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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华尔街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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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2003-03-20   
            7.世界之窗

陆乔正跟手下的雇员凯文交谈时,电话铃响了。他拿起电话,并打手势示意凯文等等。

  “我是陆乔,请讲。”

  “陆乔?我是邦丽!”


  “嘿,邦丽,稍等一下。”陆乔捂住话筒对凯文说,“午饭后我再跟你谈。你继续干你的,照我们讨论的方案改动。”然后又转过头来对着电话说:“邦丽,你在哪儿?”

  “36楼。我刚开完会。有空跟我共进午餐?”

  “当然。”陆乔很少到外面吃午餐,总是在办公桌边吃妻子头天晚上为他打包的东西。这么乐意接受别人邀请吃午餐,这在陆乔还是头一次,觉得有点脸红。转念一想,午餐就是午餐,吃顿午餐又怎么啦?威廉每天都出去吃午餐,而且每天换人。别想太多,陆乔警告自己。不可否认,偶遇邦丽后,过去这两个半小时,陆乔一直莫名地十分快乐。

  “在二楼大厅等我,马上下来。”陆乔放下电话,拿起西装,急忙朝门口走去。

  刚一跨出电梯,陆乔就看见邦丽。她几乎完全没有变。这么多年,照样年轻美丽,走到哪里,就让哪里熠熠生辉。世上多有几个邦丽该有多好!让人心情好!邦丽也看见陆乔,她朝他挥挥手,然后像个小女生那样,伸开双臂。

  “哇!简直难以置信,我现在竟然能在纽约,在美洲集团,这么和你相遇!”邦丽看着陆乔,甜甜地笑着。她敲敲自己的头,说:“告诉我,这不是在做梦!”

  “不,你不是在做梦。”陆乔看得出来,邦丽见到他真的很高兴,使他有那么点受宠若惊——陆乔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也一样,10年!怎么样?你一切都好吗?”

  “好。有什么地方可去?我饿极了。”邦丽真的饿了。从昨天晚上起,她就没有吃一点东西。再说,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跟陆乔聊久了,似乎也不太好。

  “好吧,想吃点什么?如果今天下午时间安排不紧,我们到世贸大厦‘世界之窗’去。今天整个下午我都有空。”

  陆乔在撒谎,他的电话铃声会响个没完。那又怎么样?管它呢!跟一位大洋彼岸来的好久没见面的老朋友度过一个下午,这能构成犯罪?

  “挺好。你今天下午真的没事儿吗?”

  邦丽知道,美洲集团成功的秘诀之一在于拥有一支强大的后台电脑技术队伍,他们是公司的发电站,有无数最先进的人脑和电脑在这里运行,这是证券公司的心脏地带。在这里,邦丽这样的前台人物所下的数不清的买单和卖单,由电脑统计处理,数不清的客户记录由电脑汇编。后台管理是制造成本与节省费用的地方,既可以让公司发财,也可以使公司破产。这一点,很多人不知,只知前台重要,不知后台作用。

  邦丽在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Sloan School of Management)上学的时候就了解这些。她还特别记得跟陆乔的一次交谈。那是在一个金色的秋天,他俩坐在面对查尔斯河畔的学院大楼外,他们上同一课程——5号课?还是6号课?陆乔当时宣称,如果没有能够从事公司产品市场开发的前沿人才,就没有企业的生存,因为一个卖不出去的产品等于是废品,因而,再好的系统,再好的系统工程设计师,都没用,公司一样死亡。邦丽争辩道,如果没有优秀的产品,就没有前沿人才,因为产品不好,任何优秀的前沿人才,不当哑巴就成骗子;然而,一个好的产品,却可以不需要销售人才,自找销路,因而,科学家饿不死,饿死的倒是销售人员。“读过没有,《一个推销员之死》(The Death of a Salesman)?”

  这就像一场关于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争论,两人都没有占上风,因为对此没有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两个都重要,于是双方妥协。

  “别担心,我有呼机和手机呢。”陆乔指指腰间说,在他黑色皮带上挂着当今高科技软件工程师的现代武器,陆乔的西服上装口袋里还有一个非常复杂的掌上导航,这是邦丽以前没见过的。“不管有什么事,他们都知道怎么找我,以及在哪里找到我。”陆乔让邦丽放心。“怎么样?可以走了吧?”

  “当然,咱们走。”

  美洲集团总部大楼门前的人行道上,四下站着许多办公室职员,有的穿西装,有的穿套裙,与其说他们在为补充能量而进行午餐休息,还不如说他们在吸烟换脑。纽约州法律禁止在公共建筑物里吸烟,所以任何想抽烟的人,必须到楼外露天地点去。

  天气真是好极了,气温在(华氏)70度,非常舒服,不比早晨,早晨只有43度,挺冷的。现在,晴空万里,从东南方向吹来阵阵微风,带着春的气息。陆乔和邦丽走出转门,不约而同贪婪地吸着这早春的清爽空气。他们彼此瞧瞧对方,忍不住大笑起来。

  “天哪,纽约的冬天总是那么长!从感恩节到复活节有五个月时间。”陆乔说。

  “是。”邦丽接口道,“波士顿的冬天也长得很,就像纽约没有尽头的地铁,又冷又黑又无望。香港就没有冬天,四季常青,花儿长开。我真爱香港!”

  突然,他俩仿佛意识到什么,不再讲话,转身向南,肩并肩朝10个街区以外的世贸中心走去。

  “什么风把你吹到纽约来的?”走了一会儿,陆乔打破沉默,“我以为你搬到香港去,再也不回来了。”

  “我还住在香港,我看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搬离香港的,至少在我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发现陆乔很吃惊,邦丽很快纠正自己,“我妈跟我的嫂子合不来,所以她不愿跟我大哥一起住在旧金山。你知道,我父亲在我上麻省理工学院的前一年,因飞机失事去世了。我现在必须跟我的妈妈做伴儿,这就是六年前搬回香港的原因。”

  回想往事,邦丽有些怅然:搬回香港导致她后来跟马克·摩根的最后分手。好还是不好,邦丽从不多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离开马克到母亲那里,就是豆子从发烫的火盘里跳到了火碳里,一个比一个烫人。可有什么办法呢?假如一位母亲离不开她的孩子,这孩子就得让母亲跟自己一块儿过。英语不是有这么一句话,比喻母亲无边的力量:The hand that r ocks the cradle rules the world (摇摇篮的手控制着世界)。邦丽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她改变话题说:“我来纽约完全是为工作上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波士顿的?好像你当时在波士顿电脑公司工作,不对吗?”

  “我是四年前来纽约的。”陆乔顿了一下又说道,“我妻子在新泽西郊外的强生公司(J ohnson&Johnson)找到一份工作,她喜欢纽约,所以我们就搬来了。我先在华尔街的一家电脑公司工作,后来换到美洲集团。你知道,投资银行的待遇要好得多。”陆乔的年薪一下从7万美元提升到95万美元。

  陆乔不无自豪地想起,自己只经过一次面试,就得到这份在美洲集团的工作。陆乔天生不会自夸,也不会撒谎。那天下午,应该由赛布丽娜面试陆乔,时间定在半小时。后来,半小时变成了三个小时,参加面试的人变成了七个。5点左右,当陆乔走出美洲集团大楼时,陆乔已从赛布丽娜那里得到口头应允,聘他为高级程序编译员。第二天去到公司指定的医院,陆乔做了体检和药检,又在公司人力资源部填了表,签了合同。

  “你妻子?我认识她吗?”邦丽有些吃惊。陆乔当然该结婚,为什么吃惊?

  “我想不认识。也许在麻省理工学院的新年、圣诞、感恩节,或者中国国庆节这些假日聚会上,你们见过一两次吧?我们那时还没有开始约会,所以我想你没有见过她,也没跟她交谈过。”

  “她也参加麻省理工学院的聚会?如果她参加过,我一定认识她。你知道,我那时是个大忙人,外国留学生团体主席,学生投资协会主席。”

  “她是波士顿大学学生,但她妹妹是我们学校的。你一定认识她妹妹,名叫梅虹,高个儿,短发,爱运动。她上6号课——和你我一班。你还没想起来?瞧,她是惟一拥有一部崭新21速山地自行车的中国学生,在麻省校园当时最出名。”

  “惟一拥有一部崭新21速山地自行车的中国学生,在麻省校园?我记得我有两部!只是你不知道!”

  “我指从中国大陆来的中国学生。”

  “噢,我不记得她。我打赌,如今,麻省理工学院,哈佛,哥伦比亚,耶鲁,一定有许多大陆来的中国学生,他们满校园兜风,不是骑21速的山地自行车,而是驾驶84速的德国宝马敞篷跑车!”

  “你说得是。中国过去10年变得富裕起来,上海平地起了一千多幢摩天大楼。”

  “但愿我们今天才20岁!”邦丽说着,转眼看着陆乔,眼里充满爱慕的神情。如果她和陆乔如今还在麻省理工学院读书而不是10年以前,香港富家女儿与中国穷男生之间的鸿沟,就不会那么巨大。邦丽有些忧伤地想,偷偷瞥了陆乔一眼,心里说,在过去10年,靠你的智慧,你不也进入美国主流社会,变得这么英俊、洒脱、富有了吗?

  为什么10年前,我没有这样的胆识,预见今天?

  “6号课是经济数理课,是吧?现在我记起来了。是不是那个总是抱着个自行车座垫进教室的姑娘?”邦丽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欢快。

  “对,正是她。知道吗,她最终还是把自行车给丢了?”

  “什么时候?她那么小心!”不管你多么小心,你珍惜的东西还是看不住。

  “我想,是她在麻省的最后一学期吧?她急着去34楼做一个实验,把自行车锁在门外,忘了取下自行车座垫。她以为实验只需几分钟,结果用了6个多小时。等她出来,前后轮和坐垫都不翼而飞。那自行车确实好。半年过去了,直到拿到毕业证书,她才好受一点。”

  “是的,我还记得剑桥区那些偷车贼,我的车也丢过。你不也丢了几部吗?”

  “我丢了三部。没有一部能值20美元,他们都是我在麻州大道旧货店买的。”

  两人大笑,气氛顿时自然许多。

  “那时我不太认识你,我只认识大陆来的,我们时常在一起聚会,吃热狗,打网球。我常想,要是能回到过去的时光,多好!当学生难,但有很多乐趣。”

  “确实有很多乐趣。”邦丽说,接着她问,“于是梅虹的姐姐,成了你的妻子?”

  “对。”

  “这是怎么发生的?”

  “就那样发生的。”看邦丽仍期待他说下去,陆乔于是有些勉强地加上一句,“我们常在一起聚会,她总是做特别好吃的刀削面,而且还喜欢唱歌。她是学化学的。我们已经结婚9年。”

  “有孩子?”

  “两个。一个男孩儿6岁,一个女孩儿4岁。”

  这时,他俩已行至世贸中心5号楼,摩根·斯坦利的巨大红色招牌,横挂在宽敞的大门上方。陆乔推开玻璃门,扶门让邦丽先进去。

  “马克怎样?”陆乔问道。

  “马克?”

  “高大、英俊,跟你常在一起看书、骑车的那个马克。”

  “我们分手了。”

  “怎么会?你俩很酷,是天生的一对!”

  “是冷酷的酷?”邦丽微笑着对陆乔说,“为了获得成功,我们必须为自己的酷付出代价,对吗?”

  看着邦丽眩目的微笑,陆乔突然记起邦丽的微笑曾使多少大陆来的中国男生为之心醉,但谁也不敢轻易跟她说话,怕被小看。智商高的人,心气重,特别是过日子还要精打细算的时候。陆乔的心抽缩了一下。这样的感觉,他跟爱琳从没有过。爱琳给人的不是心跳,而是安全。男人是多么虚荣啊,什么都想要,心跳和安全。

  他们来到世界贸易大楼一号楼,世界之窗饭店的入口处排着大队,一号楼通往世界之窗饭店的两部大电梯里,挤满喜气洋洋、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邦丽和陆乔在大厅前台衣帽处存放了外套,邦丽拎着公文包,陆乔什么也没拿,两人等在长长的队列后面。他们前面一对青年男女,像是一对新婚夫妇在度蜜月,互相紧挽着手,那男子还不停地把女子的手指拿起来放到唇边轻吻,其中一根纤细的手指,戴着闪光的钻石戒指。那女子看着男子微笑,两眼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邦丽和陆乔把脸转过去。终于,轮到他们进电梯了。通往世界之窗饭店的电梯很大,能容纳三十多人,这么多人挤在一处,使陆乔感到有些别扭。当电梯上升时,他竭力去看电梯壁或天花板,拼命避开邦丽的目光。没有人发出声响,即使那对新人也很规矩。

  电梯上得很快,给人一种飞机急速上升时,给身体和情感带来的那种让人同时失重和冒险的刺激感。乘电梯的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就已经上到107层,来到美丽洁净的餐厅,大家舒了一口气。

  邦丽和陆乔随着人流走出电梯,面向曼哈顿鲜花簇拥的正式餐厅,由餐厅俱乐部的成员们包租下了午餐,不对外开放,只有酒吧对公众开放,可供饮酒吃饭,晚间还可跳舞。酒吧入口又排成一个长队,等候座位。轮到他们时,陆乔要了一个临窗的座位。平常,陆乔不大介意坐什么位置,但今天不同,他想让邦丽把纽约的模样看个真切。自由女神、总督岛、BM W大桥——布鲁克林大桥、曼哈顿大桥,以及连接曼哈顿和布鲁克林的威廉斯堡大桥——给人特别的壮丽景观。他还想请邦丽喝布鲁克林生啤——两年前他刚到公司时,威廉曾在这里请陆乔和其他几位同事喝过一杯。苦苦的,但新鲜爽口。

  一位细腰高胸的漂亮黑人姑娘领班,从架上取下两本厚厚的菜单,带着迷人的微笑,将他俩引到南边面朝自由女神和炮台公园的一扇窗户小桌,然后转过身来,甜甜地说:“就餐愉快!”离开前,她对邦丽说,“我喜欢你的围巾和珍珠,漂亮极了,就像你一样。”

  “谢谢。”邦丽笑了。她的笑容那样感人,以至于女招待也笑了,露出洁白的牙。

  陆乔感到浑身洋溢着幸福,邦丽幸福,他就幸福。邦丽快活的时候,整个世界仿佛都是快活的。陆乔觉得这很奇怪。

  他俩入座,拿起菜单。

  邦丽的眼睛并没有看菜单,她默默地面对窗子,注视着大约1000英尺之下流淌着的哈德逊河。窗子正对着哈德逊港湾,那里是东河与哈德逊河汇合的地方。两架纽约警察局直升机正在河上盘旋,场面惊人、壮观。

  “以前来过这里吗?”陆乔问。

  “来过一次。”邦丽回过头四下看了一眼说,“这个地方没有怎么大变,跟1993年世贸中心底楼大爆炸以前一样,只是更漂亮了。你看那些瑰丽的珠子串成的落日和朝霞,多好看!多柔和!”她望着酒吧进门处的装饰,眼光又转而落在地毯上:“这里铺着这么昂贵的柏帛丽地毯,高贵的樱桃木桌椅,甚至这些男女招待穿的无尾半正式晚礼服,都给人留下难以忘怀的美好印象。陆乔,我真高兴你带我来这儿!”

  陆乔微笑不语,邦丽转过头,又去看窗外的景色。

  蓝天白云中,一架旅游直升机正在上升,似乎朝着世贸大厦飞来。里面有位男士正在用他的摄像机对准大楼,邦丽能够看见他的眼睛在瞧自己,瞧她的珍珠,瞧她的红唇。一位年轻侍者走来,放下两个水杯,倒上冰水,放入两片酸橙,问道:“要点喝的?”

  “就要冰水。”邦丽答道。但马上又改了主意:“有草莓德克利鸡尾酒吗?陆乔,我大白天喝一点儿水果酒,你不介意?”

  “不介意。”

  “您要点儿什么,先生?”

  “就这冰水吧。”陆乔不能喝酒:他还得回办公室。他接着翻开菜谱:“你不是饿了吗?”他显得似乎太殷勤了一点儿,便立即克制住自己,说:“如果你饿了,应该尝尝美味的纽约牛排。”

  邦丽觉察到陆乔的不安,她立刻打开自己手里那份菜谱,很快浏览一下,说:“我想要烤蟹饼。”然后加上一句:“纽约牛排一份太大,我以后再要牛排吧。我可不想在你面前睡着了,这是香港半夜。”她举起杯子放到口边,喝了一小口,眼睛看着陆乔。

  “选得好。我也来同样的,肯定味道不错,大小也正合适。”陆乔收起两本菜谱,放到桌边。突然,邦丽爆发出一阵笑声,大笑不止。

  情绪的突然变化,使陆乔感到吃惊:“什么事儿这么好笑?”陆乔也觉得蛮开心的。

  “我在想,你是不是还保留着那条价值5美元的Levis(利维斯)牛仔裤。”

  “别提了,行吗?”陆乔假装生气,其实,过去的回忆使他感到无比温馨,“我不信你还记得这事儿!”

  “我到死也忘不了,你让自己当着全班出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邦丽冲着陆乔甜甜地笑。

  “好啦,好啦,我得补充一句,全仗你帮忙。感谢!”陆乔感到非常宽慰,这些年来他不时也会想起邦丽,而此时此刻,她就在眼前,这么实实在在。他举起水杯说,“为Levis干杯!”

  “为Levis干杯!”邦丽举起酒杯。两人大笑起来,他们想起大约十年前在剑桥区一个下雪的早晨。

  那年,陆乔在麻省理工学院航空航天系攻读博士生三年级,因为完成了全部规定的主修课,陆乔出于对商界的好奇而决定选修MBA课程。慎重考虑之后,决定选上15—621(企业家入门)课。邦丽当时正在读MBA一年级,是那个班维斯教授的助教。学期过了两周,课程进入资产评估一章。一天,陆乔进教室迟到了,为了不影响上课,他在第一排找了个座位悄悄坐下,而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到最后一排。

  课上一半,维斯教授突然问陆乔:“陆乔,你认为你穿的牛仔裤值多少钱?”

  陆乔机械地埋下头,看着自己的牛仔裤,他碰巧穿一条旧的Levis,便顺口答道:“我想,值5美元。”

  其实,他是从麻州大道的“救世军”那里只花2美元买来的,不过他还真认为5美元是个合适的价钱。在这场交易中,他赚3美元。

  “很好。”维斯教授转向坐在陆乔过道对面的邦丽:“邦丽,你觉得呢?”

  邦丽一言不发,掏出钱包,拿出一张5美元的钞票,站起来,走过过道,将钱放在陆乔的笔记本上,说:“我买了。你可以把裤子脱下,给我。”

  陆乔惊住了,一把抓住裤子。干什么?这个玩笑,不免有点太残酷吧?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和口哨声。他难堪极了!陆乔不可能只穿一条内裤在校园里跑吧!再说,剑桥区的2月,寒风刺骨!

  他拿起那5美元,竭力把它还给邦丽,嘴里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这时笑声更大了。陆乔真希望地上有个洞,让他钻下去。

  下课以后,邦丽走到陆乔面前,微笑着说:“希望你没有生我的气。”

  “没事儿。”他被搞得那么狼狈,永远也不会忘记“相对价值”这一堂课。在评估资产时,相对价值理论起着决定作用。你该如何给穿在身上的惟一一条裤子,贴上价格标签呢?

  “有件事我不明白,”邦丽困惑而真诚地看着陆乔,“或许你能给我解释一下。”

  “什么事?”陆乔警惕地问。

  “你是16班的,算是一位火箭科学家了,怎么连这么简单的把戏,也给骗住了?”

  陆乔无法相信,她在笑他?还是在向他道歉?他盯着她,无以言对。

  “只是开个玩笑。”邦丽发出一串笑声,陆乔也忍不住跟她笑起来,她的笑声富有感染力,整个校园似乎都回响着她的笑声。他们成了朋友。

  侍者端来邦丽的饮料,新鲜的草莓,红灿灿、水灵灵的,十分诱人。陆乔把他们要的菜告诉侍者。这种订菜的事,陆乔结婚后还没有做过,因为爱琳把给每个人点菜的责任全包揽下来:陆乔的,孩子的,朋友的,最后才是她自己的,而且总是价廉物美。

  侍者拿过点菜单,又消失了。

  陆乔问邦丽:“香港的生活怎样?”

  “什么生活?”邦丽一本正经地抬头问,红草莓挨着红唇,“我没有生活。像你一样,随时待命。信不信由你,我的护照就在我抽屉里,随时准备到任何地方,一切受客户支配。有一次,为了开一个账户,我不得不从马尼拉飞香港,从香港飞台湾,又从台湾飞到一个度假胜地,然后再转回香港,经香港去伦敦。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在跟一位客户在马尼拉打高尔夫球时,突然预感到台湾的一个大型慈善机构,可能会跟我做生意。于是我就跟踪追击我的客户,两天去了五个地方、四个国家。我从那天早上起,就有这个预感,今天我会得到一笔生意。”

  “你的预感正确吗?”

  “那次吗?是的,很正确。生意做成了。说实话,我的生活大部分是在饭店、机场或在空中度过的。我这双脚很少落地。私人理财并不是如你想像的那样——穿迷你裙,露bra,吃海鲜,喝美酒。不,那里工作很辛苦,一天16个小时在电话上或电脑上是常事,有一天,我打了那么多那么久的电话,有好几天,耳朵都不敢碰。不过,我喜欢我的工作。工作干得好,奖金也高。”

  陆乔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谁的工作有这样浪漫有趣,令人着迷,同时也使人感到虚幻。

  邦丽举起杯子:“与你重逢实在太高兴,陆乔!”

  “我也是。”

  陆乔把杯子举起来,然后放下。他有些犹豫。刚才他发现邦丽在谈到马克时不快,但是陆乔不明白马克同邦丽之间发生什么事儿了,他很想知道。马克什么都有:世界名牌斯隆管理学院的学生,深蓝眼睛,金色头发,衣着考究,以胸外科手术闻名的父亲在波士顿闹市区Beacon Hill拥有整整一幢大楼,进出社会名流家庭,整个麻省校园和查尔斯河为马克倾倒。邦丽同陆乔成为朋友后,邦丽使他俩也成为朋友——两人都是校足球队队员,邦丽虽然不是啦啦队的,但好些女朋友是啦啦队的,常去看他们踢球。然而,陆乔在马克面前不舒服,觉得不是一类人,不愿相处。在麻省理工学院的学生中,人人都认为邦丽和马克是天生的一对,是中西方最好的结合,是传奇故事,最令人羡慕。

  “你们还捉迷藏?”陆乔竭力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像开玩笑,但是没有成功。

  “我们老是没完没了地争啊,吵啊,最后我终于厌倦了这些争吵,也厌倦了他。我于是回香港,我们就分手了。”邦丽的语气清楚地告诉陆乔:就此打住。

  陆乔记得的可不是这样。他记得他俩虽然总是吵架,但更像是恋人间的斗嘴——两只多情鸟谁也离不开谁。陆乔记得最后一次见他两人,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陆乔正在借/还书台干他的图书馆周末值班工作,邦丽和马克来了。见到陆乔,邦丽说她和马克去看007电影《喜鹊鸭子》,但票已卖完,没办法只好到图书馆来。“因为我们的朋友在这儿。”邦丽于是开始跟陆乔谈007电影。

  陆乔记得他同邦丽不知什么时候从电影转到陆乔的图书馆工作,又接着讨论起邦丽的毕业论文《相对价值》,突然,马克砰地一声将拳头砸在借/还书台上,转身走了。邦丽赶忙把书和论文塞进背包,追马克去了。陆乔绝没有想到也不愿意去想他或他跟邦丽的谈话跟马克的突然离去有何关系,他绝对不会将自己放在“第三者”的位置上。他认为这是恋人之间吸引彼此注意用的小把戏。同邦丽这样的姑娘在一起,什么样的小把戏都会管用。之后,邦丽和马克很快订婚,从麻省的学生宿舍搬到剑桥区一个舒适临河的小公寓。毕业前,听说他俩打算结婚。结了吗?不管怎样,世事难料,陆乔万万没料到,邦丽和马克会分道扬镳。

  “我们结婚又离婚了,前后两年。”就像在回答陆乔的问题,邦丽这样说道。“不死不活的婚姻,才永远持久。”邦丽的嫂子曾经这样劝她。“你不像我,不能忍辱负重,断了好。”

  “噢,我很难过。”陆乔说,现在轮到他想改换话题了。幸好,侍者这时出现在他俩的桌旁,端着他们美味的金黄色蟹饼,为陆乔解了围。

  谢天谢地!陆乔笨拙地挤了些柠檬汁在蟹饼上面,也将不少柠檬汁弄到自己裤腿上。他看了邦丽一眼,邦丽也在给自己的蟹饼挤柠檬汁,她的小指头微微往上翘起,显得温柔可爱。这使陆乔想起自己4岁的小女儿,每次吃饼或用杯子喝水时,她也小指头往上翘,天生的优雅,可真是无师自通。有些人则通也通不了,比如陆乔,穿一件好衣服,不自在;进一家好餐厅,不舒服;吃蟹饼,不会挤柠檬汁。为什么呢?因为他不学,不愿在这些地方改变自己。

  “你怎么最后到华尔街来了,我一直认为你会为美国航空航天局工作。毕竟,他们资助你上学,资助你做论文。”

  “美国航空航天局的工作都是与国防有关的,你首先必须接受忠诚调查,特别是对外国人,比如我这个从共产党国家来的中国人,更是如此。我不想有朝一日,成为政治迫害的对象,所以我决定进入电脑行业,搞软件开发。我喜欢这样。到目前为止,还不错。”儿时的梦想和现实不符,这一点,陆乔想得通,也接受,并且能修正自己。男儿就怕入错行,也怕认死理。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皮带上的呼机振动起来。他取下呼机,揿一下键,看到液晶显示是凯文打来的。陆乔取下手机,对邦丽说:“非常抱歉,我必须回这个电话。”

  “好。”

  陆乔走出餐厅,来到走廊,他拨了凯文的号码,凯文在来电的第一声铃响就接了电话,陆乔有点着急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陆乔,很高兴你回电话,我做了修改,重新测试了一下,但我们仍然有问题。”

  陆乔差点儿对他讲,不是我们有问题,是你有问题。凯文的工作头衔是高级编程员,这意味着,他应该能够独立完成他在签约时所指定的工作。

  一般情况下,陆乔不会介意帮帮同事,但今天不行。

  “现在什么时候?出错的信息说什么?”他克制着自己的声音。

  “程序有一小会儿运转正常,然后就出错了。错误信息表明,内存分配失败。我们是否应该增加内存?”

  “看来是出现了内存死区。”

  内存分配这一程序,是电脑操作系统为某些应用程序保留的内存空间,如果电脑内存的可用空间不能满足规定要求,就会死机。这是一个令人恐怖的故障,会破坏整个程序。由于所用电脑有很大的内存空间,而且程序在死机之前还运行了一阵,所以陆乔相信,合乎逻辑的解释只可能是程序被不断地分配内存,而没有使内存还原到系统的可用内存池。这是一种电脑程序错误,通常叫做内存死区。

  “我敢肯定出现了内存死区。”

  “我怎么才能发现错码?”

  “去看你的源码,在源码中寻找新的操作符New operator,确保操作符与删除符匹配。环路测试的时候要特别注意。”

  新的操作符是管分配内存的C++语言,删除符是将内存释放回可用内存池的一个运算符。新的操作符如果不与相应的删除符匹配,就会造成内存死区。

  所有的C++编程员都会随时被提醒,要避免这类错误;但是显然的,还是有人犯这样的错误,像凯文这样的哈佛毕业生也一样。干嘛到哈佛学电脑?做前台投资银行工作,多好!

  “谢谢,陆乔。”

  “Bye!”

  被“工作”打断之后,午餐顺利进行,他俩不再拘束。邦丽告诉陆乔她为什么来纽约的前因后果,以及她希望从高层决策者那里得到什么样的答复。陆乔引用一中国古训安慰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鼓励邦丽享受纽约,去逛逛第五大道。“喜欢看橱窗设计?”

  “喜欢。”

  之后,他们谈起他俩都认识的人,还有他们在麻省理工学院一起度过的时光。他俩一致认为,学生时代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自由。

  午餐后,陆乔与邦丽步行来到世贸中心地铁站繁忙的E号地铁。

  “世贸中心有两个世界,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邦丽惊叹道,“地上通天的那个世界,什么都是由最好的花岗石、玻璃做成;而在这里,在地下,又黑暗又有味儿。纽约的地铁需要改进。应该向香港学。”

  “会的。”陆乔说,“什么时候飞回香港?”

  “明天下午。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会再跟你打电话。要是在纽约来不及,我就从香港给你打。”

  “也可以给我发电子邮件,我们一定保持联系。”

  “一定。”

  我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结的婚呢,邦丽想,那个幸运的姑娘叫什么名字?就在这时,地铁轰隆隆驶进站来,在他们面前停下。

  门打开,邦丽很快拥抱了一下陆乔,跨上车厢。

  “Bye,陆乔!”她在窗户里向陆乔挥手,陆乔也向她挥手,突如其来的吻,使陆乔感到不知所措,也感到欣喜。

  地铁驶出站台,很快在隧道的拐弯处消失。20分钟后,陆乔回到美洲集团总部大厅里。

  等电梯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纳斯达克显示牌被一根血红色的线自上而下贯通,2000年4月15日这天,纳斯达克狂泻540点!今天,道琼斯指数是1929年以来,一天中跌幅最大的!陆乔四周一片死寂,仿佛电梯也停止了移动。

  陆乔突然想起他今天忘了卖思科股票。

  生活中总是有输有赢的,陆乔安慰自己,比如说今天:是输还是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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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03-03-20   
            6.风险与规避

赛布丽娜·乔伊斯终于点击了发送键,完成了备忘录。

  这些天,没完没了的备忘录快把她给逼疯了。上个礼拜,她休假一天,第二天回来,有两百多个电子邮件等着她处理!上帝,这太耗费时间和精力!过去,她对多数电子邮件不予理睬,只读那些认为重要的。但现在这种“偷懒”也办不到了。一个聪明脑瓜发明了一种叫做“邮件收到通知”和“读了邮件通知”的软件。这种软件不仅会告诉邮件发送者邮件是否
已经被收到,而且还知道邮件是否已经被阅读。

  那电脑天才怎么不夭折?让我们生活得轻松点儿?干嘛让我们上班时活受罪!她忿懑地想,然后把高靠背皮椅向右旋转90度,从电脑桌前移到办公桌前。

  赛布丽娜的办公室跟银行其他中层管理人员的没有两样。樱桃木U行办公桌居中,背后靠墙的地方立着相配的书橱和两个文件柜。办公桌旁是一张电脑桌,电脑桌上放着一部SUN监视器和一部接上打印机的康柏电脑。围绕办公桌,坐着她手下的三名高级电脑工程技术人员。

  汤姆正在掏着桌上的玻璃糖罐,想找一块他喜欢吃的巧克力,他瘦得像根棍子,显然缺乏营养,前额落下的栗色头发遮掩了他那瘦削的脸,使他显得可怜。赛布丽娜从不喜欢汤姆,但也从不讨厌他:一个彻底的硅谷人,只关心技术,不关心他人,不问世事。这样的人,公司里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多了,公司会变成“人间沙漠”;少了,公司失去前进动力。

  威廉照常坐在中间,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强烈的科隆香水味,赛布丽娜有限的空间充满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这种用在电影界明星身上的永久香型。坐在他身旁的陆乔,看来大受其害,不断地皱眉头。

  为什么威廉不跟投资银行家们一起工作呢?他们是公司抛头露面的人啊!陆乔又一次觉得奇怪,同时忍住喷嚏。这个季节容易过敏,即使没有威廉的科隆香水刺激,陆乔的眼睛和鼻子也已经够难受的了。他把椅子朝右边挪挪,离威廉远一点儿,然后忙着在笔记本上写东西,想以此来分散注意力。

  几分钟以前,他们三人一起来到赛布丽娜办公室,他们一直在等赛布丽娜完成她的备忘录,赛布丽娜仿佛会永远地写下去,她的工作仿佛得永远永远地干下去,这样才能够干得正确,才能够规避风险,特别是这几天。

  就其本质而言,金融业是个高风险行业。这个行业生产的东西都是无形产品,不可触摸。金融行业最重要的一个收入源自冒险的胆量和本领。1929年股市崩盘,以及随之而来的经济衰退,使银行接受了惨痛教训。这就是:如果所冒风险太大,不仅银行自己会破产,而且会给全体社会公众带来灾难,从而将整个国家的财政引向可怕的深渊。由于知道金融行业是资本主义经济的命脉,而金融行业完全依靠公众信托,联邦政府自1929年起开始通过法案并发布安全管理条例,旨在保护这种公众信托。这些法案和管理条例试图达到两个目的:一、不得侵害与滥用这种公众信托;二、私人商业银行以及金融公司的运作必须具有一定的稳定性和前瞻性。但由于种种原因,这些法律和条例在过去20年间有所放松。政府不再禁止美洲集团这样的商业银行从事某些风险业务,如在股市投资,而是转移了关注的焦点:他们允许美洲集团这样的银行介入金融衍生产品一类的风险业务。为了保护银行与投资者,政府规定实行健全的风险报告制度和健全的风险管理制度。比如,美洲集团必须向联邦监督机关准确报告集团正在承担的全部风险,集团还必须为银行正在承担的风险直接划拨一笔相应的营运资本,这样一来,在风险确实转变为实际亏损时,银行就能够承受而不致破产。联邦政府频繁地审计银行和证券公司,目的是检查它们是否执行了这些规定和要求。

  随着联邦政府规范金融行业的工作逐渐从风险规避向风险管理过渡,各金融机构也逐渐意识到风险管理的重要性。风险冒得太大,会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但是不冒风险,就等于失去机会。对于20世纪90年代末波动越来越大、竞争越来越激烈的市场环境来说,这无疑是致命的。

  高风险,高回报,这是华尔街的游戏规则;如何正确把握风险与回报的尺度,因而变得越来越重要。结果,全美各大金融公司开始建立复杂精密的风险管理体系,它们的后台管理系统于是都配备上数学、计算机、物理、航空等方面的“火箭天才”。

  坐在赛布丽娜面前的这几位就是美洲集团风险管理系统的高级开发与研究人员,赛布丽娜很清楚他们对于公司、对于她本人在集团的工作的重要意义。过去20年,她一直为这家公司工作,手下称职的雇员是赛布丽娜的就职之本。

  “各位,抱歉让你们久等。”赛布丽娜终于干完自己的工作(只是延迟了7分钟),拿起桌上的瓶装纯净水,她已喝完了今天的咖啡定量——喝太多,牙齿要变色。有一天,赛布丽娜为了看完一篇世上最难懂的风险分析报告,她不知自己喝了多少杯咖啡,晚上回家后,发现牙齿都喝黄了!一笑,真噎人。从现在起,剩下的是三个瓶装水,喝完拉倒。今天的工作很多,三瓶水,够吗?她拧松瓶盖,吮吸一点儿,又把瓶盖拧紧。

  “要是你们谁想知道,顺便告诉一声,我刚才答复的是克瑞斯的备忘录。”她的语气中没有一点表情,“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一点儿也不高兴,因为我今天早上接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来自信贷部经理转发给全公司的备忘录,问我们系统为什么还不能提供令人满意的性能?”

  她停了一下,看看坐在她面前的这几位男士,见他们都不说话,赛布丽娜接着说:“我发了一个答复,也转发给全公司,向他们解释CRMS是一个新系统,所以还需要时间来完善——我的小组正在非常努力地解决这些问题。我只能这么说。咱们私下里讲,我们的用户使用这个系统用得满肚子气。我们遇到麻烦了,必须得面对。”

  赛布丽娜放下水瓶,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说:“咱们开始吧。陆乔,把今天早晨的事情先对我们讲讲。”

  “其实,没有多大的事可讲。2号数据包来晚了,所以都延迟了。报告已在9点上班前完成,我用电话通知了克瑞斯。”

  跟往常一样,陆乔竭尽全力回答得简短扼要。赛布丽娜轻轻叹一口气,陆乔像石头一样硬,如果他肯说话,或主动一些,他本该发展得更快更显著。

  “2号数据包通常什么时候发来?昨晚发来的确切时间是什么时间?”

  陆乔查看他的记录本,说:“自CRMS投入使用以来,2号数据包一般在纽约时间凌晨1点到1点30分之间发来。有两次是凌晨2点发来的。昨天晚上3点以后才到,确切地说,3点45分到的。”

  “那么,1号数据包什么时候来的呢?”赛布丽娜又问。

  “1号数据包是晚上10点左右来的。正常。”

  赛布丽娜不说话,陷入沉思,其他人看着她,等着。

  “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两个数据包的区别?”她问道,不针对任何人。

  陆乔等着,希望别人去回答这个问题,他不喜欢在会上讲话,甚至像这样人少的会上也不想讲话。他知道这习惯不好,这是美国,不是中国,沉默不是金。不说话是要吃亏的,但是要改变自己的习惯、性格却很困难。中国不是有句谚语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我们都是习惯动物,被习惯左右,陆乔知道这个。等了一会儿,显然没有谁打算回答赛布丽娜,于是,陆乔只好答道:“主要区别是2号数据包包含与房屋贷款相关的金融产品,通常有4000到5000条数据;1号数据包包含政府债券品种、股票品种以及别的有价证券,通常包含40000到50000个交易数据。1号数据包的资料总是比2号数据包先到,数据包的大小与到达本身并没有关系。每个交易日末,CRMS系统大约晚10点钟启动,等待1号数据包发来资料,一旦接收到数据,立即开始下载。”

  “只有等到两个数据包都下载后,报告才能产生,是这样吗?”

  “是这样。这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如果不等到所有交易数据加载完毕,报告就不完整,这样会产生误导。第二,加载程序和报告产生程序都是数据密集型(Data intensive)和程序密集型(CPU intensive),既需要大量的CPU资源,同时也需要大量的内存资源(Ram),如果一起运行,可能使系统资源超载,导致延误。”陆乔转向汤姆和威廉两人:“你俩同意我说的吗?”

  威廉和汤姆小声表示同意,赛布丽娜在笔记本上飞快记着,记完以后,再看一遍,然后又问:“你说‘报告就不完整,可能引起误导’,这究竟是指什么?”

  “噢,我指的是潜在风险报告。这些报告打印出每一个客户和公司总的潜在风险或潜在亏损。报告应该考虑到客户的所有交易,如果有的交易在这一计算中丢失了,那么报告对潜在总风险就会有折扣,给分析师和财务顾问以虚假的安全感。”

  “说得好。”赛布丽娜把这话写进笔记本,又问,“那么,根据你的看法,今天早晨的延迟跟CRMS没有关系,对吗?”赛布丽娜想证实一下。

  “没有,肯定没有。”

  “那么,上星期四是怎么回事?”赛布丽娜又问。

  “上次情况不一样。上周三晚上,所有数据包都准时输入,但是我们的伦敦用户忙,他们几次锁死了我们的程序,所以引起延迟。每一次死锁(dead lock),就会造成50条数据的丢失。我们得在其他程序之后,再重复加载这些丢失的交易数据。”

  由于时差,美洲集团伦敦分部的上班时间比纽约提前5个小时,因为公司使用的是同一个全球系统,所以当纽约忙着加载交易数据时,伦敦的用户正在使用同一个系统更新数据。这时候,正在作业的两个程序就互相彼此干扰,引起数据错误。为了避免这一点,所有数据库管理系统都有一个机制,叫做“锁定”——就是保证在任意给定的时间内只有一个程序能够修正某个特定数据。当一个程序在修改一个特定数据时,所有试图访问该数据的程序都将被阻止(block),直到第一个程序完成,将该数据释放为止。然而,在某些情况下,程序可以互相锁定,那么,所有的程序因此而无法进展。这个情况叫做“死锁。”

  陆乔本想对赛布丽娜进行解释,但话太多,也太复杂,因此没有说出口,但是,他觉得赛布丽娜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之间有这么一种默契。

  “好吧。”赛布丽娜看来明白陆乔想要说的话,“你跟卡罗尔·汤普森解释过昨夜数据包迟到的原因没有?”

  “解释过。卡罗尔告诉我,主数据服务库(MDS—main data service),被某个交易系统拦截了,情况不正常,她的小组试图找到这次事故的原因。这会不会是因为交易量太大引起的?”

  自从1月份纳斯达克达到5000点以来,在华尔街工作了好几年的陆乔,还从来没有见过每天有这么大的交易量。

  “打电话问问,看看她找到原因没有?如果找到了,要她给你发个电子邮件,转发给我。”赛布丽娜需要把这事做个记录。

  “行。”陆乔在记事本上记下这事。

  赛布丽娜转身看着威廉:“你的项目,准备好了没有?”

  “快完成了。”威廉自信地回答,头骄傲地转向赛布丽娜。“汤姆和我已经完成了实验系统的基准测试(demo),并收集了所有数据。如果一切顺利,到本周末就会全部就绪。”威廉令人愉快地微笑,轻轻地抖着双腿。

  “那么,我们的CRMS目前能处理多少组数据?你们的基准测试结果如何?能有多大改进?”赛布丽娜问道。

  “目前CRMS一般情况下每秒钟大约处理3组数据。我们实验系统的基准测试显示——我要是什么地方说得不对,汤姆可以纠正我——每秒钟大约会处理30组数据。当然比原来的好得多。”

  汤姆肯定地点点头,也开始情不自禁地轻轻甩腿——程序编译员的通病。

  “听起来不错,威廉。”赛布丽娜十分高兴,她查看了一下记事本,然后宣布道,“下星期一开一个早会,邀请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前来参加。在会上,你威廉,将正式提出对系统进行增强和升级,并且对现状和测试结果作一个高水平的详细描述。”

  威廉和汤姆交换了一下眼神,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赛布丽娜看着他俩,努力控制自己的高兴情绪,尽量漠然地继续说道:“我用不着告诉你们这次会议的重要性,特别是对你,威廉。”赛布丽娜本想说让一个公司用高薪聘请的电脑软件开发工程师整天泡在自己喜欢的程序里而不做公司指定的事,确实便宜了你。让你拿着公司的钱,搞新软件开发。但话没说出口,因为如果这个开发成功了,赛布丽娜在公司的位置也会更稳定,日常工作中的这些麻烦事,也会随着新系统的问世而消失。一般来讲,赛布丽娜并不喜欢冒险,也不喜欢看人拿公司的钱不做事——威廉每小时175美元,每星期工作四天,32个小时,那是5600美元呢!这笔钱算在赛布丽娜的账上,本可以用来雇好几个从大学里毕业的研究生,做更多的事。但有时赛布丽娜也不得不从长计议:更新技术不是一句话。

  “你和汤姆研发的这个项目已经很有一段时间,现在该是说服管理层为公司进行有利投资的时候了。”

  “我们十分乐意,赛布丽娜。让事实说话的时候到了。”威廉严肃地说,一反刚才的轻松,“按现在的速度,系统要花12个小时才能把全部交易数据加载完毕,因此,每天要在上午8点前出报告,时间非常紧;更严重的是,这使系统没有恢复的机会。所以,如果夜间出了什么事,用户也许到下午才能得到报告。CRMS性能迫切需要改进,或想别的办法。基于这一点,我们的提议就有价值了。从技术上讲,它运用了当今最先进的数据库技术,也利用了现有的CRMS开源码,所以变化不会很大,成本和风险也较小。”

  “我们已经跟莎莉提起过,她明白这点。”汤姆这时插话。他说的是莎莉·卡尔森,信贷部信息主管,赛布丽娜的上司。

  “什么时候跟她说的?”赛布丽娜随便问道,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上周五。”汤姆说。

  “我们碰巧在电梯里遇到她。”威廉说。

  “很好。你完成发言陈述准备后,先交给我,再给别人。还有别的事吗?汤姆?陆乔?威廉?”赛布丽娜问,三人摇头。

  “那就这样吧。”赛布丽娜合上笔记本。当三人站起来准备离去时,她招呼陆乔留下。

  陆乔于是又坐下。待二人离开后,赛布丽娜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回到座位坐下。

  “陆乔,你知道威廉和汤姆在做什么吗?”

  “知道,也不知道。我知道他们在设法通过引入一种三级体系来改进CRMS性能。但我不知道具体细节。”

  “你想参与这个项目吗?”赛布丽娜第一次显得那么严肃。

  陆乔犹豫。他很愿意加入这个项目,因为这个项目听起来非常有趣,很具创新和挑战。再说,研究新东西总比鼓捣那些过时的老技术好,比如,目前这个系统,你不得不受已有的框架限制,这等于限制一个人的创造性。陆乔希望有更多自由支配的时间,搞一些新项目,开发一些新产品,但是,这并不那么简单。从1991年毕业到现在,陆乔在电脑界和华尔街一共干了快10年,一切都得听公司的安排,而公司又是按客户的要求行事。在美洲集团的两年,陆乔目睹自己团队两次大换班。办公室政治,你争我夺。在美国,谁躲得了税、死亡和办公室政治?拿高薪的白领,好看不好做。陆乔做人做事,从来小心为好,既无野心,也无贼胆。

  “他们差不多三个月前就开始了,且一切顺利,再说,我现在任务也很忙。”陆乔考虑一阵后答道。人要谨慎,尤其是在华尔街工作的外国人,这里一直是白人的天下,只是新近电脑热,才起了变化。自己不能忘乎所以。

  “我肯定他们总是需要帮助的,只是早晚。”赛布丽娜不以为然地说着,同时将身子向后靠去。见陆乔并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顿了顿,赛布丽娜换了话题:“既然你提起,你着手的银行账户跟踪系统(bank loan tracking system),现在进行得如何?”

  “还顺利。”陆乔希望谨慎一点。他不愿意让老板过分高兴,从而误导她,使她过高估计这个项目,“用户已经测试了两个星期,错误报告在缩短。我们的用户好像很高兴使用这个新系统。”陆乔实事求是地说道。到美国这么多年,陆乔还是不习惯自己夸自己,一生的夸奖仿佛都是母亲、老师和妻子的专利。

  “我知道他们很高兴。我接到不少电话,说你很了不起。完成这个项目,你估计要多长时间?”

  “用户还在提出新的要求和修改意见,所以,难说。”

  赛布丽娜拿起水瓶在手里打转,同时看着桌上的日历,最后,她下了决心:“好吧,我让你继续专心于跟踪系统,毕竟这是公司财务总裁CFO要求的,必须给予头等重视。与此同时,我想你参加下个星期一威廉的报告。你觉得如何?”

  “好。谢谢,赛布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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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03-03-06   
            5. 机遇与法规

  电梯停在36楼,邦丽走出电梯,犹豫着去不去洗手间,怕去了洗手间,时间来不及,但如果不去,又觉得心里不舒服。还是去!她一边跑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一边小声诅咒曼哈顿的出租司机。上帝!

  两分钟后,她从洗手间跑出来,朝约翰·鲁勒的办公室跑去,在约翰·鲁勒办公室门口方才停下,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谈话,成熟,有教养,自
信,是那种总能够引起人注意的男子声音。

  “……所以我对迈克说,‘这并不能反映你的真实成绩。遇到这类情况,高层管理必须考虑很多因素。有时候,做得最少的人,确实会得到最高的报酬,而做得最多的人,却得不到。就这么简单。我建议你别想太多,继续干下去。’实话告诉你,我其实为这个新手感到难过。为了那笔交易,他几乎忙得搭上性命。但是,这就是华尔街现实。”

  接着是另一个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听起来苍老些,不那么有活力,但很有权威:“我知道,干这一行,可能很残酷。不过,我听说他最近干得很棒,一颗新星诞生了。”

  “噢,说得是。他干得令人难以置信。”第一个声音答道,“那次失败和彻底幻灭后,迈克很快就恢复过来。换了别人,可能早已垮掉。可是迈克却勇往直前,比过去努力得多,机灵得多。听我说,他前途远大。假如第一笔交易没能打垮你,你就算过关了:这就是华尔街的游戏规则。”

  一阵短暂的沉默,仿佛是在思考自己说过的话,刚才那声音继续道:“不用几年工夫,我可能也会为他打工。”这句话引来一句不经意、半开玩笑的问话:“是吗?”

  尽管邦丽心急如焚,但是对话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听了一会儿后,她辨出第一个声音是罗素的,她推测另一个声音必定是约翰·鲁勒的了。罗素最后那句话特别震动她。这话听起来仿佛是随口说出,很可能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但是邦丽没有理由认为罗素在对这种事情发表看法时,是出于信口开河的习惯。他这个位置上的人,不会在这种敏感话题上开玩笑。也许在回香港之前,她应该认识一下这位迈克?假如罗素相信迈克这家伙能当他的老板,他很快也会是她的老板。在华尔街,谁不需要领路人和保护伞?

  她正准备敲门,这时又听见第一个声音道:“每一个华尔街成功之人都有教父(Godfather)。你以为彼得·林奇没有吗?没有Godfather,他能管理Fedility那么大的巨额资金?你以为那个在投资和资产分配的金钱世界创造空前神话的沃伦·巴菲特,是单枪匹马干出来的?我来告诉你华尔街的座右铭:要是没有Godfather和某种动物本能,天才也会碰得头破血流!别对我说,乔治·索罗斯没有保护伞;迈克·布隆堡没有保护伞。每个人都有,除了我!”

  “当然你也有。”

  邦丽认为不应该继续听下去,开始敲门,听到一声“请进”,邦丽轻轻推门进去。

  房间里光线过分充足,强烈的阳光使邦丽本能地伸手去拿皮包里的太阳镜。约翰·鲁勒的办公室位于西南的拐角,是只有公司高层人物才能享有的两面有窗的corner office(拐角办公室)。办公室很宽敞,装饰优雅,墙上挂着18世纪的名画。朝南可以看见世贸中心那由不锈钢框架和闪闪发光的玻璃构成的姊妹楼,高耸入云。右边,紧邻哈德逊河,是资本主义的心脏——著名的世界金融中心,由七座不同高度的高层建筑组成,略带桃色和灰色的花岗石面墙,嵌有巨大的玻璃窗。这一段河面差不多两英里宽;河面上来往的几十只船,大大小小,各色各样。沿河的西岸高速公路从世界贸易中心和世界金融中心之间穿过,一座宽阔的钢筋水泥天桥飞架在两个中心之间,透过天桥的大玻璃窗,看得见高速公路上从早到晚、每时每刻川流不息的车辆。

  再往南,在蔚蓝色地平线下,是伊莉斯岛和自由女神岛。由于距离太远,加上河上的薄雾,伊莉斯岛上的移民局旧楼和自由女神岛上的自由女神虽清晰可辨,却显得亦真亦幻。正是这有点薄雾瞖瞖的形象,召唤着全世界各地的人们,来向这个勇敢土地上的自由精神的象征顶礼膜拜,为她折腰。

  再往远看去,哈德逊河的对岸是葱茏的新泽西州,河岸上,散布着现代办公大楼和居民住宅楼群。沿着河堤,是旧时的码头。码头和成排的废弃仓库都在重建,以期配合那些崭新气派的现代化办公楼和五星级饭店。许多华尔街公司,如美林证券和李曼兄弟,都已经把自己的部分业务,搬到隔河相望的新泽西州,以减少纽约房地产的高额费用。

  办公室正中是一张红木大办公桌,上面摆着一摞摞文件和一本本厚厚的大部头书籍,红色封面,金色线装。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位体面雇员,看来有五十多岁,满头银发,瘦瘦的鼻架上戴一副金丝眼镜,身穿白衬衣,系一条深蓝色领带,深蓝色西装搁在昂贵的深紫色高靠背皮椅上。桌子面前有两把椅子,罗素坐在左边那把椅子上,另一把是空的,一定是给邦丽准备的。

  当邦丽出现在门口时,二人停止谈话,站起身来。

  “邦丽,你好,请进!”罗素朝门口大步走过去,跟邦丽握手。这是赞许、鼓励、热情的握手。在一家保守英国银行工作太久以后,这样的握手,使邦丽感到陌生。美国人对待生活的态度与待人处世的方式,通过这握手,就体现出完全的不一样来,他们更加个人化,更加真诚热情,温暖有力的握手能使你的整个人、整个心觉出这一点。邦丽感到一种奇特的温暖。

  “邦丽,认识一下,这是约翰。”罗素转过身去,仍然握住邦丽的手,“约翰,这是邦丽,我们亚洲部门的骄子。”

  约翰向前迈一步,把手伸向邦丽:“幸会!欢迎您到纽约来。请坐!”

  大家坐下。

  “喝点儿什么,咖啡,水,还是茶?”约翰问道。

  邦丽笑着摇摇头,长发在双肩浮动,两个大大的南海珍珠耳环,在阳光下闪亮。

  “你在哪儿下榻?”约翰搓着他白皙的大手,又问。

  “广场饭店。”

  “太好了!至少他们没有把你安排在市中区的露易丝饭店,虽说那也是一家五星级,但客源大不一样。”他转向罗素,“就是上次弗兰基从伦敦来呆的那一家。弗兰基为此大光其火!他说房间太小,大堂里挤满了游客,又没有健身房,每晚的房费还要350美元。可恶!”

  罗素说:“噢,是的,我想起来了,他向每个人诉苦,甚至跟我也抱怨过,‘为什么不让我住街对面那家Waldorf Astoria世界级大饭店?价钱一样呀!我得出的惟一结论就是:美洲集团讨厌看到自己的雇员花公司的钱享福,可恶!’”

  他们和善地哈哈大笑起来。

  邦丽明白,他们想用闲聊来使她感到轻松,可是她没心情,是死是活,她想弄个明白,而且越快越好。她微笑着,一言不发。笑声消失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没有人再开玩笑来活跃气氛。

  “好吧,开始之前,我来澄清一下。”约翰把椅子朝桌前挪挪,打开面前一个文件夹,“我们在这儿不是想给你的工作制造麻烦;我们并不以封杀公司的交易为乐。我们的工作是帮助你和维护公司的信誉,当然也是为了所有客户的利益。”他转身对罗素说:“我和罗素一起工作多年了,有些时候我俩也有分歧,但我们总能找出解决方案,罗素,你同意我这样说吗?”

  “同意。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大的意见分歧。我们赞赏你能够迅速地提供支持,这对我们非常重要。”罗素转向邦丽说,“常常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一个理财专家和一个律师对问题看法不一致。理财专家可能会半夜起来,给地球另一端的同事核对一个获得某位客户的机会,待证实这个机会后,又让整个美洲集团为这位客户拿出服务方案,然而,由于一个细枝末节的法律问题,整个交易也许只好取消,前功尽弃。”罗素最后想说“不说办公室政治吧,就说公司要支付一大笔钱给世界级的公司律师,比如这位坐在昂贵的办公桌后面、轻轻敲打着派克钢笔的家伙,就是为了要他给公司看好家门”。

  罗素咽下最后这句话,却以一种平和的语调说道:“重要的是,我们应该坐下来,开诚布公,认真细致地共同探讨解决的办法,这是我们到这儿来的原因,对吧?”他然后转向邦丽,“邦丽,请把利亚姆先生的情况给我们简短介绍一下。你对他了解多少?”

  “利亚姆这个名字在香港家喻户晓,人人都知道他。”邦丽打开公文包,拿出自己准备好的文件,“他的背景完全是公众资料。他出生于澳门一个贫穷的渔民家庭,跟大多数香港百姓一样,全家于50年代末迁往香港,那年他15岁。他早年拼命奋斗,常常变换工作,直到70年代初,在挽救了一位店主和这家人的财产后,他不稳定的生活才安定下来。”邦丽拿出一张老报纸剪报的复印件,递给罗素和约翰一人一份。

  趁他俩浏览复印件时,邦丽继续介绍:“他的名字为公众知晓,就是因为一篇关于火灾的报道。那场大火烧了好几家店铺,毁掉十几家住房和商业房产,他当时正在其中一家商店卸货,尽管身上已有多处严重烧伤,他仍然奋勇抢救遇险的人。他被誉为当地英雄。事后,被利亚姆拯救了性命和财产的店主,将其独生女儿嫁给利亚姆……”

  “邦丽,你似乎受情绪左右,有点儿离题。”约翰放下手中的复印文件,“我们可以从利先生目前的投资组合及其业务活动谈起吗?这与我们讨论的内容关系更密切,你同意吗?”

  邦丽看看罗素,感到有些沮丧。上帝!为了搜集这些有关利亚姆的材料,她曾花费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看:这是利在一次大型慈善活动中与香港总督的合影;这是利为一所他出资修建取名为“明天”的小学栽树的照片;这是一张利的小照:13岁的利正在为校足球队踢球;这是利同他几个年纪尚小的儿子们游泳;还有这张,那是25年前,在豪华的婚宴上,利喜气洋洋地挽着漂亮妻子拜天地。

  邦丽打算用这些资料说明利亚姆富有人性的一面:不管污蔑他洗钱也好,或是其他谣传也好,利绝对是一名守法的公民、一位成功的商人、一位慈爱的父亲、一位忠诚的丈夫。他是当地的骄傲,对他的人品不该有任何怀疑。因此,对于公司,对于任何把钱存在公司的有资产者来说,他的出现绝对不会存在任何威胁。现在,约翰却来打断她,这个老狐狸!

  罗素微笑着,同情地看着邦丽,然后鼓励道:“没事儿,邦丽,有必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回过头来谈他的背景问题。”

  邦丽并不因为罗素的解围而高兴起来,她精心准备的陈述一开头就碰了一鼻子灰。她在公文包里摸索,取出另一个文件夹:利的财务报告。

  “去年,《福布斯》报道,利亚姆先生的资产共计210亿美元,大部分为不动产。他在香港中环拥有好几幢摩天大楼,在新加坡拥有一座购物商城与写字楼综合楼,在上海有一座一流的酒店公寓,在欧洲和北美也有地产。除房地产外,他也投资高科技产业、服装业和造船工业。他的证券投资,组合多样化。”

  “有没有娱乐业?”约翰问,“他投资娱乐行业吗?”

  问题很有针对性,邦丽对此心里十分明白:我是有备而来的。

  “大约10年前,利亚姆先生的弟弟在澳门对赌博行业有一定介入,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利亚姆本人与赌博业或娱乐业有牵连。在香港没有,在澳门没有,在拉斯维加斯没有,在任何地方都没有。”邦丽坚定地回答。她知道还会问她些什么,她已经准备好了辩驳:如果你怀疑利亚姆的资金来历,那么你去怀疑所有南海富翁的资金来历吧!他们都是靠赌博业和房地产发的原始财。假如他们的资金来历让你担心的话,你美国的投资银行,都该收拾行囊走人。见鬼!

  “你说‘没有任何迹象’,你具体是什么意思?这并不等于说利先生完全没有介入,是吗?”约翰对邦丽的回答并不满意,对她的自卫态度也不满,不过,他不打算跟邦丽过不去:他所需要的是铁板钉钉的回答,不带情绪,不掺杂个人意见,不作判断:他只需要纯粹的事实。

  “对,是不等于他完全没有介入。”邦丽承认,“我说‘没有迹象’,是根据利先生的财务报表、商业纪录,以及其他方面的会议和公开纪录来说的。”

  “所以,你实际上是说:‘不,我们不能证明利先生没有介入娱乐业;但是我们可以肯定,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他确实介入了。’这样总结中肯吗?”约翰问邦丽。在美丽的朝霞里,他镜片背后的眼光,露出关怀的神情。

  “您说得对。”邦丽想了想,又说,“您比我说得清楚。实际情况是,没有人能肯定地说利先生与所谓的娱乐业或洗钱活动有牵连。”

  约翰往后朝他的高靠背皮椅靠过去,一双白净的手轻轻地放在膝盖上。“那样的话,我们就有了麻烦。”他对罗素说,“罗素,你是知道的,我们这一行,感觉和形象等于确凿证据。国际洗钱活动已变成如此庞大的行业,以至于现在已成为各国政府打击的第一目标。赌博业已成为最平常的洗钱工具,因为方便,全用现金,所以被各国政府严密关注。我们都知道,纽约银行与俄罗斯黑手党的丑闻还阴魂不散,《时代周刊》和《华尔街时报》的记者们,就像猎犬一样在金融界到处闻腥,我们不想为此引起注意。”他停顿一下,清楚而又权威地做出最后的陈述:“只要有任何迹象或传言说利亚姆先生正在或曾经涉足赌博业或娱乐业,我们就不能跟利先生做生意。我的话讲完了。”

  “近几年有没有任何迹象或传言,说利先生现在或曾经卷入过?”罗素问邦丽,他想给邦丽解围。

  “没有。”

  “问题不在这里。”约翰插话,“利先生或他的弟弟有过这样的背景,曾经涉足过博彩业,几分钟以前你才说过。法规部的官员要写一篇建议否定的报告,把利先生永远列入公司的黑名单。”约翰稍稍提高嗓门。

  “不过,我还是看不出跟利先生合作会有什么坏处!”邦丽坚持道,满脸由于激动而涨得通红。“你当然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的许多对手一直在跟他合作,而且争相为他服务。我在汇丰的前上司,因为没能得到利先生,还跟我唠叨过好几次。”邦丽几乎出于绝望地辩护道,“汇丰银行比美洲集团保守得多,这你一定很清楚。”当美洲集团在占客户资本利得的便宜时,这家英国银行却在为自己的客户提供资金保护,所以汇丰才能将香港变为自己的地盘。你美国银行今天发了什么疯,拒这样的客户和赢利于门外?不过,这句话邦丽没有说出口。

  “邦丽,我们是依据信誉替他人理财,由于这个原因,客户的信托是我们最神圣不可侵犯的资产。我们可不能不顾这个,而让自己陷入法律或公共关系方面的困境。我给你讲个故事。你知道约翰·邓伯顿,我是说,你听说过邓伯顿和邓伯顿基金吗?这个人靠自我奋斗,在投资管理方面成绩卓著,拥有10亿美元巨额财产。当别人问他成功的秘诀时,他回答:这个诀窍很简单——要行得正。”约翰看着邦丽又说一遍:“行得正。你瞧,根据我的记忆,我们公司还没有惹过任何官司,也没有卷入过任何丑闻。你看得出,我是老前辈,在金融界,在我们这家公司混了不少年。这正是美洲集团的力量和宝贵财富所在,这种力量和财富吸引着像你这样的一流人才,吸引着我们这一行所见过的最守法、最优秀的客户。这正是我们与其他金融机构——如摩根斯坦利、高盛或瑞士银行——不同的地方。”

  邦丽仍然不打算放弃,虽然约翰的话非常真诚。话说回来,华尔街的说教者哪个不真诚,哪个不渊博?邦丽在心里嘀咕,一边在盘算如何反驳。她怎能不知道这条位于曼哈顿下城区叫做华尔街的1000米长的狭窄街道,早已变成全世界的金融文化地标。这是英雄辈出的壮丽舞台,也是滋生小人恶棍的阴暗角落。有关这些人的故事邦丽读得太多了——邦丽刚刚步入华尔街这个令人着魔的世界,就如饥似渴地阅读了所有描写这些人和事的书籍和文章。最终,她明白了一个道理:驱使这些精明能干的人往前拼杀的,除了点石成金的天赋外,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都爱财!他们只崇拜一个上帝,那就是能点物成金的迈达斯!

  邦丽在35岁的生涯里,已经从她那多愁善感、凄凉的天主教老师们那里,听到过太多太多的说教;当她来到这个富有传奇色彩、投资天才和聪明人成堆的地方后,这些类似的说教也没断过。邦丽听到的一直是这样的真诚说教,可他们越是说得起劲虔诚,邦丽越是怀疑他们的动机和诚心,越是更加坚信他们说教的惟一目的都是为了自己得好处:名或利。正如一句英语熟语所说:The devil can quote ????ure for his own purpose(魔鬼也可引用圣经达到自己的目的)。

  全都见鬼去!银行业的根本底线就是做成交易,要是交易做不成,这一切关于信任啊名誉啊的老生常谈,一点儿用也没有。这个快嘴利舌、说得好听的律师,就不会有高额薪水拿回家,去给他的妻子、孩子或是摆阔。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扼杀一笔生意,他等于把给他惹麻烦的可能性也扼杀在萌芽之中。哪一个选择更合适,孰好孰坏,不言而喻。这律师没有必要替我担风险,这并不关他的事;这是利先生和我的事。真的,律师都该见鬼去!

  邦丽抬起头,与约翰犀利的眼光相遇,她微微地把搭在额前的头发向脑后拂去,然后转向律师,平静地说:“我听见你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听见了,鲁勒先生。这并不是关系到赢得还是失去某个客户的问题;这关系到做生意的问题。对于我们公司而言,利亚姆先生代表一次机会。假如我们不要他,有人会要他的。这对我们是一个损失——上百万的账户损失。”

  “你说得完全正确,账本底线是很重要。不过,尽管利亚姆先生那么富裕,他能投入的也只能算是公司资产的一小部分。”约翰取下眼镜,从胸袋里取出一块丝巾擦着镜片,“美洲集团是世界最大的金融机构之一,我们这里办事的规矩,不一样。”约翰坚守阵地,最后那句话别有用心。

  “也许在全球范围内,利亚姆先生对公司不意味着什么,但在亚洲却非同小可。”罗素这时插话,同时用眼神要邦丽控制情绪,不要喊叫,“他可以给公司在亚洲的私人银行注入活力,为我们开启许多渠道。邦丽,是这样吗?”

  “是的。我一直在谈论潜在客户这个问题。我知道这些客户在寻找什么样的投资银行,而我们公司能替他们提供最优质的投资咨询服务。您有所不知,其实,无论美洲集团在世界上有多么了不起,在亚洲,我们仍然在许多公司之后。仅以东南亚几家大银行为例,如汇丰银行、新加坡发展银行、华侨银行、大华银行、中国银行等,亚洲的有资产者都把钱存在这些银行里,而不跟我们打交道。为什么呢?因为种种原因,他们不相信我们。如果有了利亚姆先生做我们的客户,我们就可以向全亚洲表示,在东南亚当地人眼里,我们至少跟其他银行一样好,一样值得信赖,而且作为美国银行,我们更有人情味,更使人感到亲切。”

  突然,一个中年女子的身影从邦丽的脑海闪过,她穿戴考究,围着昂贵的丝巾,戴着南海的珠宝,迟疑地站在香港渣打银行冷冰冰的大铁门前。这家英国银行,它艳丽的米字旗,它复杂雕花的沉重黑铁门,让她胆怯。每次走进这家银行存款,她都不得不带上小女儿壮胆。那个黑长发上扎着个大蓝色蝴蝶结的小姑娘,就是邦丽,那位胆怯的女士,就是邦丽的母亲。

  “您瞧,富裕的亚洲人,特别是女士,并不喜欢英国人。无论他们多么富裕,在英国殖民者眼中,他们都被当作二等公民对待。而美国人不同。你们的立国之本不同,你们的国旗,象征自由、平等、幸福,有着特别强烈的感召力。而且,亚洲人普遍认为美国人热情、真诚,只要他们知道,有他们信得过的人在银行里为他们服务,他们就愿意跟美国人做生意。没有像我这样的私人理财专家在两边促进了解,他们不会在乎跟美洲集团有没有生意上的往来。过去没有,日子照样过。”

  她停下来换一口气,又说:“记住,美洲集团只是几年以前才关闭了公司在亚洲的业务,最近才重新开张,对此,人们记忆犹新。我们需要尽可能赢得支持,才能使公司在亚洲的业务运转下去。”

  罗素思忖一阵,问道:“约翰,我问你:你刚才做出的决定是不是因为你掌握了什么有关利亚姆先生的具体资料,或者说,你根本就缺乏这方面的信息?”

  约翰将头偏向左边,谨慎地答道:“罗素,让我对当地小组再次核审一遍,好吗?”

  “能吗?那太好了!我们希望你能对这事儿再考虑考虑。我同意邦丽,这对于亚洲小组是个重大突破,有可能决定我们亚洲私人银行的未来,我这样说一点儿也不夸张。”

  “好。”约翰看看自己的劳力士金手表说,“现在差不多11点50分,香港比我们提前12个小时。下午晚些时候——他们的凌晨——我给那边的人打电话。明天上午10点左右,我给你一个最后回答,好吗?”

  “很好!非常感谢。”罗素接着对邦丽说,“你没有安排今天离开吧?”

  “没有。我明天下午飞回去。”

  “那好。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我们随便聊聊,行吗?”

  “好。什么时候方便,您?”

  “10点15分,我再想想,10点30分,怎么样?”罗素拿出掌上导航电脑,查看自己的日程安排。

  “我10点30分整来您办公室。”

  “好。约翰,我看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早上10点我给你打电话,或者,你打给我?”罗素站起来,把手伸给约翰。两人握手。然后,邦丽跟上,紧握约翰的手。

  “8点之前我来办公室,9点以后,你们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约翰对两人点头。

  邦丽和罗素走出约翰办公室,朝电梯走去。

  罗素对邦丽说:“差不多是午饭时间,我本该请你去公司六楼的高空大厅用餐,不过……”

  邦丽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噢,我差点儿忘了!今天早晨我遇到一个朋友——我们是麻省理工学院的同学——我答应他会一结束就给他去电话,他一定会约我吃午饭的,您别担心。我们随时可以共进午餐,在纽约,在香港,对吗?”邦丽露出最甜蜜的微笑,右脸颊上现出一个酒窝。

  “好。那我们明天早上10点30分见。”罗素跟邦丽握手,那么有力、坚定,令人觉得可靠。然后,他转身朝楼的转弯处自己的大办公室走去。

  “从他办公室俯瞰下去,一定很美。”邦丽一边想,一边朝前台走去。

  她用略带伦敦口音、十分悦耳的英语,向坐在前台后面的秘书打听:“您可以给我一个内线电话吗?”

  “当然可以。叫什么?”

  “陆乔,拼写为L—u—q—i—a—o。”

  秘书飞快地将名字打进她的电脑。几秒钟后,陆乔的身份证照片连同他的个人资料出现在电脑屏幕上。邦丽忍不住对陆乔的照片微微一笑,还是那个陆乔!10年了,一点儿没变!依然那么目光闪亮,那么饱满的脸,又诚实,又认真。对,陆乔十分诚实,十分认真。还傻!

  “他的分机号码是5—6695,你要他的传呼机号吗?”

  “不必。非常感谢。在哪儿能找到电话?”

  秘书在便条纸上抄下陆乔的号码,递给邦丽说:“往前,走到尽头往左,那里有两间会议室,现在没人用。你去吧,随便哪个房间的电话都行。”

  “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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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上下电梯

  早上8点50分,邦丽终于在交通最高峰的时候,从曼哈顿中城花了将近30美元,乘坐了55分钟的出租车,才到达位于下城金融区的美洲集团总部大楼,乘地铁,也许只需要20分钟?如果不是因为脚上蹬着崭新的黑色古奇(Gucci)高跟鞋而不是一双舒服的便鞋,邦丽会去乘地铁的,而且只花15美元。那蚂蚁般移动的出租车,邦丽一路不断求印度司机开快点,司机一脸不耐烦。谢天谢地,邦丽比会晤时间提前10分钟到达公司!她身上穿着Burberry高档深蓝色西服套裙,配着银色的木棉花胸针,气质十分高雅。她从没有穿过新鞋出差,这次是个
例外。收集利亚姆的材料占去她全部时间,她哪里顾得上鞋啊!现在,邦丽得为此付出代价:她的脚趾生痛,走路得跛着脚。惨!

  会议按计划在公司法规部主管约翰·鲁勒的办公室举行,由彼得·科宁的上司、私人银行公司全球经理罗素·大维森召集。如果让邦丽选择,她宁愿在罗素办公室举行,这会给她某种在自己领地(home turf)的感觉。

  她跟罗素有过一面之交,那是在她面试时,彼得曾向罗素介绍过她。她记起跟罗素谈过半小时话,感觉很好。她没见过约翰·鲁勒。听彼得说,约翰正派、开朗。但是根据香港法规部官员的讨厌态度来判断,约翰也好不到哪儿去。邦丽心想,“也罢,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结果的。”

  约翰·鲁勒的办公室在第36层楼,与公司其他高级执行官在一起。时间很紧,邦丽来不及欣赏公司大楼周围那些悉心照料的绿色草坪和那个非常有名的霓虹灯公司标识牌——总部大楼顶端挺立的雄狮,她边走边拿出自己的身份卡,疾步通过安全门,朝电梯快步跑去。

  电梯处一共有10部电梯,靠右边的两部电梯,门都开着,第一部亮着红灯,第二部亮着白灯。邦丽猛然想起彼得曾告诉过她,白灯表示上行。邦丽不顾脚痛,朝第二部电梯跑去。电梯门开始关闭,邦丽叫起来:“请等一下!”

  一只修长的手从电梯里面伸出,启动电梯门上的停止开关。门停止关闭,接着打开,邦丽急忙跳进电梯,长舒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向那位伸手的人致谢。

  “邦丽,是你?”邦丽还没来得及开口,站在她前面的男士则惊讶道。这人身高六英尺,身上熨过的白衬衣与浅米色卡其布裤很相配,使他显得非常整洁。东方人衣服穿好了,真比西方人更帅!他一只手拿着一大杯咖啡,另一只手拿着纸袋装的面包,面带惊喜与惊异。

  “陆乔,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工作,第10楼。”

  “什么时候?”

  “快两年了。你在香港,还是在纽约?”

  “在香港。我也在这家公司工作,来纽约出差。”

  “哦?”

  电梯在第10层楼停下,陆乔没动。

  “陆乔,说来话长。我现在有个会,得开跑。会一结束,我就给你电话。电话簿里有你的电话?”

  “有。”陆乔有些犹豫地走出电梯,仍然用手把着门,“别忘了打电话!”

  “不会的!”

  陆乔走出电梯。电梯又往上升的时候,邦丽再次看表,会晤之前她还剩下3分钟时间上洗手间,她得让自己很快恢复一下容貌和心境。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梯控制板上楼层号码的变化,这样,她可以避免因陆乔的突然出现而引起的分心。

  陆乔走进办公室时精神抖擞,碰到邦丽真是给陆乔平添许多快乐。他们已经多年不见,10年?对,10年。在这10年里,他俩一定都有所改变。陆乔知道他自己变了很多,不仅身体发生变化,情感也发生变化。这是生活使然。对爱琳和两个孩子应尽的责任,以及偿还买房的分期付款,一定在陆乔的眼角和嘴唇留下丝丝痕迹和细细皱纹。陆乔不再是满脑子梦幻的青年学子——令人遗憾的是,跟生活中许多别的东西一样,梦幻在现实中是不能持久的。随着时间的流逝,陆乔成熟了,也丢掉了一些梦想,包括成名的梦想。陆乔感到奇怪,邦丽怎么还是那么年轻漂亮,那么热情洋溢,干劲十足?她那明亮的大眼睛,长长的飘逸的棕色头发,还是像10年前那个走到哪儿都惹人注目,既聪明绝顶又气质高雅的姑娘,就像吸引飞蛾的一团火,让人激动,又防不胜防。突然,陆乔意识到,邦丽也一下就认出了自己。他的心开始怦怦直跳。他祈祷,但愿邦丽会打电话来。他恨自己为什么不问问她的电话号码。要是她不打电话来,怎么办?10年前,她没有打,陆乔也没去寻,于是,他们断了联系。

  陆乔闭上眼,试图去轻轻开启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这记忆太珍贵、太隐私,只有用心才能去感觉,去触摸,要是不小心惊扰它,这记忆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陆乔不愿冒这个险。办公室里仍然很安静,只是偶尔有电话铃声和零星的击键声表示有人工作。这使陆乔想起麻省理工学院的海顿图书馆,他和邦丽过去常在那里不期而遇。陈年的记忆,于是像开了闸的洪水,涌上心头,既不连贯,又汹涌澎湃。

  那夕阳西照下查尔斯河上的点点白帆;纪念大道上风驰电掣般朝北驶去突然又消失在朗费罗大桥弯道后面的小车;巨大的图书馆落地玻璃窗外,绿草如茵的草坪上忙碌的松鼠——阳光给人一个错觉,仿佛这些忙碌的松鼠是在图书馆里穿梭,把它们的坚果埋藏在本本书中;图书馆阅览室里那些无比宽大的书桌,10本书在上面摊开仍然显得空空落落,而邦丽在上面则摊开着20本书!周末,陆乔坐在图书馆借书柜台后工作,邦丽会走上前去跟他聊上几句,从太阳系到宇宙大爆炸到K—mart卖的150美元一部的山地自行车。

  人怎能忘掉这些年轻的记忆?怎能忘掉在麻省理工学院求学的那些囊中羞涩却情感丰富的日子?还有心中那些从未吐露过的秘密?陆乔闭上双眼。回忆往事,谁能没有遗憾?

  “早上好,陆乔!”

  声音从远处的什么地方传来,遥远而不真实,有几秒钟,陆乔完全迷失在过去与现实之间,他慢慢转过身来:“哦,是汤姆。出什么事了?”

  汤姆·米勒关切地看着陆乔问道:“你没事儿吧,陆乔?”

  “我很好。只是有点儿疲倦。今早忙坏了。”陆乔不想实话道来。“你来这儿干嘛?不会是又想扫别人的兴吧?”

  对许多人来说,汤姆不是一个容易相处与合作的人。美国人一向被认为是直筒子,他们创造的国际形象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但是汤姆·米勒把这一形象延伸得过了头。

  据陆乔所知,美国人还有另一面:非常礼貌,对自己要说的话非常谨慎。在公司里,人们彼此尊重,以礼相待,很少听见同事公开彼此指责,或说别人工作的坏话,但是汤姆除外。他会当着你的面说你的解码(coding)做得差,就是大学一年级的新生也比你干得好。他还不给对方留面子,有一次弄得组内的一个姑娘哭肿了眼。他绝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要不是他的技术,老板恨不得他走人。

  汤姆双手举过头,做出一副夸张的怀疑表情,一头遮住额头的淡棕色长发和瘦瘦的高个子,使得他看起来像一个稻草人:“我?扫人兴?我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肯定不会的。”

  “当然,汤姆·米勒,天下第一好人。”陆乔善意地嘲弄道。

  汤姆今天心情很好:“你认为我不是好人?那我真的难过了。”汤姆做了个鬼脸,装出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很好笑。

  陆乔笑了:“好吧,别逗了。找我有事?”

  尽管汤姆和陆乔很多地方不一样,但两人很合得来,他们彼此尊重对方的经历,经常在一起愉快地讨论工作、数学,以及人类在月亮上的未来生活。

  “说真的,陆乔,我认为我们的主要应用程序中存在一些奇怪的毛病。运行一阵后,关闭某些视窗时,程序就会突然遭到破坏。我还在设法调试纠正这个毛病。你对此要多加小心。”汤姆对自己处理的工作,总是付出110%的责任心。

  “谢谢。如果有人报告这方面的问题,我会说汤姆在解决这个问题。你知道小组的规矩:谁报告问题,谁就处理问题。”陆乔对汤姆半开玩笑地这样说。

  “早上好,先生们。”小组的另一名高级成员威廉·布鲁从门口走过来加入陆乔和汤姆的谈话。威廉跟汤姆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人。汤姆的模样和举止像个硅谷的电脑呆子,若是公司允许,他会扎一条辫子带一只金耳环来上班,汤姆绝对地不修边幅,有一次竟然违反公司的着装规定,穿牛仔裤和运动鞋来到办公室,结果被打发回家。

  相反,没有一条引人注目的领带,威廉决不跨进办公室一步,今天也不例外。熨得很妥帖的白色衬衣,领口袖口镶了金边,金边上织有名字的首字母,蓝色的细条纹布套装一定是布鲁克斯兄弟名牌货,配上一条深蓝色领带,再配上一双锃亮的黑色巴尼牌皮鞋,威廉浑身上下一副成功投资银行家的模样和派头。他仿佛是刚刚从油画中走下来的活生生的华尔街银行家,不止一次,陆乔这样想,不明白为什么威廉不到经手上百万交易的公司金融部门工作,而是在后台电脑办公室工作。这里,穿什么其实无所谓。昂贵的服装,科隆香水,还有那6英尺高大匀称的身材,多可惜!

  威廉看着陆乔和汤姆说:“看得出来,你们很高兴。今天系统一定运转得很好。”

  “我刚到,你问他吧。”汤姆说完,便往自己的隔子间走去。

  “早上好,威廉!”陆乔很礼貌地招呼威廉。陆乔对所有人几乎都以礼相待,为什么要使人难堪呢?“这里好坏消息都有。坏消息是,报告又要延迟。2号数据包昨晚3点30分才来,所以一切都得推迟两个小时。好消息是现在一切都运转正常。”

  “2号数据包又晚啦?得想想办法。”威廉说道,接着把头偏向陆乔前面那个办公间,压低嗓门问道:“老板来了吗?”

  “来了,赛布丽娜已经到了。她告诉我今天上午什么时候要见见我们。”

  “见谁?”威廉有些好奇和警觉地问。

  “我不知道。他只提到你、我还有汤姆。”陆乔说,“如果你问我,我说这一定跟CRMS系统的性能以及你们正在研究的程序有关。顺便问问,程序进展得怎样了?”

  “好,很好。”威廉开始向他的隔子间走去,看见汤姆出来倒咖啡,他停下来向汤姆招招手,要他过来。

  “汤姆,赛布丽娜今天上午想见我们。”

  “真的吗?昨晚出了什么事?”汤姆突然显得有点儿着急,将咖啡杯在手里转起来。

  威廉话还没出口,一位中年女子已经走进办公室。她面目清秀,小巧玲珑,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使她看来有些像个瓷娃娃。她身穿深色西服套装,露出浅灰色羊绒圆领,长长的脖子上戴着一串闪亮的珍珠项链。一头金发剪得短短的,显得精力充沛。她左手拿着一个纸杯,上面印有JAVA电脑商标。

  “早上好,赛布丽娜!”威廉十分殷勤高兴地打招呼,汤姆只微微地点点头,不卑不亢,很不讨任何经理的喜欢。

  赛布丽娜看着陆乔说:“你告诉他们要开会吗?”

  “我对威廉讲了。”

  “好。那么5分钟后,你们三位到我办公室来,行吗?”

  “行,赛布丽娜。”陆乔、威廉同时答道。

  赛布丽娜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让门开着。威廉和汤姆瞧着赛布丽娜的背影,然后相视而笑。陆乔看着他俩,不知道这里有什么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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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发表于: 2003-03-06   
            3.内线电话

  电梯终于将陆乔和十来位交易员无声无息地带到各自要去的楼层。当电梯行至第10层楼时,陆乔走出电梯,资本市场部信用司/备用系统占去了第10层的整整一个楼层。美洲集团有三大部门:处理贷款和信用卡业务的商业银行部;处理各种家庭保险、汽车保险、人寿保险和财产保险的保险公司;以及处理股票、债券、兼并与收购的资本市场和投资银行部。陆乔在信贷部所属信贷风险管理系统部工作。走出电梯后,陆乔向右沿着铺着大红地毯、没有窗户的长走廊走去,在走廊尽头一扇标明“资本市场部/备用系统”字样的门前,陆乔停下。
为了安全和保密,这扇门从晚上7时到早上7时是上锁的。陆乔再一次取出出入证,在门的左边有一个电子门锁感应板,陆乔将出入证放在感应板上,无接触电子锁无声地读出出入证里暗藏的密码,随着一声轻微的锁响,感应板上的显示灯由红转绿,陆乔轻轻推门,走进办公室。

  陆乔的办公室属于那种标准的华尔街IT高科技信息办公室,也是典型的电脑系统办公室:宽敞的大房间纵横交错被分隔成若干5×5英尺大小的隔子间,进门的左边是一排由蓝灰色隔板组成的格子间,每一个格子间由半身高的木隔板从三面围住,第四面则完全敞开,直接和过道连在一起。以前这些格子间,是由全高度的隔板从四面围住,只有一个三英尺宽的门以供进出。去年,公司为了能节省办公室面积而重新装修了办公室,于是半私密的老格子间便一去不复返,新的格子间比老的小、矮,而且毫无私密可言,人人都对这个改变满腹牢骚,但又毫无办法。公司的决定,可不是这些成天坐在显示器面前敲键盘的人所能影响的。

  门的右边是一排经理办公室,这些办公室都有可以上锁的门,只不过这些门对着过道的墙全是玻璃,因此经理的办公室也只有有限的私密性。毫无疑问,这种设计一定源于公司鼓励经理和下属之间的随时沟通。试想想,当每一次经过经理办公室时,都能一目了然地看到此人在干什么,经理和下属间的任何隔膜自然而然也就该化为乌有,对吗?整个办公室空无一人,惟一的声音源自升阳SUN工作站和个人电脑中的散热器。

  陆乔的格子间在办公室的中部,进门的第五排,当他还在三排之外,急促的电话铃声从他的格子间方向传来,铃声的单音调表示这是一个内部电话,陆乔加快脚步。内部电话最好不要错过,尽管现在离公司的正常上班时间9点还早着呢。

  陆乔的电话机上,来电指示灯和留言灯同时亮着,陆乔将手中的公文包顺手扔一边,拿起电话。

  “我是陆乔。”

  “早上好,陆乔。我是克瑞斯。”

  克瑞斯·朗曼是美洲集团资本市场部的信用主管,他所管理的信用部是陆乔系统的主要用户,他的部门资金有一大部分用在陆乔小组管理的风险监控系统的稳定与开发上。今天他可来得真早,陆乔有一点出乎意料。

  “克瑞斯,有事吗?”

  “希望没有。我只是想问你一下系统状况。你这个礼拜当班,对吗?”

  “对。”

  陆乔小组的所有资深组员轮流当班,值班员负责系统维护和管理,解答用户和系统有关的所有问题,这个礼拜轮到陆乔,他的名字公布在公司的内联网上,加上他的电话和传呼号码。

  “我希望系统工作一切正常。你知道,这几天市场波动很大,我的部门受到很大压力,我们需要你们所能提供的所有支持。”稍停以后,克瑞斯又补了一句,“离了你们这些人,我们可寸步难行啊。”

  感谢上帝!这些人就知道如何给别人制造压力!你能想象所有那些报酬优厚的分析师,会因电脑系统停止而无所事事吗?陆乔暗想。这并不是因为陆乔有什么要抱怨的。电脑渗透到证券公司日常业务的每一个方面,这种渗透不仅为陆乔这样的科技人才带来工作机遇,也赋予他某种成就感。陆乔的梦想是有朝一日开发出一种软件,这个软件能够精确地计算出与客户资产自动匹配的客户风险。那时,分析师的人数就可以减少一半,错误也会减少一半,因为人类的专注与连贯性永远比不过电脑的专注与连贯性。一个人能找到一份报酬高,自己又喜爱,同时又受人尊敬的工作,这种好事并不常有。

  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对公司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陆乔回答克瑞斯:“我明白。给我几分钟时间进行系统检查,然后我再给你打电话,好吗?”

  “行。我一会儿再跟你聊。”

  “OK!”

  陆乔放下电话,在他的工作台前坐下,先听取电话里的留言。公司的电话系统和传呼系统是串联起来的,如果留言者需立即对话,他可以将留言定为“紧急”,紧急留言能自动发出传呼信号,陆乔今天早上没有收到任何传呼,他可以等到空闲的时候再来处理留言。克瑞斯来电之后,陆乔只能首先处理克瑞斯的事。当股市行情好即使猴子也能选股赚钱时,谁会想得起信贷部?然而一旦市场出现麻烦,信贷部就是人们最先打电话去的地方:电话,可以给你打爆!

  公司的大多数业务部门,只处理市场的某一部分,像股票部、债券部、产权部、外汇部、金融衍生品种部等等,但是信贷风险控制部(credit risk control division)却要处理公司在整个市场的全部业务,其信息量包含公司的全部交易和所有客户,其目的是为了能提供一幅关于公司随时随地的风险精确图(total risk exposure)。明显地,陆乔的工作不是闹着玩的。

  陆乔不假思索地在空格键上连敲几下,数秒钟后,面前的20英寸SUN显示器慢慢地从睡眠状态中恢复过来,显示出多个视窗,每个视窗有不同的背景色,代表着不同的工作,有的是文件编制,有的是程序译码,有些是系统测试,陆乔需要成天地在它们之中换来换去,时间一长,就容易将它们混起来,所以,他尽量用不同的背景色区分它们。现在他首先移动鼠标,将光标置于一个浅绿色的视窗中。这个视窗连接着公司服务器,陆乔轻轻点击鼠标左键,启动了公司服务器视窗。陆乔迅速输入他的户名及密码,进入信用风险控制系统CRMS(CREDIT RISK MANAGEMENT SYSTEM),然后发出一连串指令,开始检查系统的工作难点。

  CRMS是信用风险控制系统的缩写和简称,美洲集团依靠CRMS来监测所有客户和投资者的每天交易操作。和其他证券公司一样,美洲集团给它客户一定数额的交易信用,客户可以在他们的信用范围内,借钱来进行股票交易。客户用美洲集团的资金,通过其交易员在各个交易所里,购进证券,他们有五个工作日与公司用现金清账。这样的安排对双方都有利可图。对客户来讲,他们可以在资金不到位的情况下,进行证券交易,因而能够灵活地抓住入场机会。对美洲集团而言,第一,它对客户提供方便服务,因而对客户更具吸引力;第二,客户的每一笔交易,公司都收取一定佣金,因而鼓励客户积极地进行交易,对公司的财政也大有好处。但是,十全十美的事在这个世界是没有的,借钱给客户去做股票投资,也置公司于风险之中。市场可能在客户清账之前突然发生不利的变化,使得客户所购买的证券突然大大贬值,市值大大低于购入价,如果这时客户无法或者简单地说不愿意与公司清账,所有的亏损只好由公司来承担。这个问题最近几年变得越来越突出,部分原因是由于更多的普通市民开始被股票市场吸引,他们中的很多人对市场的风险和规则并不了解,只是被其快速而高额的投资回报所引诱;另一部分原因则是由于各个公司为了生存而相互争夺客户,不惜降低对客户交易资格的要求。和客户直接打交道的账户管理员、理账咨询员和交易员都可以从扩大客户的交易量中得到好处,因而都可能对客户的危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是将公司置于危险的位置。为了使这一情况得到有效控制,美洲集团专门设计了CRMS系统,这个系统可以为每一个客户设定信用风险上限,同时它还可以监测客户的投资行为,一但客户超出他们的信用风险上限,系统会自动地发出警告。

  这些报告显示公司的一切潜在亏损,如果客户没有承诺他方交易的话,这些亏损就成为现实。每一个信用分析员、高级信用分析师、信用主管经理每早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这些报告,这早于他们早上喝第一杯美国咖啡、英国茶、瓶装纯净水。试想,如果他们今早发现没有报告,该出现怎样的一种情形?许多电话会打爆!在那出现之前,趁早找出原因吧。陆乔快速地输入一串指令,寻找报告产生之前的情况。

  15分钟后,陆乔拿起电话,拨通克瑞斯,电话立即被对方接通。

  “陆乔,怎样?”克瑞斯的声音带有一丝不安,流露一种不祥的预感。

  所有经理们的电话都装有ID来电显示功能,它不仅显示电话号码,而且还显示通电话的人名,如果这电话是内部打来的,即使在提起电话之前,克瑞斯已知是陆乔。

  “克瑞斯,今天报告会晚一些,这源于整套系统中的一个数据包(Feed)昨晚来晚了,使我们所有的工作程序推后两小时。9点左右你会拿到报告。”陆乔对克瑞斯肯定地说。

  位于纽约的美洲集团总部通过伦敦、巴黎、日内瓦、巴西、香港、东京、澳大利亚等主要金融中心做全球交易,集团总部的中枢交易数据系统MDS从这些卫星交易系统收集所有数据,所有的报告则由数据中心一强大的IBM大型机收集,然后再从那里以多种小数据包的形式传送。CRMS必须处理完所有的这些数据包后,才能产生出报告,否则,报告就不完整,它们可能不会真实地反映潜在损失,因而造成误导。

  “OK,我告诉手下的人。同时请你随时通知发展情况,报告一完成,立刻告诉我。还有其他我该知道的吗?”

  “没有,除晚点外,系统运转正常,报告一完我就给你打电话。”

  “谢谢!”

  陆乔挂上电话,拨通语音留言系统,敲入自己留言箱号的密码,只有一个留言,是价格部苏珊·夏茨留的,她想知道她使用的内部系统网页,为什么显示的还是昨天的数据?

  今天怎么啦?要出什么事?苏珊平时要到上午10点才会接触CRMS系统,她今早6点30分就碰了!陆乔给她去电话,她不在办公桌前,于是给她留言,告诉她CRMS系统还没有更新,一小时后会显示今天的信息,请她不用着急。

  大约两小时以后,陆乔的目光终于离开电脑屏幕,这时他才意识到还穿着西装外套。这是一件高档名牌浅灰色带暗条纹的运动式西装外套,是他妻子爱琳不顾陆乔反对,在上星期二陆乔过36岁生日时,在五大道男士高级服装店花299美元买的。对于陆乔来说,299美元一件上装,真是太贵了!但是爱琳坚持要买,她想看到陆乔总是穿得精精神神的样子。“我们不能改变口音,但我们能改变衣着,对不对?”今早,她给陆乔穿这件西装时,又重复了一次讲过10遍的故事:一个中国大陆富人,如何因为穿得像个厨子,被五大道的高档饭店“俄罗斯帝国茶点”(Russian Tea Room)拒之门外。“人靠衣装马靠鞍。”

  陆乔感到别扭,陆乔喜欢穿宽松舒服的运动衫和浅米色卡其布裤子。事实是,随着高科技在金融行业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华尔街各公司开始迁就这些IT部门的雇员,他们一年四季都可享受“便装日”,而其他部门则仍然实行“星期五便装日”。但是爱琳听不进这些。买这件西装外套花去的钱,足够给儿子买一套冰球用具。不过,一个男士怎能在这些事情上,总跟自己的妻子过不去?

  陆乔脱下外套,挂在木横格上,然后将目光移开。每一个雇员一进入办公室,就脱掉西装外套,挽起袖口干事。西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敏锐的脑子和舒适的衣着,妻子们不愿知道这一点。

  陆乔看看表,才8点20分。他深吸一口气。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一下。其实今天早晨还算不上太糟,以前遇到过比这更糟的情形。

  系统刚刚完成加载,报表正在生成,赶在出麻烦之前吃个面包,喝杯咖啡吧!陆乔从办公桌边站起,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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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广场饭店

  在暗红色世界著名广场饭店(Plaza Hotel)套房里一夜难以入眠,天快亮时方才睡上一小会儿的邦丽,又醒转来,屋子还很黑,尽管窗外天已放亮。隔音窗户紧闭,可邦丽依然能听见12层楼下面57街上的喧闹。

  邦丽昨晚11点抵达纽约肯尼迪机场,晚点6个小时,先是飞机停降旧金山时发现一机械故障——12小时前起飞于香港机场时并无问题。所有的乘客全下机换乘另一波音747,接着
美国五大湖区又出现大暴风雪,使整个西北部空中交通陷于一片混乱。当终于穿过气流旋涡,飞机还得在纽约州上空盘旋近一小时,才让降落。机上所有乘客,包括商务舱里邦丽身旁坐着的一对老夫妇,气愤至极。这对银发夫妻50年的金婚纪念安排得十分美满浪漫,始于脍炙人口的百老汇歌剧《西贡小姐》,整场戏经这一折腾,现在都看不上了。邦丽目睹他们的心情从幸福激动,转变为焦虑不安,最后怒火万丈,太太开始抱怨丈夫订一家错误的航空公司,而这仿佛是她与他50年生活的写照。丈夫只好转向漂亮的空中小姐,空中小姐于是在过道跑来跑去,竭尽全力替两位老人做她们力所能及的事:什么也做不成!如此可怕的混乱!

  最后,邦丽在11点40分抵达酒店,彻底地累垮了。美洲集团投资银行出差部早已给她在纽约最昂贵的广场饭店订下房间。很快地淋浴后,邦丽便裹上高档香奈尔丝织睡衣,倒向宽大舒适的双人床,她需要好好地大睡一觉,但总睡不着,即将与私人理财部全球总管的面谈——这一面谈有公司法规部与法律部主管在场——关系到邦丽在集团的前景,这是这次出差的全部目的。为这,她坚持亲自来纽约总部与银行最高的决策人面谈。上帝,愿一切顺利!此时,如果不顺利的话,她完全不知该怎么办!

  邦丽头很痛,她转头望望床头灯柜上的数码钟:仅5点过8分,她倒向枕头尽力睡一会儿,但不可能,心里事情太多。最后,她只好放弃睡觉,决定到中央公园走一圈,也许那样可以有所帮助?于是起床,穿上跑步装,蹬上跑鞋,出了酒店。

  纽约对邦丽来讲一点儿也不陌生,在去香港汇丰银行香港总行工作前,邦丽曾在汇丰纽约分行工作过四年。那是六年前的事。就邦丽眼光所到,大苹果纽约这几年之间无大变化。饭店门外57街仍然传来阵阵马粪味儿,此时,马车和马车夫都不见踪影,但几小时后,邦丽知道街上将全是他们,拉旅游观光者。邦丽穿过大街从东南门进入中央公园。

  清晨带有寒意的凉风,慢慢使邦丽安静下来,当她来到位于公园正中的喷水池时,她能全神贯注,头脑清醒了。望着湖中成群的自由自在浮水的鸭子,就像过去多次一样,邦丽开始回想整个事情的全过程——这事起始于四个月前,终于上星期三在公司办公室的大争辩。

  一切的麻烦始于邦丽接到一个大公司猎头的电话——这电话来自于纽约。“我有一个特别令人兴奋的机会,我想和你谈谈,只需你一分钟的时间。”等等。邦丽刚从一个成功的早午餐回到办公室,客户同意买香港汇丰银行的债券,400万美元为第一批资金,如果投资效益好,服务质量满意,更多的资金将随之而至。邦丽还能要求什么?她上了天堂!通常,秘书或助手会接电话,过滤电话内容后再传给银行资深的理财专家,如像邦丽。既然都吃午饭去了,邦丽于是接了电话,她心情特好,不在乎在电话上与声音动听、带有浓重纽约鼻音的陌生女子聊几分钟天。

  一件事导致另一件事,三个小时后,邦丽发现自己坐在美洲集团私人理财部门分部主管彼得科宁面朝维多利亚海港的大办公室,与彼得对话。彼得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五英尺高,金发碧眼,是青春与成功的标志,他谈吐如此不凡,充满激情,而且令人感到受了奉承:仿佛与之对话的人,是他一生渴望交谈的人!作为一个资深的银行家,邦丽见过世界各地的各种人物,有的富有,有的名声显赫,有的既富有又名声显赫,甚至还有人既富有又名声显赫同时还模样英俊。她认为自己已见到了一切,但是彼得盖过他们全部!因为除了明摆着的原因外,邦丽感到彼得完全值得信任!值得信任是如今男子中罕见的品质。她立刻被彼得吸引住,愿意在他手下工作。

  彼得,一位老资格瑞士银行私人理财专家,几个月前才被美洲集团伦敦分部挖人才给挖到美洲集团,两个月后从美洲集团伦敦私人银行部派到香港分部,任务是重建美洲集团亚洲私人银行生意。两年前,亚洲金融风暴将公司的私人银行部门横扫一空,员工有的因业务关闭被迫离开公司,有的在其他行业另找出路。美国金融机构一向恶名在外,每当经济不景气就解雇职员,而且给予通知的时间很短。现在,亚洲经济又抬头了,纽约总部于是认为重建私人银行业务的时机成熟,彼得也就被授权一年内高效率建起一个亚洲最强的私人银行班子,班子里充满有能力拉来重要关系和巨大财富的资深老牌私人理财专家。第一位猎获对象便是兰邦丽。

  邦丽在汇丰银行做得十分出色,作为一个私人理财专家,她的工作是挑选并与亚洲,特别是香港的富人或有资家庭,建立投资咨询关系,说服他们让汇丰银行管理他们的现金财富。对多数人来讲,人生有两大事情必得十分精心料理:一是健康,二是财富。一旦客户被选定(投资总数必须在100万美元以上)并且有所意向与银行发生业务关系,公司的法律部门、财会部门与条规部门立即全力协助。他们的着眼点是商业性:从法律许可的角度全方位地检测,找到一条可接受的方式使交易成功。交易成功后,也就是客户在银行开户后,邦丽便与分析家、金融产品专家与金融管理投资专家分派资产,使其客户的投资能有20%的回报。这种金融服务,一般公司要收2‰的总财产管理费,邦丽视其在整个工作中贡献大小而分红,因为汇丰银行没有明确的提成制度,不像美国一些银行与金融机构。邦丽是本公司的老牌私人理财专家,在公司待遇一直不薄,但比起她在美林(Merril Lynch)或高盛(Goldman Sachs)工作的那些朋友来,她又被“剥削”了。如美林这家证券交易所,他们的客户要付2‰的金融财产管理费,这2‰中的一部分就按一定公式比如30%分红给经纪人。通常给公司赚得100万,30万往往就归了经纪人。美洲集团也一样。彼得给邦丽的报酬公式,是她替公司赚得钱的35%,比其他公司还高。为了去掉她第一年的担忧——许多理财专家不可能在头一年就将自己的客户全部转移到新的银行,因为有些客户喜欢在自己选定的银行存入大量资金,不因私人理财专家与其关系的亲密而定,彼得保证邦丽第一年35万美元的收入,无论生意好坏、市场走向。这35万美元包括15万的底薪,20万的分红。邦丽头晕了:这比她在汇丰多赚一倍!况且她去美洲集团没什么风险——她的客户愿意跟美国银行携手,英国银行的保守已使他们错过了不少90年代末期赚钱的机会!况且,汇丰从她身上已榨取了足够的钱财——她替它工作了10年。

  邦丽为这份工作心动,还不仅仅是金钱之故,美洲集团是一个在全球举足轻重的投资银行,集评估、投资、保险、信用卡等各种金融产品与服务于一体的全球性金融机构,是著名的“金融一步店”。他们在纽约纳斯达克的交易员与华尔街的分析行家们都是第一流的,能为邦丽的客户们提供更好的投资工具,在这一点上,汇丰这家保守的英国银行是无法攀比的,这会使邦丽在客户面前显得更具有说服力,更理直气壮。她很快地在心里一算,估计在一年内,新旧资产能获得一个亿,于是她告诉彼得她会严肃对待,一星期后给予答复。

  好感是相互的。大公司的猎头第二天一早就心急火燎地挂电话给邦丽,传递彼得的话:他把邦丽看得很高很重,愿意替她再安排几次面谈,见见组里的其他成员,以加深邦丽的感觉,希望他们能说服她加入团队,毕竟,私人理财咨询是全体团队的生意,是集体行为。

  接下来的两周,邦丽见了彼得手下七个成员,同时又和彼得交谈两次。换一次工作,并不像邦丽想象的那样容易,比如说,感情问题就是一个极大问题。邦丽手下有四个副总裁头衔的私人理财专家和三个助手,他们都是在过去几年中,邦丽亲自雇用和训练出来的。如果她把整个团队拉走,手中管理的财产不够七个人分配——邦丽一人管理的资产是全部小组资产的50%;如果她一人走,那么,她又不得不与自己扶植起来的人们争客户,把自己先前建立起来的生意打垮。再有,她的顶头上司一直待她不薄,正是他在六年前邦丽碰上个人感情危机时,将邦丽从纽约转回香港总部。如果把小组人马全团拉走,会使自己的恩人在伦敦总部前汗颜。这,对吗?

  “如果公司明天关闭了,他们会考虑你吗?如果另一家银行吞并你们的银行,银行还能保护你?如果你老板的老板要辞退你的老板,你能不被排挤?忠诚已是奴隶的代名词。”彼得轻声同时肯定地向邦丽指出。“过去一年半中,我亲身经历了两次合并,一次兼并,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许有一天,你还可以推荐你的老板来我们公司?”

  最终,美洲集团从自己最强劲的对手那里,得到一位梦寐以求的高手,而邦丽也得到按贡献取酬的分配方式,双方满意。

  美好的情绪总是难以维持。在美洲集团工作两周后,邦丽获得了一位新客户。对邦丽而言,这位客户如同打开了潘朵拉的盒子,使她看到美国公司的另一面。

  这位客户可不是一般的客户,这是东南亚家喻户晓的名字:利亚姆,个人资产超过200亿美元,在《福布斯》世界富人排行榜上,名列前15名,能得到这样的客户是每个私人银行家的梦想。过去几年中,邦丽曾坚持不懈,想方设法接近利先生,虽有进展,迈过了利的守门人,但终因缺乏优秀的投资方案而不能将利说服。当邦丽进入美洲集团后,再一次设计出崭新的全方位投资方案——这一方案由集团最优秀的市场及股票分析家,闻名全球的微兼士做后盾——利亚姆终于同意在美洲集团开户,首批资金为5000万美元,今后的几个月会有更多资金注入。

  邦丽高兴极了!多年的夙愿得以实现不仅带来极大的成就感,而且在经济上也获利可观。她从这笔生意中得到的分红可以使她今年全年“坐山观虎斗”,观望资产管理的专家们分派这些资产;更重要的是,这笔生意替邦丽在美洲集团的前途打下坚实基础:从今开始,她的工作生涯,如乘坐豪华游艇。

  双方握手后,利先生邀请邦丽与彼得乘坐他庞大豪华的游艇在夕阳下漫游维多利亚港湾。游艇上共有四个乘客:利先生与其妻,彼得与邦丽。这条白色的游艇一定是港湾里最大的,有会议室、酒吧、卧室、厨房、饭厅和备有冲浪浴缸的洗澡间,胜过奢华气派的总统套房,应有尽有,既华丽舒适又简洁庄重。船弦窗旁的桃花木饭桌上,置于闪光的杯盏之间,是一大束淡紫色的夏日百合,不止一次邦丽想发表赞美之辞,但终于忍住。她不会因小事把自己变作傻瓜,因为谁也说不准这些大亨的怪癖。有人会因这无知而生的赞美感到愉悦,有人会认为是缺乏修养。为什么要冒险?邦丽看得太多,生意做不成,关系变糟,都起因于私人理财专家们在看来无关紧要的交谈中,不识时务,忘乎所以所致。那个黄昏过得十分愉快轻松。

  第二天早上邦丽进到办公室,指望将所有的文件完成,殊不知她得到通知,去参加一个由公司律师与公司规则部门召开的会议,彼得也参加该会。原来,在背景调查时——美洲集团对所有的新客户都要做同一严肃细致的背景调查,查明资金的来源——他们发现利亚姆12年前曾参与澳门的赌场运作,传闻与黑社会有瓜葛并染手洗钱。这些传闻曾出现在当地一专门登载名人丑闻的刊物上,谁也没在意这一传闻,直到利先生的开户申请书到达公司的律师手中。

  会上,邦丽被先告知美洲集团不能与利亚姆有合作往来,尽管公司对利先生的财富十分倾慕。邦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一个什么玩笑?她责问公司,为什么美洲集团所有的竞争对手,都在拼命设法与利先生做生意,而他们却要拒绝这一生意?做出这一决定的人,一定是全世界头号笨蛋,应该下地狱!

  公司律师和规范部的负责人尽管对邦丽的处境抱同情,但他们的态度十分坚决。用平静的口气,公司律师告诉邦丽,公司还有许多其他宝贵的客户,他们不会欣赏自己的名字与利先生的名字被共同提起。欢迎利先生作为一位新客户,公司会将其他重要客户赶走,公司不能如此冒险。

  “你一一问过公司的这些客户吗,还是你编造的这些无稽之谈?”邦丽反驳道。

  “我没一一问过,我也不用一一过问。这是公司的承诺,也是我的责任:保护所有客户的利益。我们是公司好名声的保护者,是公司信誉的保持者。”律师答道,没有提高声调。

  邦丽愤怒极了,说这纯粹是愚蠢!她怎能回去告诉利亚姆先生这一切?不仅她会失去这一客户,更重要的是她会成为利的敌人;如果这不是最糟的,那么试想想,她会在自己所有的客户面前失去信用,不仅是现在拥有的,而且还有将来想发展的。有名有钱的富人世界原本不大,一语传千里,她转向彼得,寻求帮助。

  彼得处于不利的位置。他也十分想要这笔生意,他清楚这笔生意对他、对邦丽,意味着什么。这么重要的一个客户,如此大的一笔生意,会使彼得在高层管理与决策者面前得意一番。但是,作为公司的高级职员与亚洲商务委员会的重要成员,公司的原则,彼得是不能违背的。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所有部门的通过,那么,就不能开这新户头。在过去六个月中,彼得面对过半打情况相似的新客户,只是财产数量远小于此。真实情况是:一个私人理财专家也许会半夜三更打电话给世界另一端的同事,了解为客户投资的机会,证实了机会的可能,并且公司所有的人都将为这一客户努力,但最终可能是因一小小的法律问题,整个投资计划完全落空。暂且不考虑“办公室政治”,公司支付这些世界级的律师高昂的费用,比如这些坐在会议桌对面,衣冠楚楚的律师们,不正是请他们作为公司得力的“看家狗”?没有任何方式,他可以推翻他们的决定。

  “邦丽,”他转向邦丽,面带为难之色,“曾是我的大老板,同时也是提拔我、指导我的恩师,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今天我把这话,在目前的状况下告诉你。”

  “什么话?”邦丽挑战地问道。

  “生意成败的关键是合作。”彼得于是慎重地建议,他们可将此案提交纽约的高层管理部门。

  眼见这是会上能得到的最佳结果,邦丽只好同意,但要求坚决不通过会议电话或电子邮件,她必须跑一趟纽约,亲自提交该问题。

  邦丽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会议室,纽约会议的结果谁能知晓?如果那律师的态度是固执己见,纽约的结局不会好。但她绝对不会不战而降的,因为失去的将太多。

  余下的星期,邦丽是在为纽约之行做准备中度过的。她收集了能找到的关于利亚姆的一切资料:报纸剪辑,杂志文章,财产报表。有利亚姆与香港总督在一慈善捐款会上的照片;有利亚姆为捐款修建的小学校植第一棵小树苗的传真;甚至还有利亚姆中学生时,为其学校足球队射门的小照;利亚姆先生作为父亲,与其儿子游泳的家庭照;利亚姆先生二十多年前与其妻笑逐颜开的拜天地照。除了那些恶意中伤的谣传与猜测外,邦丽必须展示利亚姆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成功的商人、慈祥的父亲和忠诚的丈夫,他的人品与人格的塑造是无可非议的,因此,他对美洲集团没有任何威胁。带着一手提箱资料,邦丽信心十足地登上了美国联合航空公司新型客机。但当飞机在香港机场起飞飞往北半球时,邦丽的信心逐渐蒸发。正如美国俗语所说:人人的衣橱里都有骷髅。邦丽相信利先生走动自如的大衣橱里一定不止只有一具骷髅。从一个渔夫的儿子成为亿万富翁,利亚姆一定抄过小路,走过捷径。邦丽干这一行太久而不可能别有他想。现在的问题是:骷髅有多少?有多大?有多少人知道?她将它们全部找到!她必须面对现实,准备对付各种可能的结局。

  “当心左边!”有人在邦丽身后大喊。猛吃一惊,邦丽靠直觉跳向右边,她双脚还未来得及沾地,一辆自行车离她几寸,从她的左边像一粒子弹飞过。骑车人真够酷的!邦丽花了几分钟才喘过气,从惊吓中缓和过来。她环顾四周,认识到在自己的无意识中已来到中央花园众多的自行车道与人行道的交叉口,公园已因跑步者、骑车人和滑轮板、旱冰者而变得热闹。她看看表,已过7点。会议定在9点,没时间再逛再想。

  “必须尽自己最大努力,先面向对手,再正视结局。”邦丽告诉自己,她转过身,昂起头,朝饭店快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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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表于: 2003-03-06   
            1.白领之城

  曼哈顿下城金融区,2000年4月14日,星期五。

  像一座精确的闹钟,陆乔在美国大巴士从连接纽约下城与新泽西州的荷兰隧道曼哈顿出道口出来时,自己也从一小时的清晨昏睡中醒来。大巴士的门窗密封得十分严实,整个车箱里除了发动机的轻微噪音及乘客们此起彼伏的微微酣声外,没有任何其他外界杂音。陆乔的睡眠中断得十分自然,然而又完全不可思议。一年以前,当陆乔刚开始这种在上班途中准时睡晨觉又准时醒来这一习惯时,他曾经试图从科学的角度去解释这一现象。现在,他早已放弃了这个企图,有些事真是无法解释,何必白费苦心呢?如今,它只是陆乔每日生活中很自然的一部分:离开巴士站一直要45分钟后才到达曼哈顿,陆乔可以上车就睡,一觉睡醒,然后步行8分钟到公司。天天如此,风雨无阻。

  车里坐满了跟陆乔一样往返于纽约与城郊的华尔街上班族,这些人一周五天,每天两三个小时都奔忙在路上。乘客和司机大都互相认识,只是叫不出名字。比如说陆乔从起点站上车,一位四十来岁的男士总是坐在左边第三排,占住整个双人座位;车到下一站,总有一位中年女士上来,男士会默默地移到里面,让女士在身边坐下,二人有时简单地交谈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无语,直到下车。其他先上车的乘客对此都习以为常,从来没有人要求那位男士让出他身边的空位,也没有人对那一男一女投以好奇的或其他含义的眼光。但陆乔绝对相信,很多人都像他自己一样,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感到好奇。

  曼哈顿是个令人兴奋激动的地方,然而要在那里安家,则是另一回事。陆乔曾在曼哈顿下城秀美的炮台公园住过三年,一年前搬到新泽西中部,所以他对此深有体会。曼哈顿一套750平方英尺临河的一居室公寓,每月他和妻子爱琳得花掉2200美元的租金。同样用这么多钱,陆乔现在住上了一座3200平方英尺四居室独立砖房,还带有一块背靠树林的小花园,两个孩子也有了好的学区。当然,如果不搬出曼哈顿,陆乔就不用如此起早贪黑,也可以用花在路上的这两三个小时做一点儿更有趣、更丰富家庭生活的事情,比如跟6岁的儿子踢足球,或者给4岁的小女儿讲故事,但是生活总是需要人们不断地妥协。跟陆乔在生活中做出的另一些妥协与折中比起来,三个小时花在路上,这其实是微不足道的。

  巴士很快在第七大道和摩尔北路口停下,陆乔从头顶行李架上取下标志华尔街人士的半旧皮公文包,很快地走下汽车。开车的黑人司机微笑着对陆乔点头示意:“先生走好!”

  “多谢!”陆乔轻轻地回了一句。

  车外的空气清新透凉,还能闻到昨夜暴风雨的气息。原以为会下雪,但来自大西洋的暖气流把雪赶跑了,结果一场罕见的春季暴雨使纽约变得又湿润又清爽,陆乔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一小时在巴士上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坐姿而睡,陆乔刚下车时总是感到有些头重脚轻,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这对陆乔也早就成为家常便饭,他对此并不十分担心。在迎着哈德逊河吹来的清凉晨风中步行几分钟,陆乔就会及时地恢复神清气爽的感觉,各种不适很快就会消失。不消失也得消失,就像有些病人,一进医院,病就好了一样,陆乔一进办公室,脑子就清醒了。出于习惯,陆乔看了看表:现在才是清晨6点15分,今天汽车比平时提早了10分钟。他慢下来,6点30分前,他不必赶到办公室。

  陆乔转上了摩尔北街,朝西走,这一片城区满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留下的结实耐用的十来层楼高的百年老房和巨大的工厂库房。最近几年,随着华尔街股市的疯狂飚涨,整个地区几乎变成了全世界最抢手的房地产建筑工地。土地开发商们争先恐后地买下了那些楼房,将它们改造成为最时兴的公寓住宅,使其成为影星、政治家或华尔街年轻阔老的天地。天花板高,光线充足,布局灵活,靠近下城区金融中心的一套3000平方英尺公寓可以卖到200万美元,再加上每月两千多美元的管理费,这些房屋可不是陆乔这样的人所能承担得起的。

  摩尔北街两边都塞满了汽车,街道窄得只能容下一辆小车从那窄缝中挤过。陆乔记起广播里讲过,今天是纽约市在复活节前实行“零宽容日”(zero tolerance)的第一天,停车者一经发现,必遭重罚。也许天还早,警察还没上班?一辆破旧的福特从陆乔身边开过,后面拖着面包咖啡,一路上哐哐当当响个不停。陆乔认识车和那疲惫不堪的墨西哥车主,过去好些日子,每天清晨陆乔都在这停在公司门前卖早餐的墨西哥小贩处,买一个面包和一杯咖啡,只需花1美元50美分,比起六楼公司的空中餐厅(Sky Lobby),要便宜两三美元。银行向雇员提供免费早、午餐的好日子,已是一去不复返了。

  街的对面,陆乔看见一只硕大无比的德国牧羊犬正在人行道上行那五谷轮回之事,全神贯注而旁若无人。它看起来十分勇猛而机灵。这些德国人!别说他们的奔驰、宝马,即使他们的狗,似乎都要比别人的好上许多!陆乔颇为敬佩,而又有几分冷眼。“我们中国的长毛小狗也同样地受人喜爱,若论擒拿格斗,自然要让你三分;要讲机敏灵巧,讨主人欢喜,那可是谁也比不上的!”

  那牧羊犬的主人,一位身着蓝色耐克运动装、脚蹬白色雷登跑鞋的年轻女子,牵着狗绳站在几步之外,同样专注地欣赏她的宠物行事,她的右手拿着一只小小的塑料三明治口袋。在曼哈顿的一些街区,法律规定狗的主人必须清除狗的粪便,否则将被迫向市政府财产库作一笔不小的“捐助”或罚款。这位女子将用三明治袋作为手套去拾起狗粪,然后用它将狗粪包装起来,投入街边的垃圾桶里。大部分纽约人会用旧报纸来完成这一操作。这位女士一定认为旧报纸的归宿只应是报纸回收站,而不是在街边垃圾桶里面与臭不可闻的狗屎为伴。如果有人能发明一种专门的捡狗屎工具,说不定会立马成为百万富翁呢。不过,话又说回来,说不定有人早已试过而失败了,谁知道呢?华尔街上的新花招总是层出不穷的。

  在陆乔前面两个街区远的地方,耸立着陆乔所在的美洲集团AFG的总部大楼,由花岗岩、大理石、防弹玻璃构成。不错,这不是110层楼的世贸大厦,那两座姊妹大楼在南面,离这儿不到10个街区。这也不是帝国大厦。帝国大厦在北边,有30个街区之遥。然而,美洲集团40层楼的总部大楼在附近8个街区中依然鹤立鸡群,雄居于8个街区内所有建筑之上。主楼顶上,公司的霓虹灯标志——一头巨大的雄狮——无论白天黑夜,晴天雨天,几十里内可见。初春的阳光照在主楼的上部,给它抹上一层粉红温暖的朝霞,使大楼显得更高大、雄伟、壮丽。一群白色的海鸥从海湾飞来,绕楼飞了一圈后朝着大战前留下的那些楼群飞去。

  从任何方位看,美洲集团都是世界上最大的金融机构之一,它在世界上一百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都设有分公司,全球雇员超过10万,设在曼哈顿下城金融区的公司总部大楼高过40层,主楼内部与目及之处全是白色和暗绿色的大理石,楼内高贵的檀木家具,墙上挂的名画,处处都体现出在世界称霸的投资银行那超人的信心、金钱和主宰他人命运的力量。

  陆乔推开玻璃转门,跨进主楼,径直穿过宽阔高大的大厅,蹬上上行的电动扶梯来到二楼接待及入口检察区。时间还早,接待处仍然空无一人,年轻漂亮的接待员们还没有上班。入口处,一位身穿警卫制服的彪形大汉,站在一排旋转栏杆门后面。他手持对讲机,面无表情地打量来往的人流。另一位警卫身着同样的制服,有着同样的身材,坐在一排电视屏幕后面。陆乔拿出他的出入证,通过门卫检查,进入公司后便走向电梯处,停留在一排电梯面前。六七个人早已先在陆乔前面等候电梯,这些人都身着深色西服、白衬衣、暗色领带,跟陆乔一样,他们都修了面,十分年轻英俊。他们好像是刚从浴室里出来似的,散发出清淡的克兰科隆香水味,脚上的黑色布鲁克斯兄弟高档名牌皮鞋擦得锃亮。陆乔认出他们是公司各个交易场的交易员。公司主楼的下半部是各种交易场,有股票,有证券,有外汇,有共同基金,等等。他们都具有成功人士的派头,只是今天显得神色凝重,若有所思。和这些人在一座楼里工作,陆乔绝对不需要报价系统或布隆堡新闻(Bloomberg News)。在电梯里听到的笑话多寡,足可以让人判断股市的走势,把市场的涨落猜个八九不离十。今天,电梯里是死一样的沉默。这不是好兆头,陆乔暗想。华尔街已经三年往上冲,那些网络公司和替它们上市的投资银行,还没赚够钱吗?陆乔在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位同学,毕业后去了摩根史坦尼融资部门,参与了思科(Cisco)的融资上市,不仅腰包鼓了起来,说话气也粗了。如果不是来自中国大陆,在这个国家没有根基,语言又不像ABC说得珠落玉盘,陆乔也会去前台融资部门或当交易员,又刺激,报酬又高。

  不过,能进入华尔街也不错,陆乔很知足。20世纪最后几年,华尔街从无数个惊涛骇浪中从容走来,经历了股市的剧烈波动,纳斯达克、道·琼斯和财富500强在过去两年中天天上扬。一周7天,一天24小时,华尔街每一个人、每一个投资银行都在决策着、冒险着:在金钱换手之时,人人享有同等的输赢机会,人人直面自己决策的后果。托全球化信息时代的福,美国跨国券商、商业银行、投资银行以及其他金融机构,包括通用电器资本部门(GE Capital),他们的心脏地带——后台(back office)——都急需交易系统方面的高科技信息天才,为此,陆乔有机遇进入华尔街,陆乔太清楚自己的来龙去脉,对自己的工作,从来不敢掉以轻心,也不敢做白日梦。

  股市与经济都有周期性,波峰与波谷总是相跟着,也许今天该把自己买的一些高科技股卖了?特别是思科,陆乔买成43美元一股,买了300股,现在是112美元一股。陆乔早就想见好就收,但又舍它不得。今天是一定得卖了。对,一上班就卖!陆乔做了决定,于是和等电梯的交易员们一起,既沉静又焦急地等着电梯。

  十部电梯,都睡觉去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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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03-03-06   
            前 言

  华尔街是梦想的代名词,集成功与财富于一身,因其壮观的建筑、优越的条件、高难度的工作性质,以及丰厚的回报,一直是各国人才聚集的地方。随着90年代股票市场的拓展,中国学子普遍对华尔街报以青睐,力图进入这一片西方主流社会的“禁区”,伸展自己的才华。众所周知,20世纪的最后10年,是全球化信息决策的10年。由于信息科学与华尔街的密切关系,全世界的跨国投资银行和券商们的心脏地带——华尔街急需能够提升或替换交易系统的信息技术人才,因为传统的交易系统已不能充分执行今天全球市场的汇款指令与交易量。于是,拥有航空、数学、电脑科学技术与电讯工程硕士和博士学位的学子,在一度被视为禁区、由白种撒克逊人一统天下的华尔街各公司登台亮相。他们在定量模拟、交易与风险管理等领域占领要津,按照各银行的风险限量,这些电脑精英们努力奋斗,以实现各公司对投资回报的预期,他们的职业生涯和个人财富也因此得到丰厚回报,小说的主人公陆乔就是这样一位高科技人才。

  与此同时,国际销售部门的股票债券销售专家们,特别是那些有着外国血统,名校毕业并与本国有着密切关系和具有高度成就感的私人银行家们,更是成为被追逐的对象,如书中的兰邦丽。外国各大金融集团拥有众多像陆乔和兰邦丽这样的外国人才。通过他们,将其业务在全球范围拓展、扩大,使银行的行为成为全球行为。如美国的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涨跌,香港的恒生工业平均指数也随之涨跌;当《华尔街日报》预测市场走势时,《亚洲华尔街日报》的口径与走势便与之如出一辙。的确,纽约的华尔街与东京、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曼谷、越南、马尼拉、台北、上海的“华尔街”没有什么两样,它们都具有同一特征——即“华尔街文化”。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了我们的故事。

  陆乔,一位才华横溢80年代中期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在麻省理工学院就读五年后,于1991年航空航天系博士毕业;出身富裕,从小在香港和美国的国际学校长大的boarding school girl,兰邦丽,也于80年代中期就读麻省理工学院经济系本科,后进入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与陆乔在课堂相遇,成为“红颜知己”。10年后,两人在美洲集团再次相遇。故事呈现当今华尔街的两个重要方面:风险管理和国际推销。一方面,兰邦丽的目标是通过美洲集团香港投资银行机构,向香港的有资产者提供全球性的金融服务;与此同时,陆乔的工作则是通过高科技手段,对所在公司——美洲集团在华尔街每日面临的风险实施监控。如有疏忽,要么将给银行的投资人带来灾难,要么殃及自己的事业。

  由于90年代末为求生存而消灭竞争,银行间实行残酷的兼并与收购,办公室政治或职场政治,成为华尔街的一大可怖景观。陆乔和兰邦丽同他们的美国同事,在工作中必须学会在学校学不到的东西,那就是:怎样与华尔街共生共存,在办公室政治引起的失业灾难中,幸免于难。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每一个人在决策着,冒险着,无论是个人还是公司。每个人享有同等的输赢机会;每个人直面自己决策的后果,无论是在交易市场的大海里,还是在办公室政治的风浪中。在这一过程中,他们发现新的自我,发现自己所代表的新移民的真正价值,从而抛弃自己过去的思想方法、偏见行为,在拥抱和接纳新文化的同时,改变自己,拓展将来。

  我们真诚希望读者觉得故事颇有教益:一方面对美国主流社会增加一定了解;另一方面虽未到美国,却如同亲历资本主义心脏——华尔街,更能启发读者对自己的职场生活有所领悟,有所借鉴。读来有趣,令人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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