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24日星期一
每次去医院的时候，总要坐在等待室里等很长时间，先是等着验血，然后又等着医生召唤。
今天等验血的时候我排在最后一个，正在等着的时候，看见两个年轻的女子走进来，其中一个金发的女孩非常漂亮，身材高挑，用“亭亭玉立”来形容最恰当不过了。她走到我面前问：“这是排队等验血的吗？”
我看了看她，她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眼睫毛长长的，很精致地梳得翘翘的，短发用一个小巧的发夹夹住，露出她光洁的额头。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是，在这里，我是最后一个，没有椅子了，你拖一把椅子过来吧。”内心里我想：“为什么偏偏是你呢？你那么漂亮，那么年轻。”
她坐下来对我说：“你是不是得了乳腺癌？你那么年轻。”我笑了笑，很喜欢她的心直口快，说：“是，你也是吧。”她说：“是，我也是，我只有30岁，而且是先天性的。你做过手术了吗？”我说：“已经做过了。”这时候她飞快地看了我的胸脯一眼，我说：“我做的是保乳手术，手术做完以后又做了放疗，现在开始做化疗。你呢？”她说：“我必须先化疗，然后做手术，做完手术以后我不需要做放疗了。我不能做保乳手术，我必须双乳切除。”我强迫自己对着她笑了笑，说：“可是，我们还有生命在，我们还能活着，这个最重要，对不对？医生对我说，如果他们查出我也是先天性的，染色体有问题的话，就会建议我不仅要切除双乳，而且要切除卵巢，检查结果要四个月以后才知道。”她也对我笑了笑说：“我们还能继续活下去，这个最重要。”
她离开我走进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我突然眼里充满了泪水，幸好她已经走开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丈夫，有没有孩子，陪着她来的是她的一个女朋友。我不知道一个如此年轻漂亮的女孩，30岁就要失去双边乳房，会不会影响到她以后的人生？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一对头发花白的老父妻推着一辆轮椅走了进来，轮椅上是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没有一根头发。我轻轻地推了一下杰克，指给他看，我们俩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我听到呕吐的声音，回过头去看，旁边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正对着一个塑料口袋呕吐着。他的样子也不过30多岁左右吧。已经坐在轮椅上了，还在呕吐，身体一定很虚弱了吧。
我觉得这个等待室，很象一个大大的活死人墓，活着进来，躺着出去，这个等待室里全部都是癌症病人。
化疗输液的时候，躺在旁边床铺的女人，看年纪也和我差不多，不过她输的不是药水，而是血。和我同一个部门又需要输血的，只有一种可能，血癌的病人。
从我14年前第一次看到荷兰开始，我看到的都是这个小国的富裕安定，我觉得这个小国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那么美丽，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而如今我看到的呢，即使是如此世外桃源的一个国家里，人们仍然免不了经受痛苦。
我真的不明白上帝的意思，难道我这一生看到、听到的痛苦还不够多吗？我的外公饿死在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我的外婆在没有一亩地的家境下生育了9个孩子，2个病饿而死，剩下的7个挣扎着活了下来。我的姨妈和舅舅们经历了最穷困、社会最低层的日子。我的父母都是靠苦读出身的孩子，我自己也是如此。我在老挝看到的穷困还不够多吗？我在非洲看到的悲苦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你还要让我，即使在荷兰，也非要去亲身经历、亲眼看见这样无助的痛苦？
难道我不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吗？为什么你把一个又一个的宝贝送到别的女人腹中，让她们为此迷惑烦恼，让她们选择去杀死那些孩子，却偏偏一次又一次让我失望，甚至还把癌症送给我，让我永远断绝了再做母亲的希望？为什么你让别人眼中看到的，都是生活的快乐和希望，却让我一次又一次，看到人世的悲伤和挣扎？
我知道你是万能的神，可是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人。我的痛苦你知道吗？每次化疗完后，我一夜又一夜不能睡，一次又一次地呕吐，一次又一次地恶心，这个时候我就会想，为什么你要耗尽我生命中的这些时间，让我经历这个，其实你本来可以再给我一个孩子，让我生命中至少有一次锦上添花的。
很多时候，我真的很不明白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