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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屋檐下的冤家
白菜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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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22-12-29   

屋檐下的冤家

屋檐下的冤家
1,

一个人要干多少蠢事才能混到中年呢?肯定不止一件两件。

李学武这辈子都会后悔自己办的那件蠢事。

他本来去超市买排骨,中午要给炖排骨给老娘吃。买完排骨出来,路过一家体彩中心,他忽然想买个彩票。

他在一家矿机公司上班,这两年单位效益不好,银行卡的数字要是换成票子放在口袋里,就像美女的小腰,不盈一握。

买彩票花不了多少钱多少时间。但卖彩票的老板跟他说了件事,上个月,他这个不起眼的彩票亭子,飞出一只金凤凰。有人中了10万块。

学武一听来了精神。虽说10万跟头奖比是小菜,也是被好运砸晕了。这几年,钱太难赚了。谁不想发一笔横财呢。

学武就问老板:金凤凰是谁。

老板说:就在前面那个光明小区。

光明小区就是学武母亲的小区。那个小区住的老人居多,学武认识很多老头老太太。很好奇哪个老头老太太中了。

老板故作神秘的说:五短身材,其貌不扬的…

若按五短身材其貌不扬这个标准,百分之九十都要划拉到这个筐里。

学武笑着说:敢情是你啊。

老板:我要是中了,回家喝大茶去,哪里还用冷哈哈的蹲买卖。

这彩票亭子和其他店铺一样,隔三岔五被封,因此买卖很难再现那些年的风采。老板俩眼珠子瞪出来,等不来几个人。

两人又聊了聊这些年的买卖,一致认为,不叫买卖,叫小狗拉屎。

老板又回到正题上,小狗拉屎,狗屎运总是有的。

学武于是又下了几注,希望自己就是那个踩狗屎运的人。他小算盘一打,花了一斤排骨的钱。

老娘还等着吃排骨呢。于是走人。

2,

母亲李老太住在一楼。

学武开了院子门。以往李老太总会来一嗓子:老三。

李老太腿脚不太利索,但耳朵这个零件,连续使用超过80年,质量杠杠的。

这回院子里静悄悄的。

李老太养的几盆旱莲,开了一朵。

学武进了客厅,吓傻了。李老太躺在地上,嘴巴张着。拐杖在一边。

他叫了声妈。

没有回应。

他吓得浑身发软,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抱起母亲来,把她放在沙发上,做人工呼吸。

但是,母亲没有气息了。

这天保姆休班,早上的时候,学武还来给母亲做了早饭。早饭是万年不变的烂面条子加荷包蛋,最后家点韭菜提味。

李老太吃了一大碗。

她给儿子说:老三,你胡子长了,显老。

老三说:又不找媳妇了,老就老。

李老太喜欢儿子们跟她斗嘴,她也笑哈哈回一句:嫩娘。

如今,忽然间就这么没娘了。

3,

学武给大哥学文四弟学智打电话,报告母亲去世的消息。李老太生了一桌子腿四个儿子。老二学理在38岁那年车祸走了。

打完电话,他跪在母亲身边痛哭。

如果世上有后悔药,学武一定服下一颗,他若是早回家,母亲还能吃上排骨,就算倒地,他还能及时把她送医院,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的上路。

李老太好久都没吃排骨了。

自从去年李老头没了,不到一年时间,李老太换了四个保姆,保姆一个比一个饭量大。

最后这个胖保姆,能吃两大碗米饭,连菜汤子都不剩一滴。每次炖排骨,李老太戴着假牙能吃三四块,其余的都让胖保姆吃了。

所以,胖保姆在的日子,李老太每日里给出的菜谱,是以白菜豆腐粉条子为代表的便宜菜,她和保姆俩共同过着简朴的生活。

儿子们知道后,温和的批评了母亲,又不是缺钱,人家吃点就吃点,你这么过日子,苦的是你。

李老太自然是不听儿子们的劝,当胖保姆在艰苦朴素的菜谱里又加了一碗米饭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的痛。

每当保姆休班,李老太的碗里,才开始沾荤。

但这回,李老太生命的尽头,没有吃上她钟爱的红烧排骨。

4,

一大家子从四面八方涌来老房子。连在另一个城市的小儿学智也开车赶来了。

上次这么热闹,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

上次有欢声笑语,这次有哭声和叹息。

医院里来了救护车,对李老太做了死亡鉴定,是心梗。

早些年李老太曾经因为心梗住过院。右腿不利索就是这个毛病的后遗症。没想到还是走在这个病上。

李老太走后的第二天,小区的大门就被贴了封条。但是人民群众有智慧,小区的铁栏杆被人锯掉一根,有个隐蔽的洞。

住在本城的老大老二老三家,就通过铁栏杆出入小区。

由于防疫形势严峻,李老太随后的葬礼也简单。

一家子起了大早,也没啥仪式,李老太赶上了第一个炉子。

由于天冷,大家都在车上等着。

只有老大学文站在院子里。

家里遇事还是老大做主。学文以前在单位里当过书记,笔杆子嘴皮子都比其他弟弟玩的溜。现在退休了,但关系网还没有完全破,李老太之所以之所以赶上第一个炉子,还是老大找的关系。

他看见炉子里冒出的一股青烟,知道母亲永远的走了。

他在这里送走了二弟和父亲,如今又是母亲。母亲活着的时候,已经当了爷爷的他累的想撂挑子,母亲走了,大家庭就散了,老大的重担就卸下来了。

这回,他双肩萧瑟,心被掏空了。

每个成年人本质上是三岁小孩。学文落下的泪,就是一个三岁孩子找不到母亲的恐慌。

5,

骨灰暂时存放在陵园,等着明年清明时再买墓地,让老两口入土为安。

一家子回到老房子里。说了几句话,老大学文宣布散会。

他得到消息,本市各个小区将会陆续严格封控,一律在家静默,搞不好,栏杆的那个洞都要堵死。

静默是啥呢?一二三,木头人,不许动。

绝不是闹着玩的。

众人陆续出门。

小辈们簇拥在院子里,看见小房门口竖着的那把梯子,李老太从前腿脚好,喜欢在小房顶种菜。孙子们来,若找不到奶奶,奶奶肯定在房顶。

老太太在梯子上爬来爬去的岁月,永远的封存了。

客厅里有李家的第二茬。学文行使了老大的最后职能:看看有没有落下东西,大家都检查一下。

老四学智忽然想起他的手机还放在母亲的卧室里充电,就返回去。

学智匆匆拿了手机,一抬头,看见桌子上一张照片。他那没牙的老爹笑得像个孩子,母亲也抿嘴而笑。

他是家里的老小,爹娘手里疼小儿。父母走了,他回来就无处投奔了。哥嫂那里,房子再大,饭菜再香,也没有家的感觉。

学智在抹眼泪。

学文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学文说:爸妈没了,咱还是一家人。等五七回来再聚,你开车小心点。

学智于是跟在大哥后面,来到客厅。

老大刚露面,老三的老婆沈玲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子。像逮了一条大鱼。

沈玲连连说:大哥大哥,有些事得说开。

学文有些尴尬,想扯又不好意思扯,只得说:啥事,再不走小区就封了,谁也走不了。

沈玲没有松开手:就是赶在封之前说开,大家各自在家里,也好安心。

老大老婆已经坐着儿子的车先走一步,家里还有小孙子要照顾。

老二老婆美娟见状,拍了拍沈玲的肩膀:有话好好说。

沈玲松了手。

学文脸色有些阴沉,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来来来,都坐下,关于咱妈的丧事,大家有啥问题大家尽快发言。

美娟走到院子里,招呼小辈们先回家,他们谈点事儿,待会儿打的回去。

院子里的铁门咣当一声被关上。

晚辈们发动车子离开小区。

他们前脚刚走,小区宣布就地静默,栏杆的口子被焊死,谁也出不去了。

老大学文,老二的遗孀美娟,老三学武和老婆沈玲,老四学智,四家五口人被关在老房子里。

从前在旧家里生根发芽,长大就是各自开花。

如今,他们又成了一个屋檐下的冤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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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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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22-12-29   
第2集:

1,

这边,五个老家伙被封在老房子里。

那边,小的们赶回自己家,也就地静默。

整个城市按下了暂停键。

上面没有通知封几天。或许三五天或许十天半个月。

既然封了,先别吵了,赶紧看看粮草安顿兵马。

美娟和沈玲妯娌俩清点了老太太留下的东西,半袋子面,一点米,十斤面条吃了一斤还有九斤,五棵大白菜,一些长芽的和没长芽的丑土豆…

要是封个三四天没啥问题。就怕封起来没完没了,一家人就要喝西北风了。

沈玲说:上次保姆休班,我来给老太太做饭,刚买了一袋子米,这才半个月,咋就剩了三分之一。可见,那保姆能吃,怪不得咱妈心疼。

美娟:可别这么说,人家吃米饭多,是有原因的。

美娟说起有一次来看老太太,正赶上吃午饭。桌子上有一个菜,白菜豆腐粉条子,那个菜碗就放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和保姆坐在茶几的两头,保姆要是去夹菜,就得抬起半个身子,伸长手臂,要是技术不好,筷子里夹的粉条就刺溜一下掉了。

那保姆守着老太太的儿媳妇,大约不好意思当长臂猿,好像跟老太太抢食一样,只好拼命吃米饭。所以,大米下得快,是有原因的。肚子里不管菜还是肉还是米,总得填满。

美娟总结说:咱妈连儿媳妇都当外人,何况保姆。

说起李老太把儿媳妇当外人的事儿,几十年婆媳相处下来,这些事能攒一火车皮。

如今老太太归西了,这一火车皮里挑不出几件值得说叨的。

鸡鸭多的地方,粪多。女人在的地方,话多。

沈玲压低嗓子说:二嫂,你知道我为啥揪了老大的领子。

老爷子去世后,留下来18万的存款。理论上,只要老太太活着,钱是属于老太太的,因此老大代为保管。如今老太太也走了,这笔钱是要有个说法了。

只有钱能使人着急上火,美娟猜到是这事。但多年妯娌相处下来,美娟了解沈玲的脾气,若是话说得不恰当,就被她揪住小辫子。

所以,美娟只能装傻。问:啥事,我也纳闷呢。

沈玲:咱妈抽屉里有几张超市购物卡。那天早上学武在的时候,老太太说要吃排骨,拿了一张卡给他儿,他儿不要,花自己钱给老太太买了排骨。学武知道老太太那里至少三张购物卡,后来被老大揣口袋里了。

购物卡都是老四学智拿来的。学智单位效益好,逢年过节给职工发购物卡。学智的妻儿都在加拿大,疫情这几年一直呆在国外。学智一个人在家,经常在单位吃食堂,花不了这么多购物卡,就拿来孝敬老太太。

美娟:学智的卡,老太太没了,是不是还给老四了。

沈玲:二嫂,话不能这么说,给了老太太,就是老太太的东西。老太太没了,就要作为共同财产处置。老大藏起来算啥?

美娟:你看见他藏了?

沈玲:头天老太太刚拉走,我看见他掖口袋里了。我也没吱声,就等他忙活完给大家一个交代。你看送走老太太后,他比谁都急着想跑,我这才出手了。

也因为沈玲揪了老大领子,才晚走一步,大家都被封住了。

沈玲说:今天晚饭,老大要是还装糊涂,我就检举揭发他。

2,

晚饭。

学武把冰箱里那块排骨炖了。他爱做饭会做饭,每年的年夜饭,他是家里的大厨。

旧房里飘着排骨香,可惜老母吃不上了。

学武心里那条后悔的虫子又爬出来,啃咬着他的心。

满满一大盆排骨上桌。

学武拿了个小碗,夹了几块排骨和土豆,碗上放了一双筷子,放在李老太生前常坐的那个位置前的桌上。

学武对着那碗排骨说:妈,我晚了一步,你来吃排骨啊,给你挑了好肉,稀烂稀烂的...

学武的眼圈红了。

一桌子人都难过。

美娟忽然说:妈,学武炖排骨稀稀烂,但你别忘了戴着你的假牙来。你别逞能,没假牙就是山珍海味也吃不了。

这么一说,又把大家逗笑了。

气氛才有所缓和。

沈玲说:学武,你也别自责,你看,你买排骨都是花自己钱,也没用咱妈的卡。

说到超市的购物卡,沈玲看了一眼老大学文。

学文正在打开一瓶五粮液。

老爷子活着的时候,爱喝酒,一天三顿喝两顿,戳着一盘炸蚕蛹都能喝仨小时。那时候学文还在位子上,给自己老爹弄点酒都是小意思。有一年单位里有个员工想找学文办事,得知老爷子爱喝酒,就送了两瓶五粮液给老爷子。酒鬼爱好酒,老爷子不舍得喝,留着压箱底。老爷子也是突然走的。处理遗物时,老太太让儿们留了两瓶五粮液说是做鱼用的,但李老太也不舍得用好酒做鱼,五粮液一直放在那里没打开。

学文没有理会卡这个茬。

美娟耳朵支着,等着沈玲揭发贪污犯。尚未开席,好戏上演。

3,

沈玲说:学武,你想想看,这些年,谁给咱妈买排骨多?买了又是谁做给咱妈吃?不但买超市的,还去郊区赶集买黑猪排骨,那得多贵啊。就是咱小家吃顿排骨,你都念叨着,让小杰给奶奶送去。所以,咱妈最后没吃上排骨,你别有负担。老太太心里有杆称,不会怪你。

老婆虽然刀子嘴,但也是讲理的人。学武听了老婆的安慰,顿觉有阳光照进阴暗的心。

美娟心想,就你家买排骨多,但老四给的卡多,老大操的心多呢。他们家呢?老二家情况特殊,老二早走了,孤儿寡母曾经过得艰难,但美娟没少跑腿。跑腿不值钱,因此不值得说。

美娟顺着梯子下来说:就是啊学武,想想咱妈多有福气,走的时候没啥痛苦,赶在封控前顺利到医院,又顺顺当当的火化。要是晚一步,件件平时简单的事件件难办。老太太这是修来的福分。

沈玲:咱妈也算是高寿,我这操心命,能活到咱妈这岁数?我看悬。

老大开口:一点不悬,现在日子好过了,八九十都小意思。

老大给老三倒满,老三继承了老爹的衣钵,酒量好。老四半杯就倒,老大给学智倒了三分之一杯。

沈玲:大哥,好酒不舍得给媳妇们喝啊。咱家的老传统可得改啊。

啥老传统呢?

老房子客厅小,一家子聚的时候,一张桌子坐不下所有人。多年来养成习惯,儿媳妇们最后上桌。厨房是她们的必争之地。

老大:讲句公道话,沈玲美娟和我家那口子,这些年你们尽心尽力照顾老人,你们都辛苦了。我做为老大,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酒,该我敬你们。

说罢,给沈玲和美娟都斟上,又诚恳敬酒。

沈玲面对大哥的低姿态,也不好揭发那卡的事。

美娟有所触动:大哥,咱妈咱爸都没了,我很伤心,更伤心的是,我怕这个家散了。以前老人在,都扑着老人这里来,以后没得扑了。

一直不爱说话的老四学智说:扑咱大哥呗。

学文:咱爸咱妈活着的时候,我们四家都是亲密的一家,如今老人走了,我们只能更加团结,更加亲密。老四说的对,扑我吧,我虽五短身材,但也够大家扑的。

老大看似说了,其实又没说啥,这就是打官腔的好处。

学武听了,心里一紧。彩票亭子的老板说,那个被10万砸中头的人,五短身材其貌不扬。

老大跟潘长江比,肯定老大高。跟金城武比,绝对是五短身材。虽说不丑,但跟金城武比,还是其貌不扬。

难道大哥是那个幸运者?

当过干部的大哥当然不屑于买彩票。但大哥退休后,连单位里的狗都朝着他汪汪,如今不是从前,万事皆有可能。

(未完待续)
白菜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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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表于: 2022-12-29   
第3集:


1,

这是封控在老房子里的第一次晚餐。

白酒度数高,学智酒量不好,半杯下去就满脸通红。

两个嫂子都问他,小四,还行吧。

以前嫂子们都是称呼他名字,这次张口叫学智小四,好像婆婆附体。李老太从来不叫儿子的名字,都是叫老大老二三儿小四的叫自己的孩子。

学文开玩笑说:学智,你今年升了个官,酒量也跟者提升了吧。

学智提了个办公室主任的小官,在庞大的国企,办公室主任唯一的好处就是多干活。

学智:大哥,我这个官跟当年你那个官相比,就是个芝麻…

官还没出口,脸憋的通红。学智赶紧起身,要往洗手间跑。

但形势很急,没到洗手间,学智就把官吐出来。稀里哗啦吐了一脚一地,连裤子上都有。

两个嫂子冲在前面,帮忙收拾残局。

沈玲抱怨道:老大,你知道老四不能喝酒,还劝他酒,自家兄弟,你安的啥心,咱妈可是刚走,欺负没人护着他是吧。

老大没理会,端来一杯清水给老四。

学智把被官污染的裤子鞋子脱了,喝了大哥递来的水,硬撑着跟嫂子说自己收拾,但他浑身松软,只得去小卧室卧倒了。

大哥三哥跑去安抚。

客厅里,沈玲和美娟收拾残局。

美娟把学智的拖鞋扔到卫生间,裤子也要放洗衣机。洗裤子之前先掏口袋,毕竟是别人的口袋,美娟掏口袋的时候喊着沈玲说:小四的钱包,车钥匙,家里的钥匙,一大团卫生纸,这么多卫生纸干嘛,还能当饭吃...

美娟又掏了裤子后口袋。

摸出三张卡。

喊了沈玲一嗓子:沈玲,你看,卡。

三张超市购物卡。

沈玲:小四刚发的卡吗?单位效益真好。

美娟:现在不过年不过节,单位凭什么发卡。是不是大哥把老卡还给他了。

沈玲:小四当小官,俗话说先官不如现管,多少有点油水,卡是人家送礼的吧。

美娟:小四和咱爸一个脾气,都是不拿群众一阵一线的。当年咱爸给局里一个大官开车,人家工程队搬家,剩了锅碗瓢盆,让他拿他都不拿,回来说起来,被老太太大骂一顿。

沈玲:我去问问小四不就得了。

沈玲拿了卡,推门进了学智的房间。

2.

学智不仅不胜酒量,好像发低烧了。

学文要学武去找温度计。沈玲让了让,学智出去了。

家里哪里都挤,都得让着点。

沈玲看学智脸色苍白,看起来病了。当嫂子的心疼小叔子,就问学智感觉怎么样。

学智眼睛没睁开,哼了哼:我没事,你们快去吃饭。

沈玲:一会儿给你煮点大米粥,补充水分。

学智:别,啥也不想吃。

学文:你嫂子心细,有经验,听你嫂子的。

一抬头看见了沈玲手里的卡。

学文说:学智的购物卡,咱妈没了还给他,我给他悄没声掖在裤子裤兜里了,他老婆孩子不在家,跟打光棍差不多,自己买点好吃的。

学智抬了抬眼皮,说:给我干嘛,你们谁想要拿去,不行就去超市买点啥存着。

沈玲一听,心里倒是松了口气,多亏没检举揭发大哥。原来是大哥怕小四不要,偷着把卡还了,若不是洗裤子翻出来,自己就要闹笑话了。

但她转而说:小四,你是喝多了吧,家家户户封在家里,超市也关门了,你的卡上哪花去。

学智:反正别给我,你们分了吧。

卡是五百面额一张的。正好三家各一张。但是沈玲留了个心眼,因为婆婆活着的时候,不定花了那张卡,所以每一张余额不同。

她说:什么分不分,都是一家人,先把卡放起来,以后再说。

说着,她出门把卡放在电视机上。

美娟忙着为小叔子洗衣服,沈玲忙着在厨房里煮粥。老大老三又回到餐桌前,匆匆吃了点饭,结束了酒局。

3,

睡前,开了个小型家庭会议,学智缺席。

定了五个人睡觉的窝。

老房子虽小,也是两室一厅。院子里还搭了两个小房,一间放了一张床,另一间盛着杂物。

会议决定,老大和老四睡小卧室。老三两口子睡大卧室。美娟睡院子里的小房。

安排完毕,美娟说:多亏孩子们回了家,要不,住都是问题,连被子都不够。

沈玲不高兴了,说:二嫂你啥意思,你是不是怪我拖累了你们,变相表扬你催促他们回家。

美娟知道沈玲常常炸毛炸翅,都是小心翼翼不激发妯娌矛盾,这次被沈玲呛了,她也不客气了:你这话说的,我有哪个字批评了你表扬了我,你给我找出来啊。你找不出来,我可不客气的说出来了。

沈玲一听没了脾气,她也担心美娟把自己肚里那个算计卡的蛔虫曝光,赶紧说:二嫂,我也担心这风控不知道何时是个头,五口子大活人,这点米面不够,蔬菜也不够。爱操心的人,命不济。

学武:我啥都听你的,你是家里的一把手,还命不好?

沈玲:我错了,你是丈夫行业里的前三名。

学武:一般一般,全国第三。

美娟和学文都有些尬,觉得这两口子的打情骂俏有点不合时宜。

4,

睡前,哥嫂们关心老四的感冒,纷纷探望。

学智烧到38.5.

怕是再烧。家里没找到一粒退烧药。李老太火化前,儿女们简单收拾了家,首先把老太太的药都扔了。

学文:还有酒,打待会儿烧起来,我拿酒给老四搓搓。

美娟忽然说:大哥,小四会不会是阳了。

此话一出,大家心湖里落了块石头。

学智若是阳了,他们做为密接一个跑不了,他们的子女一个跑不了。子女们的密接者,甚至火葬场烧炉子的,大数据时代都无处可逃。

死亡是最大的恐惧,未知排名第二吧。

学文:不一定,说不定搓搓一会儿就下去了,哪能运气这么差呢。

沈玲:老人没了,子女三年不走运。

美娟:老太太活着的时候那么护犊子,如今没了,要是知道儿孙们因为她不走运,还不得气的活了?

沈玲:就是就是,我打自己嘴,咱家老太太尤其疼小儿,肯定没事。

说着没事,其实心里都惴惴不安。

5,

学智的身体像架在火上,柴火越烧越旺,他的烧起来了。

学文用剩下的那点五粮液给弟弟搓身体,额头手心脚心前胸后背,很快弹尽粮绝。

酒瓶子彻底空了。

当时员工送了两瓶五粮液,老爷子走后,他拿走了一瓶。李老太嘴上不说,心里不悦,认为老大贪财。事后告诉了学武,学武嘴巴不严,告诉了老婆沈玲。沈玲对老大的意见更大了。

学文拿了那酒,不是自己喝了,孝敬了他在农村的岳父。

要是那瓶酒不拿走多好,可以给老四搓一夜,天亮后他就好了。

没有酒的下半夜,学智成了火炭子,体温快四十度了。

学文沉不住气了,实在不行打120,又一想,就是打了120,救护车能来吗?现在出小区进医院比登天难。

这是个一个怎样魔幻的时代啊。他守着高烧的弟弟无能为力。

长兄如父。李老头从年轻时代起就是甩手掌柜,学文挑起爹的担子。特别是对对这个最小的弟弟。学智打上小学到高中,都是学文给他开家长会,自己的爹都不知道小儿的学校大门朝哪个方向开。

学智永远记不住自己爹娘的生日。他才不操心呢,有事问大哥。

天塌下来有大哥顶着呢。

所以他才说出扑大哥这样的话。

学智烧到了四十度,额头盖着湿毛巾。

火炭子在迷糊中叫了一声:妈。

学文回了一个:嗯。

他眼窝一热。

他们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了。人就是活到七老八十,也希望有个娘啊,有娘,就有家。

学文扑通跪在地上,对着窗口的方向给母亲磕头,他心里对母亲说话:妈,你真是自私,把自己的事弄得妥妥的走了,留个难题让我们解。我没办法了,你帮帮我。你不是偏心老四吗,那你就别附在他身上,让他发烧难受,你离他远远的,好好的看着他,你本事若是不够大,就向本事大的去求,求你让老四的烧退下去,家里没有一粒退烧药,你小儿要是烧傻了,我可不管。妈,你看着办吧。

学武起夜,隔着门问:大哥,老四好点了吧?你睡了吗?

房子小,人多,连悲伤都无处安放。

学文赶紧回答:没事儿,烧退了,我也要睡了。

他靠不住,迷糊了一会儿。

天亮时分,学文被一个惊天动地的屁震醒了。

他以为地球爆炸了。

睁开眼,看见身边的火炭子对着他笑。学智脸上有抹小孩子的神情。

学文一摸他的额头,居然退烧了。

学文一捂鼻子:真臭,黄鼠狼子来了吗?

        (未完待续)
白菜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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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表于: 2022-12-29   
第3集:

1,

学智退烧了,身体很虚弱,但总归度过了危险期。

早餐,大米粥稀的照出人影来。因为大米不多,嘴巴多。要是谁有个感冒发烧,米粥是仅次于退烧药的良药。沈玲认为学智奇迹般好起来,是得益于她熬的大米粥。

所以,大米犹如战时黄金,很珍贵。

大家一致决定,如果学智是羊,但只要他们不给社区报备,就不会被拉走隔离,方舱条件再好,也赶不上家里好。

特殊时期,45岁的学智仿佛又回到15岁,那时候,哥哥们陆续结婚,嫂子们一个个进门,少年学智享受哥嫂们的点滴宠爱。

他们好像在一个碉堡里,四个人端着机关枪,守着一个病号,不让敌人得逞,他们从未这样团结一心。

不知道下一个羊的是谁。他们不能求出居委会支援退烧药,否则引起居委会大妈的疑心。当务之急,是要整理老太太的家。老太太喜欢藏东西,说不定在哪个旮旯,就能找出宝贝。

当下的宝贝就是退烧药。

学文和学武收拾院子里那个盛杂物的小房以及院子里的东西。

两个女将在老太太卧室收拾橱柜里的衣服。

老太太临火化前,她们匆忙捡了几件看着比较新的衣服,打成包裹,打算给老太太一起烧了。火葬场要求包裹另外处理,儿媳妇们都有个疑惑,那些衣服被工作人员贪污了都有可能。

他们见惯了各种死人,才不介意死人活人呢,早晚大家都殊途同归,进炉子走最后一程。

如今有时间静下心来收拾,美娟和沈玲惊叹老太太有这么多衣服。

两个女人都是干家务的好手,她们找了三个蛇皮袋子,袋子上分别写着:烧,捐,拿。

太旧的衣物打包,等解封后去郊外找个荒僻之地烧了。一部分看起来还不错的,捐出去。若有少量高档的,谁喜欢谁拿回去。

2,

在旧物里看见旧时光。

真丝衬衫令她们想起老太太的生日。每年老太太和老头一起过生日,通常老大在饭店请客,老三家买衣服,老四家给钱,老二家孤儿寡母日子紧张就买个大蛋糕。

老太太的唐装让她们想起过年。每到年初一,老头老太太穿着情侣唐装,端坐在沙发上,等着邻居和老乡来拜年。妯娌四个则组团出门拜年。有一年在沈玲的姨妈家,姨妈的儿媳妇以为大嫂是老四媳妇小杨的妈妈。

两人聊起这个埂,都笑起来。笑罢,都有些怅然若失。大家庭的热闹就像一列火车,装满旧事,冒着烟鸣着笛驶过,永不停留。

沈玲找出来一套没开封的秋衣秋裤,她以为是那种老太太的宽松纯棉内衣,一下扔到捐那个大袋子里。

美娟检出来,仔细一看牌子,说:刚才说到小杨,这是小杨买的,好牌子呢。

小杨是学智的妻子,和女儿在加拿大。已经快三年没有回家了。

沈玲一听,赶紧接过来查看包装,果然是一个电视上的著名内衣品牌,打开一摸,舒服的手都挪不开。

这么好的东西,老太太没舍得穿,或者是忘了穿。

沈玲赶紧放到一边去:我不嫌弃,要了。

美娟有些不开心,我要是不说,你还嫌弃这贴身的东西,我一说,你倒是抢了。

沈玲大约看出美娟的不快,马上改口:二嫂,咱俩见见面分一半,我要上衣,你要秋裤。

说着,迅速把秋衣秋裤分了家。

美娟也想要秋衣,秋衣是很漂亮的紫色,可以当打底衣穿,但被动分了秋裤,吃了哑巴亏。

沈玲接着从一堆老太太穿过的秋衣秋裤里,找了一件秋衣给美娟:二嫂,这个秋衣看起来没穿几次,你拿去,跟秋裤配一套。

美娟接过来,转手扔到烧这个大袋子里,说:贴身的穿过的东西,谁都忌讳,烧了吧。

沈玲假装糊涂:听二嫂的没错。

又调转话题:小杨最近怎么样,她得知咱妈去世的消息咋想,还不赶紧回来,该隔离隔离,老躲在外面干嘛。

美娟:咱又不给人家添一分机票钱,就不要给人家添话,回不回来,人家心里肯定有打算。再说,回来干嘛,关笼子里?

沈玲知道美娟和小杨聊的上来,也不好说啥,就说:你看小四病了,要不是嫂子们照顾,还不定怎么着呢。可怜小四,没个知冷知热的,跟光棍子差不多。

美娟:咱家小四不容易,但小杨容易了?她带着孩子在国外,国外啥都死贵,小四那点工资不够塞牙缝的,不都是靠她挣钱给孩子攒学费。

沈玲:对,小杨比咱们能。我还是那句话,咱老李家祖坟里冒烟了。

关于祖坟冒烟这句话,由来已久。三年前小杨带着女儿出国前,一大家子在饭店聚餐,沈玲夸了小杨的女儿比哥哥们有出息,出国留学让李家祖坟冒烟。

小杨不紧不慢的问:咱家祖坟在哪?

李老太和李老头当年从李家庄子到城市里来,老家里没有至亲的亲人,因此很多年没有回过老家了,肯定连自己祖坟都不知道在哪。再说都是些平头百姓,当时死了有地方埋,社会大发展,坟地起高楼,哭都找不着坟头了。

小杨的这句话把一桌子人问懵了。

她们都在差不多的起点上,各家孩子也都好歹上个大专有个工作,当啃老族,你凭什么跟我们不一样呢。底层的逻辑,仅仅是不一样,你就有原罪,你往上爬的时候,我拽你一把,然后再踩你一脚。

但是,李家出了小杨这个不听话的儿媳妇。

沈玲没有过够嘴瘾,很难受,忍不住猜测了小叔子的婚姻状况。

她说:小杨会不会跟着洋鬼子跑了?就算跑了,谁怕谁,咱家小四不老,不丑,工作不孬,他要是单身汉,呜洋呜洋的大姑娘小媳妇跟着。现在世道这么难,很多女人都想找长期饭票,小四才不怕呢。

沈玲说这话犹如婆婆附体。

天下婆婆都觉得自己生了金瓜蛋子,在婚恋市场上能卖个好价,女人们都是高攀。

美娟:把小四当长期饭票,对小四有真心吗?

沈玲:那倒是。我就是瞎操心。

4,

此刻窗外,学武扶着梯子,学文从小房顶往下递垃圾。

哥俩争着爬梯子钻到小房顶打扫卫生,最后大哥学文胜出。学文虽然老点,但身子轻。学武身形魁梧,爬来爬去不方面。

美娟看了,说:咱大哥也老了。以前在位时头发染的乌黑,这回一头白毛也不收拾。

沈玲:他都当爷爷了,爷爷就得有个爷爷样子。

美娟关于公婆都走了家要散了的忧虑,在这一刻似乎不存在。他们犹如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须一块蹦跶。

收拾近尾声。大衣橱里还有一件大衣。

看起来挺新的。

但面料是那种长羊绒,穿起来犹如一只大狗熊。

当初给老太太选带走的衣物,本来这件大衣榜上有名,大嫂说有个讲究,不能给死人烧带毛的衣物,所以这件大衣就稳稳呆在衣橱根据地里。

沈玲是看不上这件老古董的。

美娟觉得大衣不错,捐出去或者烧了都可惜。

她就披上试了试。大小合身,也很暖和。

沈玲:二嫂,你穿着还挺好看,像个女干部。

美娟决定把这件过时的羊绒大衣留下自己穿。

脱下大衣之前,她掏了掏口袋,口袋里很干净。

脱下大衣之后,她发现里衬还有一个侧口袋,好像有东西。

美娟一伸手,掏出一个塑料袋。

袋里有一叠纸。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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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发表于: 2022-12-29   
第5集:

1,

老太太爱藏东西,但这次藏得却是纸。

沈玲凑过来开玩笑说:啥东西,会不会遗产继承文件。咱爸咱妈革命一辈子,说不定是百万富豪呢。多亏了这个大衣没烧。

美娟拿出那些纸来,原来是一份保险单子。

投保人是李老头,但受益人不是李老太,而是美娟的儿子李想。

保险十年缴费期,已经交了九年。每年缴费一万出头,还有一年到期,到期后,李想每年可以领取一定的返利。

妯娌俩被震惊到了。

学理去世时,美娟觉得天塌下来了。她没有正式工作,单位里照顾家属,给她安排了一个打扫卫生的活儿。日子过得多难,只有她知道。在大家庭里的翘板上,她是失重的那一端,小心翼翼的维持平衡。

李家三个孙子一个孙女,老头老太太还是可怜没爹的孩子,给二孙子买了份保障。

沈玲拿着那份保险单子,几步跨过床跟桌子间狭小的空间,来到窗边。

她呼啦推开卧室的窗子,对着外面说:大哥,学武,先别收拾了,进来一下。

院子里,学文已经从小房顶下来,拿着浇水壶给李老太留下的植物浇水。

人已去,花还开。学文打算等过年的时候,疫情最好过去,他们一大家子再在老房子里一起过年。之后,房子怎么处理,要跟弟弟们商量。

头些年这个城市的房子涨疯了。如今跌成狗屎。老房子也不太值钱。

他身边贷款炒房的都没有好果子吃。学文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乱世里能拿得出现金比一堆石头瓦查子更有用。

学武在撅着腚在收拾院子角落那些纸壳子。老太太还没来得及卖这些废品。或者说因为疫情,收废品的也失业了。

学武对一惊一乍的老婆说:啥事,找到宝贝了。

沈玲:咱爸给李想买了份保险,十万块呢。我们刚找出来。

学文和学武同时停了手头的活儿。扭头看到窗内的沈玲,正对他们晃动着一叠纸片。

像炎热的夏天,在摇扇子。

2,

学文组织召开了第三次家庭会议。

学智也被大哥叫出来。

他晃着身子到客厅里,看到李想的保险单,说:这有啥讨论的,咱爸给李想的,就给李想吧,还能给我们家李点点啊。我们家点点可是个碎钞机。

李点点是学智的女儿。诚然点点是个碎钞机,但学智并没有太多压力,反正老婆会搞定。

美娟对小叔子第一个表态甚是感动。也觉得小叔子会说话,没有把老大儿子李帅老三儿子李成牵扯进来。老大之所以要求开会,她猜想两家都觉得老爷子偏心,要对这份缴费近十万的保险重新分配。

学智回屋继续昏睡百年,大家知道他脾气,也都不强求。他是另一个李老头,在家务事方面当个甩手掌柜。

沈玲:咱爸看着是个啥都不操心的人,没想到还这么心细。今天看到这份保险,我挺想咱爸的。

沈玲说的是实话。

李老太把儿媳妇当外人,李老头却把儿媳妇当自己闺女对待。儿媳妇以前对老太太的意见有一火车皮,老头去世后,她们对他的想念也有一火车皮。他超越了公爹的身份,是另一个父亲的角色。毫无疑问,他在好父亲的队里排名靠前。

他那天早晨超过九点没有按时回家后,家人就怀疑他失踪了。一大家子在他平时活动的地方寻找。沈玲第一个发现了他。他倒在垃圾桶旁边,三轮车放在旁边,生命的尽头,他是在捡几个废纸壳子。当时刚过完年,天还很冷,那天早上地上还有一层薄雪。从此沈玲想起公爹来,老觉得他冷,孤单,连碗热面条子没有吃上。

美娟也跟着难过。

留在他记忆里的画面,就是每逢节日,老头搬个马扎子坐在胡同口,等着他们母子回来。

美娟没有再嫁,她觉得二婚市场犹如牲口市,牲口们待价而沽,她本来是匹马,遇见另一匹马很难,又不想降维跟驴搭配。所以,美娟一直留在李家。

她娘家远,在外省,公爹疼她,她更把公爹视为亲爹。

李老头退休金并不是很高,每年拿出一万块多交保险金,这件事超越保险单本身,让她深深震撼,以至于在大哥主持的会议里,她还有些懵,没有算计这个保险单是不是她儿子应得的。

全是对老头的想念。

3,

女人感性男人理性。

学文说:今天我们讨论一下这份保险的问题。首先感激老人,咱爸退休金不高,一年拿一万多交保险,已经尽力而为了。目前保费一共交了97200块。咱爸奋斗一辈子,留下的存款加单位的丧葬补助才18万块。所以这是很大一笔数额了。这笔钱,虽说保险是给李想的,但也属于咱爸妈的遗产。欢迎你们踊跃发表意见。

谁也没有用踊跃。老三家两口子走沉默路线。

老四早就发表了意见溜了。

美娟不说话,等着老大出招,再应对。

由于没人说话。老大只好说话:老三,沈玲,你们咋想的。

学武:到了饭点了,该做饭了,先讨论吃啥吧?

学文:吃有啥好讨论的,就那点东西。先发表意见。

沈玲:大哥,你还没说你什么意见呢?你现在退休了,别老打官腔,一家子,有啥直说。

学文:这笔保险费,也是咱爸的遗产,要是咱爸妈活着的时候交到李想手里,就算了,但是老人没了后发现的,就当共同遗产,所以我的想法是退了保险金,钱放在遗产里,大家一起分配。

老三两口子都没表态,毕竟老头老太太不止李想一个孙子。他们家李成也是普通孩子,有普通工作,刚结婚,小家也需要支援,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学文:这样吧,你们不好意思表态,咱就匿名投票表决。

沈玲想,目前知道老四学智站在二嫂一边,美娟有妥妥的两票。要是她和学武投反对票,就和学文站在一起,就是三比二胜出。

这笔钱充公。

平时你好我好大家好,到了钱上,谁的心里还不刮一场风暴呢。

但老大等于把球抛给了老三家。老三家左右都得罪人。沈玲想跟学武私下商量。因此现在不是投票的时候。

沈玲:先吃饭吃饭,干了一上午活,累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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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22-12-31   
第6集:

1,

保险单的出现,让一个屋檐的他们关系微妙。

美娟跟儿子李想说了此事。

晚上要开家庭会议投票,你小叔支持咱家,关键就看你三婶三叔那边的表决了。

李想从微信上给母亲发来一个聊天截图。

这是李想和李成的的聊天记录。

前几年,李成深陷网贷,被黑社会讹诈,一家人没少给他擦屁股。有一次李成找二哥借钱,李想没给。李成偷着找爷爷奶奶借了三万块,解了燃眉之急。李成在后来的聊天里说了这事,并表示这是最后一次。

李想说:不知道这笔钱三婶和三叔知道吗?知道的话,有没有还给爷爷奶奶。

从聊天截图看,借钱是李老头去世前不久。没还的可能性很大。

美娟看到这个聊天截图,心里想,爷爷奶奶看似偏心老二家,但各家的事,都是暗中出力。因为大家庭人口多,一碗水难以端平,因此做了好事不敢声张。要不是自己穿了那件大衣,发现了保险的事,那保险单子也会石沉大海。但发现了保险的事儿,也因此引起一场大风波。

管它呢,给儿子的这个保险单,她一定为儿子争取。截图就是她手里的砝码,关键时候她要沈玲看,既然保险单充公,沈玲家欠老太太的钱,也一起还了吧。

也等于给老大出了个难题。看他如何端平一碗水。

李成深陷网贷不是一次两次,沈玲因此快要疯了。她以为儿子已经从此洗手了,这次的炸弹再抛出来,炸她个人仰马翻。

2,

晚饭。

因为这份保单,大家已经各怀心事。因此饭吃的不是饭,是事儿。

学文说,保姆小兰今天在微信上要工资了。她这个月还差五天干满,我们是不是要付她一个月的工资,不差那几天。

美娟心想,老大对外人看起来很大方,对自己人倒是有些苛刻。

不等她说话,沈玲发言了:大哥,我觉得这事蹊跷啊,小兰刚走,咱妈就没了。小兰说回家休息两天,既然是休息,为什么连铺盖都拿走了,家里连她的脚印都没了。

学武:难道是小兰给咱妈投毒了?

沈玲:谁知道呢,现在人心变态,职业保姆杀人的报道也很多。当时说要装个可以看回放的摄像头,你们非要买个便宜的,不能回放的。这下好了,省钱出了大事情。

沈玲这么一说,好像小兰成了嫌疑人。

摄像头的事儿当然是老大决定的。干活的总是担责任。

学文刚想说话,他手机微信忽然来了视频铃声。

学文一看手机,对学武说:怎么是你儿打来的?

众人都有些诧异。

学文接起来,画面里出现的人不是李成,倒是李成的新婚妻子娜娜。

娜娜说:大伯,你把手机朝着我爸妈,让他们看看他们生的好儿子。

学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总归没啥好事,这对冤家从恋爱起就吵,一直吵到婚姻里。这两天小两口在家隔离,一个窝里的公鸡母鸡掐架了。

学文知道说啥都没用,就把手机画面朝着沈玲两口子。

画面里,李成要来抢手机。娜娜像一头母牛冲上去。李成想躲躲不开,就听娜娜大喊:李成你这个大傻X,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游戏,连饭也不给我做,我快要饿死了。

学文把微信关了。

他不给娜娜撒泼的机会。

他从前做了很多次心理导师,均已失败告终。

学武把筷子一放,默默回屋去了。

沈玲鼻子一酸:又丢人了,丢人还要直播,不知道咋想的。就算李成不做饭,她自己一个大人不会做点,家里什么都有。

众人都不插话。娜娜突然来一出男女混合双打,让沈玲觉得很丢脸。别人家的孩子安分守己,就她家出了幺蛾子。

沈玲又说:这几年我快要他们折腾死了,咱妈这房子但凡是个二楼,我都想跳下去。如今被关在这里,跑都跑不出去,甭想跳了。

学智一听,嘿的一声笑了。

沈玲:笑啥?

学智:现在流行直播带货,什么开始流行直播男女混合双打?大哥你不该关了,总要分个输赢。

沈玲指着小叔子骂:你侄子没出息,讨个老婆还被欺负,哪里有你家点点有出息,还跑到加拿大去了。你们是祖坟冒烟,我们是祖坟爆炸。

学智一听,又笑了。这次打了哈哈。

学智说:三嫂,首先咱是一个祖坟吧,祖坟这么热闹,在哪啊?其次,咱都关在这里,插翅难逃,想跳楼连个窗台都不够高。

学文提醒他:学智,你考虑下三嫂的感受。

沈玲突然拿起沙发上一条毛巾,做出要打小叔子的样子。学智见状不好,一溜烟跑出客厅到了院子里。

沈玲挥舞着毛巾跟出来。她对小叔子的嘲笑很生气。

院子里有两个小房,因此空间很小,学智又不能往外跑,于是就跑上梯子,他身子轻巧,一下钻到小房顶去了。

还露出脑袋来冲三嫂一笑。

学智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这么一跑,沈玲倒是不生气了。

冲着小房顶喊:老大不小了,还是个猴子。

3,

学智爬上夜晚的小房顶,顿觉神清气爽。

灯光下,小房顶被大哥收拾的很干净,只有两个种韭菜的泡沫箱子还在。

他觉得家里太吵了,女人们话太多了,小房顶是个世外桃源,可以逃离家务事,在这里安静的抽支烟。

病了这两天,都没有抽烟,抽支烟真是活神仙啊。

香烟弹到院子里外面的胡同里。贴着墙根有两棵高大香椿树。香椿树跟学智的女儿点点一样大,点点小时候的屎尿曾经当肥料喂养过这树。

点点今年19岁,学智已经快三年没有见到她了。

19岁的香椿树枝探上小房顶来。白天大哥收拾垃圾的时候,并没有修理那些树枝。

这些年,春天的头茬香椿,都是学智跑来采摘,李老太拄着拐杖站在早春的胡同里,仰头看着他小儿,小儿就是她的头茬菜。小儿对她的指挥不服气,说:有本事你上来摘,你来啊你来啊。

学智抽完烟,想他跟母亲说:你来啊你来啊。

母亲永不再来。

明年春天的头茬香椿,就20岁了, 绿色很年轻,谁来摘呢?

他鼻子又酸了。

邻居家也有一样的小房顶,东邻是老张家,西邻是老吴家,但他们的小房顶乱七八糟的。

学智抽完烟,想溜达溜达腿,到老张家老吴家的地盘看看。

这时候,沈玲在院子里喊:小四,快下来,嫂子没有打你的意思,你刚发完高烧,我怕你再受风寒。

东邻院子里灯亮了,传来老张的咳嗽声。

学智的自由被入侵了。他只好听了嫂子的话,从小房顶下来了。

4,

这晚,因为突然而来的直播事件,破坏了一家子的心情,他们的家庭会议要等到明晚进行。

学武早睡了。他从餐桌离席就直奔床了,他仿佛长在床上,没有起来过。

沈玲在客厅里坐着,脸上挂霜。

美娟陪在她身边。 女人郁闷的时候,都需要一个垃圾桶。

但垃圾桶不傻,她准备在恰当的时候出手,争取偏向她的那张投票。

母鸡必须护犊子,天经地义。

沈玲向垃圾桶里倒儿媳妇儿子的事,一点都不新鲜。这对冤家从恋爱打到婚姻里,奇怪的是一直打不散。

沈玲说很担心学武。

学武其实这几年有些抑郁。抑郁当然来自家事。儿子的网贷,也让他们家底快空了。李成虽说戒了,好好的了结婚,但小两口三天两头吵,又加上老头老太太接二连三去世,学武的心事很重。特别是他母亲的去世,学武一直以为是他的责任。

沈玲担心跳楼的那个人,不是李成不是娜娜,而是学武。

她生气学智调侃她跳楼的事,是因为动了学武心里的秘密。所以才把小叔子赶上房顶。

其实她没有跟小叔子打架的意思。

美娟看人也算火眼金睛,唯独没有看出学武的抑郁。学武勤快,爱做饭,听老婆话,爱讲笑话,怎么能跟抑郁沾边呢。

但卓别林也抑郁,小崔也是,他们都很幽默。

深渊有底,人心难测。

美娟为学武的状况担心。她决定,无论他们投什么票,她可以跟大哥据理力争甚至吵一架,但绝对不会抛出那张聊天记录,给脆弱的学武一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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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01-18   
第7集:

1,

第二天早上,美娟来上洗手间。

大哥学文发出嗯哼二字,表示他正在占着茅坑。

美娟只好退下。

五个人在一个屋檐下,连上厕所都要暗抢。

在去客厅等着之前,美娟往厨房里瞅了一眼,学武在厨房专心做早餐。

所谓的早餐就是煮面条子。每个人都会煮面条,而学武煮的面条是最像他父亲李老头了。他一定要把荷包蛋整整齐齐的打好再放面条,一定放味精和酱油,一定要在尾声放一点韭菜沫提鲜。

但是这天早上,冰箱里没有韭菜了。

李老太去世前的那天早上,学武来给母亲煮面条,从家里带来了一把韭菜。学武预计还剩了一小把在冰箱里。但是他翻遍了冰箱,翻不出一根韭菜来。

明知冰箱里没有,但他就是一遍遍找。他是个强迫症的厨子,不放那点韭菜花,厨子满心痛苦。

沈玲从大卧室出来,问他找什么。

学武:韭菜。

沈玲:都烂成泥了,扔垃圾桶了。

学武忽然把冰箱的门重重一关,对着老婆劈头盖脸说:你手咋那么贱呢,你不知道现在非常时期,有钱都买不到韭菜…

沈玲爱收拾家,有轻微的洁癖。昨晚她洗收拾厨房,顺便把冰箱清理了一下,她以为那把烂韭菜是老太太生前留下,就随手扔了。

沈玲一大早吃了一肚子气,心里不痛快,但依旧忍着:用葱花代替吧,咱妈留了一大捆葱,韭菜都烂成泥了。

学武:烂成泥也能找出几根能用的吧,韭菜和葱花能一个味儿吗?猪肉和羊肉都是肉,你怎么不吃羊肉只吃猪肉呢?

沈玲的确不吃羊肉。

学武不依不饶,沈玲听了,一下把垃圾桶从水池下的空里拖出来,一手套了个塑料袋,扒拉几下,找出一把烂韭菜,往台子上一放,对学武说:好好好,你的宝贝来了。

说完,匆匆洗了把手,离开了厨房。又一头扎进卧室去了。

那把烂韭菜,本来就烂,在垃圾桶里闷了一夜,更烂了。

学武在烂韭菜里找了几根身段完好的,细细的洗了,想了想,又把洗好的韭菜扔到垃圾桶了。

房间小,美娟耳朵长,她觉得沈玲是个不吃亏的人,但是对学武,忍功了得。

2,

沈玲对学武的抗议,就是没有吃他煮的面条子。

她躲进卧室。

雪上加霜的是,儿媳妇娜娜昨晚和李成男女混合双打,并没有床头打架床尾和。娜娜给婆婆发来微信,说等隔离结束后,她就和李成离婚。

沈玲只得假装好脾气劝了娜娜几句。

娜娜说这次是真的。

娜娜跟她的聊天里,一个妈都没叫。沈玲觉得这回是严重的。

但哪一回小两口闹,沈玲也觉得挺严重的。因为儿媳妇喜欢把她拉进来,要她观战,她的责任在于为什么生了一个那么多毛病的儿子,她应该深刻反思,自己根上出了毛病。

沈玲是让自己的面子给害了。儿子结婚前娜娜就住进了自己家,沈玲就把这个漂亮女孩子的脾气摸透了。懒馋脾气大。李成出了几次事后,沈玲心里很自卑,不但家底空了,儿子的名声也经不起别人打听,娜娜再闹,也没有闹散。且普通人家的亲事,是要计算成本的。要是两人吹了,给女方的钱和物,估计是要不回来的,娜娜有个不好惹的妈。沈玲也不好惹,但她就是嘴快,两个妈真火拼了,她先一头气死了。后来,李成和娜娜如期结婚,沈玲暗自松了口气。结婚也预示着李成跟荒唐岁月的告别。

李成在结婚那天给父母敬茶,跪在父母面前说,结婚后他就是一个新李成,孝敬父母,爱老婆,好好挣钱,好好过日子。

沈玲忍不住掉泪了,学武心里也湿漉漉的。父母对于回头的浪子,总是无条件接纳。

从前,沈玲觉得太难了。如今还是难。

她看见五斗橱上婆婆和公公的那张合影,两人笑得像俩老小孩。如果婆婆活着,她很想向她请教一下,如何在婚姻里活得像个女王,让丈夫听话儿子们都乖。

如今,丈夫和儿子以及儿媳妇,都把自己拿捏的死死的。她连想死都找不到窗台,一楼太矮了。

她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的院子里。有穿白大褂的进来了。好像农村奔丧的。

谁死了?

3,

这天早上,每个人碗里的面条子都没有吃完,家里来了大白。

大白为什么来呢。

因为居委会得到消息,有人汇报,李家有人发烧,疑似阳了。

学智发烧的事,一家子是藏着掖着的,怎么居委会会知道呢?且学智已经退烧了,其他人也没有出现发烧症状。

一家人被捅了嗓子。要等下午才能知道结果。

但是,大白上门,不能白来,还有一个人背着消毒设备,要给李家消杀。

李家上下笼罩着白色烟雾,五个人的心里,笼罩着未知的恐惧。

消杀尾声,学武跟大白吵起来了。

消杀的那人,对着五斗橱上那张父母合影,一顿猛喷。李老太和老老头本来是笑着的,好像在大哭。

学武后悔没有把照片藏起来,问大白,照片难道会传染吗。

大白:这个房间的所有的东西,包括你,都有毒。

学武:我是东西?

大白:你不是东西。

学武:你才不是东西。

在我的地盘上这么嚣张,学武扬起巴掌。

大白的N95口罩被撕下来了。

露出一张恐怖的脸。没有口罩,等于进入了生化武器的现场。

那人没有躲过学武的巴掌。

弟兄四个,只有学武的名字里有个武。

其他大白赶来,学文也上前制止三弟。

被打的大白找到口罩慌忙戴上。他们中间领头的扔下一句话:你们等着,一个个来收拾。

大白走了。

4,

学文又组织开会。

学文问学武:你几岁了。

学武:忘了。

学武知道大哥要批评他跟大白动拳头。又来了句:揍轻了,早知道再打一拳。

学文:那等着吧,得罪了人,可没有好果子吃。

众人不作声。

比检测结果更令人忐忑的是,因为得罪了这些人,学文担心会被报复。检测结果在他们手里,造假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学武开腔:怪了,学智发烧的事儿,就咱几个知道,怎么惊动了社区呢。

美娟忽然想起来,昨晚学智爬到小房顶,沈玲在院子里喊他下来,貌似提到发烧二字。会不会是被隔壁听了去呢?

左邻老胡右舍老张。

现在,隔壁住着一个发烧的,犹如有颗地雷,让人胆战心惊。

学智也想起这事,说:我三嫂嗓门挺大的。

沈玲听罢,忽然说:是我蠢,我给大家带来麻烦,我要是不喊小四下来,也就没这事,但学智一个人,老婆孩子不在身边,爹妈都没了,嫂子不疼,谁疼?怪我嗓门大,对不住大家了...

美娟知道自己冲在前面探究真相又捅了篓子,赶紧解释:不是针对你,咱不是找原因吗,找出原因心里就敞亮了。

沈玲:二嫂,我做事没你想得周到,直筒子,想到啥说哈,同样是嫂子,我对学智关心太多了,我在他们两口子那里都没落个好,我检讨自己。

当沈玲受伤的时候,就会把几百年的幺蛾子都放出来给你看,让你招架不住。

这次,美娟也不惯着她,说:大家准备好,等着被拉走吧,正好不用在一个屋檐下斗心眼子,说话小心翼翼的。大哥,还有啥事没解决的,赶紧解决吧。

学文:那咱们正好投个票,把保险的事儿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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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01-18   

第8集:

1,

五人凑在桌前,准备投票。

学智说:要是我大嫂在这里,凑齐六人,可以打勾鸡了。扑克还没扔,在小卧室窗台上。

学武:大嫂打牌了了,上树摘桃可以。

学文老婆属猴,学武喜欢和大嫂开玩笑,学一只猴子摘桃,惟妙惟肖。

沈玲和美娟没有插话。要是妯娌仨都在,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个家可热闹了。

学文也没接茬。随手拿了那本自制电话号码本。李老太把子女们的电话号码写在每一页纸上,每个数字都大的夸张。

大儿学文的手机号,当然是在第一页。

在李老头走后的一年多的时间里,学文每次接到母亲的电话,先头疼一阵儿。母亲每次找他,自然没啥好事,不是身体不舒服就是对他告保姆的状。他自己也当了爷爷,每日里照看小孙子,虽苦犹乐,人老了也是老小孩,但老小孩和小小孩不一样。老小孩是老机器重组,就算恢复到出厂设置,但那些机器上锈迹斑斑,都是过往生活的尘埃,忽然泛起,让你吃一嘴。因此老小孩不讲道理,只是向你索取还不满足。小小孩是一张白纸,会拿全部童真回报你,让你也跟着一起重返童年。

学文觉得,母亲最后的日子,对他是有很多意见的。首先他拿走了老头的积蓄。虽说代为保管,但没有这笔巨款在身边,老太太心里丢了安全感。她脑子不糊涂,但也会有老大贪污她钱的想法。每当保姆辞职,当老大的就需要重新物色保姆,学文总是警告她,你想要让儿子儿媳妇照顾你,没门,谁家都有一摊子事,你得学会和保姆好好相处。

但李老太致死都没有和保姆们好好相处,保姆的到来,好像她的庄园里,进来的一只只母老虎,每一只都不是善茬。她们当着儿子的面是一副面孔,私下和她相处又是另一幅面孔,她每天都要和保姆们斗智斗勇。直到生命的尽头。

某种意义上,母亲的离开,对学文而言,是一种解脱。

一张白纸分成四份,代表四家。打勾,表示同意保险单归李想,打X表示不同意,保险单充公。还有一个选项是零,表示弃权。弃权票也相当于保险单归李想。

美娟心里想,她目前只有把握小叔子学智的那一票会投给自己。她刚刚得罪了沈玲,沈玲是个厉害茬,气和泼还没撒出来,会重重感到摁在选票上。学武脑子不正常不知道风往哪里刮。

这种投票方式像小孩子过家家。如果保险单充公,她也要咨询相关法律,为自己儿子争取应得的利益。

学理去世那年,李想才12岁,少年坎坷的成长之路,大伯是父亲的一样的存在。学文那时候风光在位,底下舔狗一群,帮李想弄点啥,只要背着老婆和其他家人,都是轻而易举的。

但学文退休后,不在位子上,做事也越来越显出小家子气。婆婆去世后,美娟担心大家庭从此散了,心里很多不舍。但大哥这么做,只能让她对大家庭的留恋减少很多。

表面的繁荣,不维持也罢。

2,

揭晓答案的时候到了。

学文摊开每一张团起来的纸条。

美娟做好了跟大哥撕破脸皮的准备。

但她看过去,五张纸条上,有四个打勾的,一个写零的。

这就表示,美娟胜出,这张保险单属于李想。

学文说:大家都没啥意见的话,保险单让老二家拿回去。怎么处置都行。

沈玲:老爷子给谁的,就是谁的,这有什么好讨论的。

美娟还有些震惊。她猜想学智沈玲和学武都投了赞成票,学文投了弃权票。她抖擞羽毛要准备跟老大吵一架的心思,一下子没了。

她到院子里那个梯子旁,把一只脚放在梯子上,假装压腿,一边把这个消息给李想说了。

李想说,我大伯故意这么做,大约怕三婶三叔有什么意见。走这道程序,别人以后也说不出啥来。但大伯还是对三叔三婶有成见,其实他们也是通情达理之人。

大家庭的事太复杂了,美娟觉得李想说的有道理。

李想还说,白白得了爷爷奶奶一大笔钱,等明年清明节,爷爷奶奶买墓地合葬的时候,我想多出一点钱,或者我出钱给他们立牌。

李想是个厚道孩子,他在一家化工厂上班,这个年头,工厂的烟筒经常不冒烟,他的工资自然像小狗拉屎,断断续续。

他背着房贷,老婆大着肚子没上班,普通人家的孩子,生存永远第一,因此永远普通。但他有这个想法,美娟觉得他养的儿子特别棒。

3,

保险单的事儿解决了。大家心里还有一块石头。

小区物业群里流传着有个说法,说有可能晚些时候转运部分密接人员去方舱隔离,名单要到半夜才能公布。

李家五口人都做了测试。但没有收到结果。

由于学武跟大白有交手,人人都觉得一只靴子要落下来。

沈玲从家里的冰箱里找出一块冻猪肉,打算晚上吃饺子。

这是冰箱里唯一的一块猪肉。自从换了这个新保姆,李老太更加不舍得买肉,打算与胖保姆度过一个不见油花的冬天。上次保姆休班,沈玲买来包饺子的肉,还剩了一块儿。

仅存的猪肉剁了,切了白菜,家里的酱油也用完了,用了一点耗油和五香粉调馅儿,又和面,女人们开始包饺子。

学文和学武在剥一些带壳的花生,这些花生还是老家亲戚当年送来的,前天两人收拾小房找出来了。哥俩打算炒一碟花生米。

学智在里屋躺着刷手机,被沈玲喊来擀皮。

以前老头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哪个嫂子要是喊学智来擀皮,李老太总是乘着风火轮即时赶到,为小儿当下擀皮这个繁重的劳动,她亲自出马,一个顶仨。

其实学智会擀皮会包饺子,在自己小家里的厨房里是把好手,但在大家里武功快要被废了。

学智从里屋出来,懒散的说:这点活,还用我干。

沈玲:你这两年吃了我不少饺子,叫你擀皮你还有意见?

以往学智每次回来看望李老太,沈玲要是得知了,肯定做些包子饺子的让学智吃了还带些回自己的小家去。

她觉得小杨把男人舍在家里,换成她,绝对做不出这事儿来。

她对小叔子,刀子嘴豆腐心。

一家子各自忙活着,好像在忙年的感觉。但谁也不知道一顿饺子后,等着他们的会有怎样的命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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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01-18   
第9集:

1,
美娟去厨房烧水煮饺子。
学文进来,手里攥着一把剥好的蒜。他要捣蒜泥。
投票结束后,美娟一直想跟大哥说说话。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美娟叫了声大哥。
学文蹲在地上,蒜臼子是个石头的,捣蒜的声音又大又急,他没听到。
美娟提高嗓门说:大哥,保险的事儿,谢谢你。
学文听到了,说:谢我啥,我又没给李想出一分钱。
美娟一想,谢他啥呢?谢他走了繁琐的程序,最后回到原点来。每个人都卖了人情给她,让她感恩。其实跟他们有个毛线关系呢?钱还不是老头老太太每天买烂菜叶子省出来的。就因为学理不在了,她在这个家里是个敏感的存在。
美娟转而说:李想打算明年出钱给爷爷奶奶弄块墓碑。
学文:还早呢。
美娟:也不早呢,现在是11月,明年开春就得准备这事。
学文:李想别去抢那个风头,他又不是老大,我们家李帅是。
说完,捣蒜的声音更大了。
美娟猜不透大哥的心。他恨老大的位子,动不动又把老大的位子揽过来。这回又捍卫他儿子李帅的老大地位。
往好处想,他知道侄子混的一般,家底空,做大伯的还是为李想着想。
2,
吃饺子的时候,学武和学智坐在一起,一人守着一小碗蒜泥加油汪汪的辣子,吃的满嘴通红。
沈玲看着自己的男人和小叔子,忽然说:小四,你和你三哥长得太像了,好像双胞胎。
虽然这是一个早就存在的事实,听闻沈玲这么一说,学智和学武都把嘴里的饺子快速吞下,相互看了对方一眼,仿佛照了个镜子,原来自己是这副熊样。
两人都有两道浓烈的眉毛,国字脸。
沈玲又说:就是小四单薄些,学武身架子大。
学智:要是我小时候吃上咱妈的奶,说不定比三哥长得还高。
学智小时候体弱多病,用李老太的话说,好歹活下来。因为多病耽搁了生长,所以,他是个小号的老三。
家人之间随意的聊天,就是葫芦和瓢胡扯。谁也没当回事。
吃完饭不久,学文接到通知,说结果出来了。李家李老三的检测结果是阳性,其他都没事,所以李老三要被拉去方舱治疗,其他人在家严格隔离。
靴子落下了。
果然是学武。
学武两道眉毛一拧,他不服。他没有一点症状。这明摆着就是造假。
学文:服从组织安排。
学武:敢不服从吗,胳膊拧不过大腿。
学武今年五十了,身体里还有个20岁的小伙子,热血冲动。抱打不平,对这个世界毫不妥协。
沈玲忽然跑到院子里,大着嗓门破口大骂:哪个王八蛋吃饱了撑的,跟社区告状,不得好死…
这么大嗓门,东邻老张家,西邻老孙家,都听了清清楚楚。沈玲猜测大概率是东邻老张家告的状。
两家今年夏天闹了一场矛盾。
老张养了一只大狗,那大狗不像狗,像只狮子。大约狗太大,狗腥气大,老张常把大狗拴在胡同里那棵大柳树下。
李家子女来李老太这里,被迫都要绕到胡同那头进来。李家自然是不悦的,也说不出啥来,因为柳树长在老张家的那边。
有一次学文小孙子在胡同头玩耍,学文老婆接了个电话的空儿,小孩子从老张家的胡同头跑去老奶奶家。孩子刚到树边,大狗忽然站起来,把小孩子吓的哇哇大哭。虽说老张一步跨出来,大狗也没有扑孩子,但是小孩还是被吓着了,好几天都精神不济。学文老婆去找老张算账,老张反怪她不看好孩子,失职。
因为这只狗,两家原本表面上过得去的关系,如今过不去了。
所以,家里有人发烧的事儿,沈玲无意中说出来,很可能是老张家听了去,报告了社区。
沈玲在院子里骂了一会儿,神清气爽了很多。两边邻居都没有回声。
她偃旗息鼓回到屋里,对学武说:学武,我替你出口气了。你去洗个澡,听说那边洗澡要排队。我去帮你收拾东西。
又一想,有啥可收拾的。大家突然被封在老房子里,甚至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拿带来。沈玲和美娟好歹有老太太留下来的秋衣秋裤可以倒换。家里男同志的东西,因为老爷子早走了,一件也没了。三个男人的胡子像硬茬的草,都冒出来一大截了。
学武坐着没动。
学智说,我不是跟三哥长得像吗,我去吧,只要手机有电,我在哪都行。
学智是个超级宅男,只要有网络有手机,他就会把日子过成得不寂寞。所以,小杨离开他快三年,网络世界是他的另一个老婆。
学武站起来说:你去啥,组织让我过上了饭来张口的生活,别跟我抢。
3,
半夜里,沈玲看见卧室门口的玻璃上,李老太在瞧着她。她面容清晰,一头银发,仿佛活着的样子。
她一个猛子,醒了。
她睡在婆婆生前睡过的床上,其实心里有些不安。
李老太活着的时候,她和婆婆之间的矛盾最多。四个儿媳妇,各有脾气。老大靠着大哥这棵大树乘凉。老二家会说话。老四家不爱说话。只有她,嘴巴厉害,要是心里不痛快不说出来,她就会憋到爆炸。
多亏学武睡在自己身边,尽管两人私下里没有多少话。但人在,就有安全感。
这回,却发现身边的学武不见了。
转运的并没有半夜来,说是明天一大早。学武很可能去洗手间了,起夜太正常了。但沈玲觉得有些不寻常。
她起床悄悄出了卧室。
上了个洗手间。出来后经过厨房。
她推门进去。
发现学武在厨房里,
他把油烟机拆了。正拿着抹布,仔细的擦洗油烟机。
以前每到过年,李老太为了省钱,是绝对不会花钱请人打扫的。擦洗油烟机这样的活儿,多数时候是学武来干。
今年老人都走了,大哥曾经提出一个建议,说今年过年各家还要回到老房子里再聚一次。各家带点吃的,在老房子里一起包饺子。既是为了相聚,还是为了孤单一身的小四。封的这么紧,小杨自由上瘾了,估计不会回来。
但是离过年还早,学武就先把自己的活儿干了。
沈玲说:这是干嘛,不睡觉。
学武:睡不着,干点活儿。
沈玲也不劝学武去睡觉,也找了块抹布,默默当起了帮手。她也是个勤快人儿,以前儿子出事,她也睡不着,就起来擦玻璃。整个单元楼,就属她家的玻璃明亮。
油烟机很快被两个勤快人收拾干净。两人又对着厨房的角角落落擦洗。
半夜里,厨房里有俩哑巴,一起默默的干活。
厨房这个油污重地,如同狗舔的一样干净了。
沈玲挽袖子说:再去擦玻璃吧。
学武这才眼皮眨巴几下:困了,睡会儿。
两人重新躺下。
平时一人一床被子裹尸一样,谁也不越界。这回,学武把被子的围墙拆了,掀开老婆的被窝,和她拥抱在一起。
沈玲的心先湿了。
李成闹出一处处网贷事件时,虽说最后都用一笔笔钱填了窟窿,李成也发誓痛改前非。但学武从此不跟沈玲说话了。他在沈玲面前成了哑巴,两人也在家分居。沈玲知道自己的错在于生了这样的儿子,她的子宫就是罪。直到李老头去世,沈玲伤心不已,学武这个哑巴才开口和老婆说话。但也只是维持表面功夫。李老太的离去,又让学武和老婆私下相处时,变成了一个哑巴。
沈玲爱说,老家话形容这样人叫鸣巴。
下半夜,哑巴和鸣巴搂被窝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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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01-18   
第10集:

1,

第二天一大早,转运车来小区拉人。家里有来了大白,把学武带走了。

学武走后,李家院子外的铁门,也被贴了封条。

封条用了红纸,体现了组织的温情。上面写着:为爱守护,勿出勿访,共同坚守,居家隔离。落款是个福字。

学武被拉走了,家里少了个老三,忽然空了很多。

沈玲在沙发上落了泪。学武没病没灾,要是当小阳人治疗,会不会成个傻子。

沈玲说:大哥,你找找关系,帮帮学武。

美娟提醒说:咱大哥都退了,上哪找人去。

学文在位那些年,用他的那点权力罩着学武,学武在单位里提拨个小差事还是跟人打架捅了篓子抑或是沈玲老家亲戚来住院,有事找大哥。大哥虽然官不大,但关系网其实是一张网,网里鱼跟鱼在一起游,虾跟虾在一起耍,王八和鳖是亲家。有时候,鱼就顺便把虾的事儿给办了。

学文:你大哥要是有这本事,我先回自己家呆着去,自己家多舒服啊。当前最要紧的是,你让李成多给他爸爸说说话,他说一句,比你嘟囔十句都管用。

沈玲听了,觉得有些道理。学武的病因李成而起,药引子也在儿子那里。大哥现在这个样子,属泥菩萨的,自身难保。

她就躲到屋里给儿子打电话去了。

美娟说:大哥,咱家院子里的门,贴了大红封条,不合适吧。咱妈刚走不久啊。

按照本地风俗,家里有人过世,第一年过年的时候,什么都不贴。门楣是空着的。第二年,贴紫色的对联,到了第三年过年,守孝结束,才重新贴上大红对联。现在,李老太刚走,家里就贴了大红纸,很是不合时宜。

学智:去撕了吧。

学文:别干傻事,撕封条可是犯法的大事,对抗政府。有啥办法呢,特殊时期,只能让咱妈担待些了。再说这又不是过年,是暂时的。

学智眉毛一拧,像极了学武。

2,

到了晚饭,大哥掌勺。家里的蔬菜只有白菜了,学文将白菜做的清汤寡水。

每个人想念的是白菜里的豆腐,五花肉片子,和地瓜粉条子。还想念背后的厨子学武。

学武在,总要想办法让一盘寡淡的菜弄点荤味出来。

学武第一天入住方舱,在家庭群里发回的图片显示,他的伙食不错,晚餐竟然有红烧肉。学武说自己过上了饭来张口的幸福生活,他要向老四学习,只要手机有电,刷刷视频,玩玩游戏,看看电影,安心养膘。呆到出栏时,可以卖个好价。

学武的话很是让大家安心。

沈玲趁机说:大哥说的对,李成一句话赶上我说十句。我们家李成很会哄他爸,李成真是长大了。

沈玲向大家展示她的小家庭群里的小视频,那是李成自编自演的笑话。视频里,李成说,他小时候考了90分,回家后被他爹揍了一顿。说他造假,多加了一个零。如今,他不得不向大家坦白,前面那个9 ,才是他加上去的。

李成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他那张脸,捡了父母的优点长,本可以去韩国男团出道,但上了国内网贷的道。走错了道。

李成小时候,学武在野外工作,他要么跟着爷爷奶奶,要么就是沈玲带着。李成到了青春期,出现反叛,沈玲管不了就对学武告状。学武回来,就对李成进行男子单打。

这个段子到底是子虚乌有还是确实发生过,学武和沈玲都不记得了。

李成若是哄起人来,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如今肯哄自己老爹,老婆倒是晾在一边,当婆婆的,肯定心里有些快意恩仇吧。

李成不断出事那阵,李家家庭成员几乎都收到了黑社会的电话问候。李成把家人的电话号码都留给了高利贷公司。尽管全家齐上阵,能帮钱的帮钱,帮人的帮人,齐齐把李成拉回来。但沈玲觉得丢尽了脸。如今,她找着机会就要重塑李成的形象,也算是挽回一些自己的面子。

学武开始了养猪计划,老房子里的四口人快要弹尽粮绝。学文给学智安排了任务,家里手机电脑耍的最溜的人,想办法团点菜啥的,费用大家平摊。游戏当不了饭吃。

学智答应着。他担负起全家人伙食的采购任务。由于他不在本城生活,不熟悉这边的社交圈子,他求助他在本城的一位王同学,请他帮忙。

3,

由于学武进了猪圈。沈玲想和大哥与学智换房。

她嘴上说,是为了哥俩睡大床舒服。其实学武走后,她一个人睡老太太的床,她怕老太太半夜闯进她的梦里,婆媳为柴米油盐吵几句。现在婆婆在那边,指不定修炼了武功,一言不合举起拐杖,敲了她的脑袋,都有可能。

沈玲和学文倒腾换卧室。等弄好了,学文问:学智呢。

美娟在洗澡,占领了卫生间阵地,院子里也没有学智的影子。

既然没在院子里,就是去了小房顶。

沈玲不敢喊学智下来,就怕再让邻居听了去,闹出什么幺蛾子。

学文也觉得家里人太多了,相互之间没有空间,会容易发疯。学智喜欢上房,那就上吧。房顶的风新鲜凌冽,比屋里空气好。

谁也不知道,学智偷着办了件大事。

学智在屋顶抽了支烟。赛过活神仙。

然后,他顺着那棵香椿树,慢慢溜到了胡同里。

胡同里那棵大柳树默默的秃着。老张家的大狗也隔离在家了。风从这头窜到那头,再从那头窜到这头。他可以自由的在胡同里游荡。

但这不是他此行的目的。

他走到自家大门口,抬起手,慢慢的,把那大红的封条撕了。

要是爹娘活着,他才不在乎封条的事。如今父母双亡,他哥嫂多,侄子多,但在这个世界上,他成了光脚的孤儿,不怕穿鞋的。他要为爹娘守孝三年,门上的大红纸,让他心里不爽。

哥嫂都觉得他是老实人,但老实人往往办大事。

这件事,是大事吗?

他在哥嫂的翅膀下一直表现很乖。今夜做了件造反的事,当然是大事。

当然,老实人学智也做了很多不乖的事儿。一个老实人要做多少不乖的事保守多少秘密才能度过一生呢?

撕了封条。学智又顺着香椿树爬上了小房顶。他还像少年那样灵活,这是他的优势。但父母的离去,又让他身体里的少年一下子丢了,直面真实的颓废的中年光景。

小卧室里,沈玲耳朵听见学智的脚步声,提前说:小四,你房间升级了,三星宾馆成四星,你去咱妈屋里睡。

学智于是就到了四星宾馆。

推开大卧室的门,看见大哥学文穿着背心裤衩背对着他整理床铺。学文的背心后面有个两个窟窿。

学智是个四眼,但看得很清楚。

学文没转身,继续忙活,他要把床单弄得一个皱纹没有再去睡觉。

这一点他像极了他妈。他们都是心思缜密之人。学文用在官场上,大小官场都是斗心眼子的地方,他因此平安混到退居二线。李老太用她的心眼子和四个儿媳妇们巧妙周旋。

学文问学智去了哪里。

学智说在房顶跟王同学团购东西。

学智又说:大哥,给你团购一件背心吧。你背心烂了。

学文:不用了,烂背心穿着舒服。你看不惯,我明天找针缝一下。

学智想起来,他小时候的袜子破了,都是大哥拿针线缝补。家里孩子多,钱少,学文带头节约闹革命,因此学智总是穿镶着补丁的袜子。

大哥有很好的缝补手艺。

学智决定给大哥团购一件背心。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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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表于: 01-18   
第11集:

1,
夜晚,哥嫂们要是看不见学智,他们所当然认为,小四又上了小房顶。他跟王同学除了联系团购,还有很多话聊。
学智和小杨结婚时,王同学还单身,做了学智的伴郎。他能说会道,长相帅气,甚至抢了一点新郎学智的风头。
他和学智从初中到高中,都是一个班,算是老铁。王同学有一年做生意出了问题,问学智借了一万块。学智瞒着小杨,将自己的一笔年终奖给了他。小杨知道后,也没跟学智吵,半年后,小杨敦促学智以买房的名义,把一万块要了回来。
借钱时是大爷,要钱就是仇人。王同学从此没有再和学智联系。
直到点点出国前的那一年,两口子带着点点去配眼镜,配完眼镜一家三口去吃烧烤,走进烧烤店,一眼看见了王同学,他除了比过去略微发福,竟没有多少中年的油腻。原来这是王同学开的烧烤店。烧烤很不错,点点十分爱吃他家的麻辣烤鱼,王同学还送来了免费的烤串。并且和学智互加了微信,从此有了互动。
哥嫂们都知道王同学,询问他的烧烤店。
学智说:用腚眼子都能想出来,动不动就封,赔掉了腚。
的确是,这年头做生意的,除了核酸公司和打疫苗的,不知还有谁家赚钱。当然,王同学现在有了门路,能团购东西,虽说发不了大财,也能挽回些损失。
美娟希望学智能团购些洗发水之类的。李老太活着的时候,怕保姆洗头用洗发水多,每次用学智给的卡,去超市买最小瓶。现在家里的洗发水已经块空瓶了。
沈玲想团购瓶面霜,她爱美,虽说当了婆婆,也不过48岁,她结婚早生娃早。这个年龄的中年妇女,有一些姿色顽强的残存在枝头。由于突然被封,她的脸没有任何化妆品的滋养,像干裂的地皮。家里找到了李老太的半瓶雪花膏,美娟不嫌弃用,沈玲也用,但很是嫌弃,她觉得自己身上有种老年妇女的粗劣的香气。
学文列出的清单里,除了吃的,还有为学智团购两条内裤。
他也是只有一条内裤,但他讲卫生,每晚洗澡,把内裤洗了放在暖气片上烤着,穿着秋裤睡觉。学智懒,每次都是学文催着洗澡,学文恨不能把他带到澡堂子里,把学智摁进水里,给他搓下一层皮来。
当年老李把一家子带进城市,学智只有六岁。家附近有个公用浴池,老李每月发四张洗澡票,那时候他给领导开小吉普,领导知道他家孩子多,就多给些洗澡票。这是老李唯一得到的公家的好处,其他的,他坚决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每到周末,学文便带着学智去浴室洗澡。从6岁到16岁,学智由豆芽菜长成豆芽菜的少年,他不愿意让大哥看他的鸡鸡,就自己去浴池了。其实在浴池里,他一样光着腚洗澡,陌生人就看见了他的鸡鸡。
每个人都有需要,王同学变得如此重要。学智每晚上房顶跟王同学聊,联络感情,他们想要的东西就快要来了。
2,
学智的确上了房顶,也跟王同学聊,而且聊的上来。但王同学很忙,没有总是聊天。
学智在房顶抽烟,风抽一半他抽一半,他一半抽烟一半抽风。那一半的烟里,抽出神仙的感觉。
抽完烟,学智会顺着那棵香椿树溜到胡同里。
学智是个宅男。从那晚办了件大事后,他对外出溜达上了瘾。他喜欢从胡同头到胡同尾。
后来,他不满足在胡同里,他到了小区里的停车场,打开车门,把座椅调低,想听听自己喜欢的音乐。抑或开了天窗,仰看星空。谁都不懂他偶尔的那点浪漫。
但是,车子没电了,浪漫熄火。等解封,第一件事就是给车子换电瓶,又几千块没了吧。
学智后来又扩大了活动范围。他到了小区西北角落里。
李老太去世的第二天,小区其实就在松散的封闭中,大门有时候开,有时候关。有人把围墙的一根栏杆割断,哥嫂们通过这个隐藏的洞进进出出,给老太太处理后事。所以,全家只有学文的嗅觉灵敏,找关系让老太太进了第一个炉子,处理完后事又迅速遣返各位。
草包是当不上领导的。大哥的判断力始终在线。可惜他们各打算盘,不听他的指挥。
如今,那个洞已经被焊死。
要是洞还在,学智也许会勇敢跨出去。
跨出去也没啥好看的,外面就是一条大马路。连辆车都没有。他就是想造反,像孩童时走了二十里路去赶集一样。他和伙伴迷了路,一夜未归,他母亲以为他被狼叼了去。第二天午后,他像一条黑泥鳅站在院子里。母亲嘴里喊着小四我的儿。小四等着母亲把他揽到怀里,因为他迷失在山林里也恐惧了一夜,害怕自己被狼叼了去。母亲奔过来,突然手臂拐了弯,劈头盖脸给他一巴掌,大吼:我叫你长个记性。他天旋地转鼻子出血...
爹娘爱小儿。记忆里,这是他母亲唯一一次对他动粗。
总之,谁都不会想到,封堵的岁月,宅男学智喜欢在空旷的夜晚里像猫一样胡溜达。
3,
团购的东西来了。
王同学只搞到了菜和肉,洗护用品和裤衩背心等,因为需要几个不同的渠道,王同学说等几天。
莫不是等到头发长虱子脸上蛇蜕皮裤衩兜不住屁?从前也算锦绣繁华的生活,如今日子忽然就很难了。
由于费用由各家分摊。学智向哥嫂公开了价格。
沈玲先跳起来:怎么?胡萝卜15一斤?兔子吃的东西这么贵。
继续看下去,更惊叹。西红柿还19呢,辣椒更不要脸,23。肉更离谱,排骨都45了。
什么便宜呢?白菜,五块一斤。但他们吃够了白菜,家里仅剩白菜。
沈玲:这是趁火打劫,趁火打劫。小四,你天天跟王同学和谈恋爱一样聊,他就这么宰你啊。
学智:他也是从别人那里搞来的。他自己是开烧烤店的,不是种地的,他给我看过进货价呢。嫌贵不要了,我跟他说说。
学文建议先拿下这一单,后面的再慢慢找渠道,肯定还有便宜的团购。
关键时刻,揣在怀里的馒头比金条更能救命。
每个人都肉疼。甚至有点羡慕学武去了方舱,有免费的红烧肉和排骨吃。但他们都听了大哥的建议。
挨宰要忍着哼哼。
4,
王同学亲自来送菜。
特殊时期,王同学全副武装,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
学文问学智,你怎么不让小王把东西挂在香椿树上,咱们上小房顶拿。咱家大门不能打开。
学文喜欢叫王同学小王,他都当了爷爷,小王还是那个小王,当年来找小四玩,嘴巴甜样子帅。
学智嘿嘿一笑:谁说不能打开,你去试试。
学文一脸严肃:小四,你撕了封条?
学智又嘿嘿一笑:谁看见我撕了,是被风刮跑了。冬天的风像小刀子一样凛冽..
学文于是走到院子里,迟疑了一阵儿,试着把铁门慢慢打开了。
铁门的大红封条被撕的还剩一点残渣。地上放着一个大塑料袋子。
家里还有一瓶珍贵的酒精,学文喷了王同学送来的东西,像对待一个炸弹,小心翼翼拿进来,又把门慢慢关上。
他脸色铁青。
东西放在院子里,继续散毒。学文又组织召开了第N次家庭会议。
这次会议,主要是商讨封条问题。
小四在会上诚实交代了问题。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是违反了防疫政策,一家人商讨如何应对。
当然死活不能承认是小四故意撕了。
沈玲:一口咬定风刮跑了,他们也没辙。
美娟:隔墙有耳,摄像头能照到胡同里吗?要是被揪出来,就说咱妈刚走,让社区贴一副白色封条,也算是对老人的尊重。人心都是肉长的。
学智: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随便。再说,这么点事儿,还能严重到哪里。
学文: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行事不考虑后果,现在地方上逮着一点权力都使劲用。如果老天爷把下雨的权力交给卖伞的,你说这个天还有晴吗。
学文慷慨送给学智俩字:天真。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大门响起砸门声。
是的,不是敲门,是砸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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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表于: 01-27   
第12集:

1,

学文去开门。
门开一道缝,不由分说涌进来四个穿制服的大汉。
一个胖子高声宣布,社区联防办的。
然后,四大只把李家的客厅填满了。
沈玲认识那胖子,赶紧叫了声陆主任。陆主任和沈玲住在一个小区,沈玲常见陆主任挺着个大肚子出现在小区,他喜欢吐痰在冬青绿化带里,大约是植物沤肥料。她认识陆主任,陆主任眼皮子高,不认识姿色渐衰的中年妇女。
学文心里有数,封条的麻烦,还是来了。他也叫了声陆主任。
陆主任没有答应。却说,戴口罩。戴口罩。在家怎么不戴口罩。
每个人都想问一句:陆主任在家也戴口罩吗。
但谁也没问。
学武的教训摆在那里呢。
学文赶紧找口罩出来,分发给每个人。李家每个人都蒙了面。
学文请陆主任坐下,陆主任说:沙发消毒了吗。
那半瓶酒精又用了一半。学文拿来,对着沙发猛喷,直到喷完。
陆主任的大腚,终于坐下来。
然后,陆主任开始宣布他此行的目的。果然是封条被撕掉的事,说李家公然对抗党和国家的政策,这是很严重的事。
沈玲做出吃惊的样子:陆主任,封条没了吗?我们家关着门,可是啥也不知道。
美娟:要是真没了,这几天风大,到院子里一站,风跟那小刀子一样。
陆主任:轮不到你们女人胡渣渣。你家虽然在胡同里,但总有摄像头能照到的时候,你们家有人故意撕了封条,还爱在夜晚出来胡溜达。这个人是你吧。
陆主任转向学文。
夜晚的摄像头,老大小四的分不出来。
小四学智没在客厅。
学文说:估计是。我有梦游症,我母亲去世后,心情不好,这个病又犯了,但是去了哪里,干了些啥,我都忘了。
陆主任勃然大怒,他霍的起身,如同一只大狗熊站起来,狗熊指着学文的鼻子大骂:你最狡猾,你一个梦游症就把事情撇得干干净净。你出去杀人放火,然后说我有梦游症,你就可以逃脱法律的责任吗。你一定是藏在人民内部的美帝汉奸分子,妄图败坏我国的防疫政策,对抗中央政府…
学文当过官,尝过权力带来的好处。也懂得面对权力左右逢源,但如今他被权力压制,因此不吐不快:陆主任,我母亲刚去世几天,你们就贴大红封条,要是换做你,你心里舒服吗…
陆主任忽然一巴掌打过去,学文躲闪不及,中枪了。
陆主任疯了一样喊叫,你竟然赌咒我家人,我母亲好好的,我们全家都在家好好的遵守国家防疫政策。你这样的,该给我带走。
三个保安严阵以待,打算把学文带走。
学智从卧室里冲出来。
那些人来的时候,大哥叫他躲一躲。在大家庭里,操心的是大哥,天塌下来有大哥顶着。以他的脾气,的确懒得伺候这些大爷。学智躺在大卧室的床上,清楚的听到耳光打在脸上的声音。他躺不住了,跑出来。
看见大哥捂着脸,学智冲过去要跟陆主任来一场决战。
在被保安制服之前,两个嫂子不约而同先上去,围成人肉城墙,把学智护住了。
美娟:小四,小四,冲动是魔鬼,有话好好说。
学智说:我撕的,我看不惯那红色,有种的冲我来…
学文厉声说:瞎说小四,你不要大包大揽的,
陆主任:你俩别争了,你俩是同伙,一起带走吧。
三个保安要来动手了。
这时候,沈玲腾出手来,接了个电话。
2,
电话开着免提,是她儿子李成的声音。
李成说,他查看家庭摄像头,看到有人私闯民宅,还打人,就把画面录屏,目前已经发到痘印微薄和小红薯上,国家让人民群众静默在家,但没有给人民公仆打人的权力。
这一招把陆主任怔住了,示意三个保安打住。
陆主任的嘴上功夫还是强硬的:谁怕谁,我也可以调出录像来,你们撕了封条,违反国家防疫政策。
美娟赶紧打圆场:陆主任,老太太刚去了每家天,贴封条可以,您把红色换成白色的。我们都是良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有这一个请求。
美娟的话等于给陆主任下了个台阶。陆主任说:你说的有道理,接下来我给你们换成白色封条,但你们也要把视频删了。
美娟:那肯定。媒体那么大,我们又不是名人,没啥影响力。
那天,陆主任领着人走了。李家的大门又重新关上。
老大被打了一巴掌,大家很是心疼,纷纷安慰。学文很不耐烦:风雨中这点痛算啥,你们都别当回事。
说完,他爬上梯子,躲到小房顶去了。
学文忽然明白了学智为什么喜欢在这里,原来这里远离人群,是个光秃秃的世外桃源。
就是房顶的风太尖利,吹的他被打的那半个脸火辣辣疼,疼的掉了泪。
3,
李成办了一件大事。
李老太请保姆照顾后,家里在客厅和院子里装了摄像头。李老太的儿子孙子都可以在手机上查看。
封在家里的李成,闲来无聊,打算看看一个屋檐下大人的生活。看见家里进来了外人,好像不好惹的样子,就喊来老婆娜娜一同看。
小两口的关系别别扭扭,娜娜打算封城结束后跟李成离婚。
李成一惊一乍,她好奇就来查看究竟。
一看画面,当即建议李成录屏。
两人一同目睹了大伯被打的画面,气的恨不能冲出去开车跑到奶奶家,加入战斗。
但如笼中困兽。两个冤家此时不约而同有个想法,就把录屏发到各大社交媒体,发给他们关注的大V们。
陆主任打人的事件就这样在网络热传。
点燃了很多人的愤怒。
陆主任也被扒了个底朝天。
连之前他在饭店吃饭,在走廊上调戏服务员的录像也被揪出来。
市政府压力大,于是开始调查陆主任。日光之下没有新鲜事儿,当然不禁查。陆主任于是被撤职。至于会不会被法办,一切等封城结束再说。毕竟,防疫大过天。
李家一家人扬眉吐气。
也没有人来大门口贴白色封条。
老大学文的那一巴掌,他已经风轻云淡。
有一晚哥俩躺在大床上,谁都没睡着。
黑暗中。小四忽然说:大哥,你在这个家里总是冲在前头,但以后我也不能躲在你后面了。
学文心里很是柔软,嘴上说:干嘛你,你想篡权当老大吗?
学智:谁稀罕,老大就是个大老冤。
说完,小四一骨碌翻身到床边,跌进了梦里。
学文没有睡着。
他当年在官场生活里如鱼得水,如今成了一条案板的咸鱼。他是有些屈辱的。成年人的心并不刚硬,那个屈辱从此印在心上。
夜晚很疼。
沈玲从此扬眉吐气,她那曾经给大家惹麻烦的儿子,竟然关键时候办了件大事。聪明劲儿胜过大哥二哥。她每日里挂在嘴上,恨不能把李成夸成一朵花。
美娟附和了几次,心里索然无味,但还是表扬三侄子几句。
当沈玲浸在儿子带来的荣耀里时,在方舱的老公学武却出事了。方舱打来电话,问学武有没有回家。
家里没有学武。
学武从方舱逃跑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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