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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jzq2002 03-08-2013 21:26

超级好看:请你不要走——我的情感实录,回忆刚离世的前男友

有一天下午我放学出校门,自行车后座被人拉住了,我回头一看,竟然是季朋的继父阿嗅!他穿了一件土黄色的旧夹克,斑斑驳驳的污迹随处可见。头发稀稀拉拉快要落光,两只眼睛却是神采奕奕。
  他尴尬的挤了点笑容出来,怯生生的说:“小……田同学……我是季朋的爸爸,以前跟你爸爸妈妈是一个厂的……你……可能不认得我了。”
  我说:“谁说的?你是阿嗅叔叔嘛,我当然认得你啊。”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又黄又黑的牙齿,两只手拘谨的装进夹克衫口袋又拿出来。
  我问:“阿嗅叔,你找我有事儿吗?”
  他点头:“小……田……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不等他说完我就抢着问:“季朋好几天没来上课了,他这样下去不行的!你知不知道他在哪?他这几天夜里回家没有?”
  阿嗅说:“他夜里都回家的……我就是为季朋的事来找你,我知道你们俩关系一直挺好……他前段日子跟我们说有个教画画的老师,说想学画画,考个大学,可是他妈不愿意叫他学画画,想让他出去学门手艺。”
  我问:“季阿姨不是一直想让他上艺校的吗?怎么又改学手艺了?学什么手艺?”
  阿嗅说:“上艺校贵啊,家里条件不允许。她想送他去省城学汽修或者厨师,花钱学个硬手艺将来好挣口饭吃。”
我急得要跳起来:“那怎么行啊?难怪他天天逃课呢,再这么逃下去,老师真要开除他了。”
  阿嗅也急:“小田,我就是怕老师开除他啊,他成天在我们家巷口那个网吧里打游戏,我怎么拖他他都不回家,也不理我也不理他妈,他妈不管他,两个人对着干,我不能不管啊……可我实在没办法管……我白天还要做工……我……”
  他顿了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百元钞递给我:“这个,给他学画画用,你对他讲想学什么就好好学,我会供他,我就算累死也要供他念书,只要他有决心,我不理他妈怎么想。我只有他一个儿子,他要是真能考上大学我梦里都会笑醒……小田,你是他的好同学,你们一样大,你说话他会听……你帮叔叔劝他回来上学行不行?”
  我鼻子发酸,忍着不掉泪,使劲点点头说:“你放心吧叔,我一定劝他回来上课。”
我连饭都没回家吃,直奔同兴巷口的网吧而去。网吧生意看起来不错,网客满满,空气很差,烟雾缭绕,各种眩晕各种臭。男男女女忘情的盯着屏幕,脏话连篇,有玩游戏的有语聊的。我从一排排的椅子间走过,总有男人抬头对我上下齐眼,淫笑或吹口哨,也有小女生酥胸半露坐在小男生腿上边玩游戏边接吻……我浑身起满一层层鸡皮疙瘩,费了好大劲才在最里面一排座位上找到了季朋。

  他没有丑态百出,也没有脏话连天,只是拧着浓眉,睁大双眼,安静的盯着屏幕,两只手机械而快速的移动,那样全情投入,好像外界的一切与他无关。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他也没有发现我。
  我走过去把耳麦从他头上扯下来,他骂了一声:“操!”猛回头见是我,吃了一惊。
  惊讶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又面无表情,伸手来抢我手上的耳麦。
  我死死抓住耳麦不松手。

mjzq2002 03-08-2013 21:27
他问:“你干嘛?”
  桌面键盘旁边的烟灰缸里插满一缸烟蒂,我胃里翻江倒海,赌气不讲话。
  他猛拽:“还给我!”
  他一使蛮力,耳麦从我手里松脱出去,手被磨得生疼,他白了我一眼,把耳麦端端正正的戴到头上,坐下去继续玩。
  我刚想伸手再抢耳麦,他扭头恨恨的仰视我,又伸出右手食指点着我大声吼:“你再动下试试看?”
  周围的人被他吼得都往我们这边看过来,他的表情就像跟我有深仇大恨,我哪见过这场面,忍不住哭起来。
  季朋的手一直在发抖,按在鼠标上半天没有动作。
  我哭了老半天,他才站起身,把耳麦摘下来,突然伸手在我脸上抹了一把泪,我敏感的闻到一股烟草味,熏得我呕了几下。
  他说:“你不好好上你的学跑到这儿干嘛来了?又哭又吐的!”
  我说:“你看你过得没日没夜的……现在已经是中午放学了!我特地来找你的……你都好几天没上课了,你再不上课,黄老师就要开除你了。”
  他撇撇嘴说:“开除开除呗,反正我也不想念了。”
  我把阿嗅给我的一百块钱从书包里掏出来给他看了一眼又紧紧攥回手里,我说:“你爸来找过我,这钱是他给的,让你去报美术班。你跟我回去上课吧,别在这瞎混了。”
  他把手直直的对我摊开:“钱给我!”
  我机敏的把手藏在身后:“不给,这是给你学习用的,不是给你打游戏买香烟的。”
  我边说边咳嗽,他叹了口气往外走:“我们出去说吧。”
季朋付了钱,领我走到网吧外面,午休时间,巷口没什么行人。
  他点了根香烟,坐在我车后架上老气横秋的抽,是当地流行的红梅牌,五块钱一包。他仰头吐烟,一双长腿直直伸向碎石嶙峋的路牙,蹙着眉头若有所思。
  我说:“你回去上课吧,真把你开除了可就麻烦了。”
  他头都不抬的问:“你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能说点别的吗?”
  我说:“我来找你就是为这个啊,你让我说什么呢?你爸爸中午在学校门口等我,他真的很不容易……我现在才知道,其实你是想学画画想考大学的,只不过你妈要送你去省城上技校。阿嗅叔说他会供你读书,他说怎么都会供你。你爸爸做工做得多累啊,他对你多好啊,你能不能别再犟了?季朋?你这是跟谁犟啊?上次是我错了,我说父母不能选择什么的……我没有恶意……真的,我不是笑话你,也不是炫耀!现在我知道了,你有一个好爸爸……你别再跟我怄气了,也别跟自己怄气了。行吗?”
  我把脸凑近了一点,盯着他问:“行吗?”
  我相信我的眼里一定流转着无比真诚的光,可季朋却始终不看我,他喉头哽了两下,笑了笑问:“那你相信我吗?”
  我愣了一下:“信你什么?”
  他这才扭头看向我的眼睛:“我和孙芳芳……她是说谎的……”
  我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跳那么快。其实季朋不解释我也不会怀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连半个手指头都没对我不规矩过,我相信他不是个色迷心窍的人,我只是不想跟他聊丑恶的话题。

mjzq2002 03-08-2013 21:27
我说:“我当然相信啊,黄老师也在班里帮你澄清了,她根本没那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眼睛仍然盯着我:“我是说……我根本没搞过她!不是没怀孕!是我没……搞过……她。”
  我把头低下,尴尬的踢地上的小石头,我说:“你怎么又说难听话……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啊?本来就怪你不好,你为什么那么无聊要假装跟她谈恋爱?我早就跟你说过,这样会误了孙芳芳,你偏不听我的!现在好了,她是说谎了,她是不对,但她现在神经恍惚被退了学怎么说都是因为你,你就没一点愧疚吗?”
  他说:“我当然愧疚啊,我羞愧的不知道怎么好……”
  我笑:“哦,所以,你羞愧到要躲在网吧里玩游戏吗?课也不上了?”
  他把烟屁股扔到地下,一脚狠狠的跺上去,伸手撩了撩我的辫子,对我笑了。
  见明朗的笑容回到季朋脸上,我高兴的差点跳起来,对他胸口捶了一拳,也傻乎乎的笑。
  我们俩就这么笑来笑去。
  他把手摊到我面前:“现在把钱给我吧,我还阿嗅去。”
  我歪着脑袋审视他,将信将疑。
  他说:“给我吧,我还阿嗅,我不会用这个钱打游戏买香烟的!”
  我说:“我陪你一起,去找那个美术老师报名。”
  他叹了口气:“算了,我不上了,我想清楚了,我会听我妈的话,去上技校。其实她说的也没错,大学对我而言只是个梦。我成绩太差,一年不一定考得走,再复读只会拖累家里。出去学门手艺,至少混个饭碗没问题。”
我又擂了他一下:“喂,之前你这么说我能理解,你成绩是差了点。现在不是找了条新门路吗?你去学美术然后考艺校啊!你难道连考三百分都没信心?人遇到困难要去克服,怎么能妥协退缩啊?现在大学里都有助学贷款,你咬咬牙迟早会出头。”
  他说:“田津津,你怎么不明白呢?别说上大学了,就是眼前这美术课的费用,我都撑不下来。阿嗅给了你一百块是吧?一百块能上几节课?阿嗅能担负几个一百?我总不能为了自己把他往死里逼吧。我不上了,真的,我不想考大学了,我心意已决。”
  而这时候,我说了一句改变我们命运的话,如果没有这句话,我们会更早的分道扬镳,而之后种种刻骨铭心的爱与恨,或许都不会发生。世事就是如此,有多少人的命运曾因为一句话而改变?而在说出这句话时,又有多少人能意识到一句平常话的力量?
  我坚决的说:“季朋,不要上技校!你要念完高中!你一定要参加高考!我打听过了,美术班一个月八节课,二百四十块嘛,我有钱啊,我借钱给你上美术班!”

  我每周有五十块零花钱,管吃管喝管买参考书等全部消费。我不贪嘴,极少吃零食,除了买书大部分钱都存了起来。有意外开支时,父母又会补贴。所以答应借钱给季朋学美术,并不是信口开河,我的小金库里存了近两千块,够季朋上很长一段时间的美术班。我和他之间的私人债务在我的坚持下即刻生效,我陪他去罗瑜推荐的美术老师那报了名,又对他千叮万嘱:“哎,我好心帮你你可别害我啊,我借钱给你的事跟谁都不许说!”

mjzq2002 03-08-2013 21:28
季朋回到课堂,明显比以前沉默寡言,舆论却并没有因为他变低调而对他稍加宽容,大家的话题始终纠缠在孙芳芳怀孕的绯闻上,难免仍对他指指点点,说他不负责任,始乱终弃,活脱脱的季世美,愣是把大好年华的青春少女给逼疯了……我也尽量避免和他正面接触,帮助归帮助,界限要划分清楚。无论他和孙芳芳之间是否清白,我们也没法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的相处。季朋即使大叶粗枝,也敏感的洞察到了我对他的敬而远之,于是规矩有礼起来,刻意与我保持着距离。

  天渐渐转凉,晚自习在众家长的要求下增加了一节,放学时间延迟到了十一点半。
  班里一时怨声载道,人人叫苦连天。
  对我而言加课不是问题,十点回家和十一点回家都要继续复习,在哪复习都是复习。
  让我略感不安的是,回家要经过一条漆黑的长巷子,夜深人静,内心恐惧。
  所以,我亦愁眉不展。
加课第一天放学,我提心吊胆的蹬车回家,拐进寂静长巷,凉风立时吹开了我全身的汗毛孔,连照亮的路灯都显得鬼气森森。
  我不停对自己说:“别怕别怕,你怕什么?”
  我越骑越怕,一边蹬车一边回头望,车笼头斜斜歪歪扭成了8字。
  身后没有一个行人,在我回第三次头的时候,我看到一辆自行车拐进了巷子。
  我心猛惊,差点就尖叫出声,一个劲的埋头蹬车,再回头瞧,身后那辆车也加快速度骑了过来。
  眼不观路,车轮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平衡力极差的我眼见就要人仰车翻,我“哎哟”一声一只脚撑到地面,不敢回头,瑟瑟发抖。
  身后一串车铃响,有个熟悉的声音喊:“田津津!你别怕,我跟在你后面呢,你赶紧骑啊……”
  他的话让我热泪盈眶,所有的恐惧烟消云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季朋骑在他的破单杠车上,长腿撑向地面,在离我十米远的地方对我招手。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也忘了他那天穿得哪件衣服,只记得那个隐隐绰绰的轮廓瘦削而坚实,撑住了我摇摇欲坠的心。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第二天一早照例在桥头等我,让我们的关系陷入不明不白的亲昵。待我吭哧吭哧将自行车蹬上桥头,却发现空无一人,季朋并没有在那等我。
  我松一口气之余又有点失落,到学校之后主动找他说了话。
  我问:“你昨晚鬼鬼祟祟跟在我后头做么事?想吓死我啊?”
  季朋笑嘻嘻的说:“知道你怕,所以跟着你啊,你真是胆小,见到后面有人还怕?”
  我说:“就是有人才怕啊,我又不怕鬼,我最怕的是强盗和歹徒!”
  季朋“Chi”了一声说:“你真杞人忧天,没钱又没色,强盗和歹徒劫你干嘛?”
  我问:“那你跟着我干嘛?”
  他说:“我不是想你安心点嘛。”
  我说:“哦,结果反而搞得我更怕……”
  他叹了口气说:“所以我不是喊你了嘛,让你知道是我啊。”
  我斜着眼儿指指他的鼻子:“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习惯性用不屑的口气“Chi”了一声:“你有什么可奸可盗的?天地良心,我是知恩图报好不好?我可是把你当债主供着呢,不然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啊?”
  我说:“你就是吃饱了撑的。”

  这件吃饱了撑着的事,季朋一直坚持了下来,每天晚自习下课,我悠悠的骑车回家,被凉凉的夜风吹得惬意,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因为我知道在离我不近不远的十米之外,季朋正不紧不慢蹬着他的二八大杠在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护花使者。

  我们之间甚至没有一句对话,只在我接近家时,才回头望向他甜甜的笑那么一下,而在昏黄的路灯下,他也许根本看不清楚我在对他笑。
  我挥手作别,他点头,或者连头都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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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他一次又一次转身的背影里,平和的过去。

  我与罗瑜保持着一个月一封信的联系,他写的大学趣事像针针鸡血打得我热血沸腾。
  老妈被我亢奋的学习状态感染了,激动到要用拼命加零花钱这一种不理智的方式来奖励我。
  我却变成了班里最有钱的没钱人,连参考书都不舍得买,借其他同学的来用,用铅笔轻轻的做题,对完答案之后再用橡皮一点点擦去,擦到不剩一点痕迹,第二天好拿去还同学。

  我从小学到初中,所用的橡皮全部都是当年季朋送给我的,当集东西的兴趣转淡,东西就只是东西,要回归它原本的用途,一块块橡皮被我拆出来用掉了不少。
  到了高中,我极少用铅笔,橡皮就成了废物。
  借参考书的寒酸行为,让我又想起书橱角落里的那一大袋橡皮来。
  于是,我翻出橡皮第二天抱回学校给季朋。
  他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说:“哎哟我的乖,都多久了?你怎么还留着啊?”
  我说:“用不完啊,当年被你这一堆烂橡皮骗成了同桌,买了多少好吃的给你?”
  他捏捏鼻子,嬉皮笑脸的说:“得了吧,你也没吃亏啊,不是我,你能当那么多年的小才女?”
  我把橡皮往他抽屉肚子里塞:“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咱谁也别提了,现在我都用签字笔,你不是学画画吗?这些都还你,你慢慢用吧。”
  他把橡皮往回推:“画画也用不了这么多,你继续拿回去珍藏吧。”
  “珍藏”两个字把我逗得直乐:“哎哟喂,金山银山我就珍藏,谁要珍藏不值钱的破橡皮?”
  他说:“田津津,你吧,什么都好,就是太俗气!”
  我一愣:“我怎么俗气了?”
  他一本正经的说:“你知道什么比金山银山值钱吗?在你眼里这些橡皮就只是橡皮?我告诉你!这些都是回忆,见证了我们的……友谊,多珍贵的东西啊,你跟扔垃圾似的?”
  我兜胸口擂了他一拳:“别废话了,什么狗屁回忆,没用的东西放着只会占地方。”

  橡皮最终回到了季朋那里,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如他所言,心里充满回忆,且万分想念那一袋无比珍贵的橡皮。
我与季朋平时讲话很少,对我而言,除了吃饭拉屎睡觉,所有的时间都应该用来读书,对有明确目标的人来说,浪费时间是可耻的。季朋也用功起来,每周两节美术课,他背着最便宜的画板,开始对自己借贷的梦想负责。偶尔他会把完成的习作带到学校来塞进我的抽屉肚子,我爱死了他的画,却赞不出名堂,只一味竖大拇指表示他画的很好,他坐在后排挤眉弄眼的笑,每次都双手合十的对我拜拜,再做个“谢谢”的口型。

  进入寒冬,季朋夜夜护送我的任务风雪无阻,他戴上有狗耳朵的老式厚棉帽,跟在后面老气横秋的蹬车,活像帅气的雷锋叔叔。

  有一天雪大路滑,我没有骑车,季朋把车丢在车棚,步行送我回家。
  两个人都不打伞,任雪花星星点点落在头发和袄子上。
  我们一路并肩,深一脚浅一脚,没有话题。
  直到我把裸露在外的双手不停的举到嘴边哈气,他才开口问:“要不要我把手套给你?”
  我说:“不要,我没有戴手套的习惯。”
  季朋吸溜了一下冻得红彤彤的鼻子说:“你真是怪人,为什么冻手还不戴手套?”
  我说:“不知道为什么,别人戴手套都觉得暖和,我却越戴越冷。”
  他沉默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般摘下手套,往我手里塞:“我知道了,你手太冻了,捂不暖手套,你试试我这个,我的手是热的,手套里头有暖气,你试试,舒服着呢。”
  我左躲右闪:“你真多事,说了不要……”
  他不由分说拦在我前面,强行抓住我的手,一只一只塞进他的破棉手套里。
  真别说,果然暖和,一戴上我就不想脱下来了。
  季朋嘻嘻一笑问:“怎么样?暖和吧?”
  我撇撇嘴说:“一般般,你非让我戴我能怎么办呢,只好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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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巷口立着一个人,身批雨衣,在路灯的笼罩下纹丝不动形神诡异。
  我不自觉的往季朋身边靠了靠。
  他笑着说:“你怕个屁啊,歹徒谁穿雨衣啊,再说你看他个子多矮,这样的小身板,我一个敌八个……”
  我还没来得及把心放下,穿雨衣的人喊了一声:“津津!”
  我三魂七魄都要飞走,舌头打结,不利索的应了一声:“妈……妈?!”
  我快步走上前,与季朋拉开距离,讨好的问路灯下面色发青的老妈:“你不是看店吗?你怎么会在这儿……站着啊?你接我吗?”
  我妈没回话,阴森森的看了季朋一眼。
  我赶紧对季朋说:“我妈来接我了……你先回去吧……谢谢你送我。”

  我跌跌撞撞的跟在我妈后面,心里直敲鼓, 她走得很快,好像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两条腿上,进了院子把大铁门“轰隆”关上,扯下雨衣就开始发难:“田津津,你怎么回事?你怎么又跟季朋混在一起?你明知道我不允许你和落后学生走太近,你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啊!?”
  她左手掐住我胳膊,右手扯下一双棉手套扔到地下:“像什么样子!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大半夜的……啊?我真是太信任你了!我是不是对你管得太松了现在?你学人家早恋?说!多长时间了。”
  我叹了口气说:“妈,能不能进屋再说,冷啊。”
我一进房间就打开台灯佯装复习,我妈不依不饶的跟了进来。
  她说:“你快说!”
  我问:“你让我说什么啊?”
  她问:“多长时间了?”
  我说:“没有,我没有跟他谈恋爱,我不可能跟他谈恋爱,别说现在是高三,就是上大学了也不可能,工作了也不可能,什么时候都不可能!”
  见我说的激动,我妈稍松一口气,继而脸上又出现了名侦探的表情。
  她瞟着我问:“怎么不可能?”
  我哭笑不得:“妈!你到底想问什么嘛,我说不可能,你还逼问我怎么不可能……我……因为我不喜欢他啊!我跟他就是朋友关系啊!因为我们没有早恋啊,就这么简单。”
  我妈问:“那他为什么送你回来,还借你手套戴?”
  我说:“因为下雪……其实,平时他也送我的,只不过骑车隔个三丈远就是了。我真冤枉,因为今天雪大我没有骑车嘛,所以才一起走回来的,那么巧就被你碰见……烦死了。”
  我妈音调升高:“平时就送你!?你还说没早恋!”
  我说:“真没有……我平时怎么用功在读书你也看到了不是吗?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呢?晚自习加课以后,回来的太晚,我有点害怕,找个男同学送一下顺便的事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妈说:“你怕可以跟我说啊,我让你爸去接你不就行了。”
  我说:“你们看店辛苦,晚上是黄金时段,我不想麻烦我爸……”
  “哦……所以你宁愿麻烦季朋,他比你爸还亲还不见外?”
我见浑身长嘴说不清,把心一横说:“我跟你坦白说了吧,我和他就是普通同学,季朋天天送我,是因为我借钱给他,不然你以为人家吃饱饭没事干啊,天天不辞劳苦的送我?”
  我妈一愣:“借钱?借什么钱?借多少钱?”
  我把帮季朋报美术班的事一五一十对她讲了,我以为这样的坦白能让季朋雪夜护花的行为稍显合理,没想到我妈更加暴跳如雷:“丫头啊!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啊?钱是给你花的,不是让你搞希望工程的!你以为我挣钱容易吗?我跟你爸,天天在游戏厅日干夜干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啊,挣这份辛苦钱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我赚钱不是为了给季朋上美术班的!他学不学习上不上进,是他亲娘老子的事!你是他什么人啊?凭什么借钱给他?对了……我记得他初中就向你借过钱的,他已经借钱借成习惯了,成了无底洞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甘心去填无底洞!一共借了多少钱?打借条了吗?什么时候还?”
  我咬着嘴唇不出声。
  我妈伸出一个指头点着我的鼻子说:“我告诉你啊田津津!从现在起,不许借钱给他!一分也不许借!没道理可讲!就是不允许!你听到没有?”
  我说:“妈,我已经答应他了,你就当……”
  我妈两只眼睛瞪得比牛还大,脸涨成了猪肝色,咬牙切齿的说:“我再讲一遍,不许借!你要不是不听我的,信不信我直接去找季朋?”
  我信我妈说得出做得到,不敢犟嘴。
  她抄出我的小金库,详细的点了数目,摇头晃脑的说:“嗬!田津津,不翻不知道,你富得快流油了嘛,比你爸都有钱!现在我点过数了,你花钱给我记账啊,每周对一次帐,少一分钱都仔细你的皮!听见没有?”
  我无奈的点点头。

mjzq2002 03-08-2013 21:30
可我不想失言于季朋,学美术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在他斗志昂扬的时候,我怎么能绝情的收回那只撑在他背后的手?
  所以当第二天季朋怯生生的问我我妈有没有发飙的时候,我挤出一脸的笑容说:“当然没有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知道我们是老同学好朋友,你送送我不是很正常嘛,又没早恋,她发什么飙啊?”
  季朋松了一口气说:“哦,那就好。”

  左思右想,临近季朋来支款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只好硬着头皮找我爸。
  我爸笑眯眯的说:“这事儿你妈跟我说过了,她可气得不轻。”
  我说:“我知道,但是,爸啊,我已经答应季朋了,你从小就教育我答应别人的事要尽力做到。我妈这么一发狠,我就要失信与人了。我又不敢跟她犟,我怕她去学校找季朋麻烦。”
  我爸说:“守信用当然是对的……”
  我得意的笑了。
  他接着说:“但是要看什么事。你没有经过父母的同意,就把钱借给同学,难怪你妈妈会发火,钱又不是你挣的,至少事先应该跟我们商量一下。”
  我讨好卖乖的点头:“说的是,我错了。”
  我爸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爸爸愿意帮你。”
  我高兴的跳起来:“太好了,我爱你,老爸”。
  他说:“哎,我话没说完,你别急着肉麻。我还有两个条件呢,你如果答应,我就每个月借钱给你借给季朋。”
  我连连点头:“你说啊,我全答应。”
  我爸一脸严肃的说:“第一,我说了,是借!钱给你借!给季朋。我希望你能对季朋说清楚,借你的钱都要一笔笔记账,将来一定要还给你。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亲兄弟明算账,钱银关系要清爽,爸爸说的不光是钱的问题,你明不明白?”
  我点点头。
他又说:“第二,我记得爸爸跟你谈过一次,如果你不喜欢一个男生就不要给他任何引起误解的暗示,你借钱给他这件事,不管你承不承认,已经超过了普通同学的范畴。爸爸可以认为这是好朋友之间的互相帮助,可我们心里清楚没用,季朋他也得清楚,你对他好,是出于对……发小的一种……关心或者说同情,绝不是早恋!跟他说清楚,误会了就不好了。”
  我不耐烦的说:“知道了知道了……”
  我爸摸了摸我的头说:“你别敷衍我,答应了就要做到,前段时间他和你们班那个女生的事我从黄老师那听说了,一直没问你,也没说给你妈听……”
  我叫起来:“什么呀,是那个女生自己不要脸!她冤枉季朋!”
  我爸说:“我不管真假,无风不起浪,说出来是要提醒你和他保持距离。”

  此后,我每月如约从我爸那支钱,再转借给季朋。我爸还专门设了个小本子,让我在上头签字画押,并屡次明示暗示我,和季朋之间也应该搞个正而八经的借贷形式。我心领神会,却嘻嘻哈哈的极尽敷衍之能事,我绝不会让季朋画押签字,他的自尊心,我比谁都了解,而他是否诚实守信,我相信时间会证明。
直到我和季朋后来做了男女朋友,谈心时无意提起,他才知道为了借钱给他,我们家还闹过二次借贷,为此感动的不行。
  而我也是在不断的回忆中才搞清楚,我的内心是多么希望他幸福。
  当年我豪气逼人,义薄云天,以为自己是慷慨济贫的女侠,后来经历多了,才明白我从来都不是个大方人,也没那么有同情心,相反我还有点精明,有点抠门,有点势利,有点斤斤计较……
  我为什么会对他那么大方?
  这样的情况可能很多人都会遇到吧?
  会不会有时候,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某些人在你心中的分量远远比你预想的重?
  而他们,又愿不愿意不离不弃的等?一直等你回过神?

  借钱风波之后,我妈安排我爸天天按时到巷口等我,把我护送到家再回去看店。
  我也跟季朋说过让他别再送我,可是,季朋风雨无阻,依然夜夜不紧不慢的跟在我后面,而我们之间的交流很长一段时间仅限于快到巷口处我的回眸一笑以及双方的挥手作别。

mjzq2002 03-08-2013 21:31
2001年的高考,是安徽首次实现3+X模式,也是高校大扩招的第一年。
  压力满满的我在高考前夜彻夜未眠。
  昏昏沉沉的进入考场,将老爸赶制的矿泉水瓶冰坨坨全程敷在脸上降温,像机械人一般程序化的做完了所有题目。
  出教室之后,我在操场上放声大哭,引无数考生侧目,我哭了很久,却不知道自己最想宣泄的是什么。
  也许,只是为了庆祝自由?

  我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见季朋推着他的破自行车杵在大门口望我,低头跟着人流绕道而去,甚至不想问他考得怎么样,那一刻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只想赶回家往大床上一躺,昏天暗地的睡它三天三夜,也顾不上理他失不失望了。
我估了541分,为确保考进首都的梦想万无一失,没敢填诸如人大、北外这样的一线学府,只填了报考人数相对较少的林业大学。高考放榜,连我爸妈都没想到我的实际分数远远超出预期,以587分的高分做了2001年清川的文科状元。

  大家都说,以我这个分数上林大,太亏了。我爸妈更怄悔的差点拍烂了大腿。
  我妈一味埋怨:“你看你,让你估分时慎重再慎重!”
  我爸赶紧检讨:“也赖我,当时是我叫她求稳的……可谁能想到啊?差那么多!”
  我却不以为然的说:“行了,好歹是个重点本科嘛,又不复读,你们把自己懊悔的死去活来又有什么用?已成定论!我田津津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大学生了!”
  我妈又高兴起来:“是哒是哒,人心不足蛇吞象,咱们津津可是文科状元呢,妈妈为你骄傲。”
季朋的文化课没有达线,他落榜了。
  他沉寂了好些日子才来找我,那时候我的录取通知已经快到了。
  爸妈在店里忙,我和季朋并排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里,中间隔了两个人那么宽,电视里萨马兰奇正在宣布2008年的奥运会举办权归属哪个城市。
  萨马兰奇说:Beijing!
  我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激动到不能自已,对季朋跺脚狂叫:“季朋!是北京哎!哦!太好啦!08年我肯定在北京呢!我要去看奥运会!哦!我要去看奥运会!”
  季朋镇定得看着我又笑又跳,咧了一下嘴说:“看把你高兴的。”
  我这才意识到在落榜的季朋面前这样兴高采烈,未免有些残忍,就往他身边坐近了一点儿说:“你再考一年嘛,考到北京去啊,到时候我们一起看奥运会。”
  季朋盯着我的眼睛,眼珠晃悠了几下眼圈就有点泛红,我几乎被他的伤感吓到,我问:“怎么了?你?”
  他笑:“真的吗?如果我复读,如果我考到北京,你真的会和我一起去看奥运会吗?08年哎,多么遥远的事,到时候我们在哪,和谁在一起,会干些什么……谁又说的准呢?”
  我把头扭过去对着电视机,拿着薯片吃起来:“你又玩什么深沉啊?我现在跟你聊复读的事,你说到哪里去了?真是的。”
  他叹了口气说:“我不想复读了。”
  我又把头回过去,斩钉截铁的说:“不行!你必须复读!”
  他说:“你就由我吧,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材料,我妈不可能让我再考一年的,我还欠你钱呢……我想好了,我想去省城学厨师。”
  我气得声音都颤抖了:“你真没出息!你要真学厨师还不如去年那会儿就去呢,浪费了一年的时间学美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考大学?没考上就复读嘛,怎么那么怂啊,我看你就打架勇!干别的一事无成!”
  他说:“我没钱啊,可不是怂嘛!”
  我说:“如果你担心你妈不肯给你钱学画画,大可不必,我上大学花钱更自由,每个月照例汇款给你不就行了?”
  他红着眼圈百转千回的喊了一声:“田津津……”
  我撇撇嘴说:“哟,这么点事你就感动啦?你千万别感动,钱是借你的不是给你的,以后别忘记还我就行。

mjzq2002 03-08-2013 21:31
几乎在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同一天,罗瑜回到了清川。
  他依我在信里留的号码往我家打了电话。
  他说:“你行啊小同学!我看满大街大红横幅上都是文科状元田津津的名字嘛。”
  我狂喜,拼命压制内心的得意问:“你看到横幅了?难道你回来了?”
  他说:“嗯,回来了。”
  我鼓起勇气说:“我能有这么好的成绩,也是因为你一直鼓励我啊,要谢谢你才是……”
  他朗声笑了:“要谢当面谢吧,晚上咱们见个面,一起去蛋糕房坐坐?”
  我的心如大夏天吞了一块冰西瓜般受用,脸却一直烫到耳朵根,罗瑜一回来就想见我,这难道不是“两情相悦”的表现?
  我说:“好,我七点半在荷花塘蛋糕房门口等你。”

  我特地精心打扮了一番——落伍的麻花辫子解散,打了一盆水洗了又洗,动用我妈的电吹风把黑发吹得又长又直,拢到后脑勺上梳成高高的马尾。弄完头发又换上一件自以为极美实则土到掉渣的小碎花连衣裙,临出门还偷了我妈的坡跟鞋来穿——回想起来,这一身打扮其实要多村有多村。
我就带着这股毫不自知的村气,站在荷花塘蛋糕房门口等待罗瑜。
  他很准时,分针刚刚指到六,他出现在了马路对面,隔着一条马路冲我使劲儿挥手,然后飞速的穿过车流跑了过来。
  这个时候我却既不紧张也不激动,甚至连一个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因为他的右手正牵着个无比美好的姑娘。
  姑娘一身白裙,比小龙女还仙,卷得很夸张的长发有节奏的弹动。
  脚上的高跟鞋大约有十厘米,使她被拽着跑动时左一扭右一扭,更显出一份娇意。
  我被那个残忍的画面活生生打败了。
  我面无表情的喊了一声:“师哥。”
  罗瑜倒是神采奕奕,他拍了一下我的肩夸张的说:“嗬!不得了!我见到状元了!”
  又把牵着姑娘的手抬了抬说:“来,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女朋友。暑假我回来待一个星期,然后带她去査济玩玩。”
  我咧了咧嘴,笑的估计比哭还难看,我说:“你好,我叫田津津。”
  姑娘用左手撩了撩搭在肩头的波浪大卷儿,风姿绰约的媚然一笑,算是打过招呼,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报。
  她的清高与她的美貌相得益彰,本来我还以为自己挺拿得出手,往她跟前一站连丑小鸭都不如。
  我还能奢望什么呢?
  我们仨尴尬的坐了一会儿,天南海北的散扯。
  罗瑜换了一口纯正的京腔听得我痴痴迷迷,小情侣郎情妻意。
我为此抑郁了许多天。
  为什么?为什么罗瑜在信里从来不提他有女朋友?
  这不是笑话嘛。
  我为了他夜夜苦读,我为了他差点跟季朋翻脸,我为了锁定北京这座城市放弃了很多更好的大学。
  我还以为从此能和王子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呢。
  既然如此,为什么频频来信!为什么要鼓励我!为什么要寄照片!
  我幻想的“流水有情落花亦有情”的默契,竟然只是一场意淫!

  罗屁精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他没和我发生任何故事,却轻而易举的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后来当我成长到擅于思考的年纪,我明白了,没有任何人能轻易的改变我,轻易改变我的是我内心的欲望,只不过我巧妙的把欲望转化为听起来更崇高的感情。

mjzq2002 03-08-2013 21:32
我和罗瑜之间还没开始就不了了之。
  季朋听后先是暴笑,前仰后合了好一会儿。
  继而他露出了先知一样的神态:“我怎么说的来着?我没说错吧?我早说了他看不上你,现在你终于清楚自己是一厢情愿了吧?”斜了我两眼又添油加醋的说:“电影学院多少美女呢,看不上你再正常不过了……这叫什么?不听哥哥言,吃亏在眼前……”
  我气得恨恨捶他肩膀:“你这个人心态真差!是啊,我自作多情,我没脸没皮,可你作为我的朋友净说风凉话合适吗?”
  他嘻嘻笑:“好嘛,不说了还不行。我真心觉得这是好事儿,你马上就要去首都北京了。天安门下面每天挤着多少祖国的大好青年啊,还挑不出一个比罗屁精强的?”
  我说:“对对对,你说的都对,看我找个好的!一雪前耻!”
最终季朋还是选择了复读。
  而我在秋高气爽的九月,迈入了象牙塔的大门。
  我入学的那年,林大的公主楼刚刚投入使用,风传是全北京最豪华的女生宿舍,确实让我大开眼界——每个宿舍都装了超大落地玻璃窗,无论从外往里看,还是从里往外看,都无以伦比的梦幻。
  收拾完行李,安置好铺盖,我忍不住把手轻搭在落地玻璃窗前的铁栏杆上,做了个芭蕾舞美天鹅的姿势。
  身在公主楼中,我几乎就要相信自己是公主了。
  但就在我回头的一刹那,我确定自己还不够公主。
  门口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女生,漂亮得令人发指,正歪头饶有兴致的觑我呢。
  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散散束成两根辫子搭在胸口,同样是两条辫子,人家扎得多有明星感!
  不像我,一看就是小镇姑娘。
  穿衣也着实让我惊艳,下身百褶裙,上身是肩章款白色短袖衬衣,袖口翻出好看的红格子,胸前则别着很多勋章一般的装饰。
  总之就很像偶像剧里的女主角。
  我红着脸说:“你好啊,我叫田津津,宿舍就来了我一个,看来你是第二个。”
  她微笑了一下,我脑海中立刻冒出一个大俗词叫“倾国倾城”,她说:“我叫傅妙妮。”
  我帮她去拖硕大的黑色行李箱,她说:“谢谢你。”
  她问:“你也学过芭蕾吗?”
  我愣了一下,脸又红了,我说:“啊?我?我没有学过啊。”
  她说:“我学了十几年了。”
  我没作声,其实她不用讲我也知道啊,那个“也”字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她又问:“你是哪儿人?”
  我说:“安徽。”
  她追问:“安徽哪儿?”
  我反问:“皖南的清川县你知道吗?”
  她摇头:“那还真不知道。”
  又说:“你会唱黄梅戏吗?我只知道安徽有黄梅戏。”
  又说:“我是苏州人。”
  又问:“苏州你知道吗?”
  我没好气的说:“白痴才不知道苏州吧。”
  缓了一口气又说:“素闻苏杭出美女,看来是真的。”
  傅妙妮笑了。

mjzq2002 03-08-2013 21:33
军训汇报表演,傅妙妮的芭蕾舞惊艳全场,男生们流光了口水拍烂了手掌,很快她就声名远播,完胜“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的师姐们,成了外语系公认的系花。

  宿舍共住六个女生,我和傅妙妮走得最近,也只有我可以和她走得最近。她家境殷实,消费能力也高,每个月少说要花四五千,这笔开销对其他靠助学贷款念书的同学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每个月的生活费有两千块,虽然比不上傅妙妮,也不是个小数目。
  我花钱相对节制些,因为心里明白她的家境不知比我家强多少倍,我之所以有钱花,无非是因为父母太宠,凭自己从牙缝里节省出的慷慨,供我在大城市里过得舒服。

  全寝室只有傅妙妮一个人买了手机,三菱小菲的半翻盖款,拿在手里时尚的要死。
  她有个很差的习惯,夜里不愿意关机,也不静音。
  大家总在深更半夜被叮呤呤的短信音吵醒。
  同宿舍的姐妹难免渐渐有了怨言。
  我与她谈了几次都无果。
  她很坚决的说:“我不可能关机!我睡觉死,没有铃声我听不到短信怎么办?”
  我说:“你可以白天发嘛,有事打电话也行啊。”
  她理智气壮的说:“有人只在那个时间短我啊,有什么办法呢?”
  我气:“你不能只考虑你自己啊,就为了你收几条短信,大家都不睡觉啦?”
  她不耐烦的说:“你别管我,谁爱郁闷谁郁闷去吧,我无所谓别人怎么想。”
  我:“……”
由此可见傅妙妮是个极端自私的人。
  当然,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只是自私的方式不同罢了。
  问题是,谁愿意靠近一个连丁点小事都不肯让步的人?
  最后,愿意和她天天玩在一起的同学,就只剩我而已。
  她成了大学里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我从她那里获悉了很多闻所未闻的事,比如瑞丽杂志、比如CD机MD机、比如奢侈品、比如服装搭配、比如什么样的发型配什么样的脸型。
  二十八块钱一本的瑞丽杂志,她一期不落的买,然后拖着我去五道口服装市场或者动物园天乐市场一逛就是一整天。
  我们一起逃课,一起打耳洞,一起嘻嘻哈哈的生活,在她两三个月的改造下,我脱下满身的乡土味,到期中往镜子跟前一站,竟是个像模像样的城市姑娘了。
  傅妙妮看我在镜子前搔首弄姿,手托下巴从上到下的审视我:“田津津,我说的吧,其实你长得挺漂亮,就是不会打扮。我帮你选的衣服一上身整个人都洋气了,以后就这么穿!”
  我捂着嘴乐。
  她伸手撩了撩我的黑头发说:“我现在唯一不满意的就是你的发型,去染个色,再剪短了烫卷怎么样?”
  那时候她的头发几经折腾,已经做成了酒红色的蓬松大卷,风情无限。
  我皱皱眉说:“哈?要剪头发?可我喜欢长发啊,我留了挺长时间呢,剪掉容易长起来慢啊。”
  傅妙妮有点不高兴的说:“哎哟,你能不能别这么土,长发也要看发型的好挖?你整天不是梳个巴巴头就是编两个辫子,多土啊!糟践了我给你选的那些时尚衣裳。”
  我把心一横,讨好的说:“行行行,我剪,不好看大不了再留长。”
  傅妙妮撇撇嘴:“放心,不可能不好看!”.
坐到理发椅上,发型师反复问我:“确认不要现在流行的离子烫?”
  我瞄傅妙妮。
  她斩钉截铁的帮我答:“不要!”
  发型师向我强调:“可是现在流行离子烫哦,你想清楚。”
  我:“……”
  傅妙妮不耐烦了:“师傅,发型又不是只有一种,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离子烫好挖?让你怎么弄就怎么弄嘛,不是带了杂志给你参考?”
  发型师不再啰嗦,“喀嚓”一剪刀将我快及腰间的长发剪到了后脑勺,我“啊”了一声,心里空落落的。
  傅妙妮拍拍我的肩:“你叫什么?放心啦!难道你不相信我?”
  我说:“我哪敢不相信你。”
  折腾了三个多小时,我的蓬蓬短发造型新鲜出炉,傅妙妮惊呼:“津津,俏皮哎,看!多像瑞丽杂志上的日本美少女啊。”
  我看了一眼,确实像。
  我不得不说傅妙妮在扮靓这件事上确实极具天分。
  多亏了她,我才在满校园顶着离子烫中分直黑发如贞子般幽然行走的女生中脱颖而出,剪发之后我魅力大增,被校礼仪队选去走秀,竟然还收到几封匿名情书。

  我在北京过得第一个冬天,把妈妈织的爱心牌温暖毛衣全部打包塞进了蛇皮袋,我已经学会了在羽绒服里内搭一件羊绒裙的时髦穿法,只是缺乏傅妙妮的勇气,学韩国人穿厚实又前卫的雪地靴,光腿走在雪地里。
  然而穿袜子和打底裤也足够美。
  在傅妙妮的影响下,我越来越在意自己的形象,频繁逛街,努力减肥,疯狂打扮,每个月生活费的大部分都用来买了衣服和护肤品。等傅妙妮教会了我化妆,化妆品又成了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坚持每个月从生活费里抠出320块来按时汇给季朋,尽管我的消费欲不断膨胀,偶尔也捉襟见肘,却从来没在这笔钱上有过丝毫犹豫。

mjzq2002 03-08-2013 21:33
临近期末,宿舍里另四个女生开始谈恋爱。
  我们将卧谈会进行的如火如荼,而爱情这个原本就很核心的夜谈主题,因有了实例而无比生动起来。
  傅妙妮一直都是卧谈会的主导者,那天晚上却比平日深沉,问话也深奥。
  等其他人讲述了一通各自的爱情故事后,她突然问:“你们会因为寂寞而恋爱吗?”
  我听她问得太有深度,就闭口不语。
  寝室胖妹说:“老天啊,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我当然不会因为寂寞而爱啊,我因为爱他所以爱他。”再得意的问“怎么样?这答案还可以吧?”
  另一个女孩开朗的说:“你这个问题很怪,刚进大学新鲜感还没过呢,怎么就寂寞了?我长这么大,还不懂什么是寂寞呢,傅妙妮你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因为你懂什么是寂寞啊?”
  傅妙妮笑:“我也不懂,不过最近看多了安妮宝贝,莫名我就很忧郁,有点不相信爱情这回事了。”
  我这才忍不住说话:“得了吧你,还没吃过鱼呢你就嫌鱼臭啦?臭不臭要亲自尝过才知道啊,怎么能听那个什么宝贝随便写几句,就不相信鱼肉好吃了?”
  其他几个女生纷纷赞我那句“没吃过鱼就嫌鱼臭”比喻力强。
  傅妙妮不屑的说:“切,你怎么知道我没吃过鱼啊?”
  又追问我:“田津津,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我愣住了,我心里猛得钻出了罗瑜这个人,头有点痛。
  窗帘的中缝里透进一线光亮,映在低低的天花板上,半明半暗间对面床上的傅妙妮好像正扭过头看我。
  我支支吾吾的说:“嗯……算……有过吧?”
  傅妙妮支起了上半身,声音很猎奇:“真的啊?这么说,你已经谈过恋爱咯?”
  我说:“没有……谈,他有女朋友,是我单恋他……唉,都过去了,现在要不是你提,我根本想不起他来。”
  傅妙妮叹了口气幽幽的说:“你倒是想得开,脱身还挺快……”
  我也叹了口气说:“不然怎么办呢?人家又不喜欢我,我老惦记有什么用。”
  胖妹则用了恍然大悟的口气:“哦!我知道了!是每个月都给你写信的那个男生!可是……他既然有女朋友,你干嘛还跟他藕断丝连啊?”
  我慌忙解释:“不是不是,那个真不是。”
  想了一下又说:“那个是我哥。”
  然后我岔开话题问傅妙妮:“你呢?你不是说你谈过恋爱吗?是什么样的人?”
  傅妙妮打了个哈欠,把被子蒙上头,瓮声瓮气的说:“不跟你们扯了,困,晚安。”
后来只要收发室有季朋的来信,室友们递信时总会戏谑的说一句:“哎,田津津,你哥又来信咯!”
  季朋的每封信都像家书一样平淡,我常常由头自尾读完,转头就忘了他写过什么。唯一出彩的是每次随信寄来的新习作,尽管我没有美术功底,也能看出他画得比以前更好。
  有一次,他寄来为我素描的像,我闲时展开欣赏,被买米粉回来的傅妙妮撞个正着。
  她惊呼:“真像你哎!谁画的?”
  我说:“我哥啊。”
  她说:“嗬!你哥真有才。”
  我得意的笑了一下,盯着画里明媚少女的飘飘长发出神,莫名又有点哀怨,像是问傅妙妮又像是自言自语:“如果他看见我剪掉了头发,又变了这么多,不知道会怎么想?”
  傅妙妮打开饭盒吃米粉,边吃边翻杂志,心不在焉的答:“嘿!你哥能怎么想啊?你管他怎么想呢?谁上大学还没一点半点变化?你刚来时多土啊!谁不想你往好了变。”

  我从不跟傅妙妮细讲季朋,她真以为季朋是我亲哥。
  我和傅妙妮的关系很好,却又不像班里其他女生好到形影不离,我们各自保留了一点私人空间,有关感情方面的交流也仅限在夜谈会上。
  我只是好奇她对男生的冷漠态度,有点不合常理,对她有意思的男生数不胜数,却没一个能引起她的兴趣。
  曾有一个帅哥在楼下守了她四五个小时,她甚至连一顿饭都不肯跟人吃。
  我假装不经意的问过两次。
  她给我的回答总是文绉绉的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说:“何必呢,吃顿饭至于吗?别谈恋爱就是了。”
  她认真的说:“都确定看不上了,还吃饭干嘛?”
  我问:“为什么看不上?等你的那个不是很帅吗?而且还是舞蹈团的团长,也算呼风唤雨的人物吧?”
  她说:“切,你真没见过世面,他拿什么呼风唤雨?我懒得理你,看不上就是看不上。”
  我很想进一步了解傅妙妮的故事。
  什么样的“沧海”及“巫山”竟能让这样的尤物从此戒了“流水浮云”?
  可她既然守口如瓶不肯讲,我怎么好一直问?
  我们的友谊终究还没到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的地步。

mjzq2002 03-08-2013 21:34
圣诞节下了第一场雪,校园里张灯结彩过节的气氛很浓。
  中午,傅妙妮在我床头系了个巨大的红色袜子,红通通一坨不知塞了些什么,她笑得如花灿烂,跳过来喊:“Jane!Merry Christmas!”
  我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
  她说:“发什么呆?快拆我给你的圣诞礼物啊!”
  我从大红袜子里掏出了豹纹内衣套装和香奈儿唇膏。
  我用手指把性感的豹纹胸罩提溜起来,白了她一眼说:“你疯了吧?送这个给我?”
  傅妙妮笑得花枝乱颤,她把袜子抢走,手伸进去继续掏,嘴里说:“不识好歹,很贵的好不好?”
  我说:“我评估礼物价值从不以价格为标准而是看是否实用。”
  她举起刚掏出来的小U盘说:“喏,这个够实用了吧?”
  我无奈的说:“我连电脑都没有,要U盘来干嘛?”
  她诡异的一笑说:“要送你的不是U盘,是盘里的文件……今天我有个很重要的约会,逛街的事取消……哎,别说我不为你着想哦,我把电脑借给你,盘里有丰富节目供你娱乐一整天。”
  然后她背起平时极少用的双肩包,雀跃的朝我挥挥手:“Have Fun! 我走咯!”
  我这才注意到她今日的打扮一改平日艳丽风格,酒红色头发拢成了歪歪的丸子,黑羊绒衫,黑色打底裤,红格子百褶裙,外头套一件白色花瓣羽绒服,和脚上的白色雪地靴相配成趣。
  我打了个哈欠问:“今天干吗搞这么清纯?”
  她小嘴儿一抿做作的说:“人家本来就清纯。”
  我差点吐了。
我打开傅妙妮的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流星花园》——这是一部当年风靡校园的台湾电视剧,一部甚至能改变青少年爱情观的电视剧。
  我废寝忘食的看到晚上,被F4迷得晕晕吞吞。
  等傅妙妮推门进屋,她的笔记本电脑前已经围了两三层同学,连隔壁寝室的姐妹也搬了椅子过来看,满地瓜子皮,众人又哭又笑,抱在一起发灰姑娘的春梦,颇有旧社会大广场上看电影的热闹气势。
  傅妙妮脸色阴沉沉的说:“请问?这是干嘛呢?”
  大家都看出她心情不好,一片肃静。
  只有我说:“看你推荐的流星花园啊,哇!F4好帅哦!妙妮,难怪你之前说我没见过世面随便哪个男生都拐的走,从今天起我要改,我们一起去找又帅又有钱的男生!”
  她的脸色稍稍缓和,笑了一下说:“快熄灯了,明天再看吧。”
  大家迅速作鸟兽散。
  同宿舍有男友的胖妹熄灯躺下后还在哀声叹气,她说:“唉,悔不该啊,被田津津蛊惑认识了F4,妈的,明天要怎么面对我那一米六八的男朋友?”
  我被胖妹逗得嘿嘿直乐,我说:“那你把他蹬掉再找,按F4的标准找。”
  另一个姐妹说:“我也要重找……唉,这种完美男人以后要少看,理想与现实差距太大了。”
  我们讨论的热火朝天,达成了惊人的共识,誓将灰姑娘变天鹅的美梦进行到底。
  一直没吱声的傅妙妮突然刻薄的说:“吵死了,还睡不睡啊你们?别做梦了行吗?以为灰姑娘那么好当啊?现在的王子精着呢,在几个公主里都要挑半天,我看你们就是幼稚!一部电视剧就迷了你们的心智!换男朋友换王子?你们有大S的美貌吗?有她的身材吗?切,别发梦了,赶紧睡!”
她的一通嘲讽如一桶冷水浇灭了我们谈天的激情,胖妹生气的说:“傅妙妮,你怎么说话呢?大家平时都让着你不是因为怕你。是啊,你漂亮你身材好,所以你就看不起我们了是吧?我们连做梦的权利都没有了?你管我是不是不自量力呢?我乐意!人光靠一张脸没用,还得会做人,你和田津津谁更漂亮,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你明显没她会做人……”
  傅妙妮一声不吭。
  我赶紧说:“嘿!胖妞,你干嘛拿我说事儿啊?挑拨离间啊你?”
  胖妞说:“我在陈述事实!”
  我不搭胖妞的话,轻声问傅妙妮:“妙妮,你怎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啊?跟我们说说呗。”
  傅妙妮冷冷的说:“说什么说?赶紧睡觉!”
  我心里暗自嘟囔:“明明中午出门时还欢天喜地,真是个情绪化的怪人!”
  傅妙妮确实是个情绪化的人,一觉睡醒又兴高采烈的贡献出笔记本电脑,陪大家褒没看完的剧,跟大家一起哼哼《情非得已》。

  期末即时出分的口语测试,我和傅妙妮分列全班倒数一二名,我在班会上面对班主任的冷嘲热讽无地自容,傅妙妮却神态自若的说:“瞧你脸丧的!这有什么的?挂科而已,大不了重修,交钱不就行了。”
  我在心里头暗暗立誓,下学期要多花些精力在功课上,起码求个及格,免交重修这笔冤枉钱。
  一门重修费,能在五道口买多少件衣服呢!
  嘴里却说:“不是钱的问题,宿舍里就我们俩没谈恋爱,分还考得最低,人家什么都不耽误,咱俩就一事无成,脸皮挂不住啊!”
  她撇撇嘴说:“好吧,你的内心还是那么土。”
  我不明白她是怎么从我想考及格这件事上推理出我内心仍然很土的,难道考不及格就很洋气吗?
  这什么逻辑!
  所以我略带不满的回敬:“土就土,明年我保证不重修,让你一个人时尚去!”
  她翻翻眼睛说:“能考及格再说吧,现在吹什么牛。”

mjzq2002 03-08-2013 21:34
寒假回家之前,我特地去西单给家人买了礼物。
  去华威给爸爸买了烤鸭、糖葫芦、果脯、奶酪等特产食品,去老北京布鞋铺给我妈买了一双典雅的绣花单鞋。
  东西塞满了行李袋,考虑良久,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好歹是来首都上大学,好朋友见面哪能缺了礼物?
  于是又去中央美院附近的美术用品店给季朋买了一个真皮封面设计精美的活页素描本。
  我挤了一夜的硬座又转汽车,赶在春运的如海人潮里,风尘仆仆的回了家。
  下了车,我爸接过我大包小包的行李,我妈揽着我哭鼻子。
  她说:“津津啊津津,你可回来了,妈妈好想你哦。”
  我逗她:“哟,我凶恶的老妈什么时候变温情了?我回家你不高兴啊?哭什么劲?”
  我妈抽了两口气说:“高兴哦,当然高兴。”
  我爸一开口就说了我的变化,他说:“津津,半年不到你就大变样了啊,回去咱们得谈谈。”
  我妈轻轻的在他额头上磕了一下嗔怪道:“谈什么鬼?女儿变漂亮了你还有意见啊?”
  她反反复复的打量我,捏着我的脸蛋儿说:“你瞧我们津津,一看就是大城市回来的……别理你爸,不管怎么变,你永远都是妈妈的骄傲。”
  我开心的挽着父母的手,往车站门口走,在不经意的一瞬间我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躲在候车厅的柱子后面,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
  他仍然穿着高中经常穿得那件藏蓝棉服,光溜溜的青皮在天寒地冻的时节显得不合时宜,将他面无表情的脸衬得愈加清冷。
  我差点激动的喊出声,平复了一下情绪,对他吐了吐舌头。
  他见我发现了他,脸上迸发出温暖的笑容,或许是很久不见的缘故,我生平第一次在心里感叹,男生如他一般棱角分明不失英气,其实也挺帅的,换套像模像样的衣服可以直接去演电影……只可惜他出生在小县城,又是那样艰难的家境,想出人头地,只剩暗无天日复读这一条路了。
  我三步一回头,我妈说:“赶紧走啊,你老回头看什么?”
  我说:“哦,没什么,那边有个小把戏(小孩子)长得很好玩。”
我妈很喜欢我买的单鞋,套在脚上走了又走,在穿衣镜前照个不停。
  我搂着她的肩膀说:“妈妈,以后我挣了钱会给你买更好的,现在我买再好的也是花你的血汗钱。”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这个就很好,我太喜欢了!”
  接着她在行李里拨开两大袋食品,发现了压在袋子最底下的素描本,脸色骤变,拿起来翻了翻,明知故问:“这是给谁的?”
  我爸接过去也翻了翻说:“挺好,经济实用,做工精致。”
  我妈白了我爸一眼,虎视眈眈等我的答案。
  我撅了一下嘴说:“你不是知道吗?还问!”
  我妈急了:“喔唷,津津,你这个态度妈妈真要担心了,现在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知道了还问……”
  又捂着胸口说:“你可不要吓妈妈啊,你都考到北京上大学了,怎么还跟他好啊?你这个丫头样样机灵怎么就在这高头死心眼呢?”
  我叹了口气说:“至于吗?就一个素描本而已。我怎么跟他好了?不管怎么说高中玩得不错,依你说就非得断绝联系才行?”
  我妈连连点头:“不联系当然好呀!津津,同学就是那几年的缘分,你看爸爸妈妈的同学也就是聚会见见呀,平时联系什么?”
  我不耐烦了:“这不是寒假回来嘛,平时哪联系了?”
  我妈将她的招牌侦探式表情亮了出来:“平时真不联系?”
  我点头。
我爸说:“那就行了,梅玲你也别大惊小怪的了,年轻人之间送送礼物很正常的,现在男生女生大方的很,你别老拿我们那时候的事来比较啊,送个小东西就定情了不成?”
  我妈这才松了口气。”

  等吃过午饭我妈去了店里,我爸走进我的房间说要谈谈。
  我正哼着小曲往大衣橱里一件件挂衣服,见他一脸严肃,心里很莫名。
  我说:“行啊,谈什么?”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说:“爸爸主要想跟你谈谈,你这半年来的花费,我做了个统计,你九月半入的学,一月放假,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个月吧,其实只有五个月,咱们就按六个月算……你卡里的一万五,现在还剩多少?”
  我脸一红说:“还剩……几百吧。”
  我爸问:“几百?”
  我说:“两百。”
  我爸笑了,他说:“五六个月花了一万五?我们谈好的是两千块一个月,你应该知道对一个大学生来说,这样的生活费水平本身就高得离谱了,我当初是不同意的!但你妈太惯你,说多存点你在外面有什么事好应急。其实你能有什么应急的事啊?还不是乱花!”
  我爸难得凶猛一回,我心知自己是有些过分了,撒娇说:“爸,你这么一说我知错了,我下学期一定节约,行吗?”
  我爸点点头,瞄着敞开的橱门说:“其实我最想说的还不是钱的问题!”
他伸手把行李箱里没挂出来的衣服翻了一翻,又把我买的项链耳钉化妆品什么的拿出来摊在床上。
  他说:“这些东西是你现在应该追求的吗?你现在还是一个学生呢,就应该以学业为重。”
  我反驳:“不是,爸,你不了解,现在大学女生都很注重仪态啊气质啊等方面的培养,为进入职场做准备,女生爱美有什么不对?你一向都不是那么封建的……”
  我爸提高了音量:“仪态和气质难道就是花钱疯狂的买衣裳?爸爸自小怎么教你的?女孩子光漂亮没用的,真正的力量要向内求,提升气质靠的是是内涵!不是花枝招展糟践父母的辛苦钱!”
  我鼻子一酸,眼前一层水雾。
  我爸缓了口气说:“对不起爸爸语气重了,你从小到大我没怎么批评过你,但我希望你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是说你买一堆衣服和化妆品我就肉疼了就要训斥你,我不满意的是你变得太快,这不是好事,说明你极易受人影响,没有稳定的价值观和审美观,我有点担心你知道吗。”
  老爸的话确实让人惭愧,我想快点结束这场谈话,对他表了决心:“爸,你放心吧,我明白你的苦心,你说的我也都听懂了,我下学期不会再这样了,你看我的实际行动吧。”
  我爸脸色缓和了,微笑着点点头,突然换了话题:“还有,你是不是还在帮季朋交补习班的费用?”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猜的……你打算一直交到他考完?”
  我点头。
  我爸问:“要是再考不上怎么办?”
  我说:“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他只能去学厨师了。”

mjzq2002 03-08-2013 21:35
我爸砸吧了一下嘴,沉思了片刻问:“跟爸爸说实话,到底有没有跟季朋谈恋爱?”
  我斩钉截铁的说:“没有!”
  又愤怒的补充:“当然没有!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总是要怀疑我跟他谈恋爱!我要说多少遍我看不上他,你们才相信?”
  我爸意味深长的笑了:“看不上?津津你变化真不小,以前你只会说你不喜欢他,不会说你看不上他……好了,爸爸相信你,借钱给他的事仍然是你跟我之间的秘密,让你妈知道天会塌的。”
  我点头:“行,你们下次别再审问我!我对这个问题已经失去了解释的耐性。”
  我爸边往外走边留了一句:“怪谁?谁让你对他出奇的好?”
吃过晚饭,我给季朋打了个电话,约在大桥头的体委见面。
  冬日的球场有些寂寥,我坐在篮球架下,回忆高中时看他打球的场景,历历在目,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我爸说我对季朋出奇的好,想想的确是。
  可我为什么对他好呢?
  我也说不清楚。
  只在内心拼命坚持,我对他,绝不可能是爱情。
  在知道F4前,不是。
  现在知道了F4,就更不是了。
  不一会儿,季朋骑在二八大杠上冲进了体委的大门。
  老远就喊:“津津!津津!”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土问:“谁允许你把那个重要的田字省掉的?”
  他把自行车停好,跑到我身边,使我立刻被一种向四面八方辐射的喜悦感染。
  他将我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一番,龇着嘴笑,一句话也不说,
  我朝他肚子上捶了一拳:“看什么看哪你?”
  他直起腰,嬉皮笑脸,突然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说:“看你变得!我都不敢认了!干嘛把头发剪掉啊?你原来的头发多好,又黑又亮的。”
  我把头一偏甩开他的手:“你懂个屁,这叫潮流……剪掉不好看吗?”
  他憨笑了两声,认真的说:“好看啊,当然好看了。”
我脸发烫,重新坐回石板上,掏出包里的素描本递给他:“喏,送你的礼物。”又拿出几小包特产零食,“还有我带回来得北京特产,你尝尝吧。”
  我们就坐在篮球架下,顶着寒风吃东西聊天。
  他啃着小糖葫芦串儿埋怨我:“说真的田津津,你给我回的那信还不如不回呢,比我的头发还短。”
  我说:“行,那下学期我不写信就是了。”
  他说:“嘿嘿嘿,你这人怎么这样?给你提点建议就干脆撂挑子了?合适吗?”
  我说“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不是说不如不写嘛?”
  “我是在要求你写长点写详细点,让我多了解了解你在首都的幸福生活。”
  又问:“我在信里问了多少次你们宿舍的电话?你为什么不肯说?你不知道有时候我多想给打个电话。”
  我没好气的说:“长途话费很贵,你哪来的钱打电话?不给你号码是为你好。再说了,白天我要上课,晚上的电话天天让那几个谈恋爱的占着呢,给你号码你也打不进来啊。”
  季朋问:“你……没谈恋爱吗?”
  我说:“准备谈啊。”
  他迟疑了一下问:“什么样的人?”
  我忍住笑说:“F4。”
  他认真思考了半天才问:“F4是什么?我不懂。”
  我说:“F4就是优秀的男人,优秀的男人就是F4。”
  他沉默,眉头紧锁。
  我终于忍不住笑喷。
  他反应过来,扭头说:“哦,你又耍我!”
  我说:“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耍过你?”
  他微嘟起嘴,双眼烁亮又迷离,他说:“你一直都在耍我……”
  我打了个冷颤,把脸一沉:“这话说过分了啊,我听不懂!”
  他面红耳赤的把眼光移向地面,轻声说:“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嘛,你别生气啊……其实,我是想说,我内心特别感激你,真的……谢谢你每月按时寄钱给我……咱们非亲非故的,你能这样不容易……我小的时候阿嗅跟我讲,一个人偶尔对你好你不能当真,能坚持下来那才是真好……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报答你……从小到大,除了阿嗅,对我最好的人就是你田津津……”
  我鼻子发酸,话却说的轻松:“哎哟,你别这样行不?大男人煽情最令人反胃,真想报恩的话就好好复习,别辜负我一片心意

mjzq2002 03-08-2013 21:35
寒假里,我频频参与旧同学的大小聚会,比陀螺还忙。
  同学有关我变漂亮的各种恭维充分满足了我蠢蠢欲动的虚荣心。
  开玩笑,人为什么要变漂亮?
  还不是为了给别人看!
  为了让天下更多人看到我田津津的惊世巨变,我甚至把幼儿园的同学都约了出来。我和季朋只有初中不是同学,四次大的聚会本来三场都有他,他却一次也没出现。
  过完年,补习班开了课,我和季朋见面的机会更少了。
  有一次我偷偷的跑去学校补习楼的走廊上看他,他坐在最后一排,教室里没有老师看堂,学生们松松散散聊天的聊天,睡觉的睡觉,唯有他咬着笔杆子对着摊开测试卷苦思冥想。
  我有点感动,没喊他也没让他发现我,只在心里默默的说:季朋,加油!今年,你一定能考上。

  回学校的前一天,我妈下午回来,把手藏在背后神秘兮兮的问:“津津,猜我们买了什么给你?”
  我对镜贴花黄,准备去赴季朋的告别之约,心不在焉的问:“什么?”
  我妈老顽童一般喊着“当当当当!”一手拿了一个大盒子。
  我定睛一看,两台诺基亚8250!
  真是我亲妈呀!
  我好几次都想开口向父母讨个手机,鉴于我爸才批评过我铺张浪费,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跳起来,亲了老妈一口,把没抹匀的粉蹭到她脸上,她开心极了。
  我问:“真好!可是,为什么是两个?”
  我妈说:“还有一个我们自己用呀,一把年纪跟着你赶赶时髦嘛。天天晚上打你宿舍电话都占线,等你主动打给我们只怕头都要急白了,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给你买个手机联系起来方便。”
  我扭着屁股拆开盒子把说明书翻到短信那一页说:“妈妈,你可别往我手机上打电话,长途贵死了,喏!你跟爸爸好好学习,这里是讲怎么发短信的,你们要是会发短信那就方便了,随时随地都能和我联系。”
  我妈拍拍胸脯:“丫头放心,妈妈保证完成任务!”
我和季朋约在我们常去的鸭血面铺子,我因折腾手机迟到了半小时。
  面铺的老板娘一看见我就热情的打招呼:“哟!小田你好久没来了,小季倒是常来。”
  我掀开隔热帘,季朋头也不抬,吸溜着热气腾腾的白面汤。
  我坐到他对面问:“不是吧?你已经吃过啦?竟然不等我!”
  他说:“放屁,老子等你等得快胃穿孔了,才让老板娘盛了碗热面汤。”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季朋看:“对不起,本来早就出来了,我妈给我买了新手机,娘俩在家折腾了半天。”
  季朋接过去说:“有手机多方便,快,把号码写给我。”
  我说:“还没号呢……回北京办好了告诉你。”
  季朋说:“这回一定得告诉我,长途再贵,我一个月打一次,一次只打两分钟还不行?”
  我笑:“两分钟能讲出什么所以然呀?”
  他说:“你不懂,对我来说,有两分钟就足够。”
吃完面,我们在人迹罕至的滨江大道走了几个来回,凛冽的寒风呼呼往我脖颈里直钻,一会儿我就冻得熬不住了。
  我说:“季朋,回去吧,明天要走我还得收拾行李呢。”
  他点点头,沉默不语。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静静的杵在原地。
  我喊:“愣着干嘛?走啊!”
  他把自行车撑好,快步向我走来。
  我问:“干嘛?自行车不要啦?”
  他站到我面前,低头看我,脸红红的,喉头颤动,欲言又止,我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问:“田津津……我……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惊慌失措的答:“不……能!”
  他的眼圈红了,嘴唇剧烈的抖动着,好一会儿又说:“没别的意思,明天你又要走了……就是……想……告个别。”
  我还没来得及点头,他猛向前把我揽入了怀中,力气非常大,箍得我头晕目眩,慌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把脚尖踮起,头超出他的右肩猛吸几口凉气调匀了呼吸,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感觉到他的身体正在无声的微微抽动。
  我推开他,发现他已经哭得满脸是泪。
  我问:“你……好好的……你哭什么啊?”
  他伸手抹了一把泪说:“没……没什么。”
  我追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我给你的钱不够?还是你妈又不想让你读书了,还是……别的什么?你说啊。”

mjzq2002 03-08-2013 21:35
他流着眼泪笑了,他说:“真没什么……就是压力太大了……我怕我考不上!我要再考不上怎么对得住你?怎么对得住阿嗅?阿嗅不分白天黑夜的帮人拉货……胃出血都不肯去医院……津津,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聊聊,我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我妈就是个只为自己活的人……我不能跟她一样……如果我选择学门手艺,很快就能出来挣钱,阿嗅就不用再捱苦……”
  我平静而快速的组织了一段可以说服季朋的语言:“季朋,人要看长远,你去学厨师是能马上出来挣钱,但也就是个小帮厨,生活状况不会改变,辛辛苦苦,钱还少得可怜。你希望这样吗?如果你觉得对不起阿嗅,更要努力,将来你有本事了,大把时间报答他,他这么辛苦就是为了你能有出息!有这样好的爸爸,你更没有退缩的借口。男人要顶天立地!要自强不息!将来如果你有机会去北京或者别的大城市,就会懂我这番话的意思。人和人活得太不一样了,而我认为活着的意义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追求尽可能好的生活。只要我们努力,也可以活得不一样,你明不明白?”
  季朋沉默半晌,点了点头说:“田津津,我今天才明白,为什么我妈说,我的智商和情商跟你都不在一个层次。你说得很对,我的头脑太简单了,我根本想不到那么多那么远,也从没憧憬过什么好生活,我只求吃饱穿暖,养活父母……”
  我点点头:“这跟智商情商没关系,每个人想法都不同。既然你要的这么简单,就更没必要这么大压力,考个本科,你想要的都会有。”
  他咬咬嘴唇说:“我这么大压力……是因为我怕啊……”
  我问:“怕什么?”
  他盯着我的眼睛慢吞吞的说:“怕你离我越来越远。”
我算得上是乖乖女,一直信奉“响鼓不用重锤敲”,何况我爸这次锤落得不轻。
  回到学校我简单明晰的列了个新学期的学习生活计划表,当傅妙妮的面贴在了书柜上。
  傅妙妮凑上去看,抿着嘴乐:“想不到你也是个搞形式主义的人,我倒要看看你能落实几项。”
  我白了她一眼说:“等着瞧吧,上学期被你牵进了迷魂阵,现在我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傅妙妮撇撇嘴说:“嗨嗨嗨,你这话说的,你又不是男的,我牵你进迷魂阵做什么?”
  我说:“这就是个比喻,意思就是我被你带坏了,光顾吃喝打扮不求上进。忆往昔啊,我是多么天真淳朴的女娃!”
  她听我这么说,脸“嗖”往下一挂,冷哼了一声说:“得了吧,谁能带坏谁啊?只能说明你骨子里就是个不安分的货!”

  我骨子里究竟是不是个安分货确实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中国古人的总结力不是盖的——“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衣服只能少买,不能不买。
  化妆品只能少用,不能不用。
  CD只能少听,不能不听。
  发型只能少做,不能不做……
  于是,唯一我能做到的事只剩下认真学习。
  我坚持不逃课,坚持晚自习,与傅妙妮相处的时间少了很多,她是很独立的女生,对我的改变冷眼旁观,按照她自己的节奏安排生活。因此,大一下学期的生活在我的回忆里异常枯燥——这也是我的狡猾之处,我了解我的父母,当我不能百分之百达到他们的要求时,就把他们最关心的那一点做到极致,我相信只要交出好成绩,其他任何小错都不值一提。

mjzq2002 03-08-2013 21:36
季朋在来信中问我的手机号,我想了想还是把宿舍电话随回信告诉了他。
  于是在某个周六的清早,急促的电话铃响得全世界骂娘。
  傅妙妮赤脚从高床上蹦了下来,嘴里骂骂咧咧:“神经!谁这么早往宿舍打电话!”
  众姐妹一片啧啧声,都翘起头来看她,只有我心安理得翻了个身。我的生活单调,平时电话就少,自从有了手机,与父母每天短信联系,更没人打电话给我了。
  没想到傅妙妮刚“喂”了一声就“哐哐哐”敲响了我的床栏,还故意捏尖了嗓子说:“田津津!有——男的——找你!”
  “找我?”我满腹狐疑的爬下床,脚落地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电话是谁打的。
  我说:“喂?”
  电话里的季朋大喊一声:“津津!是我!”声音振聋发聩。
  我抠了抠耳朵眼埋怨他:“哎哟,聋了,你小声点。大哥!今天星期几啊?好不容易过周末,你这么早打电话来还让不让人睡觉?”
  他嘻嘻笑:“有什么办法?我昨晚拨你们宿舍号码拨了一晚上,拨到一点都是占线。”
  我说:“好吧……你找我有事?”
  他说:“没事啊,收到你的信激动,就想打电话给你。”
  我说:“哦。”
他问:“你最近还好吧?”
  我说:“当然好啊,我有什么不好的?”
  他说:“你吃饭不好,老说要减肥要减肥,都瘦得没人样了还要减肥。”
  我说:“长途七毛钱一分钟,请你说重点。”
  他说:“春天忽冷忽热的容易感冒哦,你要注意身体。”
  我说:“嗯。”
  他说:“记得收到信就回,别让我等太久。”
  我说:“嗯。”
  他说:“那行,我下个礼拜再给你打吧。”
  我问:“季朋,你在哪打得电话?”
  他说:“我在校门口的报刊亭打的啊。”
  不用问我也知道季朋只能靠省掉早餐来打长途电话,想了想报了一串数字给他说:“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之前给你宿舍电话是因为手机双向收费……要不这样吧,我们每周通一次电话,你用公用电话拨我的手机,然后我再按显示的号码给你拨回去,这样行吗?”
  季朋兴高采烈的说行。
  我挂了电话,回头一看傅妙妮抱着双臂站在我身后挤眉弄眼的笑。
  我白了她一眼说:“有没有公德心啊?偷听别人讲电话。”
  她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贼兮兮的问:“我们谁跟谁啊?还用得着偷听?老实交代,季朋是谁?”
  我没好气的说:“不就是老给我写信的那个嘛。”
  还没等傅妙妮开口,床上的胖妞把头昂起来问:“你不是说写信的是你哥嘛?听你接电话的语气,听着不像哥啊,说吧,是谁?”
  傅妙妮拍手笑:“哈哈,果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田津津你藏得很深嘛,还以为你清心寡欲,没想到背着我们搞异地恋!”
  我说:“呸吧,我不像你们整天就想男欢女爱的事,他是我好朋友。”
  傅妙妮不依不饶的说:“呸,男的女的有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你少糊弄我们,一会儿哥一会儿好朋友……瞧你体贴劲儿,还为人省长途话费呢……”
  不待我反驳又老气横秋的说:“别说我没提醒你啊,女生对男生不能太好,男人本质就是贱!你对他们好他们反而不会珍惜你,他想追你还在乎那点长途费?让他打!打穷他为止!”
  我不耐烦的爬上床躺下继续睡,嘴里没好气的说:“别扯了!你知道什么啊?”
  我很想知道,如果傅妙妮也有一个像季朋这样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她还能不能将这番听起来理性其实很没有人性的话说出口。

mjzq2002 03-08-2013 21:37
此后每个周末,季朋都会抽时间拨通我的手机,响三声就挂掉。
  有时候在中午,有时候在晚上。
  如果碰巧宿舍的人在煲电话粥,我就飞奔去校园小路上的IC卡电话亭。
  傅妙妮说这三声电话铃像信号又像魔咒,我一听到铃响就鬼上身。
  那段时间,与季朋通电话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最初的硬性任务渐渐变成一种盼望,我盼望将我的校园生活讲给他听,也盼望知道他的考试排位又往前升了几名……而他每次都会在通话快结束时,问我相同的问题。
  他会问:“津津,你……你恋爱了吗?”
  我会反问:“你上个礼拜不是才问过吗?才一个星期,我上哪儿找人谈恋爱去?”

  即使我真恋爱了,在季朋高考之前也不会告诉他,我明白他的心意,尽管他不明白我的,我也不明白自己的,但我明白他的。
  我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考大学的目标,也是他的动力。
  我于他就如一年前罗瑜于我,是一眼看不到头的路上竖着的一根电线杆,一直杵在那里,你不知道奔向它还有多少距离,但你知道自己必须奔他而去。
我督促自己,总在第一时间跑到电话亭给季朋回电话。
  只有一次出了意外,六月暑气袭人,我有午睡的习惯。某个周六午觉时将手机调至静音,人睡死过去。
  醒来已是下午三点,瞥见手机上五个未接电话都是清川区号的陌生号码——十二点半一次,十二点五十一次,一点十五一次,两点一次,两点十五又一次。
  我正懊恼自己错过了季朋的电话,屏幕又亮起蓝光,闪烁几秒后熄灭。
  还是一样的号码!
  我爬下床用宿舍电话回过去,开口就骂:“你是痴头吗?越来越拎不清了你!我没有给你回电话你就找个时间另打啊!为什么要一直打、一直打?哪有人像你这样连拨两个半小时的?”
  他愣了一下说:“我们约好了啊,我……”
  我说:“你去死吧!”
  他委屈的问:“等的是我,你为什么发火?”
  我说:“你别告诉我你一直站在公用电话亭等我……”
  他说:“我当然在等你,我们约好的啊,一直不都是这样吗?我打过去等你打过来,你从来没隔这么久不回电话,我有点担心,所以一直在等你啊。我有什么错?你说!我有什么错?”
  我莫名其妙大哭起来,说话也不经过大脑了:“你没事瞎担心什么?我很困!我睡着了!我睡会儿不行吗?我在学校很忙!我也有自己的生活!给你回电话成了我的任务成了我的心理负担了你知道吗?如果我不回,你就一直等?你这样搞叫我怎么办?一到周末什么都不用干了就等你电话!不能不回!不能延时!如果我今天不回,你会一直打到半夜吗?”
  季朋说:“田津津,有话好好说,你干嘛哭啊?好好……对不起……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追问:“季朋,你说实话,如果我今天不给你回电话,你会一直打到半夜吗?”
  他迟疑了两秒,竟然答:“应该会吧。”
  我崩溃了:“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你应该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复习冲刺中!你为了给我打电话耗一个下午?还能再荒唐点吗?”
  继而他叹了口气说:“你别哭了,也别骂了,是我荒唐,我懂你的意思,对不起……我保证……高考前不会再打电话给你……再见。”
  电话里迅速忙音。
  我连质问“你懂懂懂!懂什么啊?”都来不及。
宿舍里只有我和傅妙妮两个人,见我嚎啕大哭并把手机奋力砸到枕头上,她立刻抽了几张面巾纸凑到我床前问:“津津,出什么事儿了?怎么哭这么厉害啊?”
  我默默的接过纸来抹眼泪。
  她爬上我的床与我面对面抱膝而坐,轻拍我的肩背好言相劝:“和你那个异地男朋友吵架啦?快别哭了,感情的事总是有起有伏,情绪化解决不了问题,要理性对待……”
  我边抽抽边说:“我……我已经……很……理智……了。”
  然后,我第一次对傅妙妮敞开心扉,讲述了我和季朋从小一起长大的故事,听得她哀声叹气。
  她说:“唉……你把这些事记这么清楚又说自己对他没意思?打死我也不信。”
  我说:“可我确实没想过要跟他恋爱。”
  傅妙妮又叹气说:“那你可害死他了,不想跟人恋爱又对人那么好?我看你们这些被追的人是优越感太强!根本不顾忌别人的感受!暧昧!自私!”
  我见她脸上露出怨恨的意味,一头雾水的问:“我们这些被追的人?我怎么暧昧自私了?总不好不理他吧?难道除了爱情就不能有别的情谊了?不谈恋爱就必须绝交?”
  傅妙妮拿出了据理力争的架势:“当然能有别的情谊,可问题是感情是双方的!你明知道他对你是爱情呀!单恋是很痛苦的,你对他好比不理他更残忍明白不?说重一点就是在坑人!”
  我怒火攻心的推搡了她一把:“你胡说什么?我坑谁了?你吃了炸药啊?你爬上来是安慰我还是数落我的?什么意思嘛!”
  傅妙妮默默的爬下床,眼圈儿有点泛红。

mjzq2002 03-08-2013 21:38
第二个周末,我内心忐忑的等了两天,手机始终没响。
  周日的夜晚熄灯之后,难以入眠的我趴在书桌上就着充电应急灯的光给季朋写了分别以来最长的一封信:季朋,你是不是生气了?这个周末没有等到你的电话,心里有点不舒服。希望你不要因为我们之间的一点小摩擦影响到最后的复习,离高考越来越近,我真心祝福你这一次能考出好成绩。至于打电话的事,我的语气是重了一些,可请你相信我并无恶意。由于午睡错过了你的电话,导致你在公用电话亭等了我那么久,烈日炎炎,我心里过意不去,有时候人的愧疚会自然而然的转化为愤怒,你能理解吗?你现在一定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吧?等你电话的这个周末我想了很多,或许你执着傻等的并不只是一通电话,不只是无关痛痒的三言两语,你等的是至关重要的一份支持和鼓励!所以我现在写信给你,是想告诉你我会一直真心真意的支持你!季朋,你一定要加油,不要辜负自己这一年的煎熬,也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其实,我不想以长辈的口气来训导你,我还不是老女人,絮絮叨叨的感觉很糟糕,就像我曾经跟你说得那些枯燥的大道理,其实无聊透顶,自己听了都想要吐!难为你不厌烦,却不知你是否听得进去,又听进去多少。可在这关键时刻,我还是想说,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望你珍惜最后的一个月,努力上进。我想你高考之前或许不会再打电话来,我不强求,这时候理应排除一切干扰,只盼你在考试结束之后第一时间与我分享喜悦,可以吗?我等你的好消息,加油!
这不仅是分别以来我给季朋写过的最长的信,也是唯一一封我主动提笔写去的信,在信的末尾我斟酌再三,终于把落款从“田津津”改成了“津津”。
  不久,我收到季朋的回信,心放宽了不少,至少他还愿意给我回一封信,没有一气之下与我绝交。
  只是信的内容出乎意料的短:津津,放心,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你的鼓励和支持对我来说太重要了。老土点说,你对我也算恩重如山,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现在我的压力很大,我一直在努力,心里还是没底,但愿不辜负你与家人厚望吧。如果考得好,当然会第一时间与你分享啦,等我的好消息。季朋。

  临近高考的一个月,季朋果然不再打电话和写信来。
  七月初,我和傅妙妮双双被校团委选中,参加北林五十年校庆晚会的演出。自军训晚会之后,傅妙妮的芭蕾舞就成了学院及学校各大文艺晚会的保留节目,而我在她的怂恿下报了一个《女驸马》黄梅戏选段,误打误撞竟也成了院学生会的力荐节目。
  学校要求校庆志愿者暑假不能回家,留在学校做好校庆的筹备工作。
  傅妙妮乐得合不拢嘴:“太好了,你也被选上了!这下我不用一个人住宿舍了!”
  我愁容满面的对她翻白眼:“你肯定是故意的!难怪一个劲怂恿我报名,原来一早就知道被选上了不让回家。”
  她笑:“多好,我们外语学院双花,终于有了同台献艺的机会。”
  我说:“呸!”
  她突然认真的说:“校庆晚会,有个对我很重要的人答应来看表演,到时候介绍给你认识。”
  我问:“谁呀?”
  她眨巴着眼睛笑意盈盈的说:“现在不告诉你。”
  我看她那娇滴滴欲语还休的样子,突然就恍然大悟,伸出一根指头来戳戳点点:“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老说的那个什么沧海先生!把你变成悲剧绝缘体的那个男人!是不是?”
  她点点头:“你真聪明。”
  又叹了口气做作的说:“唉,津津,你终于知道我的小秘密了。”
  我撇撇嘴:“切,这什么烂秘密啊?我才没兴趣呢。再说了,你又没告诉我,还不是我自己猜的?”

mjzq2002 03-08-2013 21:40
交代了隐藏在各自生活里的秘密男人之后,我和傅妙妮的关系仿佛又近了一步。女人之间,尤其是不成熟的女人之间,喜欢把能否安全的交换秘密视为确立非一般友情的标准。傅妙妮突然供出神秘的“沧海”先生并主动提出要为我引见,起因绝对是我在情绪失控的状况下先一步对她敞开心扉,让她知道了季朋这个人。

  高考结束,我期盼的报喜电话一直没来,从七月等到八月,从焦灼等到心凉。
  季朋家没装电话,我寄了两封信又没任何回音,我猜他又没考上,这猜想令我心慌。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我结束排练后给家里去了个电话。
  听筒里传来我妈惊喜的声音:“哎哟!宝贝女儿,妈妈想死你咯!”
  我说:“妈,我也想你和爸爸。”
  “你这个小骗子,想我们你暑假不回家?”
  “校庆嘛,没办法,我不知道多想回家!天天参加文艺晚会和礼仪队的排练,累得要散架了。”
  “天气热,你要注意身体,不要太累,能搞就搞,不能搞就算了嘛,又不是学习,那么拼命干嘛?”
  我有问必答的跟我妈寒暄了许久,才问:“我爸呢,让我跟他说几句行不行?”
  我爸接:“津津,最近好吗?已经八月了,按理说早就该给你汇生活费了,你怎么一直没打电话给我们啊?”
  我说:“我还有钱,这学期我没乱花钱。”
  我爸赞许的说:“很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我言归正传:“爸爸,你没按免提吧?”
  我爸愣了一下答:“哦……没有啊……”
  我郑重其事得说:“爸,我有个重要的事需要您帮忙。也许您会不高兴,可是……季朋高考之后一直没和我联系,您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他考上没有?我只想知道他考上没有。”
  电话里静寂无声。
  我说:“我联系不上他,这么久以来,您不是知道的,是我劝他复读的,是我让他去学美术的,也是我借钱给他报的名……”
  我爸低沉的声音传来:“好的,津津,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我和妈妈会保重身体,天热,学校没空调,你也要注意防暑降温,过两天咱们再通电话吧。”
  我松了一口气说:“好,谢谢你,爸爸,再见。”
第二天我爸就给我回了电话:“津津啊,你妈在店里,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我帮你打听过了。我没有去找季朋,我直接问的阿嗅。他今年估计又走不掉了,我想这大概也是他一直没与你联系的原因。”
  我失望的叹了口气:“他又没考上?他考了多少分?他不是很努力吗?怎么又没考上?”
  我爸不高兴的问:“你叫我怎么答?我又不是他?”
  缓和了语气又说:“阿嗅说他搭了二本线,如果报省内的几个大学都能走掉,但你知道他报的哪儿吗?他报的你们学校!北京林业大学艺设专业!林大是一本的分,他怎么可能走掉?你说他傻不傻?唉……津津啊,不是爸爸说你,这次你真是害了季朋,我早就跟你说了不要给他希望,不要诱导他,不要让他对你投入越来越多的感情,你为什么不听爸爸的?现在这样……你说……你敢说他不是为了你?唉……”
  我吸溜一下发酸的鼻子说:“爸爸,你再去找一趟季朋让他给我打个电话行吗?”
  我爸斩钉截铁的拒绝:“我不去!我去找他让他给你打电话?这算怎么回事?我可不干!依我说你现在过好自己的吧,他既然不跟你联系,肯定有他的考虑,你别管他了,让他冷静盘算一下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他是男生,遭受点挫折也好。”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难过的淌下了眼泪,一连多日,每想起季朋的白痴行为,心情就很阴郁。
傅妙妮听到我伤感的描述却极不厚道的笑了:“你这个男友可真是极品情种,这要搁在古代,不就是为了美人不要江山吗?笑死我了。”
  我拿起一本书拍她:“我在跟你诉衷肠,你倒拿来当笑料,太缺德了吧?”
  她才忍住笑一本正经的说:“人家这样为你,我看你真要好好考虑一下了,要不在一起要不绝交吧?怎么样?”
  我心烦意乱的说:“他已经不跟我联系了,今年没走掉他也不可能再复读,我想他肯定是听他妈的话去学厨师了,唉……不是我跟他绝交,是他跟我绝交了!”
  傅妙妮问:“那他要是再找你呢?你会不会跟他在一起?”
  我答:“不知道……”
  她咂巴嘴说:“啧啧,季朋真可怜。”

  我很茫然,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对他的牵挂与担忧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内心默念:季朋啊季朋,哪怕出现一次再消失呢……你至少该告诉我,以后打算怎么办,你至少该告诉我,还对未来充满信心……

mjzq2002 03-08-2013 21:40
我的祈祷灵验的让人意外。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下楼买米粉的傅妙妮咋咋呼呼的回来,一推开门就喊:“津津!快下去!”
  我问:“什么事一惊一乍?”
  她气都喘不匀,声音巨大,她说:“津津,季朋来啦!”
  我愣了。
  她说:“楼下站着个剃平头的傻大个,逢人就问认不认识英语系的田津津,帅、土、傻!不是季朋是谁呀?我上去一问,果真是季朋!他就站在楼门口呢,你赶紧下去吧。”
  我的血一瞬间冲向头顶,拔腿就往电梯跑,一路脚软,不停对自己说:“该死的傅妙妮,一定是恶作剧,恶作剧,恶作剧……”
  直到我见到季朋的那一刻,我才相信他真的到北京来了。
  而且,他竟然穿了一条牛仔裤。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傻乎乎把一只手举起来兴奋的挥舞。
  我们隔着两扇玻璃门无声相望,他的眼光里回旋着千言万语,而我甚至缺乏一步跨出去的勇气——心里有太多的问题,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向他走过去,不理来来往往的人流,也不管他会将我的表现如何定义,伸手揽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宽阔的胸膛,牢牢抱紧了他。
  他没有抱我,一动不动的站着,心脏的轰鸣震响我的耳鼓,我越抱越紧,有使劲再使劲干脆将他拦腰截断的冲动。
  他说:“再箍真喘不上气了啊。”
  我说:“那你死去吧,我现在恨不得杀了你。”
  他朗声笑:“哈哈,除了我妈,你真是我见过最无情的女的,什么绝情话都说的出口。”
  我不做声,任两只手臂将筋疲力尽的酸痛感传遍全身。
  季朋终于抬起一只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下巴贴在我额头上问:“津津……这两个月……你……好吗?”
  我说:“不好!”
  他问:“你有没有……想我?”
  我反问:“你说呢?”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死去吧。”
  他追问:“有没有?”
  我说:“有!”

mjzq2002 03-08-2013 21:41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傻乎乎把一只手举起来兴奋的挥舞。
  我们隔着两扇玻璃门无声相望,他的眼光里回旋着千言万语,而我甚至缺乏一步跨出去的勇气——心里有太多的问题,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向他走过去,不理来来往往的人流,也不管他会将我的表现如何定义,伸手揽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宽阔的胸膛,牢牢抱紧了他。
  他没有抱我,一动不动的站着,心脏的轰鸣震响我的耳鼓,我越抱越紧,有使劲再使劲干脆将他拦腰截断的冲动。
他的双臂附上我的肩,也将我紧紧抱住,我脑子极乱,后悔晚矣。
  他说:“所以啊,我来了,我到北京来了……”
  我这才猛的想起什么似的推开他:“对呀,你怎么会到北京来了?”
  他把脑袋一歪,得意的笑。
  我捶了他一下:“说呀!你不是报我们学校没考上吗?”
  他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气恨恨的说:“这都赖你,好事多为,这么大人玩什么失踪?我联系不上你,只好托……托人打听你的成绩……是阿嗅叔说的,他说你能走二本的,你为什么总干蠢事?你现在跑来北京干吗?”
  季朋一本正经的说:“不是你说让我再考一年考到北京来嘛,不是你说一起看奥运嘛。”
  我哭笑不得。
  他说:“我不是玩失踪,我是在想办法,我在想到底该怎么办!”
  我说:“行,那你说吧,想好了吗?现在怎么办?”
  他高兴的笑了:“吉庆大学的艺术设计专业收了我,我的专业课分数高,他们还提供一大笔助学金,再加上贷款,学费全有着落了。”
  我说:“吉庆不是郊区的民办大学吗?你扯谎吧,人家凭什么给你一大笔助学金啊?”
  他说:“民办有什么关系,文凭国家承认不就行了?他们有提前签约就业输送计划,也就是说,连工作都替我找好了,与用人单位签五年合同就有助学金。”
  我没好气的说:“你已经把自己给卖啦?五年!?你……那你还不如去当厨师!”
  又咂了下嘴说:“别说那么多啦,来都来了……我昨晚上的火车,今天到学校办完手续就跑来找你了,连饭都没吃。”
  我苦笑了一下问:“那你来之前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呢?”
  他说:“想给你个惊喜。”
  我说:“狗屁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他嘻皮笑脸拉起我的一只手说:“走嘛,请我吃饭,我要吃饭。”
  我点点头,把手抽了回来。
季朋在面食部的窗口要了两大碗牛肉拉面,狼吞虎咽的吃完,满足的打了一串饱嗝。
  我默默的盯着他把面条吸溜的一根不剩,又呼噜噜喝干碗里的汤。
  我问:“饱了吗?”
  他拍拍肚子说:“呃……太饱了,我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就没吃上一顿饭。”
  我问:“你为什么不吃饭?”
  他调皮的指了指自己的裤腰:“我买完车票身上只剩下几块钱,临出门阿嗅把给我的两千块生活费都缝在了内裤里,我到学校办完手续就慌忙来找你了,还没来得及拆裤子拿钱呢。”
  我忍不住笑了。
  季朋突然问我:“津津,你是不是经常跟你们同学说我啊?”
  我说:“没有啊。”
  他说:“不可能,那你们有个女同学怎么突然冒出来问我是不是季朋?你肯定跟她们说我来着,而且说的栩栩如生,不然她怎么一眼认出了我?”
  我白了他一眼说:“去你的吧,栩栩如生,会不会用成语啊你?”
  他追问:“说嘛,你怎么跟她们说我的?她们是不是都知道有我这个人啊?”
  我想了一下回答:“她们都知道我有个哥哥……老是给我写信和打电话……”
  季朋尴尬的笑了一下说:“哦。”
  我索性把话说清楚:“我刚才……我好久没见你了,所以很激动。其实,我没想到你会为了我到北京来念书,我……总之我刚才太激动了。”
  我盯着季朋微微泛红的脸和鼻尖上的细密汗珠舌头打结,不知该如何把话说全说清楚。
  倒是他淡淡的笑了一下说:“你别说了,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一会儿我得赶公交车回学校了,以后有时间再来看你吧。”

mjzq2002 03-08-2013 21:41
晚上,我和傅妙妮猫在楼梯间聊天。
  她穿了一套蕾丝家居服,屁股坐在旧杂志上,大长腿笔直的伸着,媚眼半眯,贱贱的问我:“怎么着啊?又搂又抱的,确定关系了?”
  我说:“你怎么那么无耻,老干这些偷听偷窥的事。”
  “切,换别人求我管我还没闲心呢”她挑了挑眉毛说:“我还不是关心你?”
  我说:“唉……心烦……”
  傅妙妮笑:“嗨!你这人,见不到烦,见到了也烦,人家不理你烦,人家找上门更烦……我看你就是作。”
  我叹了口气说:“也许吧,你说我为什么要抱他呢?我真想抽死我自己,这是我跟他第二次抱在一起了……”
  傅妙妮眨巴着眼睛问:“有感觉吗?那种心脏要跳出来,整个人无法呼吸的感觉?”
  我说:“还好,心脏没要跳出来,呼吸也很顺畅。”
  她不屑的“嘁”了一声。
  我懊恼的说:“他还问我想不想他呢,我竟然答有!”
  傅妙妮笑:“废话,你当然有,你本来就想他想的死去活来啊。”
  我说:“不一样……唉……总之烦!”
  “哎,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他长得蛮帅的,对你专一,人又老实,现在还为你跑北京来了,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傅妙妮不解的问:“他的相貌身材哪一点配不上你?打扮一下往舞台上一站一堆女孩尖叫你信不信?”
  我说:“你怎么老拿长相说事?这哪说得清楚啊?……你为什么不接受那些追你的人呢?”
  傅妙妮干脆的答:“因为我有沧海先生啊。”
  我说:“对嘛,因为季朋不是我的沧海先生啊。”
  傅妙妮问:“那你心目中的沧海先生是什么样子?”
  我说:“现在还不清楚,但我相信缘分,我等的那个人,一见就知道是不是。”
季朋隔三差五就到学校来找我,他没有手机,只能用电话卡在公用电话亭拨通我的手机,响三声挂掉,然后傻傻的等我回电,再傻傻的等我跑到指定的地点接他。校庆表演的排练进入了最后阶段,有好几次我都是从大礼堂急急忙忙的跑出去接他,把他带进大礼堂看我们排练。
  季朋和傅妙妮混成了老熟人,傅妙妮增加了在我面前夸赞季朋的频率,而我和她聊天时,话题也都集中在季朋和“沧海”这两个男人身上。

  傅妙妮口中的“沧海先生”,犹如旭日东升光芒万丈间一个完美先生的剪影,家世学历人品没有一样不好,听起来是一个离我太远的人。
  她说起他,时而眉飞色舞时而目眩神迷,一会儿兴高采烈一会儿又唉声叹气。
  我说:“你跟我说了这么久,都是说他怎么好你怎么迷恋他,恋爱经历呢?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他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
  傅妙妮叹了口气说:“我想,快是了吧……”
  我困惑:“什么叫快是了啊?”
  她说:“他一直在法国……不过,就快回来了。”
  我问:“那你们岂不是很久没见了?”
  “去年圣诞节他回来过,平时就短信电话MSN联系……”继而她又煽情的说:“无所谓啦,无论要等他多久我都心甘情愿,津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辈子我就认定这个男人了。”
  我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脑袋说:“哎哟,说的我都要感动了,他有那么好吗?让这么优秀的女孩对他死心塌地?”

mjzq2002 03-08-2013 21:42
傅妙妮扭头看我,眼睛上浮现一层朦胧的水雾,她说:“津津,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跟季朋谈恋爱,因为他不是对你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人,因为他没有折磨过你,没有让你为他心力交瘁……男和女之间就是这样,太容易的到就不珍惜,其实我很羡慕你,有个对你这样好的人,你应该珍惜季朋……”
  美貌的女生哭起来总是让人心碎,她突如其来的伤感搞得我无所适从,我揽着她的肩问:“别哭嘛,怎么了?沧海先生对你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吗?他折磨你了吗?如果这样,你就不要爱他啊,那么多优秀的男生追你呢!”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身体无声的抽动,好一会儿才抬头擦了擦泪说:“算了,不说了,你不懂。”
  这是我第一次见傅妙妮哭,她这么一哭倒让我对沧海先生充满了好奇,一个美丽大方,楚楚动人,会弹钢琴会跳芭蕾舞的尤物,究竟会对什么样的男人如此一往情深?

  我想,他应该是个优雅稳重,浑身上下弥漫王子气息的男人。笑起来嘴角微微扬起,明朗和煦;动起来彬彬可人,谦和有礼。
  否则,又怎么配得上傅妙妮?

  当我们回首那些青春伤痛时,或多或少,会感觉自己似曾被一根隐形的线牵着走,很多事不知道因何发生,回过神来它已经真真切切的发生,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的青春文学都喜欢引用“宿命”这个词。
十一,是沧海先生跟傅妙妮约好来拿校庆演出门票的日子,她因过敏长了满脸的疙瘩红斑,看起来触目惊心,面对她的苦苦哀求,我没好气的说:“谁让你去美容院的?不听我话,搞成这样你真是活该,不到半个月就演出了,红疙瘩退不掉看你怎么办!”
  她说:“半个月后的事再说嘛,你先帮我把门票送下去行不行?”
  我说:“不行,我又不认得他,我不去。”
  傅妙妮都快给我跪下了:“津津,姐妹一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我本来约他改天,他说只有今天有空,拿不到就算……演出就不会来了,他演出不来我跳给谁看?”
  我说:“跳给大家看哪,”又懊恼的说:“这人真是过分!说话一点诚意都没有!妙妮,你自己拿下去给他嘛,过敏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没见过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有多漂亮,你怕什么?”
  她急了,声调提起来:“田津津!我平时对你怎么样?一点小忙推三阻四!我再问你一次?你去不去?!”
  我是个吃硬不吃软的怂货,只好从她手里接过票来问:“行,沧海的大名叫什么?”
  傅妙妮高兴的说:“他叫于景行。”

  楼下空旷的小广场上,一个高大的男人背我而立,人影浮夸,昂首朝天,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穿了一条大红裤子,尖头黑皮鞋,紧身黑衬衫。
  艳红裤子全面颠覆了我的审美观以及有关优雅王子的种种猜想,所以我迟迟没勇气上前打招呼,一直到他稍稍转了下身子,露出戴着墨镜的侧脸,我才站在楼门口怯生生的喊了一声:“于……景行!”
  他转向我,宽大的墨镜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完全看不出表情,下巴很尖,嘴部轮廓犹如雕刻,腮帮子很有节奏的蠕动,一看就是在嚼口香糖。
  这下我倒不确定是不是他了。
  环顾四周三三两两的男生,我又喊:“于景行。”
  他仍站在原地,冷冷的说:“我不是在这儿吗?”

mjzq2002 03-08-2013 21:42
我这才呼了口气跑过去,把门票递给他:“傅妙妮托我把校庆晚会的门票转交给你,让你一定来。”
  近距离才发现他比季朋更高大,季朋是我能接受的身高上限,我不喜欢过高的男生,蠢笨且给人压迫感。
  于景行没有立刻伸手来接,显得很没礼貌,他将墨镜摘下来,我看清楚他细长的眼黑白分明,白如云絮,黑如寒夜。
  原来他即使不戴墨镜,也是面无表情。
  而且他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完全没有稳重绅士和优雅王子的影子,用大跌眼镜来形容我的感受再贴切不过。
  我说:“喏!票给你啊!”
  他把票接过去,我猜也等不到一句谢谢,转身就走。
  他在身后问:“哎?我话没说完呢,你跑什么啊?”
  我调头:“怎么?有话要我带给妙妮吗?”
  他僵直的面孔上出现了一丝轻浮的笑,摇摇晃晃朝我走了两步,吊儿郎当的问:“亲爱的,我只是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厌恶感油然而生,狠狠剜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进了楼。

  回到宿舍,我向傅妙妮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最好告诉我,来拿票的根本不是沧海先生!”
  傅妙妮愣了一下说:“不会啊,他刚才发短信来说拿到票了,还让我谢谢你呢。”
  我:“……”
  傅妙妮问:“怎么啦?”
  我:“……”
  傅妙妮凑近我嘻嘻笑:“怎么样?帅吧?”
  我忍无可忍:“你……跟我想的不一样嘛,我以为是优雅稳重、成功人士、韩剧大叔……结果这么年轻,而且……看起来还很纨绔……总之,受不了。”
  “他已经二十五了,”傅妙妮笑:“你什么眼神啊?纨绔?人家已经拿到两个硕士学位了好不好?”
  我见她满脸幸福洋溢,把“可他真的很轻佻”这一句生吞了回去。
  傅妙妮说:“下次他来看表演的时候,咱们一起吃饭吧。”
  我哼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没想到的是,根本没等到校庆表演,我就和于景行吃了饭,而且还是我请的客。起因也和校庆表演有关,团委给参加演出的人都发了服装津贴,问题出在我选报的《女驸马》节目是戏曲,服装和化妆是天大的难题。
  我开完会回来愁眉不展:“我上哪去找会化戏妆的人?那个驸马的戏服更是超级难找,我看搞不好演出要弃权。”
  傅妙妮说:“弃什么权啊?练了这么久,穿连衣裙也要上,只不过效果和氛围差点而已。”
  我叹气。
  她娇笑了一下又说:“瞧你颓的,没办法想办法嘛,你呀,真要感谢老天爷,把我这样的好朋友赐给你。刚我已经帮你想好了,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我一下跳起来:“真的假的?”
  她拍拍胸脯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过了几天,傅妙妮约我一起去选衣服,我才知道是于景行帮的忙。

  于景行的黑色宝马车停在校门口,引来了无数校友侧目。傅妙妮在我难以掩饰的惊诧中,打开车门跳上了副驾驶。在傅妙妮的熏陶下,我不再是那个以为“天下轿车一般好”的姑娘,我看了太多本时尚杂志,已经知道哪些车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我只是不敢相信,于景行阔到了这种程度。
我坐在了后排,于景行连头都没回,但我从后视镜中看到了他黑白分明的眼正凛冽的打量着我。
  傅妙妮回头对我做了个鬼脸说:“于大哥带我们去借衣服,他认识艺术团的人。”
  我只好对着于景行的背影说了一句:“谢谢。”
  他毫无反应的发动了汽车。
  为了让气氛轻松一些,我说:“嗬!我还是头一回坐小轿车呢,头一回坐车就坐名车,我的运气可真好!”
  傅妙妮咯咯笑:“你就会逗人乐。”
  我说:“真的。”
  于景行一路沉默,只有我和傅妙妮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傅妙妮说:“于大哥的爷爷奶奶都是赫赫有名的老艺术家哦,他可是在文艺圈混大的,所以在各大艺术团及艺术院校都有熟人,借套把衣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我瞟了一眼后视镜,发现他也在瞟我,迅速的把头低了下去,心里窃想:怎么艺术家的后人会是这幅德性?
  于景行突然问:“你学过唱戏?”
  我答:“没有,唱着玩儿。”
  他说:“哦……那你不会五音不全,践踏了传统艺术吧?我对艺术可都心怀敬意啊。”
  我把脸沉下来,不搭腔。
  傅妙妮亲昵的拍了一下他的肩娇嗔的说:“说什么呢?津津唱得可好了,听她唱过都说好,你听了保证也说好。”
  他竟然把正在开车的手举起来疯狂的拍了两下:“好啊好啊,要不,现在来两句?”
  我把头扭向窗外阴阳怪气的说:“还是别了,我怕弄脏艺术家的耳朵。”
  他笑着回头瞥了我一眼问:“生气啦?”
  我说:“没有,我只是觉得,艺术不是徒有虚名。真正的艺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艺术家有艺术家的艺术,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艺术。我的戏是唱给普通人听的,无非逗个乐,又不登国际舞台,哪那么多讲究?”
  他把头扭向傅妙妮,把完美的侧脸轮廓留给了我,他说:“得!我算见着比你更伶牙俐齿更开不起玩笑的人了!”

mjzq2002 03-08-2013 21:43
我在更衣室换好戏袍,端足架势,踱出来给他们看。
  傅妙妮拍手大笑:“哇!哪里穿越来一个俊驸马?”
  于景行手托下巴,对我上下齐眼,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欲语不语,神情暧昧。
  傅妙妮问:“于大哥,你觉得怎么样嘛?”
  他撇撇嘴说:“无所谓啊,反正她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怎么看都像男的。”
  又过来敲敲我的驸马帽说:“唱什么女驸马啊,直接唱男驸马得了。”
  我忍无可忍的说:“根本没有男驸马这出戏!女驸马唱得是女扮男装的故事,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傅妙妮站在一个旧箱子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津津,他逗你啦,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背朝傅妙妮,不阴不阳冲我挤眉弄眼的坏笑,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
  而在我最窘迫的时候,他得寸进尺,伸手撩了一下我的下巴壳儿说:“傻妞,别老绷着啊,给点幽默感行不行?”
  我警惕的瞄了一眼傅妙妮,还好,她正低头翻看箱子里稀奇古怪的饰品。
  我冷冷的说:“对不起,我不但缺艺术细胞,更缺幽默细胞。”
借完服装傅妙妮要去洗手间,叫我和于景行上车等他。
  我刚坐到后排,他猛的拉开车门把身体探进来,尽管我惊的往后一仰,他的鼻尖还是差点触到了我的脸。
  我实实在在吓出了一身汗,心跳如雷鸣一般,我拼命调匀呼吸,却控制不住浑身颤抖。
  我伸手推他:“你这是干嘛?妙妮看到,还以为我们怎么的了呢……我真的开不起玩笑……你……别害我好不好?”
  他捏了捏我的腮帮子柔声问:“我没跟你开玩笑啊,咱俩说好,这次我帮了你的忙,你打算怎么谢我?”
  我推他:“你去前排坐好,坐好再说!”
  他说:“你当我是你啊,我又不傻,先说好……就一顿饭吧,你答应了我马上去前面坐好。”
  我咬着牙说:“行!你快坐好!”
  他迅速退出去,小人得逞的关上了门。

  我一路做贼心虚的低着头,怎么理都理不出个头绪。
  到底于景行是什么意思呢?我当然不会相信他对我一见钟情,高三时自作多情的耻辱经历在我心里投下了阴影,每当我略略思忖某个男生是否对我有意思时,便会本能的提醒自己:“田津津,请你不要自作多情,难道你忘了罗瑜的教训?”
  而且,他是傅妙妮倾覆了所有心血去爱的人啊!
  我想,我的脑子快要被于景行搞坏了。

mjzq2002 03-08-2013 21:44
几天之后的凌晨,我的手机在枕边大震,陌生的手机号码在我的屡次拒听之下,执着的一打再打。
  我终于烦躁的接了电话:“喂?”
  两声诡异的轻笑,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警惕的问:“你哪位啊?”
  电话里说:“亲爱的,是我。”
  我脑血上涌,警惕的瞥了一眼对面铺上呼吸恬静的傅妙妮,慌慌张张的下床,闪进了楼梯间。
  我说:“喂……”
  于景行笑:“这么久才回话?我猜你肯定像做贼一样躲进了厕所吧。”
  我老老实实的说:“她……们都在睡觉,我从寝室出来了……有些话,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
  “哦?什么话?”
  我顿了一下问:“你先说,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傅妙妮为什么把我的号码给你?”
  他仍是一副戏谑的口吻:“我从妙妮手机里翻的啊……”
  我叹了口气,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憋得快哭了:“于大哥,你能不能别这样?我……我在寝室和妙妮的关系是最好的,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啊?我向你道歉……”
  他的话突如速冻,变得冰冷:“你在说什么?我只不过打来告诉你,我已经帮你找到化妆师了。”
  我松了口气:“于大哥,谢谢你。”
  他问:“晚上有没有时间?”
  我发愣。
  他说:“六点半我来接你,北门,不要迟到。”
  我发愣。
  他说:“就这么说哦,我挂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你等会儿……去哪啊?”
  他不耐烦的说:“看来现在的姑娘都喜欢吃白食,我还以为你会不一样……别人费心帮你就只值一句谢谢吗?”
  听我不吭声又说:“承诺过的事就要兑现,是谁答应请我吃饭来着?”
  我脑海中又浮现出他挺括的鼻梁顶在我眼前的一幕,心里愈发乱,犹豫片刻咬着嘴唇说:“行,于大哥,我请你!就今晚,叫上妙妮一起。”
  他冷冷的说:“你敢叫一个试试?帮你忙的人是我,不是傅妙妮。
在我和傅妙妮翻脸之后,她曾指着我的鼻子骂:“田津津,你对我抱歉?你叫我原谅你?请不要为自己的不要脸找借口!如果你真的心存愧意,就不会让不应该发生的事发生!既然发生了,就不应该指望别人原谅你。我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啊,可你让我恶心!如果你第一时间对我坦白,我或许会试着去原谅你……可你一直在骗我啊!你怎么敢说你无心?你那么精明!那么阴险!那么虚荣!还装什么懵懂无知的清纯少女?”

  她骂得对。
  我不想承认我精明、阴险又虚荣,但的确不配说自己无心,更算不上懵懂无知的清纯少女。
  虽然我当年只有十九岁,是个如假包换的处女,可我在同龄女孩中始终保持着鹤立鸡群的精明与理性。
  我饱读张爱玲,看过安妮宝贝。
  自以为懂一点点男人,自以为懂一点点性。
  在接到于景行这个突然而至,要求一场单独饭局的电话之后,我又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无辜?
  明明知道,吃过这顿饭我和他之间或多或少会发生点故事。
  不需要单刀赴会的决心,也不需要飞蛾扑火的勇气。
  我需要的,只是蠢蠢欲动那一点犯贱的本性。
  而我拥有的,也正是蠢蠢欲动这么一点犯贱的本性。

  这场本来定义为借情还情的饭局,的确是我和于景行的第一次约会。
  我在那个黄昏的六点半准时上了于景行的宝马车,而从那一刻开始,我所有的解释和掩饰都失去了合理的依据。
  我甚至化了一个非常精致的淡妆,他也将不长不短的头发吹得非常有型。
  我承认我又忍不住自作多情。
  又或者贱的本性在我的压抑中一点点释放,让我本能的对这个接近偶像剧主角的男人感到好奇和渴望。
  至于渴望的是什么,当时的我或许懂,或许不懂,这一点在我的回忆里并不清晰。
  只是如同被蛊惑般,在面对他莫名其妙的侵入和挑逗时,我常常控制不了我的心。

mjzq2002 03-08-2013 21:45
见他迟迟不开车,我着急的催:“你不是说就我们俩嘛,怎么还不开车?”
  他说:“我又不是你司机!”
  他回头盯着我看了半天,见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嘘了口气,拍拍副驾驶的座位靠背:“大小姐!请你坐前面来!”
  等我坐到前面,他一把揽住了我的肩,我惊呼出声,他把鼻子凑在我脖子上闻了闻,闻得我浑身发抖。
  接着在我耳边轻轻的说:“上次见你,你可没这么香……”
  再抬起一只手轻触我的脸:“哟,今天还化了妆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电话里还表现的挺不情愿的,你们这些女的,怎么都那么口是心非啊?”
  我鼻子一酸,透过玻璃见来来往往的校友往车里瞄,满脸皆是嘲弄的表情,那种被一个人羞辱仿佛被全世界嘲笑的感觉,我还是第一次尝到。
  我眼噙泪花,尽管脸烫得连自己都害怕,还是把头勇敢的扭向他,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脸也不在乎。
  我反击:“哪些女的?你这么情绪化,这么喜欢羞辱别人,这么喜欢揣测人心,不会是得了恋爱被甩创伤后遗症吧?”
  他皮笑肉不笑的说:“啧啧啧,真是邻牙利齿啊,我甘拜下风。”
  我恨恨的问:“你到底开不开车?”
  他收起笑容,冷冷的看着我,就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我用手背拭了拭眼泪,刚要去拉门把手,他 “噼啪”一声上了门锁,铁青着脸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
  我把头扭向窗外,数着一棵棵高速倒退的树,浑身上下都充斥着疲软的迷失感。
  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
好一会儿,他问:“你想吃什么?”语气恢复了正常。
  我淡淡的说:“你说吧,不是我请你吗?你定地方。”
  他笑着说:“你确定我定地方?你可会别后悔。”
  我说:“没事,我知道你的人情贵。我带了卡,你定吧,我请得起。反正不就这一次嘛,我不想被人说我吃白食,反正你确实帮了我啊,你觉得这个忙值多少钱的饭,我还你多少钱的饭就是……”
  他冷冷的问:“你会好好说话吗?”
  一阵浓浓的委屈突然就涌上了我心头,我把头猛的转向他,音量也提起来:“我不会好好说话?我们俩到底谁不会好好说话啊?你跟我好好说过话吗?我都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说我欠你人情让我请吃饭我也来了,你说不叫妙妮我就没叫,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这样都不行?”
  他与我四目相接,迅速将目光弹回前方,沉默了片刻问:“对了,你和傅妙妮谁大啊?”
  我答:“应该我大吧。”
  他又皮笑肉不笑的扭头来看我,在我不祥的预感中竟然把眼光下移到我的胸脯上,我本能的把两只手抱在了胸前。
  他问:“我说的是年纪,你说的是什么?”
  我咬着牙说:“我说的,当然也是年纪!”
  他冷笑一声说:“难怪你说起话来比四五十岁的老女人还无趣!我看你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年龄都比妙妮她们成熟,我要是跟妙妮说这话,她都未必能听懂……”
  我也冷笑一声说:“我就知道你要挖坑给我跳,你尽情的羞辱我吧,只要能满足你变态的快感,我也无所谓了。有本事你直接挖个坑埋了我!”
  他的声音变调,听起来倒是真的动了气:“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说话这么恶毒?”
  我本来想反问“你讲话就不恶毒吗?”却在一瞬间尽失辩驳的心,把头重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忍着夺眶而出的泪说:“对不起……我不想和你吵,谢谢你帮了我。”

mjzq2002 03-08-2013 21:46
于景行不知把车开到了哪条偏僻的路上,最后停在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吃店门口,“咱家饺子”的招牌经日月剥蚀,已千疮百孔。
  他面无表情的说:“下车!”
  我迟疑的问:“就在这吃?”
  他根本不理我,自顾自的下车,我慌忙下车追问:“就在这儿吃啊?”
  他赌气进了铺子,赌气坐下,赌气点了二两韭菜猪肉水饺、三两茴香猪肉水饺、二两羊肉大葱煎饺,又赌气冲收回菜单准备去下饺子的老板娘喊:“等会儿!再加四个凉菜!我也不看了,您照那最便宜的来四个就行。”
  然后他往脏兮兮的小碟子里浇醋,把粘稠的辣椒油往里头掺,赌气低头猛搅合,红油油的辣椒汁惨不忍睹的溅到他的白衬衫上。
  他把筷子重重一掼,烦躁的骂了一句“SHIT!”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扯了纸筒里的卫生纸,见纸劣质,又从包里翻出纸手帕递过去。
  他仍一脸阴沉,气呼呼的,这气愤却使他莫名有了几分孩童的可爱,搞得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用隔着纸巾捅捅他的胳膊:“于大哥……”
  他赌气。
  我只好伸手握着他的胳膊推了一推:“于大哥……”
  他赌气。
  我又推了推:“你别这样了,这不是寒碜我吗?咱换个地方吧,我是真心真意想请你吃饭的……真的。”
  他这才把眼睛抬起来,孩子气的说:“可你表现的非常不情愿!搞得我像个猴急急的要饭的!”
  我陪笑脸:“别呀,不至于,要饭的?哪有这么阔气的要饭的?”
  他问:“你说!你是不是不情愿?”
  我的心怦怦乱跳,有点慌乱的说:“是我的问题,我承认是我的问题,我是有点不情愿……唉……可能大家思维方式不一样,我觉得背着傅妙妮跟你吃饭真的不太好……你明不明白?有时候你搞得我不知所措,我没碰见过你这样的……人。也许,我还没学会怎么跟你相处吧。”
  他似笑非笑,那种惯有的不屑表情又跳上了他的脸,让他顷刻间仿佛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他说:“你可真会说话啊,那我问你,你能慢慢学会怎么跟我相处吗?”
  我:“……”
  他逼问:“能吗?”
  我:“……”
  他:“回答!”
  我唯有狼狈不堪的敷衍:“我尽量吧……”
  他盯着我的脸,目光中喷射出一股让人望而生畏的强势,他说:“越不正经的人较真起来越认死理,你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我急出一头汗:“我答应你什么了?”
  他埋头吃老板娘端上来的饺子:“你少装!你答应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我更清楚!”
我确实不清楚,我心神不宁的吃了几个饺子,难以下咽。
  我不知道于景行是如何把这些难吃的饺子尽数咽入,在将它们吞落肚中时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在吃饺子及回学校的过程中,我们之间再无别话。
  只在我欲下车时,他突然开口问我:“我的电话你存了吗?”
  我愣了一下说:“存了。”
  我刚打开的车门锁,又被“噼啪”锁上,他摊开一只手到我面前:“手机拿来。”
  我一动不动。
  他说:“拿来!”
  我认命的交出手机,任由他把“未接来电”里那个陌生的号码存成了他的名字“于景行”,接过电话时,我手心湿湿的全是汗,想要说点什么问点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问起。
  我问:“可以改存成于大哥吗?”
  他说:“不可以。”
  我:“……”
  他:“我又没把你存成田小妹。”
  又尴尬无话了片刻,我说:“行……那我走咯,于大哥再见。”
  他“噼啪”打开锁,我落地关门,还没来得及挥手告别,他就“轰隆隆”开走了车。

mjzq2002 03-08-2013 21:47
我在走到公主楼门口时停住了脚步,漫无目的回头往反方向走,在校园里晃了一圈又一圈。小树林与草坪上挤满了甜蜜的青年情侣,愈发显得我形影单只神情涣散,末了,我发现自己到了体育场的看台。
  我在看台上一直坐到了夜里十一点,那夜北京有难得一见的明朗星空。我面向猎户座,数猎户腰间的三颗亮星,季朋曾对我说过,那三颗亮星就是猎户的佩剑,让所有看见它们的人心怀勇气。
  所以,我拼尽全力,一遍遍数那三颗星——我需要勇气,我需要能在面对傅妙妮时脸不红心不跳的勇气
  在观星的过程中,我的手机共响了四次。
  第一次,来电显示了季朋宿舍的固定电话,响了许久。
  我没接。
  第二次,显示于景行发来短信:“给我打电话。”
  我没理。
  第三次,还是于景行发来的短信:“你打不打?。”
  我没打。
  第四次,于景行再发短信来:“你在哪?你为什么不在宿舍?”
  我被这条简短的丝毫看不出感情色彩的短信活生生吓出一身冷汗,立即拨通了于景行的手机。
  他冷冷的声音传来:“你不是不打吗?”
  我叹了口气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在宿舍?你往宿舍打电话了吗?求你,以后别往宿舍打电话找我,行吗?”
  他问:“为什么不回短信?”
  我叹气。
  他说:“为什么我让你给我打电话你不打?”
  我叹气。
  他说:“你说话啊。”
  我还是叹了口气:“因为,我没想清楚,我……我现在想不清楚。”
他的声音柔和起来很蛊惑人心,哑哑的像拔了一根羽毛挠你。
  他说:“我不想听你唉声叹气。”
  我说:“你让我想想吧……”
  他轻笑了一声问:“想什么?”
  我语塞,再一次烦躁的挂了电话。
  他仍打来,我不接。
  他发来短信:“你信不信我马上打去你宿舍?”
  我信。
  我只好再回电话。
  我知道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追过来吞噬我的心,我却逃不开,也不想逃开。
  我故作平静的问:“于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说:“我不喜欢你哀声叹气,不喜欢你不回我短信,更不喜欢你挂我电话。”
  我顺嘴问:“你不喜欢我这样,不喜欢我那样,那你喜欢我什么?”
  话没落音,悔得差不多要从看台跳下去。
  他朗声笑起来,问:“原来你想知道这个啊,你想知道吗?你真想知道吗?”
  我仍是叹气:“我们才刚刚认识,而且……”
  他没有再笑,淡淡的打断了我的话:“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你什么,我不知道。”
  这句话触动了我的泪点,使我没缘由的哽咽,我还是那一句:“你让我想想吧……行吗?”
  他说:“你想什么?你哭了吗?你是不是哭了?我现在来找你,我马上来找你好不好?”
  我平复了一下情绪说:“你不是说了吗,我的心理比妙妮她们成熟,而成熟的标识就是什么事都要经过思考,不深思熟虑绝不会下决定。”
  他又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那你先告诉我,你要决定什么?”
  我说:“我是个直来直往的人,不懂兜圈子,所以对我,能不能不要像对别人?左右逢源,明知故问?”
  他沉默。
  我说:“就这样吧,我想好了会打电话给你。”
  轮到于景行叹气:“我……我都说马上来找你了,你……觉得我在兜圈子?”
  我央求:“等我打电话给你,好吗?这几天,别再联系。”
  他终于说好,在挂电话之前又补充道:“你比我想得还要成熟,可是,像你这个年纪,根本不应该这么成熟!”

mjzq2002 03-08-2013 21:47
我回到宿舍,牙没刷脸没洗,一头扎到床上,面向床壁,恨不能将自己埋入这面墙深邃的黑暗,谁也不理。
  傅妙妮偏偏凑到我床边,站在椅子上摸了我的额头。
  她问:“津津,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我忍着眼泪说:“我没事,我困了,你也去睡吧。”
  她细声细语的问:“你有点不对劲哎,你晚上到哪儿去了?”
  我撒谎:“哦,有个老乡约我吃饭,去坐了一下。”
  “哦,你没事就好”她又说:“对了,于大哥打电话来了……”
  我心一颤。
  “他说替你找到化妆师啦!”
  我忍不住掉下一颗泪。
  傅妙妮说:“还有季朋,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你,叫你多晚都回个电话……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我真的累了,明天一早我就打给他……妙妮,你快去睡吧,我没事。”
  她只好揉了揉我的头发说:“那好吧,晚安大妞,做个好梦哦!”
  她不知道,这注定是无梦的一夜,我昏昏沉沉,在半睁半闭眼睛的缝隙里,等来了晨光初现。
在接下来的一周,我自动屏蔽了有关于景行的一切。
  我多么渴望在泥足深陷之前,让一切不了了之,我一直对自己说,让彼此冷下来,只有冷下来,错觉才不会无限制的蔓延。
  校庆表演的前夜,傅妙妮拖我去楼梯间聊天,而一周之前,也是在这个楼梯间,我接了一个不该接的电话,之后,更赴了一个不该赴的约。
  傅妙妮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们靠窗而立,二十一层的高楼窗外,可见没有星星的漆黑天空,她难掩兴奋的说:“津津,我现在真的太激动了,于大哥刚才发短信给我,说明天一定会来看我跳舞,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跳芭蕾,我从小到大登那么多次台,还从来没这么紧张过呢!”
  我挤出一点笑容说:“你跳得那么好,紧张什么?你上了舞台,就像一只白天鹅,任何男生见了都会动心。”
  她憧憬的表情让我动容,美丽的笑容绽放满脸:“真的?你说?他会不会因为这支舞爱上我?”
  我说:“我想,会……吧。”
  她把两只手撑到我的肩膀上,好像说每个字都很费力,她说:“津津!我暗恋他这么久,明天晚上就是拨开乌云见日出的时刻,我决定向他表白!我想好了,我不能再等了!为了爱情我要主动出击!我要做个勇敢追爱的女生!”
  我说:“好啊。”
  傅妙妮撅起嘴,娇嗔而不满的歪头觑我,然后拉了拉我的耳垂说:“津津,你这几天很不对劲,话那么少……你到底为什么没精打采啊?季朋也偷偷问我了,他也觉得你有问题……我们这么好的朋友,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我佯装高兴的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逗她:“唉……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你就别管我了,我有情绪病。总之,我支持你!真心祝你明晚追爱成功!”
盛大的露天校庆晚会在北林体育场举行,傍晚我和傅妙妮早早化完妆,坐在临时搭的演员休息室苦苦等待晚会开始。
  因为邀请了不少演艺明星及名人校友到场,每个演出人员最多只发一张VIP入场券。
  傅妙妮那张VIP票一早托我送下楼亲手交给了于景行,而我的VIP票也早早就给了季朋。
  傅妙妮在等待中焦虑不安,不停的看手机,不停的问我:“津津,你说他不会临时有事不来了吧?”
  我淡淡的说:“放心,我觉得他会来。”

  于景行帮我找的化妆师果然技术了得,化完妆,我把状元红袍穿好,后台一片惊呼,自发的掌声雷动,而我,也几乎不认得镜子里的自己了。
  傅妙妮说:“靠!真帅啊!津津!我想嫁给你!”
  我骂她神经,对着镜子抿着嘴,忍俊不禁。
  这个时候,季朋找到后台来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买了一件白衬衫,新崭崭的,没什么设计感,穿在他身上却挺括潇洒的很。
  他把白衬衫扎在牛仔裤里,腰间系了根旧皮带。
  傅妙妮一见他就笑得芭蕾舞裙乱颤,她大喇喇的迎上去,把季朋的衬衫从牛仔裤里拽出来,边整理边说:“我真服了你,季朋,这么帅的男生怎么不会打扮呢,谁会把衬衫扎在高腰牛仔裤里啊?要多土有多土!”
  季朋腼腆的笑,眼盯着我一眨不眨。
  我走过去问他:“咦?你怎么跑后台来了?没人拦你吗?”
  季朋说:“没啊,没人拦,我还一路问一路找来的呢。”
  他伸手拍了一下我的帽檐说:“啧啧,还真像那么回事。”
  我笑问:“像哪么回事?”
  他说:“女驸马啊,真俊!韩再芬扮上都没你俊!”
  傅妙妮拿起手机光速发着短信,边按键盘边问季朋:“哎?你确定没人拦吧?我让于大哥也到后台来。”
  我听她这么说头都大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阻止,吞吞吐吐的问:“你现在……叫他来……干嘛?在这儿表白吗?大庭广众的?”
  傅妙妮头也不抬的说:“正好问问他到没到,什么时候到,还有好一会儿才开始呢,我们不到演出结束都离不了后台,我想早点见到他。”

mjzq2002 03-08-2013 21:48
我们坐在后台的椅子上聊天。
  我和季朋挨在一起,傅妙妮时站时坐,仍是焦躁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听见旁边椅子上的傅妙妮跳起来喊:“于大哥!这里!这里啦!”
  我的心仿佛突然钻进了一只兔子,在里面惴惴不安的左突右进,我不敢抬头,仍跟季朋说笑着,面部却紧绷绷两片僵硬,说话与笑,嘴巴都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
  傅妙妮过来拉我:“津津,于大哥来了。”
  我站起来,季朋也站起来。
  他穿了一件粉蓝色的T恤,白色五分裤,我只看了他一眼,脸就像被灼伤般火辣辣的疼。
  他浅笑轻言,可那眼神里分分明明百转千回的惊喜,大概只有我读的懂。
  他说:“你好啊,津津,这么一扮上,我都不认得了。”
  我牵强的笑了一下说:“于……大哥……你好。”
  他把手向季朋伸了一下:“这位是?”
  傅妙妮没心没肺的吐吐舌头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季朋啊,嘻嘻,津津的准男友。”
  季朋大方的将自己的手跟于景行的握在一起,他说:“没有,我和津津只是同学,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于景行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面无表情的说:“那不正是传说中青梅竹马嘛……”。
  他这句青梅竹马,真真儿叹得我心乱如麻。
校庆演出台露天搭建而成,右侧紧挨着观众席,演出结束的演员,下台之后要绕一大圈才能回到后台,到处挤满亢奋的青年人,我提着大红袍子,费劲的往后台赶,就在我接近工作灯光暗面的工作区时,于景行从天而降。
  他面无表情的张开双手,直挺挺的挡在了我前面。
  黄梅戏后面紧接着街舞节目,舞台上音乐声震天响,观众席也是一片沸腾。
  他冷峻的表情淹没在澎湃的鼓点里,让我一阵眩晕。
  我欲夺路而逃,他索性一合双手将我紧紧拥在了怀里。
  我推不动他,就对着他耳朵狂喊:“你干什么啊?这是公众场合!你快点放手!”
  他也喊回来:“亲爱的,你唱得真好!”
  我说:“松手!快松手!听见没有!”
  他松开我,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捧起我的脸,在我没卸妆的烈焰红唇上狠命亲了一口,诡异晃动的舞台灯光辉映他沾满油彩的如血红唇,他咧开红艳艳的嘴皮子,露出又白又齐的牙……
  我张皇失措,喘着气跑回了后台。
  傅妙妮已经卸完妆,换回了自己的衣裤,她俏媚的素颜上挂了两条水痕,正对着镜子抹眼泪呢。

mjzq2002 03-08-2013 21:49
见我跑进来,傅妙妮不管不顾的扑过来抱住了我。
  我心虚的问:“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她说:“来不及表白了,于大哥刚刚发短信来说,他准备走了!””
  我压抑着惊喜问:“他什么时候走?现在就走吗?”
  傅妙妮手里捏着手机,翻出短信给我看:“他说演出看完了,晚上还有个约会,所以要走了!津津,你说他会不会约了其他女人啊?”
  我拍拍她的肩宽慰她,那一份轻松发自肺腑,我说:“已经这么晚了……走了也好,今天不说改天说嘛,机会多的是!反正他人都走了……一会儿等我卸完妆,咱们俩,还有季朋,咱们吃宵夜去!”
  我帮她擦眼泪:“关键是,他记住了你今夜娇俏的白天鹅形象,多么完美!”
  傅妙妮破涕为笑,扯了扯我的红袍子说:“那你先去把衣服换下来吧。”
  又指了指墙边的大塑料袋:“你这个妆卸起来慢,我先把咱俩的演出服送回宿舍,然后去观众席找季朋,他没有手机,一会儿散场人多不好找。这样吧,我们一会儿在田家炳体育馆门口等你。”
  我把戏袍换下来交给傅妙妮,一屁股坐回椅子,面对化妆镜,我长舒了一口气,大脑自动一遍遍回放于景行诡异的、白森森的牙齿,被两片滴血的红唇包裹……鸡皮疙瘩层层叠叠铺满了我的心。
  不管怎么说,太好了,于景行终于走了。
我卸完妆后,演出差不多已近尾声,赶在如潮人流之前,我急急忙忙跑出体育场,依约去田家炳体育馆找季朋和傅妙妮。
  我哼着“谁料皇榜中状元”的戏曲,脚步轻盈,身边掠过一排排影影绰绰的树……
  突然的,毫无防备的,无声无息的,我被一双手从背后紧紧的箍住。
  高大的男人用下巴抵住我的侧额头,一阵淡淡的香味侵袭而来,我虽然被抱懵了,却不是白痴,我没有惊呼出声,也没有挣扎,反而绝望的闭上了眼,全身上下都控制不了的微微颤动——我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在我耳边柔声细语的说:“我看出来了,你是打算跟我玩缓兵之计了。”
  我的脚几乎失去了支撑自己的力气,痴痴任由他抱着,结结巴巴的问:“你……不是走了吗?”
  他低头在我侧额上亲了一口说:“啊哈!你当然希望我走啦,亏我那么相信你……你倒好,跟我玩起了缓兵之计

mjzq2002 03-08-2013 21:50
我叹了口气。
  他问:“你不是说想清楚之后会给我电话吗?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要想到什么时候?”
  我又叹了口气。
  他两只手箍紧了一些,用力的说:“不许唉声叹气!”
  我掰开他的手,把身体转过去,和他面对面。
  他又要抱我,我大大后退了一步,把脖子扬起来,态度很强硬。我说:“你听我说!”
  于景行耸耸肩:“行,你说!”
  我调整了一下情绪,尽量把话说得有理有据:“于大哥,你比我年纪大,应该比我懂道理。我们俩这算什么呢?这样很荒唐!我是从小地方来的,不比你们在大城市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你这样会吓到我!”
  于景行轻蔑的扬了扬嘴角,满脸不屑,他说:“你真行啊,跟我来这一套?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时,你怎么说的?你说你好好想想,不想清楚了不会做决定。现在怎么又换成大城市小地方这一套说法了?你不是叫我别兜圈子吗?咱俩谁更擅长兜圈子啊?小地方人?我看你一点不像小地方来的保守姑娘,倒像个久经情场的老女人!”
我的火气升腾而起,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咬牙切齿的说:“你怎么老喜欢侮辱别人呢?我……我哪里像久经情场了?”
  他晃晃悠悠的向我挪近了一些,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邪气十足的说:“看来你还满在乎我的评价嘛,是不是久经情场要验过才知道,你敢不敢让我验一下?”
  我傻气外露的问:“你要怎么验?”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邪兮兮的笑容在脸上僵住了,楞楞的盯着我看了好一阵,突然死死拉住我的胳膊,拽着我就跑。
  我挣扎:“干嘛?去哪?你别老这么野蛮行不行?你先说去哪?”
  他使出蛮力来拖我。
  前方右拐弯就到田家炳体育馆,我不敢再往前,一边挣脱一边讨好的说:“你别拽我!我跟你走!妙妮……在田家炳体育馆门口站着呢,咱别往前……咱们……向左行不行?”
  他这才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我。
  我的手被攥在他汗湿的掌心里,紧的没一丝缝隙,他迟疑了一下,略略松了松手,我却没有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走吧。”
  我点头,任由他牵着我往北门走。
  出了学校北门,我停下脚步。
  他回头柔声问:“怎么了?”
  我说:“我发个短信行吗?妙妮他们还在田家炳门口傻等我呢,我和他们约好去吃宵夜的。”
  他撇撇嘴问:“他们?他们是谁啊?”
  又阴阳怪气的说:“哦,我知道了,还有你那个小男朋友……你发吧,我理解!你现在要跟别的男人走,是应该跟他交代一声。”
  我叹了口气,把手抽回来,给傅妙妮发短信:“妙妮,我晚上有事,你和季朋去吃宵夜吧,如果他晚上没有回学校的车,麻烦帮他安排到哪个男同学宿舍住一夜,拜托你了!”
  短信刚发出去,手机铃大作,是傅妙妮打来的,我和于景行面面相觑,然后,他从我手里夺过手机,按下拒听键,又设置了静音。
  接着,他牵住了我的手问:“津津,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儿吗?”
  我苦笑:“不知道啊……唉……无所谓了,随便去哪吧。”

mjzq2002 03-08-2013 21:51
这或许是个不难猜到的结果——在那一夜,于景行把我带到宾馆开了房。
  我一直对自己的破处之旅耿耿于怀——与一个只有四面之缘的男人肉帛相见,鬼鬼祟祟,战战兢兢,激情与愧疚纠缠在一起,让这段旅程显得过于粗鄙和草率。
  我没法怨天尤人,他没有逼我,我有机会逃跑,也有理由义正言辞的拒绝。
  可是,我没有。
  我乖乖洗完了澡,窝进绵软的被子里等他。
  这一场肮脏的事,因你情我愿顺理成章,而越发显得卑贱。

  在他进入我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要被撕裂,倒抽一口冷气,用力咬了他肩膀一口。
  他喘着粗气问:“不会吧?啊?……你……真的……真是第一次啊?”
  我终于流下泪,却不是因为疼痛,一股浓烈的恨意瞬间弥漫了我的身体,麻醉了分裂的疼痛。
  他把头昂起来,一脸迷幻的看我。
  我吻吻他的嘴唇,又死命的咬了他一口,甜甜的血腥味让我泪如泉涌,我死命推他,挣扎着要起身。
  我说:“你这个混蛋!你起来!你起来!”
  他如山如石,重压于我身,我越扭动,爆裂感带来的痛就再撕心裂肺一次。
  他按住我舞动的双手,用脸蹭我脸上的泪,在我耳边轻轻的呢喃:“嘘,别动……别动……”
  刻骨的痛意渐渐消逝,他深深的吻我。
  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放开我!混蛋!你竟然真以为我久经情场!”
  他揉我的头发,轻轻的在我身体里挪动,他说:“嘘……嘘……我任打任骂,任杀任剐行吗?什么都行……等完事儿再说……”
在山崩地裂他颓然坍塌的最后一刻,8250在枕边应景的闪烁着阵阵蓝光,屏幕上一遍遍显示着我再熟悉不过,熟悉到能背下来的电话号码,那不是谁的手机,而是离女生楼最近的一个公用电话,多少次,当这个号码出现在我手机上,我就会飞奔下楼,去公用电话亭边接那个转好几趟车只为看我一眼的真心人。

mjzq2002 03-08-2013 21:51
我们彼此没有一句承诺,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也不是他的女朋友,然而当我被别的男人占有的那一刻,我却觉得自己真真切切负了他一回。我才明白,一种关系有时不是靠一句话来界定。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帘,一点蓝光仿佛把周围的一切都荧染成了蓝色——我已经不再完整,我想到了季朋,当然,也想到了傅妙妮——虽然明知道迈出这一步必将万劫不复,到底是避无可避。
干完了那件事,我和于景行相对无言了很久,我们靠在床头各怀鬼胎,好像刚才干那事并不是我们自己的主意,而现在回过神……是有多后悔?
  不知呆坐了多久,他突然问:“累吗?要不要睡?”
  我不出声。
  他扭身来揉我的头发,嘴里说:“对不起……”
  我冷冷的说:“没关系。”
  他亲我的脸颊,边亲边说:“我以为……”
  我声音发抖:“你以为?我才十九岁……你以为?你以为十九岁的大学女生能有多成熟?”
  我推开他,翻了个身躺下:“算了……是不是第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无所谓。”
  他从背后抱住我说:“别说无所谓,你让我想想好吗?我要想想该怎么办。”
  我的眼泪肆意横流,却又笑得喘不过气来,我说:“真好笑,原来你还没想好啊。”

  我在于景行的怀里等天亮,等我们沉默的分道扬镳。
  我迈着沉重的双腿在凌晨六点半走到了宿舍楼下,下身隐隐的痛楚映射着我内心的伤口,我甚至没问于景行——
  我们现在算怎么回事?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你还会不会来找我?……

mjzq2002 03-08-2013 21:52
楼下小广场的花坛上坐着一个人,他远远的看见我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朝我跑了几步。
  大概我疲怠的面容有点吓到他,他喊了一声:“津津……”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在这啊?”我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故作轻松的说:“你干什么坐在这儿等我?你晚上在哪过的夜?”
  季朋笑笑,没做声。
  我的心头突然就五味杂陈:“不会吧?”我几乎要哭出来了,“你别告诉我你在花坛上坐了一夜!”
  他没回答,只问我:“你整整一夜没回来,去了哪啊?”
  我说:“别问了,有点事……”
  他追问:“什么事?”
  我说:“你别问了。”
  他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啊,我真着急了,你怎么发了个短信就没音讯了?我和傅妙妮打电话你也不接,你要再不回来我们该报警了,你到底去了哪啊?”
  我强忍眼泪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这不是没事吗?”
  他问:“整整一夜你去了哪?”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求你别问了,好吗?我很累,我想上去睡觉!你回学校吧!你干么事要在这里等一夜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真的,我现在只想睡觉,我不想跟任何人解释。”
  他的喉头蠕动,见我哭,眼圈也红了,眼见他明朗的双目中蒙上了水雾,我擦了擦眼泪说:“干嘛啊季朋?你是男人!怎么那么容易就掉眼泪?我没事!我只是需要一点私人空间,有些事暂时不想跟任何人交代,你明不明白?”
  他吸了吸鼻子说:“你肯定遇上什么事了……我却帮不了你……津津,离家这么远,我们就像亲人一样,有什么事你应该跟我说,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尽全力帮你。”
  我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有些事你帮不了我……你先回学校吧,我睡一觉就没事了。”
  他点点头:“那我过两天再来找你。”
  他焦虑的脸令我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推动,说出了我原本不想说的话:“季朋,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们都不是傻子,你对我是什么心思,其实我一直都清楚,非常非常清楚,虽然你从没对我说过……我现在跟你明说了吧,不可能,真的不可能……你也会说,我们就像亲人一样。之前,你为了我,选择复读,选择考大学,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所以替你高兴,也愿意做你的目标,能成为别人的动力,那份感觉很美好……后来,你为了我跑来北京上民办,我心里真的很不舒服……我不想这样,人做什么都应该是为自己而做,不应该是为了别人。这样会给别人很大的压力,对自己也不公平。所以,别来找我了,起码最近都别来找我了,可以吗?”
  他愣了一下说:“你说到哪儿去了?我当然是为了自己啊,到北京来也是为了自己啊……”
  我摇摇头,不听他说完就转身进了楼。

mjzq2002 03-08-2013 21:53
我蹑手蹑脚的进屋,傅妙妮睡得很沉,我站在她床前呆呆盯着她美丽的面庞,心中迂回了千万句“对不起”,而我知道这三个字无论讲多少遍,也弥补不了我犯下的,无知丑陋的错。
  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不存在一件钟情。
  更谈不上日久见人心。
  这一夜,苍白又无趣。
  我的侧脸挨着枕头,枕边是沉默的8250。
  我又开始流泪——珍贵的初吻和初夜,甚至换不来一条情意绵绵的短信。
  醒来时,已是黄昏。
  傅妙妮买来素粉,倒进我的饭缸,然后摇醒我说:“快起来吃饭!我给你买了素粉。”
  她问:“津津,你昨夜去了哪?”
  她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说:“你现在出息了,全身上下满是秘密,把我和季朋都瞒在鼓里。”
  她说:“季朋对你可真好,非要在楼下等你回来,我跟他拗了半天拗不过他。”
  又说:“你下次再这样,连朋友都没得做,你不知道,差点急死我们!”
  我默默的吃着素粉,连汤喝了个净光。
  她说:“哎,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吭声啊?”
  我突然问:“于大哥……跟你联系了吗?”
  她一听我提于景行,说话就有了韵律和节奏,她说:“当然联系了啊,我给他发短信,问他昨晚是不是去约会了。”
  她笑问:“你猜他怎么说?”
  我问:“怎么说?”
  她清清嗓子,粗声粗气的给我念于景行的短信:“小鬼头,不要问大哥这样的问题,你好好学习,过段时间带你出去玩。”
  她兴高采烈的扑过来趴在我肩膀上,把短信递给我看,推搡我说:“津津!你看嘛,他说要带我出去玩,你看,我是不是很有戏?”
  我苦笑了一下说:“很有戏。”
然后我把女驸马的戏服整理了一下,连同化妆师的800块钱酬劳托给了傅妙妮,我说:“你帮我交给于大哥吧,谢谢他帮我这么大的忙!”
  傅妙妮说:“嗨,这有什么的?举手之劳嘛

mjzq2002 03-08-2013 21:54
于景行比我想得更绝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杳无音信。
  而季朋却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仍是隔三岔五的来。
  我们之间再也没提到有关爱情的话题,平淡的吃饭上自习,偶尔去外语学院看看免费的电影。
  冬天来临,我的心也渐渐恢复了平静,我在又一个难以入眠的夜,从联系人里将于景行的名字彻底删去。
  我想,算了吧。
  就当一个疯狂的梦。
  再也不想每天无聊的等,等永远等不来的电话和短信;
  再也不想每天翻看这个名字上千次,却不敢把思念拨出去。
11月20日是季朋的生日,我去五道口服装市场给他买了一件大毛领的羽绒服,他从家里带来的旧棉衣太单薄,挡不住北京的寒冬。
  那件羽绒服我挑了一下午,还特地叫老板娘找了个漂亮的袋子装好,找了个包扎礼品的蝴蝶结镶在袋口。
  黄昏时分我出了服装市场的门,往季朋的宿舍打电话。
  很快就有人接:“喂?”
  我问:“是季朋吗?”
  他沉默。
  我说:“我是津津。”
  他说:“我知道你是津津。”
  我故意问:“那你不吭声?你为什么今天不来找我啊?”
  他沉默。
  我笑了,很大声的说:“祝你生日快乐!季朋!”
  他傻笑,吸吸鼻子,有点委屈的说:“KAO……我还以为你不记得了呢!”
  我说:“你不是又要掉眼泪吧,真搞不懂你,男人大丈夫,那么容易哭……”
  他说:“屁!”然后笑起来。
  我说:“傻笑什么?还不快点坐车来找我,晚上一起吃饭,我要给你过生日。”
  他的声音里能听出受宠若惊:“真的?”
  我说:“废话!快来,我等你,到了楼下给我电话。”

mjzq2002 03-08-2013 21:54
在375路拥挤的公交车里,我的电话铃响,一串我能倒背如流的数字灼痛了我的眼,人名可以从手机里删除,号码却刻在了我的心里。
  旁边的乘客不停的看我,于景行的手机号码坚持不懈的闪烁,音乐声大作。
  我将电话接通,静静的举到耳朵上。
  他问:“你现在在哪?”
  我问:“你有事吗?”
  他问:“你在哪?”
  我问:“有事吗?”
  他沉默。
  我说:“在公交车上,听不清,挂了啊。”

  375到了校门口,我一跳下车,胳膊就被人抓住了。
  于景行似笑非笑,一阵寒气扑面而来,我心里翻江倒海什么情绪都有,脸部却保持僵硬。
  他笑了笑问:“你干嘛去了?”
  我说:“买衣服。”
  他另一只手来拿我的袋子:“给我看看。”
  我把袋子往身后一藏,冷冷的问:“你懂不懂尊重别人?”
  他的嘴角略略扬起,一脸不正经的说:“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是真的哎,这么久不见,你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会不会太过分了?”
  我拼命往回抽自己的胳膊,他的手像生了锈的铁钳般箍住我,我忍不住拿手里的牛皮纸袋子狠狠砸他。
  他静静站着,任由我砸。
  公车站的校友们纷纷侧目看热闹。
  蝴蝶结跌落在地,纸袋子又旧又皱,已经不成样子。
  他抱住我,我的脸贴上他冰凉的皮衣,心疼得缩成了一团。
  我问:“你什么意思?”
  他说:“应该我问你什么意思!”
  他问:“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为什么不和我联系?”
  我说:“真好笑,我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
然后?
  然后,说起来就贱了

mjzq2002 03-08-2013 21:55
我们又去了京裕宾馆。
  我不知道我出于什么心态。
  是破釜沉舟还是破罐子破摔?
  毫无美感的性爱,彼此堵着气,一声不吭的做。
  仍然会痛。
  于景行很粗鲁,他拼命吮吸我的脖子,完全不理会我有多难受。
  完事后,我照镜子才知道,原来被人吸过的皮肤会留下超级难看的痕迹。
  我一遍遍擦那片擦不掉的红印子,终于绝望的说:“很多事都像吻痕,到后悔时已经迟了。”
  他从背后抱住了我,镜子里的他那么有魅力。
  他亲了亲我的脸问:“这话什么意思?你后悔了吗?”
  我冷笑:“我当然后悔,我恨不得杀了你。”
  他调皮的笑:“爱之深恨之切,你恨我吧,没关系。”
  我呆呆看镜子里的于景行,像一张会动的明星海报,只有这样笑起来,心机男才又变回没心没肺的孩子。
  手机响。
  我推开他去接,于景行却抢先一步接通了电话。
  他说:“喂。”
  他说:“我是谁?我是他男朋友,你又是谁?”
  他说:“你别等她了,她不来了。”
  我疯了一般的抢电话。
  他跨到床上,居高临下冷冷的盯着我看,猛的把手机砸到床上。
  我拿起来听:“喂,季朋!季朋……”
  电话里只有嘟嘟的忙音。
  我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手忙脚乱一件件往身上套。
  于景行目光凌厉的看着我穿完了衣服。
  他说:“你行,你真行。”
  我冷笑着说:“要不是妙妮说你二十五了,我都不敢相信你二十五,二十五了还不懂尊重别人,你父母是怎么教你的?”
  他整张脸抽搐起来:“那你呢?你尊重过我吗?你尊重自己吗?你跟一个男人睡完了觉又赶着去跟另一个男人约会?”
  我的心往下一沉,仿佛有一块东西突然坍塌,我愤怒的瞪他,不敢相信这么无耻的话是从他嘴里讲出来的,咬牙切齿的骂了句“变态!”我拎着书包和牛皮纸袋出了门。

mjzq2002 03-08-2013 21:56
季朋坐在电话亭旁边的石凳上,旧棉衣和牛仔裤使他整个人都显得单薄,他在瑟瑟寒风中缩着脖子,搓搓手,又跺跺脚。
  我喊了一声:“季朋!”
  他抬头看见我,面无表情,也没有站起来。
  我坐到他身边,把牛皮纸袋递给他。
  我说:“生日快乐!”
  然后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打开了皱皱巴巴的纸袋子,拿出了那件厚实的羽绒服。
  然后他笑了。
  他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的津津?”
  他问:“校庆晚会那天夜里,你没回来,是和男朋友在一起吗?”
  他问:“所以,你让我别来找你?”
  他问:“所以,你对我说不可能?”
  他问:“他对你好吗?”
  他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摇摇头,什么都没回答,只问:“这件生日礼物你喜欢吗?”
  他点头:“喜欢!”
  我转头看他,他的脸上挂着两行旧泪,眼里的新泪一颗接一颗的涌出来。
  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用衣袖帮他擦眼泪:“你别哭嘛,是我做错了,是我对不起你。”
  他狠狠抽了抽鼻子说:“别傻了,你哪里对不起我?”又用手摸了摸羽绒服柔软的毛领“在这个世上,除了阿嗅,你就是对我最好的人。”
  我哭得厉害:“你别这么说了……我哪里对你好?我害死你了。”
  他脱下旧棉衣,套上了羽绒服,起来蹦跶了几步说:“瞧你多会买,大小正合适……”
他又问:“你男朋友呢?”
  我不吭声。
  他问:“至少告诉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吭声。
  他叹了口气说:“好吧,我以后,会少点来找你。”
  我把他的旧棉衣叠整齐,装进牛皮纸袋子,站起来说:“走吧,咱吃顿好的去,给你庆祝生日。”
  季朋突然愣住了。
  而一个熟悉的声音也把我心里最后一个完整的部分击碎。
  我一回头,就看见了于景行。
  他在离我们不到五米的地方喊:“津津!”
  我用力拖季朋走,我说:“走!别理他!咱们吃饭去!”
  季朋定定的站在那里,我根本拖不动他

mjzq2002 03-08-2013 21:57
于景行气喘吁吁的走过来,手举到我眼前摊开,我的一对耳环静静躺在他手心里。
  他淡淡的说:“你的耳环忘记戴。”
  我拿到耳环,浑身发抖。
  季朋的声音明显在打颤:“津津,你……你的……男朋友……就是他吗?”
  他拉了一下我的胳膊,让我和他面对面,一对清澈的眼睛像会说话一样。
  我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他张张嘴又合上,继而又张开。
  “可是,”他说:“可是……他……他不是傅妙妮的……”
  我说:“我错了,季朋,我真的错了。”
  季朋的脸猛的沉下来,一道愤怒的光从他眼里迸射出来,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嘴也倔强的噘成一团。
  我两眼一黑,这个表情我再熟悉不过,我知道他又要打架了。
  根本来不及阻止,季朋狠狠一拳砸到了于景行的脸上。
  于景行只用了两秒钟来反应和适应环境,迅速的抬起手,也回击了季朋一拳。
  两个人打了个痛快,尽管于景行更高大,季朋还是占了上风,他骑在于景行身上,狠狠的揍他。
  而我,软软的坐在石凳上,连劝架的心都没有。
  最后,他们俩被围观的大学生拉开了。
  两个只想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人,彼此恨恨相对,甚至连一句脏话都没骂。
  这一场沉默的架,真像一场聒噪的哑剧。
  可是,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干这一架?

mjzq2002 03-08-2013 21:58
待人群散去,鼻青脸肿的于景行对同样鼻青脸肿的季朋说:“你这年轻后生,可真下得了狠手!我老胳膊老腿的,经得住你打吗?”
  季朋咬牙切齿的说:“你活该!”
  于景行冷笑:“简单粗暴!难怪田津津不喜欢你。”
  季朋的眼睛眯起来。
  “有种,”他继续咬牙切齿的说:“你再说一遍!”
  我冷冷的问季朋:“你干嘛不打我一顿呢?其实最该打的那个是我啊。”
  季朋瓮声瓮气的说:“你是该打啊,可打你的那个应该是傅妙妮,我犯不着打你。”
  我着急解释:“不是……妙妮跟他……他们俩没谈,他们俩不是男女朋友……”
  季朋拿起石凳上的牛皮纸袋子,临走前留下了掷地有声的一段话:“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吗津津?对和错不是靠嘴说出来的,它在我们每个人心里。傅妙妮喜欢他,你不知道吗?你不是通过傅妙妮介绍才认识这个人的吗?现在你们俩搞在一起,傅妙妮知道吗?她知道了会怎么想?如果你真的那么坦然,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为什么不敢坦白对她说呢?如果我是你,我会更早的告诉她真相……不管你怎么辩解,事实上你伤害了她!”

  于景行说:“你的小男友,比你还有个性!”
  我发自肺腑的恨他轻薄的话语,也恨他轻薄的行为,但我更恨的是控制不了自己犯贱!
  我说:“你到底什么心态啊?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没好气的说:“你这不废话吗?我当然是看上你了才这样,不然干嘛?”
  我苦笑了一下说:“你以为我会信吗?于景行?傅妙妮那么漂亮,家庭条件那么好,你都不喜欢她。我多么普通啊!我凭什么?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得到她的第一次不是应该一副捡到宝的表情吗?可是你呢?”
  我捂着自己的胸口说:“我永远也忘不掉你当时的表情,就像,就像踩到臭狗屎一样。”
  于景行静静的听我说。
  我说:“之后,你那么久没来找我,你想看看我会不会像臭狗屎那样粘你的鞋底,结果我没有,所以你又出现了,是吗?”
  他冷笑了一声说:“自作聪明!”
  我吸进冰凉的空气,心肺全是凉的,我说:“随你认不认吧,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
  他拉着转身欲走的我问:“既然你这么认为,为什么还要跟我出去?”
  我笑笑:“因为我喜欢你啊。所以,如果你下次来找我,我还是会愿意跟你开房!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不找我我绝对不找你,你有需要就来找我,不要客气!我又听话又免费,不粘牙也不黏鞋底。”
  我挑衅的看向他,他把眼睛和眉毛全部皱在一起,无可奈何的说:“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mjzq2002 03-08-2013 21:58
我很想听季朋的话,找个机会向傅妙妮坦白,可终究缺乏勇气。于是,以准备期末考之由,早出晚归,大部分的时间窝在自习室里,减少与她接触的时间。
  于景行在寒假之前又来找过我四次,前三次都是直接开房。
  只有在12月24号的下午,他打电话给我,约我干开房以外的事。
  我接电话时赌气问:“怎么了?你不是前几天刚来过吗?难不成又有需要了?”
  他轻言细语的说:“津津,Merry Christmas!”
  我心念一动,口气仍冷冷的:“谢谢,不过,洋人的节我不过的。”
  他仍是轻言细语:“你……晚上有空吗?”
  我说:“开房是吧?有空啊!不是说了随叫随到嘛,你来找我呗。还在京裕宾馆吧,近!你定好房间发短信给我。”
  他终于被我逼的失去了耐性,语调抑制不住的愤怒:“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哪怕一次不这么说话?”
  我说:“你不是问我有没有空吗?”
  他叹了口气说:“我只是想请你吃饭。”
  我愣住了。
  他问:“可以吗?”
  我有点想哭,我说:“我已经习惯了跟你直接……去宾馆……我不想跟你吃饭……为什么吃饭?”
  他笑了:“今天咱们不去宾馆,我想跟你吃顿饭。圣诞节我想跟你一起过,我还为你准备了礼物呢……你打扮漂亮一点,我晚点来接你。”
我直接去了北门的理发店,让发型师把自己刚刚及肩的头发弄出了很多浪漫的卷。
  又回宿舍换上了最漂亮的大衣,粉粉的颜色,有蝴蝶结缀在胸口。
  一向畏寒的我脱掉厚裤子,套上短裙,学傅妙妮只穿一条黑色打底裤,把细长的腿塞进雪地靴里。
  然后,我对着镜子化了个淡妆。
  “哟!”傅妙妮推门进来围着我左转右转“韩范儿啊!”
  她问:“你这是去哪儿?”
  我说:“约了人。”
  她神神秘秘的凑近我说:“我早就想问你了,最近太不对劲了,八成是有情况!快老实交代,怎么季朋也不来了?”
  我咬咬嘴唇,岔开话题心虚的问:“今天可是Christmas Eve,你……没约会吗?”
  她撅起嘴说:“没办法啊,人家不理我,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求着人家约会吧?”
  我终于忍不住问:“你还在爱着于景行吗?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吗?”
  傅妙妮怔怔的看着我。
  我的电话响了,我把一只手按在傅妙妮的肩膀上:“妙妮,晚上你别早睡,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mjzq2002 03-08-2013 21:59
宝马车威风凛凛的停在学校北门。
  于景行穿了一件厚实长大衣,裹着格子围巾,靠在车头,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他的侧影像一具年代久远却保存得完美无瑕的雕塑。
  我在来往校友羡慕的目光中,向他走过去。
  他微笑:“来啦?”
  我点头,然后面无表情的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他也上车,扭头看着我笑:“今天跟平时有点不一样嘛。”
  我说:“平时都是直接上床,灯一关不都一样嘛,打扮不打扮无所谓。今天不同,今天有饭吃。”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焦躁,猛得把车开出去,吓得我心一拎。
  我说:“干嘛啊?你就不能温和一点吗?”
  他面色铁青,不耐烦的问:“为什么每次都这样?我今天哪里不温和?我从打电话开始就在讨好你,这样都不行?你为什么老是要跟我赌气?你在赌什么气?有意思吗?”
  我把头扭向窗外,突然就觉得挺没劲的。
  我说:“是挺没意思的。”
  于景行带我去了一家西餐厅。
  那是我第一次吃西餐,有甜点、牛排、鹅肝,当然还有红酒。
  一切都跟电视剧上一样,可惜我连刀叉都不会用,更不懂一瓶超级难喝的红酒到底贵在哪里。但我是个精明的姑娘,把脸面看得很重,虽然我老调侃自己是小地方来的人,其实骨子里很忌讳别人看出我是小地方来的。所以我基本不怎么说话,规规矩矩的坐着,先看他怎么操作,比如刀叉怎么拿啊,切牛排怎么落力啊,红酒大概怎么个喝法……依葫芦画瓢,倒也有模有样。
  总体来说还算美好,只不过这顿饭吃得过于寂静压抑,让人有些不自在。
  我内心很期待于景行在电话里提到的圣诞礼物,西餐厅暧昧灯光营造的小情调显然弄昏了我的头,外加喝了一杯红酒,我飘飘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难免会联想到电视上常见的剧情,于景行会不会突然变出一支玫瑰花,温柔的亲吻我的手……又或者是亲手为我戴上一条璀璨的颈链?
  我幻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mjzq2002 03-08-2013 22:00
而我期待的圣诞礼物,他在上车时给了我。礼物装在汽车后座上一个毫无美感的塑料袋里,沉甸甸的,我一拿到手就知道,几本书而已。
  最畅销的魔法书哈利波特系列,是于景行送给我的圣诞礼物。
  他问:“喜欢吗?”
  我快人快语:“还行,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不过有总比没有好,无所谓。”
  “哦?”他笑,“你以为我会送你什么?”
  我说:“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女生,作为一个玩弄女性的高手,女生喜欢什么你会不知道么?”
  他这次没有生气,朗声笑起来,使我们之间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他说:“我以为你会不一样,其实,越贵的礼物有时候越没有价值,最重要是心意。”
  我冷笑:“是吗?几本哈利波特是多有心意?我看你这个人最缺是心意,最重是心计。你以为女生只看重礼物贵不贵吗?这几本哈利波特你折算成现金,够不够去地摊买条项链?”
  他说:“那有什么意义?你难道喜欢地摊货?”
  我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你不会懂的,我想要的不是金项链或者钻石项链,我想要的只是项链而已,我想要的,是项链的意义,因为那是男朋友经常送给女朋友的东西。”
  他的脸迅速爬上了我最厌恶的戏谑表情,那表情让我绝望,他说:“啧啧,搞了半天,你想做我女朋友啊?”
  我鼻子一酸,就要掉泪,可是我忍住了,我说:“你开车吧,我想回宿舍。”
  他笑:“这么快就想走?那……如果我说想去宾馆呢?”
  我把装书的塑料袋狠狠扔到他大腿上,拉开车门就跑。
  他追上来拉我:“津津!”
  我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流眼泪,只冷冷的说:“请你放手,就当谁也不认识谁,以后也别见面了。”
  他说:“你休想!”
  我打心眼里觉得可笑,所以就真的笑了。
  他缓和了语气说:“你笑什么?你别这样……”
  我有气无力的说:“这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谈恋爱,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们……我们这算是谈恋爱吗?”
  他一把抱住我说:“当然算!津津……对不起,是我……我性格有缺陷,你别误会我行吗?”
  我双手不争气的环住他的腰,他对我不好,可是我那么爱他。
  我哭着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你相处,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我想要的爱情可不是一见面就上床啊!就算我们之间不会有结果,我也不想以后回忆起你这个人的时候,所有的片段都是在床上,所有的对话都是讽刺和羞辱。那又何必呢?如果不能做男女朋友,就好聚好散吧!”
  他沉默,将我越抱越紧,我真怕他赞同我好聚好散的提议,我怕他说“对不起我确实不喜欢你我是玩你的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们再见吧”。
  还好他说的是:“对不起,我以后会对你好,我会对你好的。”

mjzq2002 03-08-2013 22:00
有时候,捅破了窗户纸也并不会让人觉得心安,在于景行爱我这件事上,我由始至终都将信将疑。也或许就像张爱玲说的,当你爱上一个人,会让自己低到尘埃里去——
  一个各方面条件堪称完美的男人爱上一个各方面都很平庸的女人,连当局者都费解。
  所以回到车上以后,我忍不住问于景行:“为什么是我?妙妮哪里不比我强啊……”
  他靠在座椅上,仰头沉默,眼神悠远。
  我追问:“为什么?”
  他反问:“你为什么问?”
  我说:“总归有原因的,不搞明白我心不安。”
  他轻哼:“可笑,喜不喜欢还讲什么原因?你喜欢我难道有原因?”
  他以为我答不出来。
  我却说:“那不一样,你太耀眼,而我过于平庸,平庸的人爱上耀眼的人再容易不过,而平庸的人被耀眼的人爱必然会有原因。”
  他思索良久,掏出精致的皮夹,从内侧隐秘的位置抽出一张小相片来递给我看。
  照片上一个眉清目秀的女人,短发微卷,不施粉黛,而常识告诉我,两寸免冠照片照这么标致,真人只会更美。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赞叹,他问:“觉不觉得跟你有几分神似?”
  我再仔细看照片,女人的眼神淡漠而坚定,嘴角上扬微露几分倔强。
  我老实说:“没看出来哪里像啊。”
  他把照片拿回去谈了口气说:“眼神像,说话像,姿态像,表达方式像……总之,哪里都像。”
  我心里隐隐不悦,比吃了颗苍蝇还恶心。
  他笑笑说:“你心里肯定不舒服了,这也是你们像的地方,太聪明,自尊心又太强。”
  我鼓着嘴不出声。
  他亲了一下我的侧脸颊说:“你一定很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却不甘心问出口吧?”
  我把头扭过去直视他的眼睛说:“嘁,这还用问嘛,藏那么结实,白痴也知道是你前女友。”
  有一种不知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闪了一下,牵扯出笑容里的狡黠,他弯起食指亲昵的敲了一下我的脑袋说:“你想哪儿去了?照片里的女人,是我妈!”
  我的意识像离线的风筝一般飘然,整个人瞬间如释重负。
  我轻快的赞叹:“嗬!你妈年轻时可真漂亮

mjzq2002 03-08-2013 22:02
下车之前,他把《哈利波特》塞到我手里说:“不管你喜不喜欢,这份礼物我真的挑得很用心。我想把魔法世界送给你,让你远离现实的烦恼……因为,单纯有童心的女生往往活得更快乐,在后知后觉中得到更多。”
  我咧了一下嘴说:“我不单纯,也没什么童心,但我今天真的很快乐。谢谢你,于景行!”
没想到我哼着小曲刚跨进学校的大门,快乐就光速挥发,一点不剩。
  两个熟悉的人影把我从欣喜甜蜜的恋爱狂想曲中拉回了现实。
  季朋扬起嘴角对我勉强笑了笑,而傅妙妮的眼神如利剑般刺穿了我心脏最虚弱的那部分。
  我怯生生的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没人回答。
  我又问季朋:“你怎么会来?”
  不等季朋回答,傅妙妮抢先冷冷的说:“是我叫他来的。”
  我心虚冒汗,只隔一道大门,那辆显眼的宝马逃不过任何人的双眼。
  我说:“妙妮……”
  傅妙妮冷笑:“你什么也别说,我不瞎,我只是傻,傻到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我还以为,跟好朋友抢男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小说和电视剧里呢。”
  我无言以对。
  傅妙妮怒气冲天的问:“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你打算把我当猴耍到什么时候?”
  我百口莫辩,内心震惊,我想一定是季朋告诉了傅妙妮真相,我接受不了的是,与我一起长大被我视为亲人的季朋,在嫉妒心的驱使下,竟成了搬弄是非的小人!
  我说:“妙妮,我打算今晚对你坦白的,真的!我走的时候不是对你说了嘛,晚上有话对你讲。我真的打算告诉你的!”
  傅妙妮的脸因压抑强烈的愤怒而扭曲,她的胸脯剧烈起伏,嘴唇微微颤抖。
  我恨恨看了季朋一眼,他尚能保持一脸的淡定与无辜!
  我继续心虚的对傅妙妮解释:“我从来没想过要借别人的口让你知道这件事!现在我说什么都没用了!对不起妙妮,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
  傅妙妮突然爆发,她冲过来拼命推搡了我一把,推得我一个趔趄,尖利的嗓音让寂静的黑夜为之震颤,她恶狠狠的说:“不是故意伤害我?你有多少次故意从我嘴里打听到了于景行的消息?你这个虚伪的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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