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狗日的左处长,
大地回音,操蛋,操蛋。
狗日的左处长,
空谷回音;操蛋,操蛋。
如果说上一次神经病陈祖文是无心之失的话,这一次左处长就真的是居心险恶了。
“ 小李,你是个明白人,我也就不多说了。局长最近赢棋赢多了,如果你能赢了他,他肯定对你有好印象,你可要全力以赴啊。”在局长来到之前,左处长像个老大哥一样叮嘱我。
我很傻,真的很傻,当时我点点头,觉得有道理。谁又能想到,像他这样看上去绝对是个好人的人竟然这样阴险。
我让局长输得很没有面子,我记得当初傻小子赢他也不过是小胜,而我呢?我比傻小子更傻。
这个时候,我想起傻小子上女厕所的事情来,我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什么时候也会去女厕所,然后被开除。
那是我这一辈子最为失落的一段记忆,就像一个辛辛苦苦种了一棵树,结果却用这棵树吊死了自己。
现在我想起来了,那一天没有暴风雨,那本不是我运气到来的时候。
局长再也没有下过棋了,整个局里都知道是什么原因。
我知道我是没有前途了,原本就渺茫的前途现在连渺茫都称不上了。
到了这个时候,我对当官已经没有兴趣了,我只是担心我的饭碗能不能保住。现在的处境似乎不比上任局长在的时候更好,我忐忑不安,总是自责。
我去见了我的师父陈祖文,他依然在修鞋,不过日子比从前艰难许多,因为城管的罚款任务比上一年增加了三成。
“早知道你学围棋就是为了巴结当官的,我就不该教你。”陈祖文很生气的样子,看上去很有气节。
我讨厌巴结二字,通常现在叫做“公关”。不过,我还是很敬佩陈祖文的骨气,宁可修鞋,也不巴结当官的。古人说:大贤隐于市。大概就是说陈祖文这样的人。
“因为我当年也想靠下围棋巴结上司,结果反而得罪了他,被打成反革命,只能靠修鞋为生。”陈祖文回忆说,原来如此,他也不是什么高尚之流,算我看错了他。
我决定瞧不起他。
陈祖文看出了我表情的变化,他没有生气,因为他比我更明白。
“这世道,谁也不比谁高尚多少。我说不教你,不是认为你不该去巴结当官的,而是我知道靠围棋去巴结当官的只能是死路一条。”
“怎么这样说?”
“我告诉你吧,但凡下围棋下得好的,必然是一身傲气的,没有傲气,也就下不好围棋。我给你看看,吴清源、聂卫平、马晓春,这些最高的高手,哪个肯巴结别人?当年吴清源小的时候陪段祺瑞下棋,不也总是砍得段祺瑞寸草不留?你说是左处长让你赢局长,其实你心里本来就想赢。”
我倒吸一口凉气,高啊,想不到一个修鞋的人有这样的见识。
“真是听君一席话,从此不读书。”我装作茅塞顿开的样子,实际上也差不多。
现在我知道了,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来拍马屁的,譬如围棋这样高尚的东西。
当然,我知道我这样的人跟高尚是不沾边的。
“可是,这个世界是需要巴结人的。”陈祖文又说,现在,好像他怎么说都是对的。
我不解,难道我不想当官也要巴结人?
我没有想明白,根本就不用我想明白,因为这个时候来了一个城管队员。
陈祖文立即露出了一脸讨好的笑,与他刚才高人的形象完全不匹配的笑,很卑微,卑微到有一点卑鄙。他从凳子下面拿出一双鞋,臭烘烘的鞋,递了过去。
“修好了?多少钱?”城管队员叼着烟,有气无力地问。
“嘿嘿,拿走吧,收什么钱?”陈祖文陪着笑说,满脸的巴结。
“不是我不给钱啊。”城管队员扬着脖子,好像不给钱反而是很给陈祖文面子,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陈祖文脸上的笑容很长时间才褪去,然后是面无表情。
唉,都不容易啊。
我把围棋扔进了江里,因为那是高尚的东西,而这个世界不能靠高尚生活。现在,我知道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是什么含义了。
我给老六打了电话,把事情的前前后后简略说了一遍。
“你真的没大脑。”老六说话越来越没有大小,我怎么说也是老二。
“你以为就你会下围棋?”老六继续说。
“我把围棋扔了。”我说。
“你不应该扔掉,你会后悔的。”老六说。
“我不会后悔。”
“怎么这么吵,你又在火车站?”
我挂掉电话,火车站真的很吵。
我决定我决不后悔,当然,我知道后不后悔不是谁自己能决定的。
老子不当官还不行吗?
我不再每天竖起耳朵来听小会议室的声音了,也不再每天注意局长脸上的表情了,偶尔跟局长碰上也不用做贼心虚一样哼哧哼哧说不出话来还想说话。
总之,突然发现做人其实可以不那么累。
那是我活得最轻松的一段日子,也是我认为自己活得比较有尊严的一段日子。不过,我必须承认,这里有自我麻醉的成分,同学聚会我一概不去,我怕受刺激。
可是,还是发生了我没有想到的事情,那就是局长调走了,而且是降级调走。我想说的是,基本上是我害了他。说实话,他是我所见到的比较好的一个局长了,害了他让我至今不安。
那次惨败给我之后,局长也把围棋给扔掉了(我猜想的),从此他真的戒了棋。戒了棋之后的局长有更多精力无法发泄,怎么办?一次不知道看了什么电影,局长泪流满面,“看看别人,再看看我们自己,我们为国家作了什么?惭愧啊。”
大家私下都说局长在演戏,可是我说不像,于是所有人都用藐视的眼光看着我。
可是,有的时候,你真不能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坏。譬如局长,对围棋的热爱证明他还是向高尚的方向发展的,或者说,围棋害了他。
局长把下围棋省下来的精力全部扑到了工作中,推出了多项新举措,而且都是亲力亲为,局里的工作一下子有了很大的改观。当然,也有并不如意的举措,不过并不重要。
我认为他应该成为全国劳模了,应该弄个什么代表啊委员的才算是对他的肯定。可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很多事情我都不懂。
局长要被调走了,去一个街道担任街道办主任。
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样一个好干部得不到提拔,反而要被撤呢?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应该问马大姐还是问老六,最后我决定都问一下。
“笨蛋,”马大姐现在总是这样称呼我,好在我不跟她计较,“你知道什么叫只顾低头拉车,不顾抬头看路吗?”
这我还不懂?这我确实不懂。所以,还要老六来进一步指点。
“老李,这么说吧。这世道,干多少活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犯多少错误。干得越多,犯错误的机会也就越大,知道了吧?”
“那什么都不干最好了?”
“基本上是这样,但是,一定要会写工作总结。”
“不会吧?”
“不会个屁,你仔细看看报纸上那些升官的人,什么时候是因为工作干得好升上去的?升官秘诀就是有资历没成绩,不犯错误。”
我沉默,我不得不承认老六的真知灼见。
“喂,怎么这么安静?你不在火车站?”老六奇怪地问,他很奇怪我这次怎么不做贼心虚了。
我挂上电话,看看办公室的大姐们,她们立即装出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
但是,现在我知道是我害了局长。如果不是因为我,他还在下围棋,也就不会去干那么多事,也就不会犯错误,也就不会被撤职,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了副市长。
我害了一个好人啊,而被害的往往都是好人。
这个时候,我又想起了在精神病院的陈祖武,他好像也是被我害的。
临走的前一天,在电梯里碰上局长。
“小李,我明天就要走了,来跟我下盘棋吧。”局长发出邀请,我真的吃了一惊。
“局长怎么又有时间下棋了?”我有些不敢相信。
“想轻松轻松啊,下棋虽然是斗脑子的,可是都在面上摆着,输赢都没话可说。不像这个社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太多了。小李,在这个局里,你是最诚实的人了。”
我真的有些受宠若惊,我知道局长为什么说我是最诚实的人。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想不到,我跟局长成了知己,可惜晚了一点。要是在一年前,我不就发了?别怪我太俗啊,我只是比较诚实而已。
在小会议室,我们下了第三次棋,棋是崭新的,显然是局长刚刚买的。局长的水平还是那样,不过我这一次手下留情了,双方基本上不分胜负,没有数子,就算是和棋了。
“小李,你的棋退步了。”局长笑了,他以为我真的退步了,却没有想到我其实没有他想像得那么诚实。
局长把棋送给了我,而我珍藏了起来,我不想再下棋了,除非遇上值得跟他下棋的人。
局长的走没有引起轩然大波,甚至不如在楼道里发现一个死老鼠那么轰动。因为新的局长已经来到了,缅怀过去也就意味着抗拒未来,任何关于旧局长的话题都会被视为对新局长的抗拒。
“小李子,你傻啊。”马大姐劈头骂我,骂得我也有些光火。
“怎,怎么了?”
“你怎么又跟局长下棋了?”
“怎么了?”
“毛主席的送瘟神你学过没有?”
“学过。”
“你知道什么是瘟神?”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艾滋的人,发疯的狗,卸任的官。还有一个什么啊?忘了。你没看见,大家躲还来不及呢,你还往上凑。你看看人家左处长,从前每天不去局长那里汇报两次工作都活不下去,现在还去不去?”
马大姐说得有理,真的有理。
现在我想起上一任局长,也就是我老婆后爹磕掉门牙的那次,说是副处以上的才有资格送他去医院;而现在的局长卸任的时候呢?副处以上的都躲开了。
古人说:一贫一富,及知交态;一贵一贱,乃见交情。
原本我就想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了,直到什么时候混上个副处级科员,然后退休,然后靠那点可怜的退休金活到活不下去的时候。
至少吧,我的儿子或者女儿不用像我一样一生下来就是农民,他或者她一生下来就可以是城市户口,比我算是进了一大步。
老婆对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了,从前每天一个煎鸡蛋的待遇取消了。她已经有些后悔嫁给了我这个土包子,她经常说她同学的老公怎么升官发财了。
偶尔,老婆也会突然对我热情一把,因为她的一个女同学又离婚了。
“男人当官就变坏,勇奇,咱们还是好好过日子,什么也不要争了。”老婆会这样说,我就假装很赞成,其实我知道她说的都是屁话,不用过夜就会后悔。
有的时候我会去看望陈祖文,顺便跟他学学修鞋,我相信有一门手艺是好事。那时候我比较喜欢修女士高跟鞋,可是没有多久,我满手都染上了脚气。
妈的,原来女的比男的还不爱穿袜子。
故事如果到这里就结束的话,我也就不用去卖肉了。陈祖文常说:生命就像修破鞋,你不知道哪一双上有脚气。
我不知道哲学是不是可以用来指导修鞋,但是我知道修鞋可以修出哲学来,陈祖文的破鞋理论指导着我这本书的进程,我感觉有些对不起辩证唯物主义,我是说,辩证唯物主义跟破鞋理论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