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来,二话不说挽袖子就干。
先是细砂纸轻摩,然后挥刷子上漆。
哪知道这种二合一的油漆,粘稠,刷在木头上,远没有刷墙那么容易。
第一遍,怎么刷都刷不匀;我于是开刷第二遍,还是患不均;之后开刷第三遍,颜色是均匀了,可我那原木色的餐桌,不但没有变成我想要的棕红,反倒怎么看都是棕黑了。非但如此,桌子表面的油漆,干了之后,如立体画般,有无数高低起伏的山岭沟壑,跌宕纵横。
更糟糕是几把椅子,细节太多,不容易涂抹,几遍下来就成了京戏黑头卸了一半妆的脸。
时间花出去了还在其次,问题是孩子们看见我的作品后的反应。
大儿子说:“呜啊,你在玩行为艺术吗?”
小儿子眉头皱得紧:“嗯,你把我的历史弄丢了。”
我不解:“历史?什么历史被我弄丢了?”
“我长大的历史啊,桌子右边底部的记号还是一年级的时候,喜欢安娜,我用小刀刻了安娜的名字,那边角上有几个数学符号,还有几个记号是……”
我有很沉重的犯罪感,刷砸了桌子事小,把小儿的历史弄丢了事大。
我把桌子的照片发给丫头看,丫头回了几个字:“老妈,你创意无限。”
接下来的几天,怎么看怎么别扭,且不说这张毁容的桌子如何破坏房间的格调,就连什么样的饭菜摆在上面,都憋屈地吃不出味道。
下决心再买一张新的。
上上个星期,一套新宠送到家里,与大餐桌同色,椅子有典雅舒适的靠背和软和的椅垫。摆在厨房里顿时气派了许多。
感情深厚的旧餐桌舍不得扔掉,送到地下室做了孩子们的工作台。
但我坐在新桌子前的时候,总是会想起那张老餐桌的风采。
原本只想换换颜色,怎么就换了一套桌椅?
当年读《围城》,钱先生写那位留着稀软胡子的汪处厚,说他运气好得很,在他动心的时候,他那位原配的糟糠之妻忽然就凑趣地死了,让他娶了美丽的续弦夫人。
我压根儿没有汪处厚的居心,只是想换换颜色而已。哪成想,就换了一套桌椅。
这还不算完,换了这张看起来高贵的桌子后,怎么看桌子上方的那盏吊灯都不顺眼,颜色不匹配。于是换了餐桌上方的吊灯。还不够,餐桌上的吊灯换了,厨房的主吊灯焉能不换?不是说什么衣服配什么鞋吗?和谐最重要。于是又换了主吊灯。
厨房的灯换了,连接厨房的客厅灯也得跟着换,客厅灯换了,那么门厅灯,餐厅灯…… 整个一楼的灯具换了个彻底。
接着的问题是,灯具换了,冰箱炉台洗碗机的颜色又不对了,怎么看都是穿西装配布鞋,看来看去不顺眼,我又着手看冰箱炉台洗碗机。
前几天早上,我忽然意识到,灯具厨具换过后,楼上楼下的卫生间,看起来也大不协调了,也要重做一遍才相宜。
我于是打电话给装修公司,请人家派人来估价。
大师傅楼上楼下一通转悠,图纸画画,算盘珠子粗粗一拨拉,若按照我的理想来,几个卫生间改妆容,那价钱可以让我开一部全新的SUV宝马。
这下我得想想了,原本只是要换个餐桌颜色,怎弄成伤筋动骨的装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