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没事别来烦我
TroublesomeⅡ
一
我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9月15日,星期五,深市沪市指数狂泻,史称"黑色星期五"。
股民都以为是前几天《人民日报》对大陆股票市场的评论终于起到了作用,评论上
说,中国的股票市场存在着巨大的泡沫成分,呼吁给股市降温。但是我知道,就算是滞
后反应,也不会延迟一个星期的时间,而且,社论出来的第二天,正常的调整过程已经
出现,三天前股市还出现过微幅回升的迹象。
事情的背后没有那么简单。
我问了证券公司的朋友,他们也说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说所有股票公司已经暂
停了电话委托服务,新近开通的网上股票交易系统也全面停止。最后他告诉我一个传言,
说好像是有人侵入了中国最大的几家证券公司的内部系统,疯狂抛售别人户头上的股票,
估计整个股市损失已经上亿,今后由此带来的附加效应还难以估计。中国证监会已经介
入,警方也已全面展开调查。
他还再三嘱咐我不要往外面去说,消息还未经证实,但公司内部已经口头警告过了
他们说不希望引起更大恐慌。
我谢谢他之后挂断了电话。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来证实我的猜测。
像所有自负的艺术家一样,大多数的程序编辑者都喜欢在自己的得意作品上加上自
己独一无二的标记,所不同的是,艺术家多半采用签名的形式而程序员喜欢用自复制代
码。
自复制代码就像一个无害的微型病毒程序,会自动在所有程序使用过的地方隐藏并
复制一段小小的字串,其作用就像艺术家的签名。程序员可以根据自己设置的唯一读取
方式来寻找这些标识。
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来访问各大证券公司的网站,copy其记数器原代码后,我都
发现了插在其间的一段ASCII码的"COOL SUMMER"字样。这证明曾经有人用我的游戏修改
器攻击或者是试图攻击这些证券公司的系统,而且都已成功地进入了。
我背上一阵冷汗。
老马怎么会干这种事情,还把我也扯了进去。
我后悔自己的逞能,但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我曾经去找过老马,他还是老样子,问我最近是不是又没钱用了,要不要在介绍些
活给我,我婉言谢绝,在言语之中试探也没发现任何的破绽。只是在出公司的时候,看
见几个操闽南口音的陌生人在等老马。
我心里毫无头绪,整件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
我只有暗自祈祷事情快点过去。
我给哥哥发了一封信,说自己改主意了叫他尽快把我办出去。
只有远离武汉我才会真正安全。
二
在外面跑了一天,回到家里,心还是乱乱的,小宝在楼道口就叫住我,说家里有个
女孩在等我,来了以后就不停的哭,一句话都不肯说。
"你是不是上了厕所不想擦呀?要不要我替你顶一下你先躲躲?"小宝自作聪明地对
我说。
我不愿意听他的废话,直接上楼进了家门。
客厅里坐着的是罗萍。
"怎么回事呀?"我没好气的问她,她看见是我,却哭得更厉害了。
我有些不耐烦了,"你在这样我可没法帮你了,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有什么话下次
再说。"
罗萍这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怀孕了……"
小宝在旁边一口水喷了出来。我一听就火冒三丈:"这事我管不了,你找你那个二百
五男朋友去,要不然找计生办,或者居委会、打假办、工商局……总之别找我!"
罗萍一听马上哑着嗓子说:"我不能找他!孩子……孩子不是他的……"说完又放声
大哭。
事情怎么这么复杂?不过我看着她哭得快休克了,心软了下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天塌下来有我,谁叫我是你哥?"我把纸巾盒递给她,示意小宝
倒杯水给她。
好半天我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罗萍不知怎么崇拜上了她的东欧哲学老师,一个从国外回来的副教授。那位副教授
也因势利导地和罗萍上了床。罗萍还傻呵呵地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一心一意地等他和自
己老婆离婚来娶她。
两天以前罗萍发现自己怀孕了,很害怕地去找那个副教授,他却百般抵赖不肯负责
任。这件事情不知怎么让他老婆知道了,到她寝室里大吵大闹,还告到了学校,说罗萍
道德败坏,勾引教师,还意图栽赃陷害,那位留洋博士也在校长面前声泪俱下地表白自
己的无辜,夫妇俩一唱一和地坚决要求学校开除罗萍。
事情闹得很大,罗萍差点不想活了,最后走投无路又想到了我。
我望这这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她也快22了吧,怎么还这么天真呢?
我要是他老爸非被她气死不可。
我逐渐冷静了下来,轻声安慰罗萍说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叫她不用担心,其实
自己也觉得很荒唐,难道要罗萍把孩子生下来做亲子鉴定?这损失也太大了。
我想了想,说:"学校你是回不去了。你暂时在我这里住下来。我慢慢给你想办法。"
罗萍渐渐止住了啜泣,抬起头感激地望着我,我这才发现她脸上的伤痕,"是那个泼
妇抓的?"
罗萍点点头,眼泪差一点又掉下来。
我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情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小宝出乎意料地热心,让出了自己的房间自己去睡客厅。
睡觉前我问小宝他表哥是不是在公安局。
"是呀,在分局档案科。你不会是想报案吧?"小宝不解地问我。
我说不是。
"我想叫你拜托他帮忙查一个人。"
小宝虽然不太明白还是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三
师大位于武汉有名的科技大道上,本地人自诩为"华中硅谷",知情者则戏称此地为
"片子一条街",与"骗子一条街"谐音,因为据有关统计,菜鸟在这里购买散件而不被奸
商的remark货蒙骗的可能性仅为被儿童脚踏车撞死的可能性的11.25%。
我早早便候在哲学系的办公楼下,一边抽烟,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昨晚上我已经给杨老师打了个电话。
"杨老师"就是那个骗了罗萍的家伙。
电话里我说自己是他早几届的学生,和几个在沿海城市炒房地产发了笔小财的同学
谋求回武汉发展,请他出任董事长。杨姓骗子一开始还摆谱说自己很忙,后来一听说公
司的注册资本有两百万而且晚上请他去楚王大酒店吃海鲜马上松了口,客气了几句就叫
我今晚六点在这里等他。
我给小宝也续上一支烟,聊起了我们早先的实习老师。
我们高中作为师大的附属中学,理所当然地担负着师大学生的实习任务。那天语文
实习老师讲完一堂公开课兴致很高,叫来了他的同班同学与我们座谈。我们第一次与大
学生对面交谈还觉得很兴奋,可当那群高矮胖瘦规格齐全的未来老师在讲台上一字排开
作时装模特出场亮相状,操着湖北各地市自治州的方言作自我介绍时,我极度怀疑"为人
师表"这四个字究竟该作何解。
这几年来人民生活水平的改善和计划生育政策的普遍实施的确令人口质量显著提高
,这一点从师大校园里随处可见的身段高挑步履轻盈的漂亮女生便可看出。我不无遗憾
的对高康表示自己大学四年竟没有想到要到师大来转一转真是政策性的失误。
事实上流传于武汉各大高校的一句经典诗作是这样描述的:"工大无美女,武大无淑
女,师大无处女",对师大女生的热情奔放之憧憬逸于言表。
正说着,看到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站在台阶上东张西望,我意识到目标出现,
推了小宝一把,下车迎了上去。
那男人一身笔挺的西服, 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略显稀疏的头发一丝不苟的分在
两边,脸上总带着谦和的微笑,要不是我早知道他和罗萍那回事,我也会不由自主对他
产生好感。
掩饰住自己的厌恶,我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跑上前去。
"杨老师您好,我是政法系九零届的,我叫......"我随口捏造了一个名字,又向他
介绍了旁边的小宝。
姓杨的极有风度的同我们一一握手,心里可能还在回忆是否曾有过我们这样的两个
学生。
从姓杨的背后突然又闪出一个胖大妇人,一脸的精明彪悍,我吓了一跳,以为他与
卡扎非一样喜欢用女保镖,没想到姓杨的介绍说是他夫人,我一边暗自惊叹夫妇俩体积
的悬殊,一边满脸堆笑的把他们引上了车。
这事也早在我的算计之内,带上小宝就是为了防止这类意外。所以我胸有成竹地把
车绕着东湖路兜了一个大圈,然后掏出手机装模做样地打了一通电话,告诉教授夫妇饭
局换了个地方而我又不太认路,杨教授脾气很好的叫我慢慢开,只是别让同学们等得太
着急。不过他自己已经有些脸色发绿,看样子没怎么吃午饭。
我又在武昌老城区的几个巷子里穿来穿去,等到天黑下来才径直把车开到了我早就
看好的一处建筑工地。
工地里只有一幢盖了一半的大楼,因为投资商犯了事被关了起来而被迫停工,施工
队也早就撤走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杨教授连声追问,蓦然有些警觉。
可现在明白已经晚了。我打开车门提着脖子把他拎了出来,小宝也从另一头拽出他
老婆,那女人对小宝又踢又咬,小宝费了好大劲才按住了她。
姓杨的这才明白过来:"你……你们不是我的学生。"一面四下打量逃跑路线。
我威胁他说如果他想跑就开车撞死他,况且她老婆还在我们手里。
杨夫人还在旁边歇斯底里地叫唤,我上去一个耳光她才老实下来。
"这一巴掌是替罗萍还给你的。"我冷笑着说。
杨教授在一边战战兢兢地问:"你们和罗萍……是什么关系?"
"我是罗萍的哥哥。"
姓杨的突然又恢复了镇静,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这里五百块
钱你都拿去。但是我警告你别乱来,要不然你们谁也跑不了。"
我看着他装模作样的德性就烦,又是一巴掌打飞了他的金丝边眼镜,然后拿着车上
的扳手在他鼻子面前晃了晃,"你可别惹我,自己说,到底是不是你?"
姓杨的终于软了下来,捂着脸退后一步说:"小萍的事情是我不好我承认,可我是国
家工职人员,是大学教授,我也是没办法……"
"教授?"我晒笑着逼近他,他吓得又后退一步。
"你叫杨献忠,原名杨有财,"我不紧不慢的说,"湖南新化人,原来是娄底地区杨家
湾小学的民办教师,1984年因猥亵幼女被判劳教三年。出狱后混不下去到东欧去倒卖劣
质羽绒服。1989年六四事件你撕了护照假冒被迫害学生到美国驻布达佩斯大使馆申请政
治避难,让人家给哄了出来,后来潦倒街头被一个法国老太太当破烂给捡了回去,你这
才混了一个法国国籍。老太太死了以后,你在俄罗斯买了张假博士文凭居然就回国来教
书了。我可告诉你,你的文凭在莫斯科的地摊上可能值几个美圆,在中国可一钱不值!"
这些都是小宝的表哥在公安局的档案里查到的。我知道以后也吃了一惊原来他是这
么个东西。
杨有财彻底垮了,嘴里嘟囔着不知道自言自语些什么。
杨有财的老婆气得发疯,在旁边拼命要来揍他:"姓杨的你个骗子骗走了我的青春…
…我怎么瞎了眼嫁给了你个狗日的……"说着开始号啕大哭。
我本来不愿意用暴力来解决问题,可对他这种人没什么道理可以讲。这是最直接也
最有效的办法。
我在杨有财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喝令他把衣服脱了。
"全脱光!"我又补充道。
杨有财哆哆嗦嗦地把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放在一边,最后连内裤也不剩。我发现这
个半大老头原来一身排骨。
我心里一阵恶心。罗萍居然怀了这个人渣的孩子。
"你以为成了老师了不起了?可以随便骗女孩上床?你到底骗了几个?啊?你说?我
靠!"我忍不住又想揍他。
他仿佛已经傻了,呆若木鸡的戳在那里,只是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了要害。
"你……你想怎么办?"半天他才可怜兮兮的问我。
"第一,不准你们再去找罗萍的麻烦,不然我叫你没脸做人。"
我看着他,觉得他真是白披了一张人皮。
"第二,"我高声补充道:"限你在两个礼拜之内从武汉消失。我不管你去那里,回老
家种地也好,回法国给老太太看坟也好,总之不准你再在我面前出现,否则让你满地找
牙。"
杨有财惊恐万状地望着我,终于低下了头不再吱声。
他老婆骂累了,摊倒在地上不住喘气,可眼神却恨不得把他吃了。
我看事情差不多办完了,拣起地上的衣服,给小宝使了个眼色,离开了现场。
身后传来了喝骂和撕打的声音。
在路上我把杨教授的西服,还有钱包,统统送给了一个讨饭的老头,老头喜笑颜开,
口水顺着残缺不全的牙流了出来。
"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回家的时候我问小宝。
"哪里,我觉得你算客气的了。对这种人就该给他一点教训。"
四
过了两天,处理完自己的几件事情,我带着罗萍去了陆军总医院。来这的原因一方
面是因为医疗条件比较放心,最主要是不会碰上熟人,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我并没有告诉罗萍那晚发生的事情,心里下意识的觉得让她知道太多不好。
第一次为了这种原因带女孩来医院,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可罗萍比我更紧张,一副
失魂落魄的样子,几次到了医院门口又想退回去,我只好强打精神连哄带骗,好容易才
把她弄进手术室。
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我习惯性的抽出一支烟,可看到走廊里悬挂着的醒目的禁
烟标志,只好又把香烟插回烟盒里。
旁边坐着的一对来做产前临检的夫妇,丈夫一脸严肃地趴在妻子的肚子上听那个尚
未成人型的娃娃打嗝放屁,而做妈妈的只顾和丈夫商量该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如果可能
的话,他们的孩子一落地大概就得叫李盖茨或李克林顿什么的。我心想为什么不干脆叫
李登辉至少还像个中国人。
斜对面坐着的一对也是来堕胎的,看模样充其量还只是初中生。
男孩低声安慰女孩:"别怕,一点也不疼,很快就出来了。"
女孩则呜咽着反驳:"不疼你怎么不进去?"
我想笑,但没笑出来。
因为我看到了罗萍的男朋友在走廊那头东张西望,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来的。我
记得他的名字好像叫姚劲。
看看时间,罗萍也快做完手术出来了,我正犹豫该不该回避一下,姚劲已经发现了
我,和他那个块头与他不相上下的同伴一前一后逼了过来。
"是你?"他的鼻子几乎几乎碰到了我的鼻子。
"什么是我?"我站了起来。
"你小子少装算。罗萍在哪儿?"说着想冲进手术室。
"你别乱来,有事我们到外面去说这里是医院。"我正想解释一下,罗萍已经被护士
搀了出来。
姚劲叫罗萍跟他走,罗萍却一言不发的站在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手。
他一见更加确信无疑,指着我的鼻子开始破口大骂,恐怕连我做猴子时的祖先都侮
辱到了,我再好的涵养也无法继续忍耐,一把打开了他试图揪住我的衣领的手。罗萍怕
我们打起来,抱我抱得更紧了,也不想想对方可是两个人。
其他病人远远躲在一旁,生怕殃及无辜。
我看误会已经解释不清,索性不再顾忌什么,公共场合他们未必有胆量动手。
我毫不退让地直视他的眼睛。
"你难道不知道你已经几天没刷牙了吗?"
判断错误。
姚劲比我想象中容易冲动,毫无预兆地便挥出了拳头,而我被罗萍牢牢抱住,连躲
的地方都没有,脑袋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我挣开罗萍正想还手,却看见姚劲抱着右手蹲了下来,疼得龇牙咧嘴。
"这小子骨折了。"我有些幸灾乐祸,没注意到头上的血已经渗了出来。
"真不象话,怎么在医院里打架。"有人在旁边小声地嘀咕,李克林顿他爹已经掏出
手机准备打110,我瞪了他一眼,他又乖乖地把手机收了回去。
"你,"我指着姚劲的同伴,"带他去骨伤科,如果他下半辈子还想用筷子的话。"
那个大个子已经吓傻了,一看就知道没怎么打过架,听了我的话如蒙大赦,老老实
实地带姚劲满医院找骨伤科去了。
我想我的样子一定有些凶神恶煞,周围的人没一个敢和我四目相对,只有旁边一个
人递给我一块手帕,我说了声谢谢随手擦了擦汗,等到我看清楚手帕上是血,立刻天旋
地转什么也不知道了。
晕倒以前我看到身旁的人是何敏。
世界就是这么小。
五
在急诊室里处理伤口的时候,何敏一直待在我身边。
我问何敏罗萍怎么样了,"就是你带来的的那个女孩?"何敏说她情况不太好可能得
留院观察一段时间。
我托她给小宝打个电话来照顾罗萍。
"你呀,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何敏有些嗔怪的对我说,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由于打了麻醉,我觉察不出疼,只能用余光看见鱼钩形的弯针在我眉骨上来回穿梭,
直觉得牙根发麻。
"看你挺厉害的嘛,怎么还晕血?"我说是天生的,我也没办法。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高康没有告诉过你吗?我在这里上班,精神科。"
"看不出你还是个白衣天使。"
伤口缝好以后,何敏坚持要送我回家,说可能会有后遗症,口气不容置辩。我只好
由着她。
一进家门,何敏就轻车熟路地进了厨房,我想帮忙,她却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倒在沙
发上。
"你是病人,应该休息。"
我对着镜子仔细检看眉骨上的伤口,担心自己会破相,感叹自己怎么被扯进了这么
件破事里。
一会儿工夫,何敏端出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挂面,可能我也是真的饿了,不客气
地吃光了碗里的面,何敏看我好像没吃饱,连她碗里的面也拨给我一大半,我直吃得满
头冒汗,心满意足地长吁一口气。
"吃饱了?"我已经撑得说不出话,连连点头。何敏收拾好碗筷拿到厨房里。
"你怎么不问我今天那个女孩和我是什么关系?我又为什么要打架?"我问她。
通常我吃饱了习惯抽支烟,只是碍于何敏在这。
"有必要吗?"她洗完了碗,甩着手从厨房里出来,我把自己的毛巾递给她。
等她坐下来,我简单地把罗萍的事情告诉了她。
我不是一个在乎别人看法的人,只是不愿意让何敏有什么误解。
"这么说,你是个现代唐璜。"
"不能这么说,"我苦笑一声,"如果可以不管,我早就不管了。"
"对了,什么时候吃你和高康的喜酒?高康老说快了快了。"
"等高康回来吧。你不知道吗?他就要到瑞士去进修酒店管理了。"
我回了声"哦"。好像高康跟我说起过。
"其实,嫁不嫁给他还不一定呢。"何敏仿佛不经意的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何敏要对我说这些,看她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反而有些尴尬,站起
身来找茶叶,找了半天只找到一罐巴西咖啡豆,看看保质期还没过,就问何敏喝不喝不
加糖和牛奶的咖啡,何敏叫我不用忙了。
咖啡在滚水里溢出的清香很快飘满了整个客厅,何敏饶有兴味地看着壶盖上飞舞的
雪花,我告诉何敏当雪花全落完会出现一个微笑的圣诞老人,咖啡也就好了。
这个圣诞老人咖啡壶是哥哥托人从美国带回来的,当我打开包装在说明书的最后发
现一行英文"Made in China",全家笑了一个礼拜。
何敏放下头发,脱了鞋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副很随便的样子,我一边照料咖啡,一
边留意看着她的脸。
何敏其实算不上很漂亮,至少和林怡相比是这样。她的鼻子和嘴都很小巧,一眼看
上去并不容易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但时间看长了,会让人觉得她脸上的线条很柔和,
柔和得可以把你的眼神溶化在她淡淡的眉眼里。我不觉有些痴了。
"你在想什么?"何敏觉察到我在怔怔地望她,对我嫣然一笑。
"我在想,精神科的医生每天都在干些什么。"
"你以为呢?"她反问我,"你是不是在想,我每天都拿着电击器,跟在那些穿着拘束
衣大喊大叫的疯子后面满世界乱跑?"
我想象着那样一副情景,笑了。
"其实,"何敏撩起遮住眼睛的长发,轻轻拢在耳朵后面,"我的正式称呼应该是心理
康复医生。"
"哦?"我扬起眉毛,有些肃然起敬。
"我的工作就是照料那些无法和别人正常沟通的人,让他们可以看见世界的另一面。"
谈起她的专业,何敏的眼神变得神采奕奕。
"心理康复治疗在中国还没有形成气候的主要原因,是中国人更倾向于把秘密隐藏在
心里,而换上一副健康开朗的外表。所以中国人活着更加辛苦。70%以上的中国人都存在
着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
"是吗?"我狐疑地说,"在医生眼里谁都是病人。"
"那你究竟为什么要做医生呢?"
"为了一句承诺。"
"承诺?"我想追问下去,她却转移了话题。
"说说你自己吧。你原来是什么样子?"
"光头,文身,每个耳朵上至少三个耳环,每天在教室里收保护费。"
"别开玩笑。我想了解你。"
"职业习惯?"
"可以这么说吧。"
咖啡煮好了。我小心地倒出两杯,一杯递给何敏,提醒她会很苦。
果然很苦,可枯涩之后,却是一丝奇妙的甜,那种清冽的感觉从舌根一直上升到头
顶,又下沉到丹田和四肢,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暖意。
我看了看包装,是纯正的哥伦比亚咖啡。
"我可以从你的眼睛里了解你的过去。"她继续刚才的话题。
"是吗?"我突然来了兴趣,"你是女巫?你有吉普赛血统?"
"与巫术无关,是每个心理医生的专业素质。"何敏好像有些故弄玄虚,"要不然怎么
和自闭症患者交流?"
我还是将信将疑:"说说看,你从我眼睛里看出了什么?"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迎视她的目光还是让我觉得心砰砰乱跳。
好一会她才重新开口。
"你是个内向的孩子,在父母面前你很听话,可在学校里你有些胆大妄为了。"
"接着说。"我微笑着故作镇定。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
"你很容易自负,也同样的很容易自卑,你经常处于矛盾之中,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摇
摆不定。内心深处你渴望倾诉,而你又本能地回避所有接近你的企图。"
我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诧。这些事情不可能是高康告诉她的。唯一的解释是她的
特异功能。
沉默良久,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并不了解自己。
"够了吗?还是你自己来说吧。"她把脸凑了过来,近到我可以闻到她的发香。
她用的也是茉莉味道的洗发水。
喝咖啡的时候我呛了一口,发现咖啡已经凉了。
"回忆你的少年时期那些印象最深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相信我。"
"是命令吗?我该叫你何半仙了。"我放下杯子。
她的话里似乎有一种魔力,让我身不由己。
"像你所说的,我的家教很严,父母对我的期望很高,我在家甚至不被允许顶嘴。我
在学校里却无法无天,在课堂上睡觉,躲在厕所里抽烟,或者到同学家看三级片,觉得
很刺激,虽然什么都似懂非懂。可能因为自己成绩一直很好,老师也很纵容我。"
突然发现自己为何在家和在学校反差那么大,主要原因是对父母严格管束的一种形
式的反抗。
"说说你的感情经历。青春期朦胧的情感萌芽往往会影响你的后半生。"
"你是指,早恋?"我摇摇头。"那时候恋爱被认为是没出息的事情。"
我努力回忆,思维搜索着年少记忆里每一个角落,终于停止在一处微亮的星光。
"高一那年,我在一份全市发行的中学生刊物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有一个上初中的小
女生给我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读者来信,说想和我交个笔友。"
"你同意了?"
"为什么不?接到她的第一封信我还很激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们的交往顺利吗?"
"当然,我逐渐发现她是唯一我可以无拘无束倾诉的人。我们的通信最高峰可以达到
每天一封。有点像现在的网上聊天。"
"你喜欢上她了?"
"说不上喜欢吧。我没想那么多。"
"为什么?"
"因为我们可以在一起的可能性太小了。我们又都用的是化名。我叫luckyfool,我
记得她好像是叫wings。"
"你们没见过面吗?"
"没有。她提出来过,但是我拒绝了。"
"后来呢?"
"后来我上了高三,马上面临高考。父母知道了这件事情,勒令我中断了联系。等上
了大学我再去信,她已经搬家了。我从此再没有她的消息。"
接踵而来的,是充实得有些烦琐的大学生活,学习,工作,考试,追女孩子被拒绝。
再往后,就是和林怡昏天暗地的恋爱和分手。
我不知道何敏为什么对这些事情那么感兴趣,心念一动,觉得那里不对,却又说不
出所以然。
我从抽屉里找出了一张发黄的签纸交给了何敏。
那是我和林怡去归元寺烧香时抽到的,上面只有一个"择"字。
解签的老和尚看过这张纸后,在后面加上了一首诗:
“ 黄梅时节家家雨,
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
闲敲棋子落灯花。"
这是一首明朝诗人赵师秀的七言绝句,描述的是诗人在家等候友人相会却久候不至
的情景。老和尚写完只说这首诗里言尽我的一生,而我却百思不得其解。
我想听听何敏是如何解释。
何敏端详半晌,才缓缓道来:
"你不甘平凡,却始终寂寞。你宁愿逃避,却又别无选择。你和你相爱的人,此生注
定无法长相厮守……"
我咀嚼她的几句话,不由有些痴了。
何敏不肯再多说一个字,只说天太晚要回家了。
我看看时间的确已经不早,小宝还在医院里陪着罗萍,估计晚上也不会回来了,我
有太多的话想问她,但又不知如何开口挽留。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知是什么一种感觉。
又是一个神秘的女孩。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