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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宁可卖肉【转贴】
小幺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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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表于: 2005-08-30   
第十一章
  我在想象潘金莲砸住西门庆的时候会是一个怎样的表情,她一定很惶恐很惭愧很觉得自己对不住西门庆,一瞬间的时候甚至觉得就算以身相许也愿意;而另一方面,她一定做出很娇羞的样子以争取得到同情和谅解。
  所以,那个时候潘金莲一定很性感的,是非常吸引人的。
  按理说,县上的美女肯定不止一个,潘金莲也未必就是西门庆所见到的最漂亮的,可是他为什么要舍命去勾搭她呢?因为潘金莲在那一瞬间实在太令人难忘。
  这是老董的说法,在研究红楼梦之余,他也研究水浒传,而这就是他的成果。
  这个蛀虫。
  
  不管怎样,潘金莲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嘴微张着,带着半尴不尬的笑,眼神里期盼着什么,再加上因为打网球而略略发红的脸。
  老董真的很正确,这不是潘金莲是谁呢?西门庆如果不为之动心,他还是人吗?
  不过,我没有当成西门庆。
  老董在我还在发愣的时候把地上的球捡了起来,笑着喊了一声“没关系”,然后把球扔了过去。他扔得很高,潘金莲必须略略跳一下才能接住,她的奶子在她起跳的时候晃动了一下,落地的时候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老董笑了,这是他想要的效果。
  我挨了一竹竿,西门庆却要他来当。
  可是,我不愤怒,直到今天我也不愤怒。并且,我对潘金莲没有兴趣。
  因为,我看见与潘金莲打网球的那个人就是局长。
  正是:踏破耐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李勇奇,你也来打网球?”局长先说话了。
  “嘿嘿,随便看看,早就听说局长的网球打得好。”我有些慌张,赶忙拍一拍马屁。
  “老了,活动活动筋骨,哪,陪我女儿玩玩。”局长指指潘金莲,那是他女儿,别说,她女儿真的有几分姿色。
  局长继续和潘金莲打球了,我则陷入了沉思。
  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局长的女儿和局长的女儿也不一样,我老婆也是局长女儿,可是有什么用呢?看看潘金莲,如果谁能够把她弄到手,那才是真的爽大了。
  可惜,我没有机会了。
  老董笑了,他刚刚离过婚,他还有资格做西门庆。
  而我呢,至少有一点值得安慰,那就是我终于知道局长在哪里打球了。
  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
  
  不用我动员,老董就在第二天查到了潘金莲的来历。
  老董是对的,我错了。
  老董从一开始就断言潘金莲不是局长的女儿,因为绝不可能一个五十多岁的父亲陪着二十岁的女儿打网球。我反对老董的说法,如果不是他女儿,是什么?
  潘金莲姓潘,而且,潘金莲并不是本地人。显然,她的父亲不是局长,至于是谁,我并不关心。
  老董的工作做得很细致,他翻查了场地的使用纪录,发现每个星期六下午,潘金莲都会在这里订场地。
  “我要动员潘金莲来做红楼梦扑克的模特,全裸的可以吗?”老董说。
  “就直接说你想干她就行了。”
  
  我觉得很困难,如果局长不是潘金莲的父亲,那就一定是潘金莲的西门庆,这一点毫无疑问,不用研究红楼梦也能明白。
  那么我怎么办?我去充当一个什么角色?充其量,我是一个武大郎,如果我一定要站在他们中间,就会被西门庆踢中下体,然后灌上砒霜,再大被蒙头,被活活踢死、毒死、闷死。
  我实在没有想到,有的时候,前进一步竟然就等于回到原点。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想写封信回去问问祖坟最近是不是冒烟了,可是突然想起来祖坟已经没有了,难免有些失落。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给老六打电话。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老六说。
  “为什么?”
  “因为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老六说。
  “是。”
  “听说过看女人洗澡的故事没有?”
  “没有。”
  “看了女人洗澡,眼睛就会长瘤子,除非你看的女人是你老婆。所以,一旦看了女人洗澡,就要争取把她变成你的老婆。”
  “什么意思?”
  “你真是个笨蛋,你要是不能当上你们局长的亲信,就会被开除。”老六在电话里很恼火。
  “啊。”
  “怎么这么吵?你怎么又在火车站打电话?”
  
  老六所说的看女人洗澡的故事我是不相信的,老董这样的人看过那么多女人洗澡,也没有看见他的眼睛上长什么瘤子。
  不过,我相信我没有退路了。
  局长每次见到我的时候,眼睛里的目光都会有些犹豫,我知道那是他还没有下定决心是不是要“灭口”。每一次见到他,我都感到时间的紧迫。
  所以,很多时候,你不要把事情看得太简单。
  陈祖文说得对,生活就像修破鞋。
  
  现在,见老董的机会比较多,他被潘金莲迷上了,为此,他特地买了一副高倍望远镜。说实话,我早就想买一个,住我们对面楼上十八层的那个女的真他妈骚,经常穿着三点式在阳台上展览。
  其实,每个人都需要望远镜。
  “这样吧,你引开你们局长,我好去勾搭潘金莲。”老董说,最近他甚至连设计裸体红楼梦的心思都没有了。
  “还是你先勾引潘金莲,我好陪我们局长打网球。”其实,我也喜欢潘金莲,但是两害相权择其轻,我只好放弃她。
  谁让步取决于谁的耐心比较差,对于我来说,感觉到自己在追杀;可是对于老董来说,就像嫖客看见妓女脱光了裤子等着他。
  谁比谁急?谁比谁都急。

老董用一本黄色画册收买了网球场看门的大爷,这世道,连六十多岁的大爷都受不了这样的诱惑。
  “以后出了红楼梦的扑克,记得送我一副啊。”看门的大爷叮嘱。
  于是,只要是潘金莲订场地,看门大爷就会自动把同一时段旁边的场地订给老董。
  “毛主席说过: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老董说。
  奶奶的,人人都知道这句话,好像人人也都知道毛主席其实不是这么说的。
  
  当一个人太专注一件事情的时候,往往就会忽视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
  你一定注意到了,我已经很久没有提到我的老婆了。
  “当西门庆跟潘金莲通奸的时候,西门庆的老婆勾搭上了武松。”老董曾经这样说,这是他研究水浒传的又一成就。
  事实证明,他对水浒传的贡献远远大于红楼梦。
  
  局长和潘金莲来到球场的时候,我和老董已经开始打球了。
  局长显然没有料到还会在这里碰上我,他一定认为我应该识趣地从这里消失。在看见我的那一刻,他似乎有点犹豫,不知道是不是该去另外的场地。
  可是,潘金莲已经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了。
  “你们也来打网球啊?”潘金莲的记性真得很好,就好像她也买了望远镜偷看我们一样。
  不过,我宁愿相信是老董那一头飘逸的长发给了她深刻的记忆。从前,我对疯子和艺术家们留长头发感到不理解,现在我终于知道长头发至少还有一点好处。
  “是啊,我在国外的时候天天都打啊。”老董忙说,任由我打过去的球从他的裤裆下穿过而不去接。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老董这样无耻。
  到了这个时候,我自然要跟局长打招呼,局长假装很诧异。
  
  我的水准明显在老董之上,而他的水准也就是勉强骗骗刚进学校的大学生。我没有客气,打得他呼哧带喘,狼奔豕突,顾头顾不了腚。
  我是故意要打给局长看的,这句话基本上是骗人的。主要还是想给潘金莲看,想让他看看谁才是西门庆。
  另一块场地上,局长的功力看起来也不错,肯定比老董的水平高,而对面潘金莲看上去也不是生手,虽然力量不行,但是动作很舒展,看上去很美。
  没有多久,局长累了,人老了就是这样,就算对面是美女,于是那边场地进入中场休息时间。
  刚才还东倒西歪的老董突然像上足了发条一样蹿了过来,吓了我一跳。只见他迅速从包里取出两罐饮料,大步走过旁边的场地。
  “来来来,喝饮料。”老董表现得很热情,局长一回头,饮料已经快飞到了,连忙伸手接住。
  “别这么客气,我们自己有。”局长自然不希罕老董的饮料。
  老董不管这些,说话间已经把另一罐饮料塞进了潘金莲的手里。
  “小潘,拿着。”老董主动暴露了自己,潘金莲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的光芒,请注意,是光芒,证明她很高兴被别人打听到自己的名字。
  而局长的眼里也闪过一丝诧异,却不是光芒。现在他知道,他必须要解释他和潘金莲之间的关系了。
  
  “你知道什么是四大铁吗?”看着老董和潘金莲聊着学校的事情,局长竟然愿意跟我聊一聊。让我想不到的是,他也会问这个问题,难道他知道我的图谋了?
  “白铁、铸铁、烧铁,是不是还有烙铁?”
  在领导面前,有的时候要装傻,有的时候要扮纯真。
  果然,局长的表情轻松了许多,面对一个蠢货,任何人的表情都会轻松许多的。
  “我告诉你,一起渡过江,一起扛过枪,一起受过伤,一起下过乡。”局长喝了一口水,深情地看了旁边跟老董聊得起劲的潘金莲,接着说:“你看小潘,多好的孩子啊,聪明又漂亮,可是,你知道吗?她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他的父母都光荣牺牲了。那时候,他的父亲是营长,我是教导员,我们一起扛过枪,一起受过伤,我不能看着他的孩子成为孤儿,因此,我就作了小潘的父亲。”
  原来这样?原来这样。
  局长是一个多么高尚的人哪,而我和老董是多么的庸俗和无聊,我们真的很龌龊。
  “局长,想不到你这么。”这么什么?我想不起来该怎么说,索性就不说,假装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唉,谁让我们是战友呢?小李,这件事算不了什么,我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局长叮嘱。
  一个人,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做了一件好事,还不让别人知道。
  
  局长的故事让我感动了很长时间,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已经很久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真情了。
  是局长,让我重新审视这个世界,让我对这个世界重新充满希望。
  就为了这个,我也该陪他打好网球。
  说这些话是不是让你觉得很虚伪,说实话,我自己也觉得很虚伪。可是我真的是出于真心的,只是这个世界虚伪的东西太多了,你越是出于真心,就越是显得虚伪。
  就算我很虚伪吧,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
  至少吧,我跟老董是有区别的,他只对潘金莲感兴趣,对局长的故事嗤之以鼻。
  
  可以想象,我们在球场上遇上的机会越来越多,也就越来越熟,而我由于出于高尚的动机,表现得也越来越自然。
  老董总是跟潘金莲搭讪,有的时候还装模作样去教人家打球,我对他基本上是鄙视的,但是每次来打球都是他出钱,我也对他表现出某种程度的尊重,有的时候我甚至希望他成功勾搭潘金莲,那说不定对我也有好处。
  局长偶尔会跟我打几拍,我的技术在他之上,总是给他喂出好球,有的时候他很高兴,不过总的来说,似乎他对跟我打球不是特别热衷。
  不管怎样,事情正向好的方向发展,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老婆不对劲了。
  一个人往往就是这样的,当事业有发展的时候,家庭就会出问题。老董也这样说,他说他是在第一百篇红楼梦论文发表的那一天离婚的。
  我想象不到他怎么能写出一百篇论文来。
小幺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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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表于: 2005-08-30   
第十章
  苏老说过: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读书的时候,老师讲这两句话通常会用掉四堂课的时间。现在看来,那四堂课不如去拉屎。
  让我真正领会到苏老这两句话内涵的还是老六,现在我明白了,我从前的根本问题就在于站得太低,把全部的眼光都盯到围棋里去了。而实际上呢?我应该站得高一点,从围棋里跳出来,站到嫖娼的高度去看问题,去指导自己的围棋工作。
  站到了这样的高度,就会明白,围棋不过是一个初级的手段,手段是为目的服务的,因此不应该拘泥于手段。譬如,局长下棋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头挖耳朵,我为什么就没有为他准备一个挖耳勺呢?
  毛主席说过: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
  可是,这是远远不够的。因为机会永远都是有的,关键在于发现机会,发现机会比创造机会更重要也更有效率。
  哲学书上说得好:理论指导实践,实践反过来发展理论。
  多好的哲学啊。
  我把这命名为“老六哲学”,以纪念老六对于哲学的突出贡献。
  
  可是,实践与理论往往就像武大郎和武二郎,听起来是一家人,真正站在一起,就会发现他们相像的地方太少了,就会怀疑其中的一个是他妈偷情的成果。
  才把创造机会说成一堆狗屎,回过头来,发现狗屎也是不可或缺的。
  我很想发现什么可以接近局长的机会,可惜,我离他太远,基本上没有机会去发现机会。
  记得那次局长上厕所忘了拉裤子拉链,我敢打赌我是第一个发现的,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去告诉他,最后,我鼓足了勇气准备去提醒他“你的拉链忘了拉了”的时候,已经晚了,审计处的胡算抢在了我的前面。
  “局长,昨天看了一个笑话,很有意思。”胡算真的很聪明,而且很镇定。
  “什么笑话?”局长感到一点突兀,不过还算和气。
  “昨天看高尔夫转播,解说员说伍兹又抓了一只小鸟,旁边两个人不懂,一个人问抓小鸟是什么意思,另一个人说‘肯定是说他的裤子拉链没有拉’,哈哈哈哈。”胡算笑了,虽然有些生硬。局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裤腰带下面,他也笑了,随后拉上了拉链。
  没有多久,胡算成了审计处副处长,这是后话。
  这是我发现的唯一一次机会,可惜功力不到,被别人抢走了。
  而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恐怕还是要通过创造机会来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所以,我还是要学习打网球。
  
  古代的时候有一个傻瓜,有一次老婆让他去买一只鹅,结果他买了一只鸭子回去。
  “你为什么买了一只鸭子回来?”老婆怒斥。
  “鸭子养大了,不就成鹅了吗?”
  我怀疑这个傻瓜就是我的祖先,自从祖坟被冲跑之后,这是我第一次想起祖先来。
  
  我竟然以为打好了羽毛球,就会打网球了。
  我买了一副羽毛球拍回来,疯狂地练习,老婆担任我的教练,当然是只教不练的那种。等我把力量和体能都练好了之后,老婆把他们厂里羽毛球比赛的冠军介绍给我认识。
  那个冠军很厉害,一般情况下,一局下来,我一分也得不了,就像刚开始跟陈祖文下棋。我很沮丧,因为他总是说我的动作像僵尸,他妈的我老婆介绍的是个什么鸟人,说话都不会说。
  支持我坚持下去的是与老六的那次谈话,每次我看着空中飞舞的羽毛球的时候,就好像看见了“一起嫖娼”四个大字。
  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我忍受了。
  可是,永远不要以为忍受了的就是正确的,至少这一次我是错误的。
  
  等我终于可以跟这个家伙分庭抗礼的时候,我决定跟他分手了。我不是一个过河拆桥的人,至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决定请他吃一顿饭。
  可是,他拒绝了,想不到他竟然是一个摆脱了低级趣味的人。
  “吃饭就免了吧,请我去插花洗浴中心爽一爽吧。”他说。
  插花洗浴中心,听这个名字你就知道那里是干什么的。
  靠,跟你一起嫖娼?真他妈挖金子挖出个地雷来。
  我拒绝了他,嫖娼可以,但是不会跟你。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乍一听摆脱了低级趣味,后面才发现整个就是一低级趣味的化身。
  “想不到他还嫖娼。”回到家里向老婆作了汇报,老婆很鄙视他并且及时表扬了我。
  “嫖娼还不如嫖老婆。”我说,我做到了。
  不过,跟局长一起嫖娼的理想没有告诉她。

印度电影“流浪者”里法官说过:父亲是小偷,儿子一定也是小偷。
  血统论我不赞成,我喜欢“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样的话。不过有的时候你不能不承认,当你是一个老土的时候,你就永远是个老土。你越是不承认自己是个老土,你就越是老土。
  这么说,不是说那些喜欢听京剧的老古董,而是说我。
  “我要一双网球拍。”体育用品专卖店里,我这样对售货员说,售货员用很不友好的眼神看我,好像我上次嫖了她没有给钱。
  “没打过网球吧?”她问。
  “我XXX。”我说,差一点说出声来,听说过上海有高级妓女不收人民币的,没听说过没打过网球的就不能买网球拍子的。
  “这有什么关系吗?”我反问,两只眼睛盯着她,一只充满不屑,另一只充满淫荡。
  她有点害怕了,盯着我那只充满淫荡的眼睛说:“没关系的,不过,网球拍都是一只一只卖的,没有一双一双买的。”
  我很气愤,不过我也明白,我还是个老土。
  不过我还是买了一双,老土就老土,咱丢不起这个脸。另外,还买了半打球,本来我想买一个,这个狗日的售货员不肯卖。
  
  基本上,技术层面的东西不用说太多。
  第一次打网球是跟局里的王连举,就叫他小王吧。小王的网球属于入门阶段但是比较能吹的那种,好像他也想通过打网球跟局长套套近乎。
  小王发过来得前十个球我都没有接住,每一次都打个空,那球明显比羽毛球要快,而且前冲力很大。
  现在我知道,网球跟羽毛球根本就是两回事,就像鸭跟鹅是两回事一样。
  那天我们打了两个小时,基本上是在捡球,花掉了我四十块钱。
  后来,通过朋友介绍,我找了一个高手指点。
  此处省略一百万字。(之所以用“省略”而不用“删除”,是因为我认为前者比较确切。)
  
  我成了网球高手。
  任何一个傻瓜,如果像我一样刻苦,都会成为网球高手的。
  猎枪已经擦亮,猎物呢?
  我一只在关注猎物,就像一个猎人。
  
  局长的车是一辆黑色的本田,号码早已经存储在我的脑海里。
  你不可能对局长说“带我一起去打网球吧”,然后坐上他的车,一起去网球场。
  我只能打听他通常去哪里打球,然后假装在那里碰上他。
  可是,这很难。我曾经跟踪过局长几次,可是都跟丢了,有一次出租车司机还报了警,他怀疑我是个绑架犯,后来幸亏我灵机一动,假装要呕吐,他才忙不迭停车放我下去。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跟踪局长了。
  就连一向消息灵通的马大姐也打探不到局长究竟在哪里打网球,难道局长的车上后备箱里的网球拍子都是做样子的?直觉告诉我,不是的。
  有了一把好枪,却找不到兔子;有了一块好猪肉,却找不到庙门;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的?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通常,这句话是形容一个人做好事的。如果一个人做坏事,是不是也会灵验?如果一个人以一起嫖娼为目的,他的精诚是不是也能感动上帝?
  答案是肯定的。
  不论你做什么,只要你坚持了,就一定会有成果。很多人干坏事能够成功,想来也是因为这句话。
  而答案也是否定的,因为我知道局长在哪里打球并不是我努力的结果,而是运气。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庸俗了,甚至为了买得猪肉稍稍多了一点肥肉而跟卖肉的大吵一顿,晚上还在他的摊位上拉了一大摊屎。
  老婆也越来越俗不可耐,张长李短的事情越来越多,说个不停,像中央电视台的播音员。
  我的心情很不好,所以我决定去一个干净的地方陶冶一下自己。
  我去了市里最好的那个大学,我的大学同学老董在那里当副教授,专门讲授红楼梦,已经成了红学专家,据说他写的红学研究著作已经比红楼梦还要厚了,想来曹雪芹地下有知,能被他们气活了。
  据说,他的最新研究结果是红楼梦成功预测了两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说实话,在大学的时候,他好像还没有这么不要脸。
  不管怎样,我去找他了,他正在设计一副扑克牌,图案全部是红楼梦的人物。
  “老李,你来得正好,你觉得薛宝钗半裸行不行?”老董说,他说他准备找一些姑娘扮成红楼梦里的人,拍成照片。
  “书里有半裸的情节吗?”
  “有啊,宝钗出浴,她总要洗澡吧?”
  “去你妈的,还黛玉如厕呢。”这些假道学,跟他们说话不要客气。
  “那不好吧?”老董没听出我的讽刺来。
  我坚信,总有一天,曹雪芹会从坟墓里跳出来的。
  
  老董很热情,毕竟是大学同学。他拿出很多裸照给我看,说这些都是他的学生的。看不出来,这个恨不得睡觉都要打着领带、一副人摸狗样的所谓学者竟然是个色情狂。
  他是怎样骗他的学生拍裸照的?我没有问他,管那么多干什么?
  “哎,老董,研究那么长时间红楼梦,有没有从中发现什么升官之道?”这是我关心的,不过,也就是随便问问,我基本上不相信书呆子也能研究出升官之道来。
  “嗨,你也不是不知道,红楼梦就是一家富人吃饱了撑的那点家务事,要说骗女孩子的成果,那是有一点心得,要说升官?你没看里面都是被撤职的吗?”
  “可是贾雨村是升官的。”
  老董没有答话,大概他对升官不感兴趣。
  “听说你在打网球啊?”老董换了个话题。
  “是啊,你也打吗?”我相信他不会打。
  “打啊,你不知道,这也是骗女孩的办法。”
  靠,这世道,别看那么多人在网球场上窜来窜去,真正打网球的不多,多数是怀有其他目的的。
  在老董宿舍不愿的地方,就是学校的教工网球场,整整六块场地,看上去很不错。
  “看看我们的网球场吧,什么时候来打几拍。”老董建议。
  
  网球场确实不错,门口还有一个老大爷负责收钱,教工每小时十元,学生每小时二十元,不对外开放。
  我常常为西门庆不平,因为我常常设想别的人在他的位置上会怎样。如果是我挨了潘金莲一竹竿,我也会爱上潘金莲的。就算是武松,如果他走在楼下挨了一竹竿,然后抬头看见一个可怜可爱的女人对着她笑,而这个女人并不是他的嫂子,他也会为这个女人发疯的。
  我的观点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他们认为史上最浪漫的一次邂逅就是潘金莲的竹竿砸到了西门庆的头,而不是泰坦尼克号上雷昂纳多和温斯莱特。
  爱情就像潘金莲的竹竿,当爱情来的时候,你躲都躲不开。
  当我和老董走进球场的时候,突然感到脑袋一痛,一个不明飞行物砸在了我的脑袋上。
  我很愤怒,因为我的运气已经很糟糕了,没有道理还要被不明飞行物击中。我用一双愤怒的眼睛去搜寻不明飞行物,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那是网球,网球场里到处飞的总不会是篮球或者网球拍。
  随后,一个听上去很美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哎呀,对不起啊。”
  抬头看,我的潘金莲闯入眼帘。
小幺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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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2005-08-30   
第九章
  那一天,我爹在信里哭了,泪水淋湿了他的信,他在信里这么说的,说他边流泪边写信。信上有一些水渍,就是我爹的眼泪。不过,我觉得那些水渍更像是口水。
  我爹流泪的原因听起来很凄楚,他说前段时间家乡爆发了山洪,结果把我们家给冲了,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把我们家的祖坟给冲了,祖宗的那几块骨头都到江里喂鱼去了。
  “孩子,爹对不起你,今后祖坟冒青烟的机会再也没有了。”爹在信里说。
  我笑了,每次祖坟冒青烟都没有什么好事。
  
  可是,我没有笑多久,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爹的第二封信在两天之后就来到了。
  “狗子,我也想到城里住几天,行不?”爹在信中写道。
  晴天霹雳,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晴天霹雳,该来的终究来了。
  虽然我对祖宗没什么感情,可是对于我爹还是颇有几分崇敬的,为了我上大学,他把家里的什么都卖了,就差卖身了。
  好不容易,我算是大学毕业了,有钱给家里了,可是始终也没能让家里翻身。这次,大水又把家全给冲没了,爹怎么办?原本还想着有点什么救济之类,可是爹的信里告诉我,每家只有十五斤大米,其他的都不知道被哪一路的贪官给贪没了。
  爹要来,怎么办?爹来了,娘来不来?娘要是不来,被别人勾走了,怎么办?他们要是不来,他们怎么办?
  我的头都大了。
  
  回家跟老婆说了之后,头更大了。
  “来吧,都来吧,他们睡屋里,你睡屋顶,我睡到大街上去。”老婆的话像刀子一样插在我的心口,这我不怪老婆,看看家里这点地方,比我老家的猪圈还要拥挤,来了怎么住?
  不过,我还是跟老婆吵了一架,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我对老爹的孝心。吵架的声音惊动了邻居们,也惊动了居委会。
  “小两口,吵什么?有什么大不了的,跟王大娘说说,帮你们解决了。”居委会王大娘跳了出来,每次有人吵架她都会跳出来,你完全看不出她已经快六十了。基本上说,她喜欢看别人吵架,看够了,就劝架,劝架的结果并不重要,关键的是享受整个过程。
  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我总在报纸上看到人们的爱心爆棚,我梦想着能够有人伸出充满爱心的手,帮我解决这个忠孝不能两全的问题。
  “王大娘,呜呜呜。”我一把抓住王大娘满是皱纹的手,就像迷途的孩子找到了传说的亲娘。
  我把我们争吵的原因一五一十地向她倾诉,然后等待她说:“大娘有办法,居委会正好有个仓库空着呢。”
  “唉。”王大娘叹了一口气,把我的手从她的手上掰开,“孩子,我代表居委会向灾区人民表示慰问。”
  说完,王大娘转身走了,扭着她那肥硕但是缺乏弹性的屁股。
  
  我失败了,我一手导演的好戏就这样失败了。
  剩下的,就是我和老婆抱头痛哭。
  床前,几个老鼠在悠闲地散步。我用深情的泪眼看着他们,投去羡慕的目光:我要是老鼠就好了,随便挖个洞就能把老爹老娘搬过来。
  可是,我终究是个人。
  可是,我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还是个人。
  我给爹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们都很欢迎他们,可是,最近城里乱得紧,警察到处抓坏人,凡是没有城市户口的都会被抓起来。
  “他们管你们叫盲流,抓进去之后就是流氓。枪毙肯定不会,但是肯定比你们现在在老家惨多了。过一阵子风头过去,我们再去接你们吧。”我在信里写道,泪水和鼻涕顺着笔流在信纸上。
  你们说,我还是人吗?
  随信一起,我夹了两百块钱,如果我还是人的话,这两百块钱算是个证明。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梦见爹娘,他们住在老家的席棚里面,吃别人吃剩的东西。那条叫猴子的狗还算孝顺,总是叼一些骨头回来给他们吃。
  那条狗很瘦,年龄不小了,算起来,基本上可以作我弟弟。就因为瘦,所以起个名字叫猴子。也有说法是我的小名叫狗子,一家不容二狗,所以他就叫猴子了。
  猴子已经快瘦成木乃伊了,爹用他干瘦的双手摸着猴子的脑袋说:“孩子,养儿不如养条狗啊,狗子不配做狗啊。”
  正说着,我回去了。
  “你还来干什么?你还记得我们?你为什么骗我们?”爹和娘一起来质问我。
  “汪汪,你不配做狗,把我的名字还给我。”猴子也跟着叫。
  “爹,儿子来告诉你好消息了,单位分房,我分了个三室一厅的,我来接你们二老去城里住呢。”我说,目光炯炯。
  “真的?警察不抓流氓了?”
  总之吧,爹娘和猴子跟我到了城里,爹看什么都新鲜。
  “狗子,这不是做梦吧?是真的吧?”爹问。
  “不是做梦,怎么是做梦呢?”
  不是做梦是什么?不仅做梦,还伴随着发烧。
  
  那次发烧足足烧了一个星期,退烧之后我连走路都走不稳了。我知道那是老天爷在惩罚我,所以我一点也不愤怒。
  不过,老爹老娘终究还是没有惨到那个地步,党和国家没有抛弃他们,那几个贪官被绳之以法了。他们的日子虽然艰苦,还可以过下去。只是猴子被饿死了,我写了一篇“纪念猴子狗君”,算是我唯一可以为它做的事情。
  但愿天堂里有狗的位置。
  
  人可以没有理想,但是,有没有理想都要活下去。或者说,当一个人没有理想的时候,他的理想就是活下去。
  而活下去,未尝不是人的最高理想。
  请原谅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格言,我的意思是说,格言本来都是普通人先说出来的,可是被那些狗屎名人一说,就好像成了他们发明的。与其那样,不如我先说出来。
  
  如果说到了这个时候,我依然可以安于现状的话,那我是什么人?我就成了公共厕所里的蛆,每个人都会尿我,每个人都会试图用屎把我埋葬。而我呢,就算茁壮成长,也不过变成一只令人讨厌的苍蝇。
  请原谅我用这样劳动人民的语言来形容我的心情,或者为我今后所作的事情提前作一个解释。
  
  现在,必须要介绍新来的局长了,其实他已经来了半年多了。
  局长年过五十了,可是看上去真的很年轻,常常有人在他面前夸奖我们这里干部队伍年轻化做得好,其实,他比上一任局长还大三岁。
  令人惊讶的是,这么大岁数的局长竟然是一个体育迷,在他的车的后备箱,据说总有几副网球拍。
  天哪,我从来没有碰过网球。
  如果你上过大学的话,你就会知道,像我这样从农村去的土包子是没有什么体育脓包的。关于这一点,我比较有发言权。
  通常,干农活干多了,农村人耐力十足,但是爆发力就不行,而体育运动主要是靠爆发力的,除非你跟马俊仁练长跑。
  我在大学里也打过乒乓球和羽毛球,结果因为动作僵硬而被称为“机器人选手”。

我现在决心开始学习打网球了。
  你会说我“狗改不了吃屎”,没办法,既然生而为狗,就只好吃一辈子屎。如果你还是不理解,那么我只好祈祷你下辈子做一回狗。
  你会说我是不是有点精神变态,其实不是的,我只是想过得好一点而已,而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过,在开始之前,我要去请教老六。说实话,我已经有点佩服他了,他已经成了他那个局的副局长,成了重点培养对象。而在大学的时候,他的成绩一塌糊涂,常常靠着给老师送礼才勉强过关,那个时候,我真的有点瞧不起他,常常担心他毕业之后怎么办。
  现在看来,我应该担心的是我自己。
  
  “嘿嘿。”来到老六办公室的时候,我突然有点拘谨,宽大的办公室再加上宽大的大班台,肥嘟嘟的老六就坐在宽大的大班椅上,真有点不怒自威的味道,我简直不知道该叫他老六还是叫他局长。
  好在,老六还是老六,还是那个好兄弟,他亲自沏茶给我喝,除了肚子大一点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地方显示出他的地位比我高。
  他知道我来干什么,因为在电话里我大致跟他说过,于是他邀请我来他这里“授业解惑”。
  “你知道当初你错在哪里吗?”老六问,不是盛气凌人的那样,还像在大学里争论里根究竟是几流演员是那样,天真无邪的样子。
  “靠,我当然知道。”
  “说来听听。”
  “我不该那样赢他,我该比他稍稍高一点,那样他就会喜欢跟我下棋,然后就会提拔我。”
  “噗哧。”老六的一嘴茶都吐了出来,吐在他的裤裆上,看上去像是尿了裤子。
  “不对?”我问,有些恼火。
  “老李啊,你的悟性太差了。”
  
  我一向不肯承认自己的悟性差,因为我的悟性确实不差。不过,自以为悟性不差的人都是因为没有遇上悟性高的。
  老六就是一个悟性高的,我对他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如果说当初陈祖文的话令我“听君一席话,从此不读书”的话,那么,老六的一番话就是“听君一席话,读过的书都想退回去。”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大学的老师都有老六这样的智慧并且传授给我的话,我早就飞黄腾达了。
  那天回家之后,我把老六和我的对话作了一个完整的笔录,现在拿出来看,还是那么的令人不得不折服。现在,我宁愿让大家都看看,也算是对大家的一点贡献,也算是告慰老六的在天之灵。
  老六永垂不朽,至于他是怎么死的,与本书无关。
  
  “请听题,你知道什么是四大铁吗?”老六问,看上去很严肃。
  “四大铁?钢铁、白铁、烙铁,还有什么铁?老六,我们可是学文科的。”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们的谈话跟铁有什么关系?
  “我告诉你,四大铁是: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
  原来如此,好像听说过。
  “那咱们不是一起同过窗?”我问。
  “废话,要不是一起同过窗,我一个堂堂副局长会给你倒茶?”老六说着,笑了,“大学同学之间,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有困难我帮助你,我有困难,你也肯定会帮我。”
  “就是,就是。”我连忙点头,也笑了。
  “这点很重要,你看好多单位不都是这样?什么清华帮、北大帮、哈工大帮等等,都是同学和校友互相提携。”
  老六说得对。
  “请听题:可是,同学就那么几个,不一定能帮上忙,这个时候怎么办?”老六继续。
  “这个。”我有点傻眼。
  “不是还有三大铁吗?”老六皱皱眉,对我的悟性表示遗憾。
  “一起扛枪?”
  “屁话,这把年纪了,扛鸟枪啊?”老六生气了,别说他,连我自己都生自己的气,我真不争气,好在老六不是真生气,提醒我说:“不管多大年纪,一起嫖娼和一起分赃都是可以的。”
  “跟局长一起嫖娼?哪有机会?”我笑了,这简直是开玩笑,至于分赃,更加没有可能,我凭什么去跟人家分赃?
  “你木瓜脑袋啊?你现在当然没法跟人家一起嫖娼了。你首先是陪人家玩好,然后再找机会一起嫖娼,然后你就可以闭着眼睛望上爬了。”老六耐心地启发我,是啊,如果不是一起同过窗,人家何苦这样苦口婆心?
  如果跟局长一起嫖过娼呢?那不是比一起同过窗更亲热三分?
  “这么说,陪局长玩好只是第一步,应该有更高的志向?”
  “你总算开了一点窍?”老六笑了。
  靠,一起嫖娼,一起嫖娼。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象着一起嫖娼是个什么场景,结果,把车骑到了一个没有井盖的下水道里,被一个记者拍个正着,第二天我狗啃泥的照片就上了报纸。
小幺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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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2005-08-30   
第八章
  狗日的左处长,
  大地回音,操蛋,操蛋。
  狗日的左处长,
  空谷回音;操蛋,操蛋。
  如果说上一次神经病陈祖文是无心之失的话,这一次左处长就真的是居心险恶了。
  “ 小李,你是个明白人,我也就不多说了。局长最近赢棋赢多了,如果你能赢了他,他肯定对你有好印象,你可要全力以赴啊。”在局长来到之前,左处长像个老大哥一样叮嘱我。
  我很傻,真的很傻,当时我点点头,觉得有道理。谁又能想到,像他这样看上去绝对是个好人的人竟然这样阴险。
  我让局长输得很没有面子,我记得当初傻小子赢他也不过是小胜,而我呢?我比傻小子更傻。
  这个时候,我想起傻小子上女厕所的事情来,我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什么时候也会去女厕所,然后被开除。
  那是我这一辈子最为失落的一段记忆,就像一个辛辛苦苦种了一棵树,结果却用这棵树吊死了自己。
  现在我想起来了,那一天没有暴风雨,那本不是我运气到来的时候。
  
  局长再也没有下过棋了,整个局里都知道是什么原因。
  我知道我是没有前途了,原本就渺茫的前途现在连渺茫都称不上了。
  到了这个时候,我对当官已经没有兴趣了,我只是担心我的饭碗能不能保住。现在的处境似乎不比上任局长在的时候更好,我忐忑不安,总是自责。
  
  我去见了我的师父陈祖文,他依然在修鞋,不过日子比从前艰难许多,因为城管的罚款任务比上一年增加了三成。
  “早知道你学围棋就是为了巴结当官的,我就不该教你。”陈祖文很生气的样子,看上去很有气节。
  我讨厌巴结二字,通常现在叫做“公关”。不过,我还是很敬佩陈祖文的骨气,宁可修鞋,也不巴结当官的。古人说:大贤隐于市。大概就是说陈祖文这样的人。
  “因为我当年也想靠下围棋巴结上司,结果反而得罪了他,被打成反革命,只能靠修鞋为生。”陈祖文回忆说,原来如此,他也不是什么高尚之流,算我看错了他。
  我决定瞧不起他。
  陈祖文看出了我表情的变化,他没有生气,因为他比我更明白。
  “这世道,谁也不比谁高尚多少。我说不教你,不是认为你不该去巴结当官的,而是我知道靠围棋去巴结当官的只能是死路一条。”
  “怎么这样说?”
  “我告诉你吧,但凡下围棋下得好的,必然是一身傲气的,没有傲气,也就下不好围棋。我给你看看,吴清源、聂卫平、马晓春,这些最高的高手,哪个肯巴结别人?当年吴清源小的时候陪段祺瑞下棋,不也总是砍得段祺瑞寸草不留?你说是左处长让你赢局长,其实你心里本来就想赢。”
  我倒吸一口凉气,高啊,想不到一个修鞋的人有这样的见识。
  “真是听君一席话,从此不读书。”我装作茅塞顿开的样子,实际上也差不多。
  现在我知道了,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来拍马屁的,譬如围棋这样高尚的东西。
  当然,我知道我这样的人跟高尚是不沾边的。
  “可是,这个世界是需要巴结人的。”陈祖文又说,现在,好像他怎么说都是对的。
  我不解,难道我不想当官也要巴结人?
  我没有想明白,根本就不用我想明白,因为这个时候来了一个城管队员。
  陈祖文立即露出了一脸讨好的笑,与他刚才高人的形象完全不匹配的笑,很卑微,卑微到有一点卑鄙。他从凳子下面拿出一双鞋,臭烘烘的鞋,递了过去。
  “修好了?多少钱?”城管队员叼着烟,有气无力地问。
  “嘿嘿,拿走吧,收什么钱?”陈祖文陪着笑说,满脸的巴结。
  “不是我不给钱啊。”城管队员扬着脖子,好像不给钱反而是很给陈祖文面子,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陈祖文脸上的笑容很长时间才褪去,然后是面无表情。
  唉,都不容易啊。
我把围棋扔进了江里,因为那是高尚的东西,而这个世界不能靠高尚生活。现在,我知道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是什么含义了。
  我给老六打了电话,把事情的前前后后简略说了一遍。
  “你真的没大脑。”老六说话越来越没有大小,我怎么说也是老二。
  “你以为就你会下围棋?”老六继续说。
  “我把围棋扔了。”我说。
  “你不应该扔掉,你会后悔的。”老六说。
  “我不会后悔。”
  “怎么这么吵,你又在火车站?”
  我挂掉电话,火车站真的很吵。
  
  我决定我决不后悔,当然,我知道后不后悔不是谁自己能决定的。
  老子不当官还不行吗?
  我不再每天竖起耳朵来听小会议室的声音了,也不再每天注意局长脸上的表情了,偶尔跟局长碰上也不用做贼心虚一样哼哧哼哧说不出话来还想说话。
  总之,突然发现做人其实可以不那么累。
  那是我活得最轻松的一段日子,也是我认为自己活得比较有尊严的一段日子。不过,我必须承认,这里有自我麻醉的成分,同学聚会我一概不去,我怕受刺激。
  可是,还是发生了我没有想到的事情,那就是局长调走了,而且是降级调走。我想说的是,基本上是我害了他。说实话,他是我所见到的比较好的一个局长了,害了他让我至今不安。
  那次惨败给我之后,局长也把围棋给扔掉了(我猜想的),从此他真的戒了棋。戒了棋之后的局长有更多精力无法发泄,怎么办?一次不知道看了什么电影,局长泪流满面,“看看别人,再看看我们自己,我们为国家作了什么?惭愧啊。”
  大家私下都说局长在演戏,可是我说不像,于是所有人都用藐视的眼光看着我。
  可是,有的时候,你真不能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坏。譬如局长,对围棋的热爱证明他还是向高尚的方向发展的,或者说,围棋害了他。
  局长把下围棋省下来的精力全部扑到了工作中,推出了多项新举措,而且都是亲力亲为,局里的工作一下子有了很大的改观。当然,也有并不如意的举措,不过并不重要。
  我认为他应该成为全国劳模了,应该弄个什么代表啊委员的才算是对他的肯定。可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很多事情我都不懂。
  
  局长要被调走了,去一个街道担任街道办主任。
  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样一个好干部得不到提拔,反而要被撤呢?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应该问马大姐还是问老六,最后我决定都问一下。
  “笨蛋,”马大姐现在总是这样称呼我,好在我不跟她计较,“你知道什么叫只顾低头拉车,不顾抬头看路吗?”
  这我还不懂?这我确实不懂。所以,还要老六来进一步指点。
  “老李,这么说吧。这世道,干多少活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犯多少错误。干得越多,犯错误的机会也就越大,知道了吧?”
  “那什么都不干最好了?”
  “基本上是这样,但是,一定要会写工作总结。”
  “不会吧?”
  “不会个屁,你仔细看看报纸上那些升官的人,什么时候是因为工作干得好升上去的?升官秘诀就是有资历没成绩,不犯错误。”
  我沉默,我不得不承认老六的真知灼见。
  “喂,怎么这么安静?你不在火车站?”老六奇怪地问,他很奇怪我这次怎么不做贼心虚了。
  我挂上电话,看看办公室的大姐们,她们立即装出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
  但是,现在我知道是我害了局长。如果不是因为我,他还在下围棋,也就不会去干那么多事,也就不会犯错误,也就不会被撤职,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了副市长。
  我害了一个好人啊,而被害的往往都是好人。
  这个时候,我又想起了在精神病院的陈祖武,他好像也是被我害的。
  
  临走的前一天,在电梯里碰上局长。
  “小李,我明天就要走了,来跟我下盘棋吧。”局长发出邀请,我真的吃了一惊。
  “局长怎么又有时间下棋了?”我有些不敢相信。
  “想轻松轻松啊,下棋虽然是斗脑子的,可是都在面上摆着,输赢都没话可说。不像这个社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太多了。小李,在这个局里,你是最诚实的人了。”
  我真的有些受宠若惊,我知道局长为什么说我是最诚实的人。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想不到,我跟局长成了知己,可惜晚了一点。要是在一年前,我不就发了?别怪我太俗啊,我只是比较诚实而已。
  在小会议室,我们下了第三次棋,棋是崭新的,显然是局长刚刚买的。局长的水平还是那样,不过我这一次手下留情了,双方基本上不分胜负,没有数子,就算是和棋了。
  “小李,你的棋退步了。”局长笑了,他以为我真的退步了,却没有想到我其实没有他想像得那么诚实。
  局长把棋送给了我,而我珍藏了起来,我不想再下棋了,除非遇上值得跟他下棋的人。
  
  局长的走没有引起轩然大波,甚至不如在楼道里发现一个死老鼠那么轰动。因为新的局长已经来到了,缅怀过去也就意味着抗拒未来,任何关于旧局长的话题都会被视为对新局长的抗拒。
  “小李子,你傻啊。”马大姐劈头骂我,骂得我也有些光火。
  “怎,怎么了?”
  “你怎么又跟局长下棋了?”
  “怎么了?”
  “毛主席的送瘟神你学过没有?”
  “学过。”
  “你知道什么是瘟神?”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艾滋的人,发疯的狗,卸任的官。还有一个什么啊?忘了。你没看见,大家躲还来不及呢,你还往上凑。你看看人家左处长,从前每天不去局长那里汇报两次工作都活不下去,现在还去不去?”
  马大姐说得有理,真的有理。
  现在我想起上一任局长,也就是我老婆后爹磕掉门牙的那次,说是副处以上的才有资格送他去医院;而现在的局长卸任的时候呢?副处以上的都躲开了。
  古人说:一贫一富,及知交态;一贵一贱,乃见交情。
  
原本我就想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了,直到什么时候混上个副处级科员,然后退休,然后靠那点可怜的退休金活到活不下去的时候。
  至少吧,我的儿子或者女儿不用像我一样一生下来就是农民,他或者她一生下来就可以是城市户口,比我算是进了一大步。
  老婆对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了,从前每天一个煎鸡蛋的待遇取消了。她已经有些后悔嫁给了我这个土包子,她经常说她同学的老公怎么升官发财了。
  偶尔,老婆也会突然对我热情一把,因为她的一个女同学又离婚了。
  “男人当官就变坏,勇奇,咱们还是好好过日子,什么也不要争了。”老婆会这样说,我就假装很赞成,其实我知道她说的都是屁话,不用过夜就会后悔。
  有的时候我会去看望陈祖文,顺便跟他学学修鞋,我相信有一门手艺是好事。那时候我比较喜欢修女士高跟鞋,可是没有多久,我满手都染上了脚气。
  妈的,原来女的比男的还不爱穿袜子。
  故事如果到这里就结束的话,我也就不用去卖肉了。陈祖文常说:生命就像修破鞋,你不知道哪一双上有脚气。
  我不知道哲学是不是可以用来指导修鞋,但是我知道修鞋可以修出哲学来,陈祖文的破鞋理论指导着我这本书的进程,我感觉有些对不起辩证唯物主义,我是说,辩证唯物主义跟破鞋理论是相通的。
小幺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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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05-08-30   
第七章 战胜局长(上)
  现在,我是个高手了。但是,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按照王婆给西门庆布置的勾搭潘金莲的说法,这也就是成了一分。后面,还有九分呢。
  照例,又跟老婆闹了一回洞房。不瞒各位,很久没有来那个了,心情不好,干什么都没劲。
  “勇奇啊,这一次可要小心一点啊,不要像上一回那么莽撞。”老婆说,屁话,这还用她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再也没有敢去看局长下棋,生怕勾起他的痛苦回忆来。现在怎么办?突然一下子又去看?那太唐突了,局长一定会怀疑我的动机,再一次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马大姐这一次也没有办法了,蜜桃的季节还没有到,总不成弄块豆腐让我送过去吧?
  愁啊,想不到,成了高手也有高手的痛苦,我现在知道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了。
  每天中午听到小会议室噼噼啪啪的下棋声音,我的心里就痒痒的,那感觉就像那次出差,隔壁屋里叫春的声音惊天动地,弄得我也心里痒痒的,结果我只能把电视音量开到最大,然后还是忍不住贴着墙去听隔壁的叫春。
  
  还好,一个月之后,机会来了。
  俗话说:上有所好,下必甚之。楚王好细腰和卫懿公养鹤的故事大家都知道的,我就不说了。
  局里很多人都爱上了下围棋,可见得大家都知道这个窍门。不过,下得好的就那么几个,再加上有了跟我下棋的教训,局长轻易不跟不熟悉的人下棋。
  每个人都想往局长身上蹭,而不仅仅是我一个。于是,有人就建议工会搞一个围棋比赛,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局长也。
  工会主席自然乐观其成,冠军悬赏一万,召开了全局围棋大赛,也算是精神文明建设和爱国主义教育的一个部分。
  靠,不就是下棋吗?跟爱国主义有什么关系?
  局长是天然的第一号种子,我也报了名,赛制是淘汰赛。抽签结果很快出来,很遗憾,我没有碰上局长。
  局长的对手是一个刚分来的大学生,看上去傻乎乎的,一句说话要分成三个部分来说的那种。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傻乎乎的家伙是给局长磨刀的,可是,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就算局长也逃不脱这个命运。
  
  局长在第一轮就被淘汰了,推枰认输的时候,局长一副败亦欣然的样子,可是憋得猴屁股一样的脸证明他的心情很不爽。
  围棋大赛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个大黑马夺得了冠军,不用说,那个大黑马就是我。
  我高兴坏了,这是我这辈子的第一个冠军,而且这证明我确实可以找局长下棋了。
  我得到了一万块冠军奖金,不过其中的五千当场被强迫捐给希望工程了,去他妈的希望工程,我到现在也不相信那些钱给了希望工程。如果真的是给了那些没钱上学的孩子,我绝对心甘情愿。
  剩下的钱,请了全办公室的同事们吃饭,然后又寄了一千块给老爹,让他好好把祖坟修一修,最好弄一盏青光灯放在祖坟里,动不动让祖坟冒冒青烟什么的。再剩下的钱,给了老婆。
  
  到了这个时候,如果你就以为局长会来找我这个冠军下棋,那你就跟我当时一样傻了,真的。
  我总是梦到局长对我说“小李,来,干一盘。”然后我就说“干,我早就想干你了。”
  然后呢?然后老婆就会把我摇醒:“勇奇,你真的想干我了?”
  唉,嗑瓜子嗑出个臭虫来。
  不过,老婆也算善解人意,知道我是说干局长之后,也就不勉强我,说:“那你还是留着精神干局长吧。”弄得我像个同性恋。
  
  其实,局长也是人,很多时候也跟我们一样。
  首轮被淘汰就已经让他悲愤交加了,我这样的草包夺得了冠军则让他出离悲愤。他的心灵受到伤害,流血指数恐怕不低于上一次我大败给他。
  我能理解局长的心情,我急切地盼望他战胜自我,重新站起来。
  可是,局长让我失望了,很长时间,他看见围棋就烦,听见围棋两个字就皱眉。想不到啊,堂堂局长,心理素质也这么脆弱。
  每一天,我都在盼望着小会议室那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可是,我总是失望。
  我基本上绝望了,好不容易成了高手,局长却不下棋了。就像好不容易治好了阳萎,老婆却跟人跑了。我的命怎么这么不济?
  这个时候,我是多么盼望着来一场暴风雨啊。
  那段时间,我成了报纸天气预报栏目的忠实读者。结果,我因为给报纸纠了十八次错而领到了一百块钱的“优秀读者”奖金,你说这气不气人?
  
  根据经验,暴风雨通常在春天和夏天来到,现在是秋天,看来,只好等明年开春了。
不过,局长还是没有能够熬到春天来临,我的意思是说没有等到春天他就恢复下棋了,而不是说他没有活到春天。话说回来,如果他老人家驾崩了,最痛苦的一定是我,其次是我老婆。
  上次淘汰了局长的那个傻小子因为一个荒唐的罪名被开除了,不过,这绝对不是局长报复他,到现在我也可以作证。
  那个傻小子基本上是个书呆子,傻乎乎的除了念书什么也不会,想女人想得发疯,可是却没有胆量去找女人。男人憋得时间太长,变态什么的是很正常的,基本上,他好像有一点。
  忘了说,他是硕士毕业的。
  有一天,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故意,他竟然溜到女厕所里去了。其实,那天已经下班了,四外没有人,根据国外的研究成果,这种情况下百分之八十的男人都会有进去看一看的冲动,但是真正敢进去的除了男清洁工之外,还很少有人。
  而那个傻小子不知道怎么就进去了,按理说女厕所里应该没有人了,可谁知道竟然还有一个拉肚子的坐在马桶上睡觉。傻小子唱着民歌在里面扫射,把那个拉肚子的吵醒了。
  也是傻小子命中该绝,拉肚子的是工会副主席,从前是解放军战士。虽然四十多岁了,功底还在,当兵的时候没少看见男兵裸体出操,还怕你一个书呆子端着枪扫射?
  具体过程就不说了,傻小子就被抓住了。局里一讨论,开除,连工会副主席都敢调戏的人,这局里这么多没结婚的小姑娘怎么办?
  “年轻人要加强教育啊,否则,他们很容易变坏。”局长语重心长地说,掩饰不住笑容。
  不过,局长还是为局里的女同志办了一件实事。为了保证今后不再出现类似事件,局里拨款,给每个女厕所的门装了一把锁,每人发一把钥匙。结果,男的进女厕所的事件再也没有发生过,可是女的就开始频频光顾男厕所了——憋急了,又忘了带钥匙,怎么办?这是后话,不提。
  
  其实,局长一向就想下棋,到傻小子被开除以后,他就憋不住了。
  终于有一天,我又听见那熟悉的声音从小会议室传出来。我的心怦怦地跳,其实,平时也不是噔噔地跳。
  不用问,局长死灰复燃了。
  我在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了老婆,老婆在电话的那一边激动地哭了。
  “我们有希望了,我们有希望了。”老婆的话说得很兴奋也很心酸,唉,看看我们,多么容易满足啊。
  
  左副处长比我还要高兴,需要说明的是,现在他已经是处长了,左处长。每当我看见他,就像看见了榜样,信心更足了。
  左处长比左副处长要忙很多,陪局长下棋的机会也就少很多。当然,也许是局长总是赢他,赢得都不想赢他了。当然,还有可能是局长对于上次输给傻小子一直耿耿于怀,憋足了劲要证明自己那一次不过是大意失荆州。
  总之吧,局长要跟我下棋。我估计,他早就想跟我下棋了。
  好消息是左处长告诉我的,局长不可能亲自来说“小李,来干我吧”。
  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请原谅我像“还珠格格”里面那个变态皇帝那样说话,不过那天我真的是好高兴好高兴,变态就变态一点吧,至少咱不是从头到尾都变态,偶尔变变态有利于身心健康。
  我到了小会议室,里面没有人,不过围棋已经放好了。左处长装模做样地给局长打电话,告诉他说“小李想跟你下棋”。
  靠,不错,我是想跟局长下棋,而且想得发疯。不过这一次可是局长想跟我下棋,这样做无非是要显得他很给我面子。没办法,当官的别的可以不要,面子不能不要。不过,要面子不等于要脸,脸和面子有的时候还真不是一样东西。
  局长慢悠悠地到了,推开门,一眼看见我:“嗷,我说哪个小李?原来是勇奇啊,我们的冠军哪。坐坐坐,切磋切磋。”
  装吧,你就装吧,看我怎么干你。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想起这两句话来。我原本的意思是局长跟我下棋是自己找输,可是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两句话用在我自己身上比较合适。
  我很镇定,这一点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大概围棋高手都是这样的,只要比别人水平高或者以为自己比别人水平高,就可以端着个架子。就像陈祖文和我,他一个修鞋的,我可是国家干部,可是他看见我就好像看见一双破鞋,丝毫没有一点尊重的意思。
  现在我看局长就好像这样,好像他是我的手下败将。
  “啪。”局长先下手了,他急着要赢我,可是他拿错了棋,拿成了白棋。
  “局长,该我先。”毛主席说过,战略上藐视敌人,可是战术上还要重视敌人,尽管他将是我的手下败将,可是我还要假装很尊敬他,实际上,我真的很尊敬他。
  “嗨,看错了,那你先吧。”局长有些尴尬,将白子收了回去。
  我知道,局长一向是喜欢执白的,因为他认为执黑执白没什么区别,而执黑还要贴子。如果一个下棋的执黑执白都下不出区别的话,他的水平也就可想而知了。别怪我讽刺他,他确实不行。
  “啪。”我的棋子拍在了棋盘的正中央,天元,这是我师父陈祖文第一次跟我下棋的时候下的地方。
  每个人都吃了一惊,除了局长,还有左处长。
  “冠军就是不一样。”左处长恭维一句,局长的脸色似乎有点不太好。而我这个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局长脸色的变化,我只是想在局长面前显示自己的实力。
  局长想了想,很老实地在角上投了一子。
  很久没有跟局长下棋了,说句表扬他的话,他真的没有什么长进。因为如果说他有进步的话,就等于说他从前就根本不会下棋。
  我没有急着要赢他,如果五十手过去他就投了,那不是很快就下完了?毛主席说过:围而不打。
  棋局进行得不是太快,主要是局长的速度比较慢。
  “唉,好久不下了,定式都忘了。”局长说,好像他能记住很多定式的样子。
  棋局的进展都在我的掌握之中,等中盘过去之后,我开始收网了。局长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棋一块也没有活,“嗯?”局长频频发出这样的声音,然后会抬头看看我,似乎不大相信我能下出这样的棋来。
  不管相不相信,局长的白子全部阵亡了。
  目瞪口呆,现在我知道什么是目瞪口呆了。不过,局长并没有目瞪口呆太长时间,大概三点五秒的时间之后,他恢复了常态。
  “小李,下得不错,不错,不错。”第三句“不错”说出来的时候,局长已经走到了门口。
  左处长笑笑,背着手走了出去。
  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傻逼。天哪,我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我感到后脖子发凉,那是头上的冷汗在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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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05-08-29   
第六章 成为高手
  
  现在我最庆幸的事情是没有把围棋扔掉,幸亏当时没有听老婆的。当时老婆一气之下决定把围棋扔掉,我拦住了她,我说不如卖给收破烂的。好在,收破烂的很长时间没有来。
  马大姐的喜讯让我们全家兴奋得猴拉稀一般,我们又像老婆她后爹偏瘫那天一样折腾了一个晚上。
  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有碰围棋了,看见围棋我就后怕,我决定还是小心翼翼,老老实实做人,什么也不要想。老婆也支持我,说什么幸福不等于当官,只要自己认为幸福了,就算不当官也幸福。
  我们就这样麻醉自己,自欺欺人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我过得很轻松,什么也不想,像个小混混。有的时候,我觉得那叫浑浑噩噩;有的时候,我觉得那样过也很幸福。
  本来,我就准备那样过一辈子了,像个臭虫一样无所成就,没有追求。
  可是,上天注定我不是一个甘于堕落的人。一件事情刺激了我,让我重新拿起了棋子。听起来,这像不像聂卫平的自传?
  
  局里又一次分房子,与以往一样,还是僧多粥少,像他妈轮奸一样望上挤。照例,局里又划出一道线来,我正好是线底下的第一名。而跟我一起分来的甚至还有比我后分来的,好多都分到了房,为什么?因为他们都当了官,而我还是个科员。
  当官好啊,当官好啊。
  谁以后再说当官不好,我蔑视他。
  我跟老婆都哭了,看着我们那间冬凉夏暖的平房,八户人合用的厨房,我悲从中来,我想起了岳飞的词。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我和老婆像新婚之夜一样整夜无语,整夜无眠。
  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老婆已经把棋盘放在了桌子上,而她趴在棋盘上睡着了。
  我知道,围棋还要下下去。
  生命不息,战斗不止。那一刻,我想起了珍宝岛战士,惭愧啊,我们因为一点点挫折而却步,而他们拎着肠子还要冲锋。
  “啪。”我把棋子拍在棋牌上,老婆揉揉惺忪的眼睛,醒了过来。
  “哎呀,要迟到了。”老婆跳了起来,来不及刷牙洗脸,抢出门去,骑上自行车,飞一般上班去了。
  
  你永远不要对别人抱有成见,因为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是你所不能预料的。
  我决定重新开始学棋以后,学棋的欲望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而且我明白,任何的骄傲自满都是掩耳盗铃,只有扎扎实实地提高自己才是唯一的出路。
  我又去了棋苑,提着围棋去的。为此,我特意买了一副云子,希望这样可以引起别人的注意。
  可是,谁愿意跟一个臭棋篓子下棋呢?
  好不容易找了几个对手,每次都被人家杀得片甲不留,再没有人愿意跟我下棋了。
  我真的很失败,我真的很沮丧,每次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棋院回来的时候,我都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老婆。老婆是个好老婆,她每一次都激励我:“你要是再没有什么提高,就不要再回这个家了。”
  
  几个月过去了,我的水平提高非常有限,总跟比我还臭的人下棋,除了可以临时性地满足一下虚荣心,还有什么用处?要不就是站在旁边看别人下棋,可是那是根本徒劳无益的,看别人下跟自己下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我几乎陷入绝望,从来没有过的绝望,我想不到学棋也是这样困难,像这样下去,就算活到退休,恐怕也不敢去找局长下棋了。
  很多次,我有退却的念头,走在江边,我冲动得几乎要把围棋扔进去,然后自己也跳进去。可是,我终于挺住了,因为我知道,天生我才必有用。
  老爹又来信了,他说祖坟这一次真的冒青烟了,他让我注意一下是不是有发财的机会。
  我把那封信擦屁股了,结果再次堵了马桶。
  
  电闪雷鸣,瓢泼大雨。
  我被堵在棋苑出不来,我也不知道暴雨到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妈的,狗日的气象预报,他们竟然说今天全天天晴,还说阳光充沛。
  躲在屋檐下面,为什么要躲在屋檐下面?因为棋苑关门了,这世道,人们的同情心都被狗吃了,管理员把我们统统赶了出来,他说他要下班。下他娘的蛋,这么大的雨,他的自行车是水上漂啊?
  我决定了,我再也不来这个狗日的棋苑了,我不下棋了,我不当官还不行吗?我就住一间屋子怎么样?人家还一家三代住一间屋子呢。
  我决定了,谁是今天晚上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我就把我的围棋送给他。
  看看周围,都是棋友,密密麻麻地挤着,异口同声地骂棋苑管理员,从她奶奶一直骂到她妹妹,基本上被轮奸好几次了。
  可是,没有人跟我说话。
  是啊,就我在棋苑的名声,恐怕只有神经病才会跟我说话。
  
  神经病真的来了,而且他真的跟我说话了。
  “是你,终于又见到你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只手拍在我的肩膀上。
  我回过头来,等我看清楚那个人是谁的时候,眼中发射出光芒。如果我的故事拍成电影的话,这个回头的动作一定要反复放十五次。
  那个人是我曾经找过,但是又最不想见到的人。就算你是傻瓜,你也该猜到那是谁了。
  陈祖文站在我的面前,还是那么瘦,依然戴一副眼镜,眼镜上还有一道裂纹。他正对着我笑,黑黑的牙缝里迸发出一阵阵的烟臭。
  “我靠。”我第一时间给了他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看在他太瘦的分上,没有把我的全部内力发挥出来。
  令我吃惊的是,陈祖文纹丝不动,他简直就是一个武林高手。
  “哈哈哈哈。”他笑了,像很久不见的老朋友见面时的笑法。
  我有些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所有的人都在看我们,他们大概认为是两个神经病在交流。
  我决定羞辱他,当然我知道羞辱一个神经病人基本上相当于强奸一个白痴女。但是我没有办法,如果我不羞辱他,我就会被人们当成神经病,可是我不是神经病。
  “你出来了?”我大声问,提醒他他是个神经病。
  出乎我的意料,陈祖文并没有生气,相反,他以很高兴的语气回答:“出来了,你也出来了?”
  我要气疯了,我实在没有想到陈祖文还有这样的智慧。
  人群哄然大笑,我怎么办?我想揍陈祖文一顿,可是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我怎么能打一个老头,一个神经病老头?我可是国家干部啊。
  我只好逃走。
  冒着雨,我蹬上了我的自行车,出去一截距离之后,我回头去看陈祖文。
  我看见了他,而且看得很清楚,因为他就在我的身后,他骑车跟着我。
  什么叫活见鬼?当一个神经病悄悄地紧跟着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活见鬼的感觉是什么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我怒喝,恼羞成怒。
  “你还想不想下棋?”陈祖文问。
  “不想,想也不会跟你下。”
  “我知道你生我气了,上次我说你是业余五段,那是我骗你的,我下棋很臭。不过,我哥哥真是高手,我让他教你怎么样?算是将功折罪。”
  “不用,我早就知道你是个骗子。”
  “这次不骗你,你要是愿意,明天咱们在棋苑见。”
  我脚下加劲,甩开了陈祖文。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雨停了,天也亮起来了。
  难道我的运气又来了?
  
  按照运气总是和暴风雨一起来到的原则,我决定还是去一趟棋苑,说不定陈祖文说的是真的。
  幸亏我去了,有的时候,你要相信神经病,他们的真诚往往比正常人更深刻。
  陈祖文早已经在那里翘首以盼了,在他身边,是另外一个老头,或者说,在他身边,是另外一个他。
  两个陈祖文站在我的面前,我想不到神经病也能是双胞胎。到底谁是陈祖文?我很轻易地认了出来,因为陈祖文的眼镜上有一道缝。
  可是,我还是错了,有的时候你以为肯定正确的东西恰恰是错误的。
  “这是我哥哥,他才是陈祖文,我实际上叫陈祖武。”陈祖文说,原来,他是陈祖武。
  “啊。”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不想让他们以为我是来找他们的,因为我不知道那个真的陈祖文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你下棋?”陈祖文问,我说的是真正的陈祖文,他的声音比陈祖武好听很多,看来,他不抽烟。
  “对啊。”我面无表情,向周围看看,装作跟谁约好的样子。
  “来吧。”陈祖文不等我答应,坐在旁边的桌子旁,等我去交手。
  我磨磨蹭蹭走过去,然后用藐视的目光看他一眼,似乎是很给他面子。
  棋盘放好,陈祖文并不谦虚,“啪”,将一颗黑子拍在天元上。
  藐视我?在我的记忆中,敢于把第一粒子拍在天元上的,似乎只有吴清源。
  面对这样的藐视,我决定以牙还牙,直接靠了上去,短兵相接,你死我活。
  就这样,棋从棋盘的中央开始下起。
  棋局结束的时候,整个棋盘都是黑色,我一块棋也没有活。
  “再来。”陈祖文说。
  这一次,是我执黑。我很小心,生怕再输给他,可是,棋局结束的时候,盘上变成了一片白色。
  我知道,这次我是真的遇上高人了。
  
  陈祖文告诉我,他们家是围棋世家,以他的水平,在全市也没有对手,可是他不愿意参加任何比赛,而且已经很多年不跟人下棋了,不过平时还在认真研究。陈祖武精神上有些问题,平时喜欢吹牛,常常到棋苑去厮混,还用陈祖文的名字骗人。
  这一次,陈祖文是被陈祖武死乞白咧拉来的,恰好陈祖文平时摆摊的地方还在被水淹,左右无事,就跟着来了。
  补充一句,陈祖文是修鞋的。
  “缘分哪,既然认识了,我就教你吧。”陈祖文倒很直爽,他是我到了这座城市之后认识的最直爽的一个人了,不用你求他,他就肯帮你。
  当然,我也不能无功受禄,我不是那样的人。
  
  从那之后,每天下午下班之后,我就去找陈祖文。在他的鞋摊边上,我们摆好了围棋,他一边修鞋,一边跟我下,还要一边讲解。
  自从认识我之后,他的生意好了很多。我不仅把我自己家的鞋拿去给他修,还把老婆亲戚家的鞋搜罗起来给他修,后来,我们办公室里的人和他们全家的鞋也都被我搜罗起来给他修。
  “有没有鞋要修?”那段时间,遇上每一个亲戚朋友,我都要这么问一句。
  陈祖文很尽心地教我,我从一开始被让九子开始,一点一点提高,八子、七子、六子、五子、四子、三子、二子,最后,我们的水平完全相当了。
  “你现在真的有业余五段的水平了。”八个月之后,陈祖文说。
  半年的时间,他修了近万双鞋。
  我请他吃了一顿饭,又吃了一顿饭,再吃了一顿饭,吃第三顿饭的时候,我才敢说:“师父,我,我以后不会每天来看你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迟早会有这一天的。”陈祖文感慨,他知道,从此以后,他每天不会修那么多鞋了。
  我们两人都喝多了,其实我们喝多了没有问题。糟糕的是,陈祖武也喝多了,第二天,他又进去了。
  现在,我是全市顶尖的高手了。
  局长,等着我来办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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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05-08-29   
第五章 局长的避孕套
  
  陈祖文,我操你奶奶。
  大地回音:活该,活该。
  陈祖文,我操你奶奶。
  高山回音:活该,活该。
  我被陈祖文害苦了。
  
  “小李,你水平怎么样啊?”局长问,大概是他发现我下棋的动作太专业或者太不专业,所以在我拍下第一个子之后,他觉得还是先弄清楚我的底细好一些。
  “这个,业余五段。”我壮着胆子说。
  局长用怪异的眼神看我一看,好像有点绝望或者有点后悔,总之,他尴尬地想笑又不想笑的样子,然后不说话了。他不知道,我这个业余五段是陈祖文封的。
  他明显有些紧张,下棋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很多,甚至手有些发抖。毫无疑问,除了聂卫平之外,我是他遇上的最高的高手。
  二十多手过去,我开始感觉到情况有点不妙。往日在一旁看别人下棋时那种应付裕如的感觉没有了,反而我感到局长的每一颗子下去都在我的要害上,都那么难受。每次局长落完子后,我都后悔不迭:这才是要点啊,我怎么刚才没有去占?
  又过了二十多手,我的棋开始崩溃。你知道什么叫崩溃吗?崩溃就是看不到一点希望。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我不过是一个草包,而不是什么业余五段。
  局长已经不紧张了,但是有些激动起来,他看我的眼神变得更加奇怪。
  一百零八手的时候,棋已经没有办法再下下去,满盘都是白棋,我一块也没有活,全军覆没。
  “你是业余五段?”局长终于说话,笑着说,那是一种气愤至极的笑容。
  “嘿嘿。”我很尴尬,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恨不得一头栽到地上假装抽疯。
  “小伙子,做人要诚实。”局长说完,站了起来,一推棋盘,头也不回地走了。
  外面,暴风雨再次来临,而且更猛烈,高尔基在天堂或者地狱里一定很高兴。
  局长气昏了头,愤怒地下了楼,司机在楼下的传达室等他,急忙去开车。
  暴风雨中,局长义无反顾地上了车,冒着风雨以及避孕套和卫生巾的袭击,走了。
  不幸的是,局长的车在桥下抛了猫,害得局长不得不趟水,晚上回到家,老婆在为他洗衣服的时候,在衣服口袋里翻出一个用过的避孕套。于是,局长的家里发生了一场暴风雨。
  
  我欲哭无泪,我心如刀割。
  我知道,暴风雨里的机会历来都是这样靠不住的。
  如花安慰我,安慰半天,她也哭了。
  “想当官咋就这么难呢?”如花说。
  抱头大哭的结果是我们都没有吃晚饭,批评和自我批评成了我们当天晚上的精神食粮,这是我第一次真诚地感到党的组织原则是多么的正确。
  批评和自我批评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这个狗日的陈祖文是罪魁祸首。要不是他胡说什么我是业余五段,我也不会这样冒冒失失地去找局长下棋,也就不会让局长带着用过的避孕套回家。
  找狗日的陈祖文算帐去。我高呼,我要揭穿他的虚伪面目。
  
  第二天,我长了一头的脓包,那都是急的。
  顶着一头的包,下班之后我来到了棋苑。
  “有没有看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瘦瘦的,戴副眼镜,穿黑色衬衫的人?”我逢人就问。
  其实,也没有逢人就问,只是准备逢人就问,因为我问的第一个人就告诉我了。
  “你说的是陈祖文吧?”回答我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看上去挺斯文。
  “对,对,就是他,你见到他在哪里吗?”我很兴奋,恨不得立即找到他。
  “你找他干什么?”小伙子问,很奇怪的眼神,明显不怀好意。
  我找他能干什么?我想揍他。可是,我不能这样说,我说:“我,我找他下棋。”
  “找他下棋?”小伙子用很怪的语气问,见我一时没有回答,他突然笑了,似乎他明白了什么,事实上,他却是明白了什么。
  “他是不是说你是业余五段?”小伙子料事如神,现在轮到我一脸疑惑了。
  “嘿嘿,你怎么知道?”我很尴尬。
  “他看见谁都这么说,他封的业余五段估计有好几百了吧。”小伙子笑道。
  “啊。”我这一惊更大。
  “你现在肯定找不到他,估计,最快也要两个月以后吧。”
  “为什么?”
  “他进去了,又犯病了,隔一段时间犯一次,你要真想找他,可以到神经病院去试试,就说你是他侄子。”
  我一脑子空白,我一点也不恨陈祖文了,我只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怎么就听信了一个神经病的话?
  
  局长好几天没有上班,据说是那天淋了雨感冒了,可是马大姐的消息是老婆正在闹离婚,局长怕得要命,因为局长的老丈人那可是惹不起的。没办法,局长提出把那个避孕套拿去做DNA测试,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
  整个局里都在传说局长避孕套的故事,马大姐则表现出一个新闻工作者才有的敏锐嗅觉和严谨态度。
  “小李子,你过来。”马大姐说,自从她把自己的蜜桃献出来之后,自我感觉好像就是我的恩人,跟我说话一点礼貌也没有。
  “啊。”我哼哼吱吱地蹭过去,心情正不好,我没心思跟她说话。
  “小李子,你总跟局长在小会议室里下棋,有没有发现那里有避孕套?”马大姐问,眼里放射着光芒。每当问这类事情的时候,她的眼里一定放射光芒。
  “没注意。”我说,无精打采地,满共跟局长下过一次棋,怎么就成了总跟局长下棋?再者说,就算有避孕套,人家也不能让我看见。
  “观察事物太不认真,那,有没有闻到过什么味道?”马大姐接着问,她对我的回答显然不满意。
  “什么味道?”我反问。
  “你说什么味道?奇怪的味道。”马大姐提示。
  “奇怪的味道?什么奇怪的味道?”我这一次是装傻。
  “嗨,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就是你跟你老婆那个之后,你又没有洗澡,就会有的那个味道。”马大姐按捺不住了,顾不得什么脸皮,就直截了当地说。
  “怎么会有我老婆的味道?那不麻烦了。”我一时没有回过味来。
  “哼,你走吧你走吧。”马大姐什么也没有问出来,气哼哼地不再理我。
  我这辈子如果只做对了一件事情的话,那就是这次对话。从此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关于领导的故事,永远都要装傻,什么也不要说。
  如果没有这次对话,我就完蛋了,因为我知道局长轻饶不了我。
  
  马大姐和我的对话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局,还好,马大姐竭力把我描绘成一个傻瓜,一个没眼睛没鼻子的傻瓜。
  “你真的没有见过避孕套?”
  “你真的什么味道都没有闻到过?”
  数不清的人这样问我。
  局长在一个星期之后回来上班了,他的说法是这段时间他去了市里开会。
  “开个屁的会,作DNA 测试去了。”马大姐什么都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知道,因为作这个测试的专家是她小学同学。
  “结果怎么样?”我也挺感兴趣,忙问。
  马大姐甩了我一眼,她还在生我的气,本来不想告诉我,可是最后还是没有忍住,说:“能怎么样,要是是局长的,他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我真的很怕碰上局长,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害的。可是,常在坟边走,哪能不遇鬼?有的时候,你真的是躲都躲不开。
  那天坐电梯,我刚进去,身后就进来一个人,不是别人,这个时候说的,那肯定是局长。
  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遇上,放个屁就能充满每一个角落的地方,不要说躲,就是装傻的机会都没有。
  “局长,嘿嘿。”壮着胆子,厚着脸皮,我开了口,总不能让局长先开口吧?
  “小李,好久不见了,还下棋吗?”出乎意料,局长的态度还是和蔼可亲的,竟然还提起下棋的事情。
  “不,不下了,好久不下了。”我连忙说。
  局长不再说话,脸色有些奇怪,我知道坏事了,他一定又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说不定正在想该怎样收拾我,而我呢,就像个死老鼠一样一动不敢动,就等着被扔进垃圾桶里。
  “卟。”一声巨响,实际上肯定算不上巨响,但是在我忐忑不安中,这就是巨响,这声巨响让我吓了一跳。
  局长的脸色好了许多,现在我知道原来他刚才是在憋屁,可是最终没有憋住。不管怎样,我的心情好了一些。
  局长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然后出了电梯。原本,我和他到一个楼层,我决定再坐下去,免得还要一起走一段路。到了下一个楼层的时候有人进来,立即皱眉,然后用厌恶的目光扫视我。
  我急忙出了电梯,电梯外面的空气很新鲜,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局长的屁真的很臭,而刚才我还替他背了黑锅。
  又闻了他的屁,又替他背黑锅,如果老天爷有眼的话,局长就应该放过我。
  
  不能不承认,老天爷有的时候真的有眼,这一次就是这样。
  局长很长时间没有收拾我,而且看起来也没有收拾我的迹象。可是,我的心中还是久久不能平静,我每天都在担心,晚上也睡不好。
  早知道这样,我去学什么围棋呢?老老实实混着,不是挺好?老婆也这样说,我们都很后悔,真是肠子都快悔青了。
  直到有一天,又是马大姐解脱了我。
  “小李子,你过来。”马大姐突然又开始对我关心起来,看她得意洋洋的眼神,我知道她又弄到了什么内幕,而且很可能跟我有关系。
  “大姐,什么事?”我没有磨蹭,坐了过去。
  “坐下。”马大姐命令,其实我已经坐下来了,她这样说,就是要体现她的权威,我怀疑我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
  “糟了,是不是我上黄色网站被她看见了?”我心里打鼓,这个女人真得很神,什么也别想瞒过她。
  可是,我猜错了,实际上我从来就没有猜对过。我要是都能猜对的话,就不在这里混了。
  “把你那天跟局长下棋的经过说给大姐听听。”马大姐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现在天天都想怎么忘掉那一天的事情呢。
  “说不说,你要是不说,那我可不管你了。”马大姐用威胁的语气对我说,看来,她真的掌握了什么。
  我决定还是说,因为我相信,即使我不说,她迟早也会知道,说不定她早已经知道了。
  “我说。”我像心理崩溃了的犯罪分子一样,用求饶的眼神看着马大姐。
  “照实说,什么也别隐瞒。”马大姐也像审讯犯人一样。
  我为什么非要告诉她?不告诉她又能怎么样?这些问题我都没有去想,我的直觉就是她能帮我。
  人的直觉往往是准确的,当你第一眼认为一个人是小偷的时候,你一定要捂好自己的钱包。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马大姐,包括陈祖文的故事。马大姐开始大笑起来,捂着肚子笑,几乎笑死过去。我在一旁陪着她傻笑,直到她没有力气再笑下去。
  “原来是这样,真是你把局长气坏了。怪不得你这些天愁眉苦脸,像老婆跟谁跑了一样。”马大姐说。
  “你怎么知道的?”
  “大姐什么不知道?”马大姐得意地说,强忍住笑:“你知道吗?局长真的气坏了,原来准备收拾你小子的,可是,现在他决定放过你。”
  “真的。”我眼前一亮,恨不得给马大姐跪下去,这么好的消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马大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为什么呢?”
  “这你就要感谢大姐了。”
  我没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要感谢他。
  “我到处去说你作证小会议室里没有避孕套,也没有什么味道。有人告诉了局长,局长认为你还算诚实,因此决定放过你。”马大姐说。
  原来如此,老天开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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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发表于: 2005-08-29   
第四章 机会来临

  要跟局长下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局长可不会像陈祖文一样来找你。而且,你也不可能像陈祖文一样去找他。
  “你以为局长是妓女啊?他会来主动搭讪你?”几天过去了,还没有跟局长交上火,跟老婆交上火了,她每天催我,催得我心烦。
  “你不会主动搭讪他啊?”老婆跟我瞪眼,靠,这世道,真的是没地方讲理。
  “我要是一搭讪就能搭讪上,她不还是妓女?”我没好气。
  老婆哭了,嫁给我这么多年,她只哭过一次,就是她那个局长爸爸偏瘫的好消息被证实的那一刻,她激动地哭了。
  我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患难之妻,好男人是不应该让女人落泪的。
  “妓女,妓女,你开口闭口就是妓女,你怎么知道妓女一搭讪就能搭讪上?”老婆哭着说,一边抹鼻涕,一边追问:“你是不是搭讪过妓女?”
  “胡说,我搭讪过谁?我这一辈子搭讪过的女人就只有你一个。”我急了,一急就说实话,妈的说我搭讪妓女,那我不成了流氓了?
  “你的意思是我是妓女了?唔唔唔唔。”老婆哭得更伤心。
  三天,我们两人没有说话。
  
  我错在哪里?我总是在想。难道我这样形容不对吗?难道局长就是妓女吗?
  我用了三天的时间在思考这个问题,三天时间里我甚至没有碰过围棋。
  可是,三天时间我还是没有想明白。
  局长、妓女,局长、妓女。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三天之后,我们和好了,其实,局长是不是妓女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现在关键的是,怎样才能跟他下棋?老婆不催我了,她知道这其实不是一个小问题。
  
  通常情况下,局长喜欢在小会议室下棋,那就在他的办公室旁边,一个不大的会议室。有的时候局长中午吃完饭下,有的时候下午下了班下。下棋的时候,门通常不会关着,因为怕别人说三说四,据说当年的那个局长就经常在这里跟女秘书偷情,全局的人都知道,后来市长来视察,在小会议室休息的时候从桌子下面摸出两个用过的避孕套,没过几天,局长就调去市里的计划生育办公室了。
  当然,门也不能全开着,最好的方式是半掩着,留下一道缝,让外面的人知道里面的人没有淫乱,里面的人也可以随时监视外面的人。
  世界上最难开的门不是关着的门,而是半掩的门。因为这个时候你推门进去会显得不礼貌,敲门又会显得很弱智。
  我在这个门前徘徊啊徘徊,徘徊了不知道多少次,还是不敢进去。就像我第一次去嫖妓,也是在门外徘徊啊徘徊,难以迈出第一步。(这段话在出版的时候要删掉。)
  
  还是马大姐对我好,说起来,这两年我们之间还有些误会。
  这两年,马大姐的脾气有些古怪,动不动怀疑我在别人面前说她坏话,动不动好几天不理睬我。我很纳闷,这究竟怎么回事?后来我知道了,她是更年期到了。
  还好,马大姐的更年期顺利度过了,于是,我们的睦邻友好关系得到恢复和进一步加强。
  “小李子,来,这是我一个乡下亲戚送来的桃子,可好吃了,洗一洗,给局长送过去。”马大姐说,前两天,我把我的烦恼告诉了她,她决定帮我。
  这真是一个好办法,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过?
  我在厕所里把桃子好好洗了一遍,当然是男厕所,说实话,给老婆洗内裤都没有这么认真过。洗好了,拿个盘子端着,小心翼翼地走到小会议室门口。定了定气,轻轻推门进去。
  “局长,下棋呢?这是马大姐的蜜桃,您尝尝。”局长抬头看我,我连忙说。
  靠,成了马大姐的蜜桃了。说实话,跟马大姐共事这么多年,真没吃过马大姐的蜜桃。
  局长的脸色微变,他显然联想到吃马大姐的蜜桃是什么样的情景。
  说实话,马大姐虽然岁数略微大一点,但是风韵犹存,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挺骚的骚货。
  “啊,放那吧,替我谢谢她。”局长说,他终于发现我手中端着的蜜桃,于是停止了联想。
  “下棋呢?”我轻轻问了一句,也算是自言自语的搭讪,算是为自己留下来找个借口。
  桃子放在一边,我凑过来看局长下棋。
  这是第一次看局长下棋,也是第一次跟局长凑这么近,连他的狐臭都闻得那么清楚,我挺激动。
  
  说实话,局长下棋的水平很一般,肯定不如陈祖文。陪他下棋的是财务处的左副处长,看上去,还不如局长。
  局长下得飞快,而左副处长就要慢一些,时不时抠脑袋,嘴里还说:“怎么这一步我就没有看出来呢?”
  最后,局长吃了左副处长一条大龙,连数子都不用,左副处长认输了。
  棋局结束的时候,我已经不那么紧张了,因为我心里有底了,我知道我能够战胜局长。说实话,当时的心情甚至有些战胜国的意思。
  “嗯,这蜜桃不错,又甜,水也多,口感真爽。”局长说,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局长的棋下得真好。”我违心地奉承一句,我有些不太习惯,这样当面拍马屁的事情从前只在老婆身上发生过。
  “嗨,我也是乱下。哎,小李,你也喜欢下棋吗?”局长问。
  “大学的时候下过。”我撒个谎。
  “有时间,咱们也下一盘。”局长说完,走了,不等我回答。
  我真的很激动,想不到第一步就这么简单,局长说话是算数的,他一定会有时间的。
  盘子里还有一个蜜桃,我拿起来,狠狠地咬了一口。靠,咬了一嘴虫子,怎么是个坏桃子?
  我怎么这么倒霉?我想。可是再想想,我觉得我不倒霉,这坏桃子被局长吃了那才是真的倒霉。
  
  对于局长来说,“有时间”往往就是“没有时间”。后来我知道,对于当官的来说都是这样。
  可是那时候我没有这么清楚啊,我很兴奋地等待着局长的“有时间”,等啊等,一直等到我兴奋不起来。
  那段时间真得很痛苦,等待的痛苦大家都是知道的,这里就不用形容了。不过我觉得还是形容一下,那一次我去商场给老婆买内衣,刚买完,就觉得屎憋得慌,好像随时要喷薄而出。
  我赶紧找厕所,他祖宗的,这么大个商场,只有一个厕所,还是男女合用的,外面排着队,比他妈早上排队买煎饼果子的人都多。没办法,只好排着。一边看前面还有几个人,一边看手表,那可真是争分夺秒啊。
  小肚子越来越痛,一阵一阵,好像抽筋一样,要不是周围有人,早就扒了裤子一拉了之了。
  “五秒、十秒、十五秒,一百二十秒,终于出来一个了,忍住,忍住。”我忍,我心头默默地忍,不能忍也要忍,绝对不能忍无可忍。
  就这样,一个小时之后,终于轮到我了,我半弯着腰走进厕所,艰难地关上门,马桶里一摊屎正对着我笑。“妈的,看上去挺漂亮的小姐,拉屎竟然不冲水。”我骂了出来,看看篓子里,数不清的卫生巾。
  我已经蹲不下了,只好慢慢试探着蹲下去,一边蹲,一边让自己想别的事情,好分散注意力。于是我就想局长吃马大姐的蜜桃,“又甜,水也多;又甜,水也多。”我反复说着,终于,蹲了下去,可是,裤子没有来得及褪到膝盖,屎就已经忍不住喷射出来,弄了我一裤腰带。
  “口感真爽。”我正念到这里,我相信,这个时候,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对什么叫爽的理解最深刻,那就是憋了一个小时的屎喷发出来的时候。
  我擦干净了裤腰带,但是我没有冲水。没办法,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拉屎不冲,我凭什么要冲?
  我只能说,等局长“有时间”的感觉就像在商场排队拉屎的感觉,痛苦万状却不能说出来。
  我只能安慰自己:总会轮到我的,总会轮到我的,轮到我就爽大了。
  
  我终于明白,要等“轮到我”是不现实的,毕竟跟局长下棋还不完全等同于排队拉屎。排队拉屎可以等,可是,跟局长下棋必须主动出击。
  办公室的大姐们都看出来了,她们挺帮忙的,马大姐又献了一次蜜桃,周大姐的鲜奶也贡献出来了,甚至秘书张晓红还献了一次参,结果都没有用,还是只能在旁边看一看,拍拍马屁。
  还好,至少吧,跟局长混了个脸熟,在电梯里遇上点点头什么的也变得自然了。
  但是,这些不解决问题。就像排队拉屎的时候放个屁,固然给肠子腾出了一点空间,可是并没有快感。
  毛主席说过: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
  
  机会在一个暴风雨的下午来临,我真的很奇怪,为什么我的机会总是跟暴风雨联系在一起呢?
  高尔基在《海燕》里说过: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妈的他不是海燕,他不知道海燕在暴风雨里有多难受,老天有报应的话,让他来世去做海燕,看他还说不说这些屁话。
  暴雨淹了大街小巷,下水道成了上水道,什么脏东西都上来了,避孕套、卫生巾什么的漂了一大街,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我的。
  下了班,没有人走,局长也不走,别看他有四个轮子,可是就现在这形势,大街上水漫膝盖,桥下面还不要在裤腰带以上了?再说,开着开着车,万一溅一个避孕套或者卫生巾什么的到玻璃上,岂不是很晦气?
  在暴风雨中,左副处长来了,这样的机会他也不会错过的。于是,棋盘摆好,局长又开始下棋了。
  我凑了进去,送了这么多回蜜桃和鲜奶,我现在已经可以轻手轻脚地去看局长下棋了,不过,还没有发言的资格。
  照旧,局长还是下白棋。
  左副处长以三连星开局,而局长是星小目布局,现在,我对这些布局的术语已经倒背如流了,只有这样,才能让别人认为我是个高手。
  布局阶段,局长大获成功,逼得左副处长只能下宇宙流,武宫正树喜欢的哪一种,我也知道。
  我一边假装很认真地看,一边在想怎样才能跟局长下一盘。
  正下着,有人来了,敲门进来,一看,是财务处的小刘。
  “左处长,下棋呢?”小刘说,冲局长笑笑。
  “有事吗?”左副处长问。
  “有。”
  “没看我正跟局长下棋呢吗,等会再说。”左副处长心里一定在骂小刘没眼力。
  “急事。”小刘有些尴尬,他也知道这个时候来找左副处长不是个好差事,可是好差事轮不到他,这样的事情是一定要他来的。
  “什么急事?”左副处长很不满的样子。
  “刚才有你一个电话。”
  “那你没告诉他我在开会吗?”
  “告诉了,可是那人又打过来了。”
  “谁呀,找我干什么?”左副处长更不满。
  “说是你小舅子。”
  “我小舅子?什么事?”左副处长有点紧张了,他一向怕老婆,老婆像皇帝,小舅子就像皇帝的贴身太监,得罪不起。
  “说你丈母娘掉水坑了。”
  “啊。”左副处长当时站了起来,他知道丈母娘家附近有几个著名的大坑被称为万人坑,从来没有人管,只要下大雨,一定有人掉进去,已经死了好几个了。
  “怎么不早说?”左副处长急了,反而怪起小刘来。
  我知道,什么时候都不要去给别人报噩耗。
  
  左副处长走了,冒着暴雨。
  局长很失望,眼看就要屠龙成功。
  “小李,来,咱们下。”局长主动邀请。
  晴空霹雳啊,我激动得暂时性失明十五秒。
  我坐在刚才左副处长坐的椅子上,拿起一粒黑棋,“啪”,拍在棋牌上。
  外面,暴风雨嘎然而止。
  在此,我要特别鸣谢左副处长的丈母娘,她用她宝贵的生命为我争取到了宝贵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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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表于: 2005-08-29   
第三章 下棋

  我必须承认那次同学聚会改变了我,改变了我的一生。
  老六说得对,升官就可以发财,发财又会有尊严。
  我觉得我很没有尊严,同学们点的菜,我连名字也叫不上来,他们唱的歌,我听都没听过。
  他们谈的什么出国泡妞之类的事情,我想都没想过。什么俄罗斯的、日本的、越南的,妈的,我到现在只摸过如花的屁股。
  聚会结束的时候,我假装喝多了,一句话也不说,其实那是我害怕买单。可是我根本就不应该害怕的,好几个同学为了买单争起来了,不是争着不买,是争着买。而且,不是通常见的那种虚情假意的争,是真的争。
  “我来,反正我回去报销。”
  “我也可以报销啊,让我来。”
  “还是我吧,来,服务员,再拿两条烟,一块开到发票里去。”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买的单,反正是能报销的。
  大家告别的时候,我推着自行车。看着好几个同学的汽车奔驰而去,车屁股后面冒出了青烟。
  “妈的,祖坟冒青烟有个屁用,自己有辆车冒青烟才是实在的。”我想。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不立。
  我决心让自己当官,我知道我的动机很不纯,不是为了祖国建设,而是为了自己能够有车坐,能够公款吃喝,能够在同学聚会的时候谈笑风生。
  我知道这跟我十年前的理想有些差别,那时候我想当个伟大的作家,高尔基那样的,或者是奥斯特洛夫斯基那样的。可是,现实很残酷,我觉得当官更现实一些。
  我知道,一旦我当了官,就很可能会成为贪官,因为大家都知道“十官九贪”这个说法。这也跟我的理想不一样,我的偶像是包公,从前经常在家里看斩包勉,看得我热血沸腾。
  可是我还是想当官,当贪官也没有什么不好,因为东西就在那里,你不贪,别人也会贪。最简单的例子,局长换了好几个,局里哪次分房不是局长们先挑?哪次分房有我们的戏?难道他们都是贪官?这说明不管他们是不是都是贪官,好处都轮不到我们平头老百姓。
  所以,我决定作官,做贪官也比不做官强。
  当然,这仅仅是我的想法而已。最重要的,不是想,而是去做。
  不管怎么样,我说服了我自己,如花也支持我。
  “你要是当官了,我也可以在家里收礼了。从前看着我妈收礼,你知道我有多么羡慕吗?”如花说,她是爱我的,虽然她是个假冒伪劣产品。
  有的时候,假冒伪劣产品也不一定就比真的差。
  
  我给老六打了电话,在火车站打的,我怕在办公室被人听见。
  其实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就是问问他该怎么下手。
  “有钱吗?”老六问。
  “没有。”
  “有当官的亲戚朋友吗?”
  “那就是你了。”
  “那你只有一条路。”
  “说罢。”
  “什么?”
  “投其所好。”
  “怎么开始啊?”
  “先弄清你们局长有什么爱好,如果是高尔夫这一类花钱的,你就趁早死了这份心;如果有幸他有什么廉价的爱好,那就可以下手了。”
  “好。”
  “怎么你那边那么吵?你在哪里?火车站?”
  我挂了电话,现在,我知道我该干什么了。
  
  局长的爱好很快被我弄清楚了,就因为那一次去北京出差碰上了聂卫平,他喜欢上了围棋,天天下,每次都说自己跟聂卫平下过。
  可是,我从来就不下围棋,我都弄不懂围棋是怎么围的,这下我有些犯难。
  “废话,要是局长爱掏鸟窝的话,你明天就是办公室主任了。”如花急了,比我还急,“你要改变自己,而不是改变局长。”
  这些都是废话,道理我自然懂。要想当狗,就要学会吃屎,爹早就对我这样说过。
  
  市里有一个棋苑,我决定去那里看看。哲学书上说的,先有感性认识,才有理性认识,这样的狗屎哲学虽然没有什么狗屎用,但是我还是觉得先去看看比较好。
  棋苑里挺热闹,因为我是星期天去的。下棋的人不少,但是像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不多,不是老的就是小的。
  我转了一圈,发现下什么棋的都有,下围棋的、国际象棋的和中国象棋的都有。我一时没有弄明白我该站在哪里看,去小孩那里吧,觉得自己丢人;去老头那里吧,觉得比较无聊。怎么办?
  最后我还是来到了两个小孩那里,看上去挺老实的两个小孩。
  我基本上站得很直,头稍稍有一点向下倾,用一种很轻视的眼光看着棋盘,如果用一个词形容,就叫睥睨。我觉得自己看上去很像一个教练,或者像一个家长,反正这么说吧,不会让别人觉得我是一个不会下棋的傻瓜。
  两个小孩抬头看看我,然后继续下。不过,他们说话的声音明显大了很多。我知道是为什么,如果我是一个小孩,突然来了一个大人用这样的暧昧的眼光看着我,我也害怕。
  看着看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弯下腰去了,那两个小孩好像也忘了我的存在。不过说实话,我什么也没有看懂。
  下着下着,下白棋的孩子突然从棋盘上拿起七八颗黑棋子来,这是干什么?对了,一定是吃了黑棋。
  可是,这个孩子竟然把黑棋子还给了下黑棋的孩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吃了还要还给他?
  “你怎么把棋子还给他了?”我脱口而出。
  两个孩子这个时候才重新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大人,然后用很轻蔑的眼光看看我,好像发现了一个大傻瓜。
  “输了输了,咱们走吧。”下黑棋的小孩说,两个小孩迅速收拾好了棋子,一溜烟跑了,边跑边笑,还回过头来看我两眼。
  妈的,真丢人哪,早知道这样,不如去看老头。
  感性认识就是这样了,看来,理性认识更重要。
  
  我买回了围棋,玻璃子的那种,云子我买不起。
  我从最基础的开始学起,什么叫吃子,什么叫紧气,什么叫征子,所有这些,我都学会了。
  我买了好几本书回来,除了入门的,就是布局、死活,还有著名的棋谱,什么聂卫平的、吴清源的、坂田荣男的、小林光一的等等,然后开始认真学习。
  如花跟我一起学,从一开始她就下不过我。
  “你要是局长就好了,我天天赢你。”我说。
  “老公,你真行,你一定行。”如花挺崇拜我,没办法,一块学的东西,她就是不如我,想不服也不行。
  
  学棋两个月了,每次家庭杯我都是冠军。
  “我可以去找局长下一盘了吧?”我说。
  “我看没问题,你要再练练,就是专业棋手了。”如花说。
  如花这么说,我决定还是再练一练,因为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她们很容易崇拜一个人,而她们崇拜的往往就是蠢货。
  
  我又去了棋苑,我决定去那里看看,看看能不能找个人下一盘,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棋苑里依然很热闹,很多人在下棋。我找了一个桌子前站住,那是两个四十多岁的人在下围棋,都盘腿坐着,鞋随意地甩在地上,脚上都穿着有漏洞的袜子。
  两个人下棋的声响不小,噼噼啪啪地望桌子上砸着棋子。我仔细看着,这两个人下得不错,我觉得每一步都是妙手,好像聂卫平来下也就这样了。
  “妈的,老子刚刚把棋练好,厂长又不喜欢下棋了,倒害得老子上了瘾。”其中的一个说,真他妈巧,看来他下棋的目的原来是跟我一样的。
  又看了一阵,我有些受不了了,这两个人都穿的是尼龙袜,臭得一塌糊涂。最恶心的是,其中的一个还经常把手穿过袜子上的洞去抠自己的脚趾缝,然后放在鼻子边上闻。
  所以,我走开了。
  
  “下棋吧?”一个人在身后说,声音有些沙哑。
  回头看,一个老先生,看上去大概五十多岁的老先生站在我的身后,老先生带着一副眼镜,牙有些发黑,嘴里散发出一股烟臭,手上提着一副围棋。
  “我看你看别人下了很长时间了,何不自己下一盘呢?”老先生说。
  “嘿嘿。”我拿不定主意,想下,又怕下不过他。
  “别看不起我,我可是陈祖德的师弟,当年一起下棋的。”老先生说,他以为我瞧不起他,见我有些吃惊,接着说:“我叫陈祖文,跟陈祖德有关系欸。”
  陈祖文见我还在犹豫,连拉带拽,把我拉到了一张桌子旁,不由分说,摆好了棋盘。
  “黑先白后,你先。”陈祖文让我下黑棋。
  这就是我下围棋的处女秀了,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的第一次会是跟陈祖文。直到现在想起来,我还觉得很不舒服。
  陈祖文的动作看上去很专业,我一开始很紧张,下棋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陈祖文下棋下得飞快,而我慢很多,因为是第一次下,一定要下好一点。
  “看来,你是长考派。”陈祖文说,妈的,什么是长考派?我没听明白,不过还是假装赞同地点点头。
  我的处女作下了三个小时,我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因为我很紧张。
  最后的结果竟然是我获胜了,他的一大块棋被我征吃掉了。
  我兴奋极了,妈的,初战告捷啊,这简直是初出茅庐第一功。而且,我战胜的是陈祖德的师弟,那是什么人物?
  我笑了,忍不住笑了。
  陈祖文也笑了,看上去他并不在乎输赢。
  “不错,你下得真不错啊。学棋多长时间了?”陈祖文摘下眼镜,用手纸擦着,一边问。
  “嘿嘿,不长。”我说,不知道该不该自吹一把。
  “你不会告诉我你才学了两年吧?”陈祖文问。
  “两个月。”我说,不免有些自鸣得意。
  “啊。”陈祖文吃了一惊,手一抖,眼镜掉到了地上,我急忙帮他捡了起来。
  捡眼镜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张良和黄石公的故事,这陈祖文不会就是我的黄石公吧?
  我想对了,陈祖文就是我的黄石公。
  “两个月?你真是个天才啊。我下了这么多年的棋,见到的最聪明的就是陈祖德了,可是你比他还要聪明。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学的?”陈祖文兴奋起来,比我还兴奋。
  我高兴起来,就把我学棋的经历告诉了他。
  “你跟你老婆就学成这个样子了?天才啊,无师自通。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才?就是无师自通。”陈祖文又戴上了眼睛,仔细地端详着我,一边的镜片已经摔裂了。
  “陈老师过奖了。”我说,现在我叫他老师。
  “唉,可惜你岁数大了一点,否则我把你推荐给祖德,保证你能当全国冠军。可惜了可惜了,唉。”陈祖文叹气,很惋惜的样子。
  说实话,我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个天才。这个时候我真的很后悔投生投错了地方,我这样的天才,爹娘竟然从来没有发现过。
  我笑笑,表示遗憾。
  “不过,就你现在的水平已经很高了,应该算是个业余高手了,大概相当于业余五段吧。”陈祖文继续说。
  我不知道业余五段是个什么水平,想来还不错。
  “你可以去参加市里的业余比赛了,肯定进前六名,别人要是不信,你就说是我说的。”
  
  回家的路上,我专门买了两瓶啤酒,准备跟如花庆祝一番。
  如花比我还要高兴,她专门炒了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那你明天就找局长下棋去吧。”如花说,她比我还要急。
  “急什么,再提高一点。”
  “还提高什么?你是全市的前六名,你们局长肯定下不过你。”如花说,似乎我已经是全市的前六名了。
  女人就是这样,考虑问题不周到。
  
  我又去了棋苑几趟,想找陈祖文再切磋切磋,增强一下自己的自信心。可是,几次都没有碰上他。
  “算了,万一他死了,我还不跟局长下棋了?”我终于下定决心,决定去找局长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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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表于: 2005-08-29   
第二章

  我不知道祖坟冒青烟是个什么场景,也不知道是白天冒的还是晚上冒的。但是,我知道一点,祖坟冒青烟一定是着火了,换句话说,我要走好运了。
  从祖坟冒青烟开始到我走好运,大概相隔了一个多月。其间,我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爹看错了,把别人的祖坟看成了我们家的。
  
  雷电交加,白天简直成了黑夜,雨水像憋了一晚上的宿尿一般喷薄而下,没有人能够挡得住。风将雨水吹到了办公室的窗子上,像子弹一样噼噼啪啪。街上,水越来越深,下水道基本上被堵住了。
  偶尔,会有一两个疯子在大街上狂奔。当然,没有医学证明证明他们就是疯子,但是除了疯子,还有谁这个时候在雨中漫步?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好运总是在这样的天气来到。难道我是水生动物投生的?记得上一次,也是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雷雨天,我接到了大学入学通知书。据说,没有多久,那个给我送喜信的邮递员就疯了。
  我没有想到,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女人就在这样的时候闯进了进来。
  “如花,来啦?”一个女人从办公室门口走过,她没有逃过马大姐的眼睛。
  “是,马大姐。”那女人停了下来,应了一句。
  “你爸爸在吗?”马大姐问,很关心的样子。
  “在。”那女人说,并没有走进来的意思。
  “这么大雨,来坐坐再走吧。”马大姐邀请。
  “不了,还有事,你忙,我先走了。”那女人笑笑,走了。
  这是个女疯子,这样的雨怎么走?
  可是,奇迹出现了,雨几乎在一分钟之内停了下来,甚至太阳也出来了。我看见外面的街上,刚才那个女人骑着自行车走了。
  这是个神奇的女人,我目送她的背影,到看不见为止。
  “小李子,看上她了?告诉你,那可是局长女儿啊。要是泡上她,那可就妥了。”马大姐半讽刺半认真地说。
  “嘿嘿。”我依然傻笑。
  “她在中药厂上班,离这里可不近。”马大姐什么都知道。
  现在我相信了,祖坟上的青烟是不会白冒的,那是为局长的女儿冒的。
  
  我是在农村长大的,四年大学生活也无法铲除我身上的土气。
  分配到局里之后,大姐们平时闲得慌的时候,也给我介绍过几个女朋友,可是除了我瞧不起的,就是瞧不起我的。最伤自尊的是那个看上去傻乎乎粗壮得像举重运动员的女孩,我本来以为就是我看不上她,谁知道她先说他看不上我,好像我比她还差,弄得我好几天吃不下饭去。
  每一次失败,我都用“我还年轻”来自慰,给自己找台阶。可是,这一次我决心要全力出击了,为了让李奇勇的阴影永远从我心中抹去,我决定搞定局长女儿。
  我知道这算是裙带关系,算就算吧。
  这一次我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告诉马大姐,因为那就等于告诉了局里的每个人。弄不好,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动用了我的所有智慧,局长女儿的资料迅速被我收集到了。
  局长女儿叫如花,如花似玉的如花。自从我暗恋上她之后,我就觉得她真的如花了。从现在开始,我不再说她是女人了,她分明是个姑娘,如花姑娘。
  如花在中药厂生产科上班,住在厂里的单身宿舍。如花人很朴实,技校毕业。身高一米六,跟我很搭配。年龄也搭配,比我大三岁。
  我买了一辆自行车,加重的可以搭人的那种,爹和娘从前看见这样的自行车很眼馋,我实现了他们的愿望,而且我会用这辆车为他们娶个儿媳妇,如花的儿媳妇。
  
  局长真得很配合,我怀疑是不是他也挡不住我家祖坟上的青烟。
  那一天,下楼梯的时候他摔了一交,因为他踩在西瓜皮上了,下巴摔破了,门牙也掉了半个。
  全局的人有一半护送局长去了医院,我想往前凑,结果被主任撵出来了。
  “你凑什么热闹?没看见都是副处长以上的吗?”主任没客气。
  我很没面子,我竟然没有救死扶伤的资格。
  不过,很快我知道什么叫失之桑榆得之东隅的道理。五分钟之后,一辆加重自行车已经奔驰在马路上,目标:中药厂。
  一路上,我所想的就是:谁打电话谁是王八蛋。
  
  没有人是王八蛋。
  在中药厂,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如花。
  “你是如花,呼呼。”我喘着气,满头大汗。
  “你是?”如花有些吃惊,吃惊的样子很好看。
  “我是你爸爸,呼呼。”我上气不接下气,顿了顿,“局里的办公室的李勇奇。你爸爸受伤了,被西瓜皮磕掉了门牙,下巴也破了。”
  我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装作很悲伤的样子。
  “谢谢你,送医院了吗?”如花很镇定,不愧是大家闺秀,一点也不慌。
  “送了,他们不让我送,我就给你送信来了。”
  “是吗?”如花笑笑,好美。
  “你去看你爸爸吗?我用自行车带你。”我拼命地讨好。
  “不用了,去了医院就没事了,我还要上班。”
  如花并没有坐我的自行车,不过她给我喝水,还给我拿毛巾擦汗,她自己的毛巾,闻着很香。
  
  我们认识之后,我就隔三差五找着借口去找她。
  她很诚实,她告诉我她是离过婚的,她的前任老公被关进去了,强奸罪。
  我不在乎,离过婚的更有经验。更重要的是,离婚不会改变她是局长女儿这个现实。
  有一天,我亲了她。她竟然不反抗,我知道妥了。
  那段时间,我觉得局长对我很和蔼,连看我的眼光也有些老丈人看女婿的意思。
  终于,我向如花求婚了。如花决定嫁给我,那一刻,我好激动。
  李奇勇,你这个死鬼,滚吧。
  
  结婚了,我李勇奇结婚了,跟如花结婚了,跟局长的女儿结婚了。
  我的心情很激动,很兴奋,基本上属于无以言表甚至罄竹难书的那一种。
  我发了很多请帖,包括马大姐和局里点过头的人。
  当然,局长是不用送请帖的,他是岳父大人,要等我磕头的。我在想,到时候是叫爹还是叫爸爸还是叫局长?
  
  婚礼很隆重,可是美中不足是局长没有来,如花的妈妈来了。
  丈母娘解释说局长有重要公务来不了,不过,他托她带来了贺礼。
  局长的贺礼是“艰苦朴素”四个大字,是他自己写的。
  说实话,我很失望,不过我还是装得很高兴,我说这四个大字受用终生。
  
  晴天霹雳。
  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晴天霹雳,我可以告诉你。
  婚礼结束后,大家都走了,好累。
  如花坐在床上等着我,现在他是我老婆了。
  说实话,现在我不知道怎么弄,是直接上去扒她的衣服还是先把灯关掉,我觉得还是先关灯比较好一点。
  可是,在我关灯之前,老婆对我说话了。
  “勇奇,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平淡温柔的声音。
  “我不能再瞒着你。”
  “什么?”吃了一惊的声音。
  “我爸爸他,他。”
  “他什么?”急促不安的声音。
  “他不是我亲爸爸。”
  “什么?”
  晴天霹雳。
  
  费了吃奶的力气,弄回来一个伪劣产品。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如花总是不愿意跟我提起局长,知道为什么如花只能在中药厂穷混。我有一种上当的感觉,我把局长送的“艰苦朴素”扔进了马桶,结果堵了马桶,新婚之夜就折腾马桶了。
  如花不是局长的亲女儿,如花的妈妈是带着如花嫁给局长的,那时候局长还是个修下水道的工人,在修下水道的时候认识了寡居的如花的妈妈。
  我知道白忙活了,如花如果不是局长最恨的人,基本上也是最不喜欢的人。在这一点上,如花的看法与我一样。
  结婚的第二天,又收到了爹的信,他说上次祖坟冒青烟看错了,是祖坟后面有人熏兔子。
  早说啊。
  
  局长甚至不让我叫他爸爸,说大家在一个单位,要注意影响。
  去他妈的,老子还不想叫呢。
  从前,局长挂在嘴上的是“廉洁奉公”,现在,他最常说的成了“大义灭亲”。每次开会一定要点名批评我,好像这样他就很公正了。
  马大姐经常笑话我。
  “不听我的,看见了吧?看见了吧?”马大姐很得意,我知道她对我没有从一开始就向她通报感到很不满意。
  “唉。”我连傻笑都免了,直接叹气。
  
  日子越来越难熬,局长对我的态度很糟糕,有的时候当着很多人就告诫我:你不要以为和我攀上了亲戚就可以为所欲为。
  靠,谁他妈为所欲为了?
  有好几次,局长想把我弄到乡镇企业去。多亏了丈母娘以死相威胁,局长才一次又一次放过我。这让我多少有点感动,觉得如花还是真的爱我,都是天涯沦落人,看在这一点,我决定和如花过下去。
  不过,局长还是小小地收拾过我几次,其中一次让我去食堂洗菜,足足洗了两个月,还说是锻炼我。
  上次西瓜皮怎么没有摔死他呢?
  
  每次给爹写信,都要问一问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如果祖坟冒青烟的话,我的心愿就是局长赶快死。
  局长终于没有熬到我的祖坟冒青烟的那一天,他偏瘫了,据说跟上次西瓜皮有一定关系。
  局里的人们纷纷去医院看望他,实际上是去打探他还有没有站起来的可能。
  “李勇奇,你不去看看局长吗?”主任问我。
  “等我熬到副处级才有资格去看啊。”我说,就差笑出来。
  “再怎么说,他也是你老丈人啊。”主任有些不高兴。
  我没有说话,我想起他大义灭亲时的样子来。
  
  局长就这么完蛋了,我可不会去看他,除非混上副处级,然后去故意气气他。
  不管怎么样,现在,李奇勇这个死鬼终于从我的脑海中被抹掉了。
  那天晚上,我请如花去吃了一顿,穿着结婚时的衣服。回家的时候,在墙上贴上“喜”字,好好地和如花亲热了一个晚上,算是补偿新婚之夜被葬送的快乐。
  
  局长瘫了,可是新的局长很快就来了。一个局长倒下去,另一个局长站起来。这世道,缺什么也不缺当官的,局长的空位是不会过夜的。
  我对新局长并不抱什么幻想,但是至少他不会让我想起李奇勇,也不会在我身上大义灭亲,就算灭了我,那也是消灭敌人,而不是大义灭亲。
  原本,我就准备在这个小职员的位置上混下去,或许什么时候能混个一官半职的,那我也很满足了。
  可是,一次同学聚会改变了我的想法。
  
  那是毕业五周年的同学会,乱七八糟的同学来了十多个。
  大家谈起自己毕业后的命运,结果算来算去,班上一共二十五个同学,除了一个走私白粉被枪毙的,混得最惨的就是我了。
  我很没面子,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老六是我们宿舍最聪明的,大学的时候就把班花给骗上床了。现在,他混得不错,竟然已经成了处级干部,而且是在市里一个很有权的单位。
  “老李,升官秘籍想学吗?”老六喝多了,问我。
  “怎么不想?”
  “最简单的办法,找个好老丈人,升官发财出国随便挑。”
  “不行了,找了个假冒伪劣的。”我解释了一遍。
  老六笑坏了,笑完,他说他找了一个正宗的,虽然也是二手的。至于那个班花,早就甩掉了。
  “第二招,给领导当秘书,领导上你也上,领导不上,你也有机会上。”老六还有办法,想想看,真他妈正确。
  “我土不拉叽的,领导也不想我当秘书。再说,也没有路子。”
  “第三招,给领导送好处。”
  “有没有不花钱或者少花钱的办法?”
  “真有,投其所好。陪领导玩爽了,他一高兴,你就上去了。”
  “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老六用吃惊的眼睛瞪着我,然后倒头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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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05-08-29   
第一章
  
  “李勇奇。”
  “在。”
  “局办公室。”
  我惊得呆了,天上真的有掉馅饼的时候,或者这个世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张军。”
  “到。”
  “王沟镇镇办工厂。”
  “刘莽。”
  “到。”
  “施工队。”
  
  被分到局里的大学毕业生一共有一百零八个,跟梁山好汉一样多。报到的时候负责接待我们的人就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们:不可能每个人都留在局里,多数的同学会下到基层去锻炼。
  “从基层做起,会更扎实,从长远看,决不会比留在局里差。”接待的同志说。
  同学们,啊,这个时候实际上已经应该叫同志们了。同志们基本上都知道这些话是彻头彻尾的屁话和假话,只有驴才会相信。可是相不相信并不重要,因为相不相信都没有用,自己该去哪还是去哪,不会因为你相不相信而改变。
  我知道自己是没有希望的,我家在农村,最富的亲戚是乡里的养猪专业户,其次就是在深圳当建筑工的表哥了;官最大的亲戚在村里当护村队副队长,还是上个月刚刚任命的。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想,算准了自己只能去最差劲的地方。
  可是我偏偏没有去最差的地方,局办公室几乎可以说是最好的地方了。我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竟然会被分配到局办公室,别说我想不到,其余一百零七人中至少有九十九个也想不到。
  “想不到那个看上去乡土气息浓厚的家伙竟然得了这么个好差,他有什么后台?”我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人物,甚至有一批分来的女同志来搭讪几句。
  不管别人怎么议论,我成了局办公室的国家干部。
  
  办公室多数是女同志,除了两个主任之外,雄性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我报到的那一天,大家都很高兴,今后打开水换灯泡这一类的体力活再也不需要去其他部门求援了。
  主任姓傅,按理说应该叫傅主任,可是傅主任听上去就是副主任,所以大家宁可就叫他主任;邪门的是,副主任偏偏姓郑,叫郑主任或者叫郑副主任都有明显篡党夺权的含义,人们只好叫他老郑,把主任两个字去掉。
  与大多数办公室主任一样,主任今年五十多岁了,皱纹已经不少,兴许是笑得太多的缘故。从我见到主任开始,就发现他总是笑眯眯。笑眯眯的同志通常是外向型人才,主任主要负责跟外面打交道。
  老郑四十多岁,眼镜的厚度十足,很老知识分子的样子,实际上他是个工农兵大学生,大学里什么也没有学到。不管怎么样,办公室内部的事情归老郑管。
  剩下的是一帮大姐,或者说是一帮大嫂。有她们在,办公室里永远是叽叽喳喳,像林子一样。
  
  我的工作除了抄抄文件打打开水之外,最主要的还是陪着大姐们聊天或者成为大姐们聊天的对象。一开始我还感到很亲切,时间长了开始烦起来,不过我还能不动声色,因为大姐们通常会在有意无意之间向我透露关于局里的一些故事。
  “小李子,你来。”马大姐神秘兮兮地招招手,让我过去。马大姐三十七八奔四十的人了,局里的事情没有她不知道的,是出了名的包打听。其余的大姐们假装干自己的活,都竖起耳朵听马大姐要对我说什么,或者假装用不经意的眼神扫视一下这边。
  我有些犹豫,猜不透一个中年女人神秘兮兮地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来呀。”马大姐挤眉弄眼,有些急了。
  我笑笑,推开椅子,来到马大姐的旁边。
  “坐。”马大姐从旁边拽过来一把椅子,让我坐下。
  我一边坐下,一边问:“马大姐,什么事啊?”
  马大姐伸出一根指头来,在胸前晃一晃,用嘴左努一下右努一下,示意我小声。然后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假装不经意地扫视周围,直到确认大家都在偷听我们的谈话。
  “马大姐,什么事?”我突然觉得事情有些严重,压低了声音问。
  马大姐呷了一口茶,使自己看上去更镇定也更神秘。
  “我问你,你知道你是怎么分到局办公室的吗?”马大姐问。
  “这,大概是因为我是学中文的吧。”我只能这么想,也只能这么说,除了这个,我想不到任何稍微有点说服力的解释。
  马大姐笑了,很得意地笑了,并且很亲切地看着我。
  “难道不是吗?”我问。
  “当然不是了,那个分到施工队的刘莽还是学文秘的呢,想不想知道?”
  我没有说话,点点头。不会是局长的女儿看中我了吧?
  “是这样的,咱们局长前些日子跟一个副市长一块吃饭,喝得差不多的时候,副市长说他有一个亲戚分在局里了,请局长关照关照。局长当然不敢怠慢,连忙问叫什么,你猜叫什么?”说到这里,马大姐卖个关子。
  “跟我一样,也叫李勇奇?”
  “差一点,再猜猜。”
  “李勇气?”
  “勇气个屁,告诉你吧,叫李奇勇。”马大姐笑了,笑得很开心,因为她看见我张着嘴一脸吃惊的样子,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那,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些弄不明白。
  “局长不是喝多了吗?当时就没有记清楚。后来回来让人事处长把毕业生名单给他看,一眼看见你的名字,就以为是你了,二话没说,在你的名字上圈了一个办公室。就这么着,今天你坐在这里了。”马大姐笑着说,这真的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可是,可是那个李奇勇怎么样了?那我不是迟早会露馅?”我心里咯噔一下子,原来是这样,自己实际上很危险啊,局长不可能永远被自己蒙在鼓里,说不定还会报复自己呢。
  我很郁闷。
  
  一个星期之后,马大姐又把我叫到了她的身边。
  “小李子,看你,大姐上次把真相告诉你之后,看把你吓得,这些天都没有睡好吧?”马大姐说,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
  “嘿嘿。”我傻笑,除了傻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姐都给你打听好了,你可以放一百个心了。”马大姐一脸得意,很兴奋的样子,我知道她这种年纪的女人,这种时候是最有成就感的。
  “是吗?”我很傻的样子。
  “那个叫李奇勇的根本就没有来。”
  “他去别的地方了?”
  “他淹死了,来报到之前淹死了。没想到吧?哈哈哈哈。”马大姐笑起来,声音爽朗极了,办公室其他的大姐都吃了一惊。
  现在,我放心了,这个李奇勇死得真是时候。
  
  又是一个星期,马大姐又向我招手。
  “这个星期心情不错吧?”马大姐笑笑,看那样子,倒好像是我的救命恩人
  “嘿嘿。”我继续傻笑,点点头。
  “唉。”马大姐叹口气,再次向我招手,让我靠得更紧一些,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我告诉你一件事,谁也不要说啊。”
  我点点头,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果然,大事真的不妙。
  “局长又跟那个副市长吃饭了,结果知道你是冒牌货了。”马大姐说。
  “啊。”担心成了现实,我几乎惊叫出来,然后像个小偷一样埋下了头,好像我偷东西被人发现了一样。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神情恍惚,做梦总是被惊醒。梦里,总是梦见局长义正词严地斥责我:“李勇奇,你为什么冒充李奇勇?”我欲辩不能,最后被发配去当清洁工。
  
  过了一段时间,似乎局长并没有要清理我的意思,稍稍放下一点心来。而马大姐有时候也会安慰我。
  “小李子,看你那个样子。大姐告诉你,别怕,大不了去当清洁工。”马大姐说起话来轻巧,她怎么不去当清洁工?
  “嘿嘿。”这时候,除了傻笑,我还能说什么?
  “不过,八成是没事了。李奇勇都死了,就像打官司,原告都死了,你被告害怕什么?”
  说来说去,好像是我害死了李奇勇。
  “再者说,局长整天忙得要死,哪里有时间来管你,放心吧,啊。”
  这句话我爱听,局长忙死就好了。
  “谢谢大姐。”
  
  心情好了一段时间,又遇上事了。
  局长要的一份文件打好了,处长交给我,让我送过去。平时,这样的事情都是小黄去做,那个长得还算漂亮的女秘书。
  可是这一次,局长在另外一栋楼里开会,开车去嫌太近,走路去又嫌太远,小黄哼哼唧唧地不愿意去,像大便干燥一样。
  在大学的时候,我们的说法是拉不出屎来。在这里,叫大便干燥,形容那些哼哼唧唧有话不肯直说的人和事物。
  没办法,处长就把这活派给我了。
  “要快。”处长说。
  我飞奔而去,其实我是一万个不想去,我就像小偷不愿意看见警察一样,不愿意见到局长。
  可是,我不能不去。当小偷当长了,遇上警察是难免的。
  “局长,文件,处长让我送的。”现在我还记得当时说的话,一路上我想好的。
  局长接过文件,面带微笑,很和蔼地问:“小伙子,怎么我没有见过你?新分来的大学生?”
  “嘿嘿,是。”
  “叫什么名字?”
  “李,李勇奇。”
  “你就是李勇奇?”局长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怖的笑容。
  我几乎要晕过去了,就像小偷被神探抓个正着。到现在,局长说那句话的音容笑貌还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局长终于还是认出我来了。
  我好后悔,我为什么今天没有请假呢?为什么没有拉肚子呢?为什么没有大便干燥呢?任何其中的一项发生的话,我就可以不去送文件,就可以不被揭穿。
  我深深地自责,我很痛苦。
  长长的痛苦伴随着我,我学会了抽烟喝酒。
  
  马大姐看出了我情绪上的变化,实际上我的任何变化她都可以看出来,我几乎要认为她是国家安全局的人了。
  一个瓢泼大雨的日子里,我把心中的秘密告诉了她。
  “小李子,大男人的,想开点。”马大姐说。
  “嘿嘿。”现在傻笑成了我的习惯。
  “局长那样问不一定就是想起你冒充李奇勇,也许他早就听说你是个才子呢?”
  “会吗?”我突然觉得马大姐的说法也未必不成立。
  “开玩笑,现在整个局里谁不知道你是个才子?”马大姐瞪瞪眼睛,肯定地说。
  我笑了,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笑过了。
  
  你知道什么是做贼心虚吗?我知道。
  尽管马大姐动不动就开导我,我还是不能释怀。在我冒充李奇勇这件事情上,我总是忐忑不安。
  奇怪的是,那时候我甚至没有想过我究竟是不是冒充了李奇勇。我学过刑法,我知道犯罪的四要素,我没有主观上的故意或者过失,我不算犯罪。可是,那时候我什么都忘了,我直观地觉得我就是个骗子,是个谋财害命的骗子。
  所以,我经常陷入痛苦中,总感觉局长的正义之剑迟早会砍到我的头上。
  有的时候,我甚至有坦白交待的冲动,想去找局长当面说清我冒充李奇勇“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我终究无法鼓起勇气。
  
  两年多来,马大姐就是我的精神鸦片,她总是开导我,隔一段时间就给我带来好的或者坏的最新消息。
  我的所有秘密都会告诉她,甚至三个月没有遗精这样的绝对隐私。
  办公室的同事们都看出来我和她走得比较近,有的时候开玩笑说我有恋母情结。
  也许是真的吧,管他们呢,走我们的路,让别人去说罢
  
  白头发一天天多起来,我本来就显老,现在更显老。
  我恨李奇勇,他为什么要死?如果他不死,我就不会成为假冒者,也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活得像个贼。
  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活得很累,还不如回家种地。可是,我没有这样的勇气。
  所以,我在内心里感觉对不起李奇勇,就像是我害死了他一样。
  
  那段时间,我的心情就像正弦曲线一样波动,像布朗运动一样没有规律。我怀疑再这样下去,我很快就会死去。
  直到有一天,我的生命改变了。
  那一天,我收到了爹寄来的信,信里说:狗子(我的小名),咱们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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