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世界之窗
陆乔正跟手下的雇员凯文交谈时,电话铃响了。他拿起电话,并打手势示意凯文等等。
“我是陆乔,请讲。”
“陆乔?我是邦丽!”
“嘿,邦丽,稍等一下。”陆乔捂住话筒对凯文说,“午饭后我再跟你谈。你继续干你的,照我们讨论的方案改动。”然后又转过头来对着电话说:“邦丽,你在哪儿?”
“36楼。我刚开完会。有空跟我共进午餐?”
“当然。”陆乔很少到外面吃午餐,总是在办公桌边吃妻子头天晚上为他打包的东西。这么乐意接受别人邀请吃午餐,这在陆乔还是头一次,觉得有点脸红。转念一想,午餐就是午餐,吃顿午餐又怎么啦?威廉每天都出去吃午餐,而且每天换人。别想太多,陆乔警告自己。不可否认,偶遇邦丽后,过去这两个半小时,陆乔一直莫名地十分快乐。
“在二楼大厅等我,马上下来。”陆乔放下电话,拿起西装,急忙朝门口走去。
刚一跨出电梯,陆乔就看见邦丽。她几乎完全没有变。这么多年,照样年轻美丽,走到哪里,就让哪里熠熠生辉。世上多有几个邦丽该有多好!让人心情好!邦丽也看见陆乔,她朝他挥挥手,然后像个小女生那样,伸开双臂。
“哇!简直难以置信,我现在竟然能在纽约,在美洲集团,这么和你相遇!”邦丽看着陆乔,甜甜地笑着。她敲敲自己的头,说:“告诉我,这不是在做梦!”
“不,你不是在做梦。”陆乔看得出来,邦丽见到他真的很高兴,使他有那么点受宠若惊——陆乔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也一样,10年!怎么样?你一切都好吗?”
“好。有什么地方可去?我饿极了。”邦丽真的饿了。从昨天晚上起,她就没有吃一点东西。再说,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跟陆乔聊久了,似乎也不太好。
“好吧,想吃点什么?如果今天下午时间安排不紧,我们到世贸大厦‘世界之窗’去。今天整个下午我都有空。”
陆乔在撒谎,他的电话铃声会响个没完。那又怎么样?管它呢!跟一位大洋彼岸来的好久没见面的老朋友度过一个下午,这能构成犯罪?
“挺好。你今天下午真的没事儿吗?”
邦丽知道,美洲集团成功的秘诀之一在于拥有一支强大的后台电脑技术队伍,他们是公司的发电站,有无数最先进的人脑和电脑在这里运行,这是证券公司的心脏地带。在这里,邦丽这样的前台人物所下的数不清的买单和卖单,由电脑统计处理,数不清的客户记录由电脑汇编。后台管理是制造成本与节省费用的地方,既可以让公司发财,也可以使公司破产。这一点,很多人不知,只知前台重要,不知后台作用。
邦丽在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Sloan School of Management)上学的时候就了解这些。她还特别记得跟陆乔的一次交谈。那是在一个金色的秋天,他俩坐在面对查尔斯河畔的学院大楼外,他们上同一课程——5号课?还是6号课?陆乔当时宣称,如果没有能够从事公司产品市场开发的前沿人才,就没有企业的生存,因为一个卖不出去的产品等于是废品,因而,再好的系统,再好的系统工程设计师,都没用,公司一样死亡。邦丽争辩道,如果没有优秀的产品,就没有前沿人才,因为产品不好,任何优秀的前沿人才,不当哑巴就成骗子;然而,一个好的产品,却可以不需要销售人才,自找销路,因而,科学家饿不死,饿死的倒是销售人员。“读过没有,《一个推销员之死》(The Death of a Salesman)?”
这就像一场关于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争论,两人都没有占上风,因为对此没有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两个都重要,于是双方妥协。
“别担心,我有呼机和手机呢。”陆乔指指腰间说,在他黑色皮带上挂着当今高科技软件工程师的现代武器,陆乔的西服上装口袋里还有一个非常复杂的掌上导航,这是邦丽以前没见过的。“不管有什么事,他们都知道怎么找我,以及在哪里找到我。”陆乔让邦丽放心。“怎么样?可以走了吧?”
“当然,咱们走。”
美洲集团总部大楼门前的人行道上,四下站着许多办公室职员,有的穿西装,有的穿套裙,与其说他们在为补充能量而进行午餐休息,还不如说他们在吸烟换脑。纽约州法律禁止在公共建筑物里吸烟,所以任何想抽烟的人,必须到楼外露天地点去。
天气真是好极了,气温在(华氏)70度,非常舒服,不比早晨,早晨只有43度,挺冷的。现在,晴空万里,从东南方向吹来阵阵微风,带着春的气息。陆乔和邦丽走出转门,不约而同贪婪地吸着这早春的清爽空气。他们彼此瞧瞧对方,忍不住大笑起来。
“天哪,纽约的冬天总是那么长!从感恩节到复活节有五个月时间。”陆乔说。
“是。”邦丽接口道,“波士顿的冬天也长得很,就像纽约没有尽头的地铁,又冷又黑又无望。香港就没有冬天,四季常青,花儿长开。我真爱香港!”
突然,他俩仿佛意识到什么,不再讲话,转身向南,肩并肩朝10个街区以外的世贸中心走去。
“什么风把你吹到纽约来的?”走了一会儿,陆乔打破沉默,“我以为你搬到香港去,再也不回来了。”
“我还住在香港,我看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搬离香港的,至少在我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发现陆乔很吃惊,邦丽很快纠正自己,“我妈跟我的嫂子合不来,所以她不愿跟我大哥一起住在旧金山。你知道,我父亲在我上麻省理工学院的前一年,因飞机失事去世了。我现在必须跟我的妈妈做伴儿,这就是六年前搬回香港的原因。”
回想往事,邦丽有些怅然:搬回香港导致她后来跟马克·摩根的最后分手。好还是不好,邦丽从不多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离开马克到母亲那里,就是豆子从发烫的火盘里跳到了火碳里,一个比一个烫人。可有什么办法呢?假如一位母亲离不开她的孩子,这孩子就得让母亲跟自己一块儿过。英语不是有这么一句话,比喻母亲无边的力量:The hand that r ocks the cradle rules the world (摇摇篮的手控制着世界)。邦丽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她改变话题说:“我来纽约完全是为工作上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波士顿的?好像你当时在波士顿电脑公司工作,不对吗?”
“我是四年前来纽约的。”陆乔顿了一下又说道,“我妻子在新泽西郊外的强生公司(J ohnson&Johnson)找到一份工作,她喜欢纽约,所以我们就搬来了。我先在华尔街的一家电脑公司工作,后来换到美洲集团。你知道,投资银行的待遇要好得多。”陆乔的年薪一下从7万美元提升到95万美元。
陆乔不无自豪地想起,自己只经过一次面试,就得到这份在美洲集团的工作。陆乔天生不会自夸,也不会撒谎。那天下午,应该由赛布丽娜面试陆乔,时间定在半小时。后来,半小时变成了三个小时,参加面试的人变成了七个。5点左右,当陆乔走出美洲集团大楼时,陆乔已从赛布丽娜那里得到口头应允,聘他为高级程序编译员。第二天去到公司指定的医院,陆乔做了体检和药检,又在公司人力资源部填了表,签了合同。
“你妻子?我认识她吗?”邦丽有些吃惊。陆乔当然该结婚,为什么吃惊?
“我想不认识。也许在麻省理工学院的新年、圣诞、感恩节,或者中国国庆节这些假日聚会上,你们见过一两次吧?我们那时还没有开始约会,所以我想你没有见过她,也没跟她交谈过。”
“她也参加麻省理工学院的聚会?如果她参加过,我一定认识她。你知道,我那时是个大忙人,外国留学生团体主席,学生投资协会主席。”
“她是波士顿大学学生,但她妹妹是我们学校的。你一定认识她妹妹,名叫梅虹,高个儿,短发,爱运动。她上6号课——和你我一班。你还没想起来?瞧,她是惟一拥有一部崭新21速山地自行车的中国学生,在麻省校园当时最出名。”
“惟一拥有一部崭新21速山地自行车的中国学生,在麻省校园?我记得我有两部!只是你不知道!”
“我指从中国大陆来的中国学生。”
“噢,我不记得她。我打赌,如今,麻省理工学院,哈佛,哥伦比亚,耶鲁,一定有许多大陆来的中国学生,他们满校园兜风,不是骑21速的山地自行车,而是驾驶84速的德国宝马敞篷跑车!”
“你说得是。中国过去10年变得富裕起来,上海平地起了一千多幢摩天大楼。”
“但愿我们今天才20岁!”邦丽说着,转眼看着陆乔,眼里充满爱慕的神情。如果她和陆乔如今还在麻省理工学院读书而不是10年以前,香港富家女儿与中国穷男生之间的鸿沟,就不会那么巨大。邦丽有些忧伤地想,偷偷瞥了陆乔一眼,心里说,在过去10年,靠你的智慧,你不也进入美国主流社会,变得这么英俊、洒脱、富有了吗?
为什么10年前,我没有这样的胆识,预见今天?
“6号课是经济数理课,是吧?现在我记起来了。是不是那个总是抱着个自行车座垫进教室的姑娘?”邦丽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欢快。
“对,正是她。知道吗,她最终还是把自行车给丢了?”
“什么时候?她那么小心!”不管你多么小心,你珍惜的东西还是看不住。
“我想,是她在麻省的最后一学期吧?她急着去34楼做一个实验,把自行车锁在门外,忘了取下自行车座垫。她以为实验只需几分钟,结果用了6个多小时。等她出来,前后轮和坐垫都不翼而飞。那自行车确实好。半年过去了,直到拿到毕业证书,她才好受一点。”
“是的,我还记得剑桥区那些偷车贼,我的车也丢过。你不也丢了几部吗?”
“我丢了三部。没有一部能值20美元,他们都是我在麻州大道旧货店买的。”
两人大笑,气氛顿时自然许多。
“那时我不太认识你,我只认识大陆来的,我们时常在一起聚会,吃热狗,打网球。我常想,要是能回到过去的时光,多好!当学生难,但有很多乐趣。”
“确实有很多乐趣。”邦丽说,接着她问,“于是梅虹的姐姐,成了你的妻子?”
“对。”
“这是怎么发生的?”
“就那样发生的。”看邦丽仍期待他说下去,陆乔于是有些勉强地加上一句,“我们常在一起聚会,她总是做特别好吃的刀削面,而且还喜欢唱歌。她是学化学的。我们已经结婚9年。”
“有孩子?”
“两个。一个男孩儿6岁,一个女孩儿4岁。”
这时,他俩已行至世贸中心5号楼,摩根·斯坦利的巨大红色招牌,横挂在宽敞的大门上方。陆乔推开玻璃门,扶门让邦丽先进去。
“马克怎样?”陆乔问道。
“马克?”
“高大、英俊,跟你常在一起看书、骑车的那个马克。”
“我们分手了。”
“怎么会?你俩很酷,是天生的一对!”
“是冷酷的酷?”邦丽微笑着对陆乔说,“为了获得成功,我们必须为自己的酷付出代价,对吗?”
看着邦丽眩目的微笑,陆乔突然记起邦丽的微笑曾使多少大陆来的中国男生为之心醉,但谁也不敢轻易跟她说话,怕被小看。智商高的人,心气重,特别是过日子还要精打细算的时候。陆乔的心抽缩了一下。这样的感觉,他跟爱琳从没有过。爱琳给人的不是心跳,而是安全。男人是多么虚荣啊,什么都想要,心跳和安全。
他们来到世界贸易大楼一号楼,世界之窗饭店的入口处排着大队,一号楼通往世界之窗饭店的两部大电梯里,挤满喜气洋洋、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邦丽和陆乔在大厅前台衣帽处存放了外套,邦丽拎着公文包,陆乔什么也没拿,两人等在长长的队列后面。他们前面一对青年男女,像是一对新婚夫妇在度蜜月,互相紧挽着手,那男子还不停地把女子的手指拿起来放到唇边轻吻,其中一根纤细的手指,戴着闪光的钻石戒指。那女子看着男子微笑,两眼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邦丽和陆乔把脸转过去。终于,轮到他们进电梯了。通往世界之窗饭店的电梯很大,能容纳三十多人,这么多人挤在一处,使陆乔感到有些别扭。当电梯上升时,他竭力去看电梯壁或天花板,拼命避开邦丽的目光。没有人发出声响,即使那对新人也很规矩。
电梯上得很快,给人一种飞机急速上升时,给身体和情感带来的那种让人同时失重和冒险的刺激感。乘电梯的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就已经上到107层,来到美丽洁净的餐厅,大家舒了一口气。
邦丽和陆乔随着人流走出电梯,面向曼哈顿鲜花簇拥的正式餐厅,由餐厅俱乐部的成员们包租下了午餐,不对外开放,只有酒吧对公众开放,可供饮酒吃饭,晚间还可跳舞。酒吧入口又排成一个长队,等候座位。轮到他们时,陆乔要了一个临窗的座位。平常,陆乔不大介意坐什么位置,但今天不同,他想让邦丽把纽约的模样看个真切。自由女神、总督岛、BM W大桥——布鲁克林大桥、曼哈顿大桥,以及连接曼哈顿和布鲁克林的威廉斯堡大桥——给人特别的壮丽景观。他还想请邦丽喝布鲁克林生啤——两年前他刚到公司时,威廉曾在这里请陆乔和其他几位同事喝过一杯。苦苦的,但新鲜爽口。
一位细腰高胸的漂亮黑人姑娘领班,从架上取下两本厚厚的菜单,带着迷人的微笑,将他俩引到南边面朝自由女神和炮台公园的一扇窗户小桌,然后转过身来,甜甜地说:“就餐愉快!”离开前,她对邦丽说,“我喜欢你的围巾和珍珠,漂亮极了,就像你一样。”
“谢谢。”邦丽笑了。她的笑容那样感人,以至于女招待也笑了,露出洁白的牙。
陆乔感到浑身洋溢着幸福,邦丽幸福,他就幸福。邦丽快活的时候,整个世界仿佛都是快活的。陆乔觉得这很奇怪。
他俩入座,拿起菜单。
邦丽的眼睛并没有看菜单,她默默地面对窗子,注视着大约1000英尺之下流淌着的哈德逊河。窗子正对着哈德逊港湾,那里是东河与哈德逊河汇合的地方。两架纽约警察局直升机正在河上盘旋,场面惊人、壮观。
“以前来过这里吗?”陆乔问。
“来过一次。”邦丽回过头四下看了一眼说,“这个地方没有怎么大变,跟1993年世贸中心底楼大爆炸以前一样,只是更漂亮了。你看那些瑰丽的珠子串成的落日和朝霞,多好看!多柔和!”她望着酒吧进门处的装饰,眼光又转而落在地毯上:“这里铺着这么昂贵的柏帛丽地毯,高贵的樱桃木桌椅,甚至这些男女招待穿的无尾半正式晚礼服,都给人留下难以忘怀的美好印象。陆乔,我真高兴你带我来这儿!”
陆乔微笑不语,邦丽转过头,又去看窗外的景色。
蓝天白云中,一架旅游直升机正在上升,似乎朝着世贸大厦飞来。里面有位男士正在用他的摄像机对准大楼,邦丽能够看见他的眼睛在瞧自己,瞧她的珍珠,瞧她的红唇。一位年轻侍者走来,放下两个水杯,倒上冰水,放入两片酸橙,问道:“要点喝的?”
“就要冰水。”邦丽答道。但马上又改了主意:“有草莓德克利鸡尾酒吗?陆乔,我大白天喝一点儿水果酒,你不介意?”
“不介意。”
“您要点儿什么,先生?”
“就这冰水吧。”陆乔不能喝酒:他还得回办公室。他接着翻开菜谱:“你不是饿了吗?”他显得似乎太殷勤了一点儿,便立即克制住自己,说:“如果你饿了,应该尝尝美味的纽约牛排。”
邦丽觉察到陆乔的不安,她立刻打开自己手里那份菜谱,很快浏览一下,说:“我想要烤蟹饼。”然后加上一句:“纽约牛排一份太大,我以后再要牛排吧。我可不想在你面前睡着了,这是香港半夜。”她举起杯子放到口边,喝了一小口,眼睛看着陆乔。
“选得好。我也来同样的,肯定味道不错,大小也正合适。”陆乔收起两本菜谱,放到桌边。突然,邦丽爆发出一阵笑声,大笑不止。
情绪的突然变化,使陆乔感到吃惊:“什么事儿这么好笑?”陆乔也觉得蛮开心的。
“我在想,你是不是还保留着那条价值5美元的Levis(利维斯)牛仔裤。”
“别提了,行吗?”陆乔假装生气,其实,过去的回忆使他感到无比温馨,“我不信你还记得这事儿!”
“我到死也忘不了,你让自己当着全班出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邦丽冲着陆乔甜甜地笑。
“好啦,好啦,我得补充一句,全仗你帮忙。感谢!”陆乔感到非常宽慰,这些年来他不时也会想起邦丽,而此时此刻,她就在眼前,这么实实在在。他举起水杯说,“为Levis干杯!”
“为Levis干杯!”邦丽举起酒杯。两人大笑起来,他们想起大约十年前在剑桥区一个下雪的早晨。
那年,陆乔在麻省理工学院航空航天系攻读博士生三年级,因为完成了全部规定的主修课,陆乔出于对商界的好奇而决定选修MBA课程。慎重考虑之后,决定选上15—621(企业家入门)课。邦丽当时正在读MBA一年级,是那个班维斯教授的助教。学期过了两周,课程进入资产评估一章。一天,陆乔进教室迟到了,为了不影响上课,他在第一排找了个座位悄悄坐下,而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到最后一排。
课上一半,维斯教授突然问陆乔:“陆乔,你认为你穿的牛仔裤值多少钱?”
陆乔机械地埋下头,看着自己的牛仔裤,他碰巧穿一条旧的Levis,便顺口答道:“我想,值5美元。”
其实,他是从麻州大道的“救世军”那里只花2美元买来的,不过他还真认为5美元是个合适的价钱。在这场交易中,他赚3美元。
“很好。”维斯教授转向坐在陆乔过道对面的邦丽:“邦丽,你觉得呢?”
邦丽一言不发,掏出钱包,拿出一张5美元的钞票,站起来,走过过道,将钱放在陆乔的笔记本上,说:“我买了。你可以把裤子脱下,给我。”
陆乔惊住了,一把抓住裤子。干什么?这个玩笑,不免有点太残酷吧?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和口哨声。他难堪极了!陆乔不可能只穿一条内裤在校园里跑吧!再说,剑桥区的2月,寒风刺骨!
他拿起那5美元,竭力把它还给邦丽,嘴里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这时笑声更大了。陆乔真希望地上有个洞,让他钻下去。
下课以后,邦丽走到陆乔面前,微笑着说:“希望你没有生我的气。”
“没事儿。”他被搞得那么狼狈,永远也不会忘记“相对价值”这一堂课。在评估资产时,相对价值理论起着决定作用。你该如何给穿在身上的惟一一条裤子,贴上价格标签呢?
“有件事我不明白,”邦丽困惑而真诚地看着陆乔,“或许你能给我解释一下。”
“什么事?”陆乔警惕地问。
“你是16班的,算是一位火箭科学家了,怎么连这么简单的把戏,也给骗住了?”
陆乔无法相信,她在笑他?还是在向他道歉?他盯着她,无以言对。
“只是开个玩笑。”邦丽发出一串笑声,陆乔也忍不住跟她笑起来,她的笑声富有感染力,整个校园似乎都回响着她的笑声。他们成了朋友。
侍者端来邦丽的饮料,新鲜的草莓,红灿灿、水灵灵的,十分诱人。陆乔把他们要的菜告诉侍者。这种订菜的事,陆乔结婚后还没有做过,因为爱琳把给每个人点菜的责任全包揽下来:陆乔的,孩子的,朋友的,最后才是她自己的,而且总是价廉物美。
侍者拿过点菜单,又消失了。
陆乔问邦丽:“香港的生活怎样?”
“什么生活?”邦丽一本正经地抬头问,红草莓挨着红唇,“我没有生活。像你一样,随时待命。信不信由你,我的护照就在我抽屉里,随时准备到任何地方,一切受客户支配。有一次,为了开一个账户,我不得不从马尼拉飞香港,从香港飞台湾,又从台湾飞到一个度假胜地,然后再转回香港,经香港去伦敦。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在跟一位客户在马尼拉打高尔夫球时,突然预感到台湾的一个大型慈善机构,可能会跟我做生意。于是我就跟踪追击我的客户,两天去了五个地方、四个国家。我从那天早上起,就有这个预感,今天我会得到一笔生意。”
“你的预感正确吗?”
“那次吗?是的,很正确。生意做成了。说实话,我的生活大部分是在饭店、机场或在空中度过的。我这双脚很少落地。私人理财并不是如你想像的那样——穿迷你裙,露bra,吃海鲜,喝美酒。不,那里工作很辛苦,一天16个小时在电话上或电脑上是常事,有一天,我打了那么多那么久的电话,有好几天,耳朵都不敢碰。不过,我喜欢我的工作。工作干得好,奖金也高。”
陆乔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谁的工作有这样浪漫有趣,令人着迷,同时也使人感到虚幻。
邦丽举起杯子:“与你重逢实在太高兴,陆乔!”
“我也是。”
陆乔把杯子举起来,然后放下。他有些犹豫。刚才他发现邦丽在谈到马克时不快,但是陆乔不明白马克同邦丽之间发生什么事儿了,他很想知道。马克什么都有:世界名牌斯隆管理学院的学生,深蓝眼睛,金色头发,衣着考究,以胸外科手术闻名的父亲在波士顿闹市区Beacon Hill拥有整整一幢大楼,进出社会名流家庭,整个麻省校园和查尔斯河为马克倾倒。邦丽同陆乔成为朋友后,邦丽使他俩也成为朋友——两人都是校足球队队员,邦丽虽然不是啦啦队的,但好些女朋友是啦啦队的,常去看他们踢球。然而,陆乔在马克面前不舒服,觉得不是一类人,不愿相处。在麻省理工学院的学生中,人人都认为邦丽和马克是天生的一对,是中西方最好的结合,是传奇故事,最令人羡慕。
“你们还捉迷藏?”陆乔竭力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像开玩笑,但是没有成功。
“我们老是没完没了地争啊,吵啊,最后我终于厌倦了这些争吵,也厌倦了他。我于是回香港,我们就分手了。”邦丽的语气清楚地告诉陆乔:就此打住。
陆乔记得的可不是这样。他记得他俩虽然总是吵架,但更像是恋人间的斗嘴——两只多情鸟谁也离不开谁。陆乔记得最后一次见他两人,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陆乔正在借/还书台干他的图书馆周末值班工作,邦丽和马克来了。见到陆乔,邦丽说她和马克去看007电影《喜鹊鸭子》,但票已卖完,没办法只好到图书馆来。“因为我们的朋友在这儿。”邦丽于是开始跟陆乔谈007电影。
陆乔记得他同邦丽不知什么时候从电影转到陆乔的图书馆工作,又接着讨论起邦丽的毕业论文《相对价值》,突然,马克砰地一声将拳头砸在借/还书台上,转身走了。邦丽赶忙把书和论文塞进背包,追马克去了。陆乔绝没有想到也不愿意去想他或他跟邦丽的谈话跟马克的突然离去有何关系,他绝对不会将自己放在“第三者”的位置上。他认为这是恋人之间吸引彼此注意用的小把戏。同邦丽这样的姑娘在一起,什么样的小把戏都会管用。之后,邦丽和马克很快订婚,从麻省的学生宿舍搬到剑桥区一个舒适临河的小公寓。毕业前,听说他俩打算结婚。结了吗?不管怎样,世事难料,陆乔万万没料到,邦丽和马克会分道扬镳。
“我们结婚又离婚了,前后两年。”就像在回答陆乔的问题,邦丽这样说道。“不死不活的婚姻,才永远持久。”邦丽的嫂子曾经这样劝她。“你不像我,不能忍辱负重,断了好。”
“噢,我很难过。”陆乔说,现在轮到他想改换话题了。幸好,侍者这时出现在他俩的桌旁,端着他们美味的金黄色蟹饼,为陆乔解了围。
谢天谢地!陆乔笨拙地挤了些柠檬汁在蟹饼上面,也将不少柠檬汁弄到自己裤腿上。他看了邦丽一眼,邦丽也在给自己的蟹饼挤柠檬汁,她的小指头微微往上翘起,显得温柔可爱。这使陆乔想起自己4岁的小女儿,每次吃饼或用杯子喝水时,她也小指头往上翘,天生的优雅,可真是无师自通。有些人则通也通不了,比如陆乔,穿一件好衣服,不自在;进一家好餐厅,不舒服;吃蟹饼,不会挤柠檬汁。为什么呢?因为他不学,不愿在这些地方改变自己。
“你怎么最后到华尔街来了,我一直认为你会为美国航空航天局工作。毕竟,他们资助你上学,资助你做论文。”
“美国航空航天局的工作都是与国防有关的,你首先必须接受忠诚调查,特别是对外国人,比如我这个从共产党国家来的中国人,更是如此。我不想有朝一日,成为政治迫害的对象,所以我决定进入电脑行业,搞软件开发。我喜欢这样。到目前为止,还不错。”儿时的梦想和现实不符,这一点,陆乔想得通,也接受,并且能修正自己。男儿就怕入错行,也怕认死理。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皮带上的呼机振动起来。他取下呼机,揿一下键,看到液晶显示是凯文打来的。陆乔取下手机,对邦丽说:“非常抱歉,我必须回这个电话。”
“好。”
陆乔走出餐厅,来到走廊,他拨了凯文的号码,凯文在来电的第一声铃响就接了电话,陆乔有点着急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陆乔,很高兴你回电话,我做了修改,重新测试了一下,但我们仍然有问题。”
陆乔差点儿对他讲,不是我们有问题,是你有问题。凯文的工作头衔是高级编程员,这意味着,他应该能够独立完成他在签约时所指定的工作。
一般情况下,陆乔不会介意帮帮同事,但今天不行。
“现在什么时候?出错的信息说什么?”他克制着自己的声音。
“程序有一小会儿运转正常,然后就出错了。错误信息表明,内存分配失败。我们是否应该增加内存?”
“看来是出现了内存死区。”
内存分配这一程序,是电脑操作系统为某些应用程序保留的内存空间,如果电脑内存的可用空间不能满足规定要求,就会死机。这是一个令人恐怖的故障,会破坏整个程序。由于所用电脑有很大的内存空间,而且程序在死机之前还运行了一阵,所以陆乔相信,合乎逻辑的解释只可能是程序被不断地分配内存,而没有使内存还原到系统的可用内存池。这是一种电脑程序错误,通常叫做内存死区。
“我敢肯定出现了内存死区。”
“我怎么才能发现错码?”
“去看你的源码,在源码中寻找新的操作符New operator,确保操作符与删除符匹配。环路测试的时候要特别注意。”
新的操作符是管分配内存的C++语言,删除符是将内存释放回可用内存池的一个运算符。新的操作符如果不与相应的删除符匹配,就会造成内存死区。
所有的C++编程员都会随时被提醒,要避免这类错误;但是显然的,还是有人犯这样的错误,像凯文这样的哈佛毕业生也一样。干嘛到哈佛学电脑?做前台投资银行工作,多好!
“谢谢,陆乔。”
“Bye!”
被“工作”打断之后,午餐顺利进行,他俩不再拘束。邦丽告诉陆乔她为什么来纽约的前因后果,以及她希望从高层决策者那里得到什么样的答复。陆乔引用一中国古训安慰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鼓励邦丽享受纽约,去逛逛第五大道。“喜欢看橱窗设计?”
“喜欢。”
之后,他们谈起他俩都认识的人,还有他们在麻省理工学院一起度过的时光。他俩一致认为,学生时代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自由。
午餐后,陆乔与邦丽步行来到世贸中心地铁站繁忙的E号地铁。
“世贸中心有两个世界,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邦丽惊叹道,“地上通天的那个世界,什么都是由最好的花岗石、玻璃做成;而在这里,在地下,又黑暗又有味儿。纽约的地铁需要改进。应该向香港学。”
“会的。”陆乔说,“什么时候飞回香港?”
“明天下午。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会再跟你打电话。要是在纽约来不及,我就从香港给你打。”
“也可以给我发电子邮件,我们一定保持联系。”
“一定。”
我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结的婚呢,邦丽想,那个幸运的姑娘叫什么名字?就在这时,地铁轰隆隆驶进站来,在他们面前停下。
门打开,邦丽很快拥抱了一下陆乔,跨上车厢。
“Bye,陆乔!”她在窗户里向陆乔挥手,陆乔也向她挥手,突如其来的吻,使陆乔感到不知所措,也感到欣喜。
地铁驶出站台,很快在隧道的拐弯处消失。20分钟后,陆乔回到美洲集团总部大厅里。
等电梯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纳斯达克显示牌被一根血红色的线自上而下贯通,2000年4月15日这天,纳斯达克狂泻540点!今天,道琼斯指数是1929年以来,一天中跌幅最大的!陆乔四周一片死寂,仿佛电梯也停止了移动。
陆乔突然想起他今天忘了卖思科股票。
生活中总是有输有赢的,陆乔安慰自己,比如说今天:是输还是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