不是我要完成客户下的紧急订单,而是别人要给我做手术。我抬起头看了看周围雪白的墙壁,看着走来走去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脑子里慢慢地开始模糊:这不是我工作的工厂,这是医院。可是我为什么会在一个周二的下午,在应该上班的时间,坐在医院里?他们刚才说了什么?他们说我得了癌症?他们说的是我吗?我到底在哪里啊?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我呆呆地坐着,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没想什么。我忽然和周围的世界脱了节,我看到的、听到的、理解的,完全和我熟悉的对不上号,我觉得莫名其妙。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我一看号码,是豆豆打来的。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去踢足球了吗?
手机一接通,我说:“喂,豆豆?”
电话那头传来了豆豆大哭的声音,哭得“哇哇”响,好象他还是个宝宝一样。我着急地问:“豆豆怎么啦?是不是摔跤啦?快告诉妈妈!”
豆豆大哭着说:“妈妈,你为什么不在家?”
我说:“豆豆,妈妈不是告诉过你吗?妈妈在医院。妈妈让你自己去踢足球呀。”
豆豆说:“妈妈,我没有力气去踢足球。”
我问他:“你在哪里呀?”
豆豆说:“我在家。我出门去踢足球了,可是我很累,我没有力气骑车到足球场。妈妈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说:“妈妈很快就回来了。你不要哭啦。你自己在家找点儿东西吃,等着妈妈好不好?”
豆豆马上不哭了,用非常可爱的声音问我说:“妈妈,我等你的时候,可不可以玩WII?”
我说:“好!可以!你乖乖在家等妈妈。”
挂断豆豆的电话,我开始慢慢地哭起来,泪水静静地从心里流了出来。“癌症”这个词第一次以中文的形式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我想到了最严重的后果,豆豆会成为没娘的孩子,我的母亲会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于死亡,我一直抱着一种浪漫的想法,我觉得死是毛毛虫褪茧成蝶,终于可以飞上蓝天,所以我对死可以说有一种期待。我想如果有一天真的轮到我,我一定会很激动,因为亘古以来的秘密终于要向我揭开了,人世上所有烦恼从此不必再牵挂。如果我现在离开人世,对我自己而言,倒算是美好结局,所有的人都会为我的离世感到惋惜,在我心里,活到高寿未必是福气。高寿意味着漫漫的晚年生活,意味着被世界所离弃的孤独和寂寞。可是,我在心里想了一下自己躺在棺材里,外面站着不到十岁的豆豆,和年过七十的老母亲,我只在心里想了一下,就不敢再想下去了,我想那必定是人世间最凄凉的景象。不,我一定不可以让想象中的这场景成真。不管死亡对于我有多浪漫,我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不让这场景成真。逝者已矣,生者何堪!我不可以让我的孩子成为孤儿,让我的母亲去体验人世间最大的悲哀。不要说现在一切尚是未知数,就算是医生告诉我,已经是癌症晚期,治疗一定会非常痛苦,我还是会选择哪怕万分之一的希望。我可以死于药物中毒,可以死在手术台上,可以死于医生技术不好,可以死于人类医疗水平不能够把我治好,可是,我一定不会死于放弃。只要我的母亲还在世,我的孩子未成人,我宁愿九死一生去受尽医疗和疾病对抗的折磨,也绝对绝对不会选择安乐死。
我不再流泪了,这个时候哭有什么用?随着我的决心,周围的世界又回来了。
我拿起电话,拨了杰克的号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有一丝异样。我说:“杰克,豆豆不想去踢足球了。你通知教练好不好?我没有他的号码。”
杰克说:“哎呀,今天是比赛,我专门跟他的教练说好啦,让豆豆坐他的车。怎么豆豆现在还没去吗?”
我说:“是。他刚刚打电话给我,说走到半路,觉得累了,所以又回家了。”
杰克说:“那怎么行呢?临时才说不去,那他们球队不够人数,让教练怎么办哪?不行,我给豆豆打电话,我跟他说。”
我说:“杰克,你听我说,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
杰克突然停顿了一下,说:“你还在医院?”
我说:“是,我还在医院。我拿到检查结果了,是坏消息,很不好的结果。等你回家我再慢慢和你说,好吗?”
挂断电话,我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安心开车。
我回到家就开始做饭,和平常一样。没过一会儿,杰克回来了。我把医院的流程单给他看,说:“杰克,医生说我得了乳癌,要做手术。你看,时间表在这里。乳癌是早期的,没扩散,不危险。你去看看这些册子好不好?”
豆豆这时候把游戏机关了,跑过来说:“妈妈,妈妈,你的检查结果是怎么样的?”
我说:“医生说妈妈的奶瓶里,有些很坏的小虫子在里面建了一座城堡,保护妈妈身体的小士兵不能攻进那个城堡,所以医生要帮妈妈把那个城堡取出来。”
“真的吗?”豆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妈妈,小士兵和小虫子怎么打仗啊?是用剑吗?还是用弓和箭?”
我说:“妈妈这个是比喻的说法。我们身体里面的小士兵和小虫子打仗的时候,不用弓箭,是把对方吃掉。”
豆豆又问:“妈妈,那医生怎么帮你取城堡啊?”
我说:“用刀划开啦!”
“啊?那会很疼啊,妈妈!”豆豆很害怕的样子。
我说:“医生会给妈妈打一种药,妈妈就会睡着,不会感觉到疼的。”
豆豆说:“可是你醒了以后会疼啊。”
我说:“医生会有办法让妈妈不疼,豆豆不用担心啦。”
接下去的时间里,豆豆有问不完的问题,综合一个八岁男孩对打仗的所有想象,想象着在他的妈妈身体里正在进行的战争是怎么样的。
等豆豆终于上床睡着了,杰克一副傻乎乎的样子问我:“你可不可以按照时间顺序告诉我,是怎么发现的?”
我说:“上星期三我去看家医,昨天去照片,今天做了切片,就是这样啦。”
“可是,”他还是有点儿转不过神来,“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详详细细地给他讲了一遍经过,我知道这个事情对他来说莫名其妙,不说清楚一点儿实在是难以接受的。
等我讲完了,他看上去很懊恼:“对不起,我今天应该陪你一起去医院的,让你一个人听到这种坏消息。”
我拉着他的手,说:“你不要这样想,这不是你的错。我本来是为了放心才去做检查的,我以为拿了检查结果就可以到家医那儿去开点儿抗生素消炎,哪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这个现在不严重,估计就是个小肿瘤,只不过里面的是癌细胞,切了再做做治疗应该没事儿了。对了,医院让你星期四陪我去谈手术的事儿。”
杰克说:“从现在开始我会每次都陪你一起去医院。”
细柳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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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表于: 2013-11-03   
星期四的谈话就详细得多了,看样子艾丽丝是个很有经验的护士,在星期二那种大吃一惊的状况下,她多说了估计我也记不住,今天就不一样了,好歹也睡了两个晚上。我这两个晚上虽然没有失眠,可睡得不是很好,因为始终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我在梦中想:到底是不是真的啊,医生说我得了癌症?
艾丽丝让我们看了我的B超图片,她指着一个黑洞说:“你看,这个就是肿瘤。其实我看到这个图片的时候就怀疑不正常了,而且B超医生的分析报告也说不正常。正常的细胞增生组织是规则形状的,圆形的,可是你看,这个形状是乱七八糟的,只有癌细胞的生长会是这样。”
接下来就是讨论手术和术后放疗,又因为肿瘤大小有11mm,而且属于生长很快的癌细胞类型,所以化疗估计也是免不了的,而且还要看扩散的情况如何,结果会在手术后知道。所有的话题都是那么沉重。手术是保乳手术,可是如果肿瘤过大,或者很难切除的话,就会扩大为根治切除,意思就是乳房要被全部切掉,腋下的淋巴管和淋巴结也有被全部切掉的可能。放疗是手术后用射线杀死肿瘤生长的那个地区,可是射线会进入身体,有可能伤害肺部,增加正常细胞癌变的可能性。化疗是通过输液将药物输进血管,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会杀死正常的白血球细胞,所以在整个化疗过程中,医生会严格监控我的白血球,必须维持在一个可以接受的水平。在化疗过程中,全身的毛发都会脱落,其中包括头发、眉毛和眼睫毛。
我听艾丽丝说这些话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想起以前怀孕的时候来医院检查。在荷兰正常的情况下,怀孕时不需要来医院的。我的助产士很有经验,她们只需要听一听心跳、用手摸一摸我的肚子就可以判断出胎儿是不是正常生长。我怀孕到了第35周,助产士仍然可以摸到宝宝的头,她因此判断孩子是坐在我的肚子里的,医学上叫做“臀位”。臀位不利于生产,而且她们已经可以判断出这个孩子是个大宝宝,所以就让我到医院去做B超。产科医生一边看着B超,一边用手隔着我的肚皮在孩子的屁股上推了一把。就这么一推,宝宝在我肚子里翻了个跟斗,变成了正常的头位。我们到医院检查的时候,看着我们的孩子在我的肚子里象小鱼一样动来动去,听着医生说即将到来的临盆,那个时候我是多么的欢喜。通过我的身体一个新的生命将要来临,我是多么的幸福。
然而现在,同样是在医院,同样是和蔼耐心的医护人员,我听到的是生命的失去。先失去一部分的乳房,一部分的淋巴结,然后射线进来,又失去一些什么;然后化疗药物进来,再失去一些什么,而所有的一切努力,只是为了保存残余的生命,为了能够活下去。
在那一瞬间,我彻底了解为什么有的女人,比如演林黛玉的陈晓旭,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治疗。听听这些话,失去的不仅是乳房,放疗射线、化疗药物进入身体以后,有很大可能导致生殖系统彻底的改变,然后我就从此丧失了生育的能力,犹如一个过了更年期的老太太那样了。相比起这个副作用,头发、眉毛和睫毛掉光简直地不值一提。
我没法不难过,我没法不去想,生命是多么地脆弱!我身体里一个细胞的分裂错误就可以轻轻地摧毁我所有的一切。有谁知道我是多么地为自己的容貌骄傲?然而又如何,我会变得比任何人都丑陋。我一年到头从来不感冒,因为我喜欢运动,天天骑自行车上下班。然而又如何?现在我比所有的人都更不健康。我那么积极地适应环境、学语言、找工作,然而又如何?我现在不得不马上把工作丢下,比任何人都更不负责任。我非常非常地爱我的孩子,然而又如何?我的身体不仅不能给他带来一个他那么渴望得到的弟弟妹妹,现在他可能连妈妈都要失去。
不,当我想到我的孩子的时候,我所有怜悯自己的想法都停住了。我再一次告诉自己,不可以,你不可以让豆豆失去妈妈。头发掉了有什么关系?只要活着,化疗结束以后,头发又会长出来的。容貌变化有什么关系?只要活着,我爱豆豆的心就不会改变。失去了乳房有什么关系?我不能再生育有什么关系?我必须要好好地活着,好好地陪着豆豆长大,看到他成人。
我真的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想我永远做不到为自己而活,尤其在这样的时候,在我即将要经历一点儿一点儿地失去的时候,我感到很痛苦。如果活着的目的只是为了自己享受人生,那我前面这条路,该如何走下去?
幸运的是,我有孩子。因为有孩子,我更不能让我的母亲失去她的孩子,所以,我要经历的是享受也罢,折磨也好,我必须从这条路上走过去。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次告诉自己,不要哭,哭有什么用?
从知道我得了癌症开始,杰克每天祷告的时候都要说:“天父,希望您能够看顾妈妈,治愈她,让她可以和爸爸、豆豆长久的在一起。”
每次听到他这么说,我都忍不住流泪。我心想如果上帝真的能听到我们的祷告,祂应该知道我心里长久以来的愿望是得到第二个孩子,而不是癌症。真不敢相信上帝送礼物还能错得这么离谱!我不无诙谐地想,如果是商店里把我定的东西送错了,我还可以退回去,人家会给我赔礼道歉,重新把正确的订单上的东西送过来,说不定还会给我赔偿。现在我赔偿不要,上帝可不可以把这份送错的大礼免费收回去?
有好几天我不能祷告,我对上帝无话可说。我应该怎么祷告?祷告上帝把我治好吗?如果祂愿意把我治好,那他为什么要送癌症给我?既然我不想责怪上帝送癌症给我,那我又何必祷告祂治好我呢?我祷告,或者不祷告,在这件事儿上,有多大分别?
我和杰克商量了一下,决定对这个消息不保密。也就是说,我们会通知所有的家人。虽然这样做必定会让大家担心,可是目前情况不明朗,万一手术后发现癌细胞扩散,情况很严重,那个时候再去通知家人说我病危,岂不是更让大家难以接受?
我一直工作到手术前一个星期的周五,然后和同事们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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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表于: 2013-11-03   
本来手术是在周二,因为医生的原因,推迟到周三。周一的时候,等豆豆去上学以后,我把《圣经》从书架上拿了下来,一页一页地开始看《诗篇》。在我的记忆里,《诗篇》记载了大卫在危难中向上帝求告的语言,和他在危难中对上帝不变的信心。我一边读,一边默默地流泪。我相信我的生命在很早以前已经交托在神的手中,所以我人生旅途中遇到的所有收获,都是神赐予的;我人生旅途中遇到的所有失去,都是神允许的。既然神的旨意是允许我得到癌症,而不是赐予我第二个孩子,那么我祈祷祂陪伴我一起走过这段路,也让我能明白到底这件事意义何在。其实我的信仰并不坚固,我对基督教有很多质疑。因着这些质疑,我觉得这个宗教也是错误百出的。可是,在这个信仰里,有很多让我感动的东西,有很多让我深思的地方,所以我还是选择了相信,相信生命不是随随便便的偶然,这一生是一场学习的旅途,而神对每个人的人生都有美好的旨意;相信人生的旅途并不是以死亡为终结,而是有一个更高尚的目的;相信这一生的尽头不是无知无觉的黑暗,而是象小时候读过的小美人鱼的故事里那样,我拥有一个不灭的灵魂,终有一天会得到永生。《圣经》里记载的,是一代又一代人们的挣扎、祈祷、对神的哀求和赞美。其实它是一本历史书,就如同我们的《史记》一样。我想看看,看看曾经人们是怎样历经患难,而仍然能坚定地爱着他们的神。
我从前以为,当一个人遭遇到莫名其妙的灾祸的时候,一定是很辛酸、很自怜、很怨恨上天的。原来不是这样的。象我现在这样,我虽然对上帝的如此安排感到很失望,可是,当我一页一页读着《诗篇》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人生在世,遭遇患难是无法避免的,我不必去追问为什么。神允许灾难在世间横行,神允许人们遭遇痛苦,甚至死亡。也许,我们从苦难中能够学到更多的、在欢乐的日子里不能学到的东西;也许,当我们经过历炼,我们会更坚强。我们在世上的人,祈求更多的是平安,可是神不一样,祂更注重的,或许是我们的成长,哪怕这个成长要经历痛苦的过程,甚至是死亡的代价。
手术前一天,医生需要在肿瘤里注入放射性的物质。在这些放射性物质注入到肿瘤里四个小时后,医生会为肿瘤和腋下淋巴照片子。通过这个照片,外科医生可以清楚地看到是哪几根淋巴管和肿瘤连接,所有连接肿瘤的淋巴管和淋巴结全部要被切除。最恶劣的情况是如果不能通过这些放射性物质找到淋巴管的话,为了安全,所有的腋下淋巴结全部要被切除。淋巴结是人体的过滤器,一旦腋下淋巴结全部被切除的话,手臂有可能永久性的水肿。
虽然我的决心很坚定,可是在等结果的时间里,我心里还是很难过。我的肿瘤是在右边,如果腋下淋巴结全部被切除的话,我的右手和右臂会怎么样呢?
我的片子出来,放射性物质的活动很清楚,医生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与之相连的淋巴结,并且在我的腋下用蓝色笔画了两个圈,里面用红色笔填满,这样我的腋下就多出了两只眼睛。我看着那两只眼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两只眼睛意味着只有两个淋巴结需要被切除,虽然会有一定影响,但是影响应该不会很大。
星期三的早上,杰克开着车,按照约定的时间和我一起到了医院。
不知道为什么,我最担心的不是手术本身,而是手术不能按期进行。我很担心手术会因为某种原因而延期。或许是因为在这之前我已经见过即将给我做手术的外科医生,他看上去是个很和蔼、很专业的医生。他话不多,可是说得很到点,所以我对他很有信心。我现在很希望那个可怕的肿瘤尽快地从我身体里取出来,不要再继续在我身体里生长和扩散,所以我很怕手术会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取消。
当我终于躺在病床上,等着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我简直可以说感到高兴。按理说应该会紧张的,因为手术是全身麻醉,我会在手术时失去知觉,可是我没有一点儿紧张,反而有点儿象每次出发去一个新国家时那样,有一些期待和好奇。我在很小的时候做过阑尾手术,还勉强记得一些当时的情景。我很好奇地想:不知道在荷兰做手术和在中国做手术有什么区别。
所有的医护人员都非常地和气,对我说话的时候口气简直象对一个受了委屈的、随时会哭出来的小孩子,外科医生还专门跑到我的床前安慰我。我想,在一个安定富裕的国家,连生病也是一种奢侈。想想看,如果是一个非洲的女人得了我这样的病,别的不说,只怕这笔医药费就凑不齐,还不要说医生的水平和态度如何。
虽然我能跑能动,还是躺在床上被推进了手术室。在这之前,手术准备室的护士已经给我解释过,我的身上安装了心脏监测器和血压监测器,另外挂上了盐糖水。到了手术室以后,麻醉科的医生会往盐糖水里注入麻醉药,然后我就会失去知觉。
整个手术的过程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一分钟而已。我只记得麻醉医生一边注入麻醉药,一边对我说:“好好睡吧。”我甚至不记得我有没有把眼睛闭上,然后我就听到有人叫:“贝瑞德太太,醒过来啦,手术做完了。”我心想:“啊?刚刚才说让我好好睡,怎么这么快手术就做完了?”我想睁开眼睛,可是我不能;我想回答一声,可是我也不能。我能清楚地听到周围的人们在说话,可是我不能动,我根本感觉不到我有身体,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应答周围的人们。
慢慢地我可以看见一点儿东西,可是世界在我周围旋转,我又赶紧把眼睛闭上了。墙上有一个大钟,我看到时间是下午两点一刻。过了一会儿,我又睁开眼睛,已经是两点半了。等到三点的时候,我终于可以说话了。手术室的护士很高兴:“好,现在你可以被送回病房了。”
我被推回到病房的时候杰克在那里等着,很着急地问:“你怎么样?”我懒洋洋地说:“很好。刚才醒过来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儿疼,现在不疼了。”旁边的护士说:“是,手术室给你打了吗啡。”我曾经听说吗啡是最强烈的止痛剂,果然我一点儿也不痛,可是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身体好象也没什么感觉。我听见杰克在给不同的人们打电话,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面前站了一个男护士,对我说:“你不要一直躺着,要起来坐一坐。”我心想这有什么难的。可是等我想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一个问题:我的左手挂着吊针,右手呢,好像不会动。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对啊,我的乳房还在吗?到底手术切了多少啊?我用左手去摸一摸,可是整个右胸贴了一个大大的胶布,从肩膀一直到腹部都包裹在里面,我摸不到任何的东西,整个右胸都没有任何的感觉。
这个时候那个护士还在那里催,而杰克傻乎乎地站在旁边,两个大男人就这么看着我,看看我能不能自己坐起来。我既不能用左手做支撑,也不能用右手做支撑,怎么可能坐得起来?护士说:“这样吧,我帮你把床摇起来。”他于是“噌噌噌”地把床摇到了几乎直角的位置。我一坐起来,马上觉得头晕目眩,立刻就吐了。虽然我从手术前一天就什么都没有吃,还是吐了。护士马上跑出去,拿了一瓶药水注入了我的吊针药水里,说:“这是对抗眩晕的。”我心想你要不非逼着我坐起来,我就不会吐啦。那个护士接着问:“你觉得今天你能回家吗?”我闭上眼睛,企图思考一下,可是我不知道我应该想什么。我一闭上眼睛就觉得很困,然后我说:“我想要睡觉。”
虽然就字面上来说,这个回答有些文不对题,可是护士和杰克马上异口同声地说:“那你今天晚上就留在医院吧。”护士接着说:“这样,我们要送你到另外一个病房去。这个病房晚上11 点就要关门了。”
我觉得荷兰的医疗制度就是这一点儿不好,医院巴不得把所有的病人都赶回家去休养,当然这也是为了省钱。我也不是不想配合,问题是我得先能起床啊。手术又是全身麻醉,又是打吗啡,我一年到头连红酒都很少喝,身体那能那么快清醒?
我于是又连床带人被送到另外一个病房去了。杰克不可以陪床,这个时候和我告别。我知道他饿得慌,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可是杰克还没吃晚饭。护士倒是来问过我好几次要不要吃东西,可是我一想到吃的就恶心。其实我也不需要,一直挂着盐糖水呢。至于杰克饿不饿,我也好,他自己也好,没人顾得上。
杰克走了以后我继续睡觉,其实是一种半梦半醒的感觉。要说睡着了吧,我一直听到我旁边病床的病人不停地呼叫护士,每次都是要上厕所。而她好像也刚刚做了手术,不能走到厕所,所以护士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把移动厕所拉过来。我很佩服护士的耐心,换了我老早发火了,可是每次我都听到她们很和气地说:“好,您等一下。”要说我没睡着吧,每次我看钟的时候,时间都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很快地天亮了。
我决定试试自己能不能坐起来。看看自己的两只手,不知道该用哪一只来支撑。这个时候我觉得头脑比昨天清醒,于是看到了床旁边的按钮。我试了试,自己把床按了起来,可以半坐着了。我还有一点儿眩晕,可是不再有想吐的感觉。于是我按铃叫了护士,告诉她我可以下床去洗漱了。护士咨询过住院医生以后,把我的吊针拔掉了。
当天上午我就出院了。走到外面,天气格外的好。天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温和地照在金黄的树叶上。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凉凉的空气,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手术完了以后我一直在家里休养。大家都对我很好,家里插满了亲人朋友送来的花,门后面挂满了问候的卡片,可是我心里,情不自禁地一次又一次想起类似的场景:也是在家里休养,也是插满了鲜花,也是挂满了卡片,可是,那一次,是我生了豆豆。那时候我的身体比现在不舒服多了,简直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豆豆是个大宝宝,生下来的时候差不多9斤,头胎这么大,生产很难。家里没有人帮我,杰克要上班,所以就我自己一个人。可是那时候我觉得非常的幸福,非常的开心,我看着那个新生的孩子,他那么胖,那么可爱,每次看到他,我的心就如同有蜜糖在里面化开,所有的疼痛都好像不是在我自己的身上了。每次我给他喂奶的时候,每一次的吮吸,我都疼得直冒冷汗,可是我心里是快活的,我感觉生命从我这里,缓缓地流向我的孩子,生命会这样一代一代地传递着,我为自己感到骄傲。
现在不同了,现在我的身体并没有多疼,可是我的心里,充满了对人生深深地失望。因为这样的失望,我感到很凄凉。我算了算时间,离我写“在荷兰的升职”还不到三个月,想不到命运这么快就要找补,那么一点点儿的好运要用这样的方式取回,加倍地取回。人生的努力,人生的认真,其实根本不能抵挡人世的无常。一个人,努力也好,认真也罢,颓废也好,玩世不恭也罢,命运给与的多或少完全不以此作为标准。
放疗要在伤口完全愈合后才能开始,所以估计要手术四周后才开始。手术两周后,我决定去上班。虽然命运给我的,不会以我的付出为标准,可是我也不会因此而改变我对人生的态度。我的公司对我很好,从来都给我足够的自由度安排我的时间。自从我生病以后,经理也好,人事部也好,大家都是一个态度:从手术开始一直到治疗结束,好好休养,不用来上班了,两年之内,工资全部照发。既然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即使有这样的福利,我也不愿意白白拿大家的钱。
在我生病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在豆豆的班上,有一个叫“班级妈妈”的,是班上几个小朋友的妈妈们组织起来的。如果谁家有事儿,班级妈妈就会安排一个时间表,让愿意帮助的家庭轮流来照顾那个家里有事的孩子。在我们去医院的日子里,豆豆放学后就轮流到他要好的几个小朋友家里玩。在我手术的那一天,他到了小朋友家去吃饭睡觉,第二天才送回来。在这之前,我因为一直能够很好的安排自己的生活,所以并没有发现原来还有这样的帮助,而从来也没注意到别的家庭或许需要什么帮助。
我想,我一直很努力很认真地在自己的生活里忙碌着,这并没有什么错,可是我应该还可以做的更好。一个人的生活不应该安排得太满,这样我就只能看见自己的生活,而没有余力去帮助别人。
是谁说的,“The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 (没有经过反省的人生是不值得活的)”。在我,很多事情不会因为生命受到威胁而改变。比如说,我依然会忠于我的丈夫,不会因为明天生命也许就会结束而出去花天酒地。我依然爱我的孩子,就算明天生命要结束,我也会选择在家为他做饭,而不是自己出去旅游。我的工作不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部分,可是,只要我能够,我就会尽到自己的职责。可是,有些事情会因为生命曾经受到威胁而改变,比如说,我不应该仅仅满足于过好自己的生活。
或许,这个就是信仰吧。信仰不是期待上天要赐给我什么,而是即使失去生命,我也不愿意放弃的人生态度吧。
《红楼梦》里,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看到了每个人命运的册子。如果真的有这样一本册子,我很想看看,我只要知道一个数字就够了。这个数字就是我的寿数。如果我的那本册子上写的是从现在起一年两年之内我的生命就会结束,那我就会抓紧时间去收集一些好的中文电视电影,然后标上豆豆的岁数,让他慢慢看,免得妈妈走了以后,他把中文忘了,将来怎么和中国的亲人交流呢?如果那本册子上写的是80或者是90,那我就会把这一场疾病当成生命中的一个小插曲,我反省过,总结过,然后继续我的人生。
是谁掌管明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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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oublemaker 威望 +10 2013-11-03 亲爱的,我希望我所拥有的这个最大权限10可以是十年,我为你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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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lin101 离线
级别: 军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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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发表于: 2013-11-03   
細柳,抱抱!保重!加油!
悠然之至 离线
级别: 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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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13-11-03   
细柳很坚强,钦佩你的勇气,抱抱细柳。
小曼 离线
级别: 军区司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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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13-11-03   
抱抱,一直很喜欢看你的文章。祝早日康复。
婚姻打磨人啊
advice 离线
级别: 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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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13-11-03   
细柳别担心,乳腺癌治愈率很高

我先生的同事几年前得病,现在恢复得很好,春天还和我们一起爬山呢,两个小时的山路,说说笑笑,很有活力

祝福!

白菜 离线
级别: 论坛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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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2013-11-03   
明白你经历的心里路程。
做了八年女人内衣生意,接触过很多这种疾病的女性,别怕,亲爱的,这个病治愈率很高,凡是心情开朗的女性,她们都好好的。
我每天早上跑步总遇见一个老太太,健步如飞,她告诉我她患乳癌快二十年了,但目前身体无任何不适。
我想说的是,心态很重要!调整过这一段来,去接纳身体的这种变化,战术上重视,战略上藐视,没有问题,你会好好的!
祝福你!
懒鸟 离线
级别: 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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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2013-11-03   
抱抱。。。乳腺癌预后相当乐观的,细柳加油!非常钦佩你的理智、坚强、有条理,有信心。老天在考验我们呢,要挺住啊,掌管好自己的明天,抱抱!
Troublemaker 离线
级别: 论坛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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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表于: 2013-11-03   
看完第二篇眼泪已经模糊了双眼,没有办法再继续看下去,细柳抱抱,抱抱,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近自己身体不好,周围的朋友也是路续有一些坏消息,让自己很懊恼。

可是圣经上说:上帝给我们的都是我们可以承受的,就是各自的功课不同,这个功课是太难了,太难了!

妹妹,为你祈祷,为你的家人祈祷,一切都会好起来。

周围的那几个得乳癌的朋友康复的都很快,现在都回去上班了。

一定会好的,保重!
weiwei 离线
级别: 军区司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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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表于: 2013-11-03   
看的眼泪直下.
你是坚强勇敢的.
多多保重.
黑土 离线
级别: 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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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表于: 2013-11-03   
抱抱细柳,唯有祝福……

细柳, 你是一个坚强,理性,勇敢的又不失感性的人。一直很喜欢你的文字和思维。
保重!
xiaolu 离线
级别: 论坛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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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表于: 2013-11-03   
细柳受苦了, 抱抱。

不过乳房癌治疗效果非常好。 给你讲两个例子。

1996年初, 我姨妈因为乳房痛, 去医院查出是乳癌晚期。  我们当时对癌症没什么了解, 觉得这是个绝症, 她又是晚期了, 都觉得晴天霹雳, 认为她凶多吉少。 可她做完手术到现在身体一直很好, 没什么问题。 今年70多了, 依然可以做农活, 去远的地方都骑自行车。她当时还是在农村医院做的手术。  

2004年秋天, 我大嫂查出乳癌, 早早期。  因为有我姨妈的例子, 我们都不怎么心慌。  她现在也很好, 每天上班, 做家务, 跟正常人一样。

她们的容貌也没有改变。

所以你放宽心。   没事的。
豆包 离线
级别: 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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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发表于: 2013-11-03   
抱抱细柳。。

坚强,保重!
小碗 离线
级别: 军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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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发表于: 2013-11-03   
看得我掉眼泪!要坚强,为了孩子!
小白兔 离线
级别: 论坛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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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发表于: 2013-11-03   
“天父,希望您能够看顾妈妈,治愈她,让她可以和爸爸、豆豆长久的在一起。”这就是家的意义。

我们当了娘,就得坚强地活着。我的baby blue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我突然觉得肩上的责任成倍增加,我觉得有些担当不起了。但是为母当强,我必须得好好地活着,让我的孩子们有爹有妈地快乐长大。

我说了你一定会是那些幸运者中的一个。我们都会陪伴你度过这个难关的。

沧桑 离线
级别: 论坛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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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发表于: 2013-11-03   
没事,这是小癌,不像肝癌肺癌如此凶险。
好好治疗,能像正常人一样活到天荒地老。奥,活到天荒地老那是妖怪。反正跟正常人没什么大区别。
哪怕运气不好,十年二十年后复发,再治疗一次也无妨。而那时,这种小癌癌就只是小case了。或许那时针对癌细胞的“青霉素”已经发明。
阿平 离线
级别: 论坛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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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发表于: 2013-11-03   
细柳,祝福,为你祷告。
随遇而安
newport93 离线
级别: 资深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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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发表于: 2013-11-03   
抱抱细柳,祝愿你坚强勇敢幸运。

我们在网络上与你在一起,陪你度过难关。

抱抱亲爱的姐妹。。。
随遇而安, 知足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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