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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zhuzhu6p:长大
欧阳辉武 离线
级别: 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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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表于: 2009-03-13   
 第二章 这样一个开始
  “陈曦起床!”
  叶春萌第五次重复这句话,距离第一次的时间是半个小时左右。
  “一分钟。”
  陈曦闭着眼睛回答,并且把脑袋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半小时前就是1分钟!你哪国计时单位啊!”叶春萌把书卷成筒照她脑袋上敲下去,陈曦下意识地把被子抓牢裹紧。她本来就习惯赖床,昨天晚上还听了2个小时托福听力题,2点多才睡觉。
  “帮我请假吧说我病了……”陈曦几乎把脑袋完全缩进被子里。
  “今天第一天进科!”叶春萌推着她。
  “第一天就请假才不会有人想到是假的……”
  “你搞没搞错这是进临床医院实习你装病!老师明儿万一关心你一下怎么编症状啊?”
  “我小时候没练好曲子回琴不敢去,装病,我妈带我去看就把大夫蒙过去了……那会儿我还是跟赤脚医生那本红书上找的症状体征照着装的……现在学这么多总不能更不如以往了吧……求你了萌萌帮我请个假……”
  “陈曦怎么这样儿啊!”叶春萌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甚至急得带了点儿哭音儿,“你说内科要求严管的紧要准备GRE 托福时候在外科,非得拽着我换到这组来的。小棋欢语今天都进内科。你不去这组就我跟白骨精俩女生,回头今儿就把我跟她分一组怎么办啊……”叶春萌说着说着仿佛真的要哭出来了。
  陈曦长叹一声,终于睁开眼,又半闭上,再努力撑开,哼哼唧唧地爬了起来。
  做人不能不仗义,因为自己懒扣分挨骂都活该……不过陷害了叶春萌,害得她万一跟白骨精一个小组一个病区,就太说不过去了。
  其实白骨精究竟有多么讨厌呢?如果有人在当时认真严肃地问陈曦和叶春萌这个问题,她们也没法给出一个证据十足的答案。如果让陈曦说,唯一可以称其为理由的就是那一份油暴里脊,为了一份油暴里脊而时常在背后对人家的举止长相进行刻毒的人身攻击,事实上,我们的陈曦姑娘真的是睚眦必报;而在于叶春萌,说来就显得她确实小心眼了。
  白骨精是个富家姑娘,吃穿用度都跟她们这些平民百姓有着很大的差距,态度上也带出了一种掩饰不住的优越,这原本也就罢了,叶春萌还不至于因为人家带出的优越而心生厌憎——至少我们的准淑女不会允许自己这样。
  但是,被欺负过,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还是在大一时候,一帮女孩子在生物课后谈论老师拿的一个样子很别致的手包。李棋那一阵经常买时尚杂志,于是很‘专家’地说,那个包是DIOR,非常贵的牌子,那一个包可是值了钱了;叶春萌随口说是啊,我好像在中友看见过这个,得上千……
  这个时候,从来不太跟她们混在一起聊天的白骨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上千?人民币?DIOR?”
  叶春萌一愣,“可能我看错了,没那么贵……”
  白骨精微微地撇了撇嘴角,耸了耸肩膀,“不过,她手里的那个,算是做得比较精致的假货,大概也就是个千八百吧。”
  叶春萌愣了好一阵子,直到白骨精已经收拾了课本站起来准备走了,她才终于憋出一句,“你怎么知道人家的……是假的?”。
  “拿过真的自然知道什么是假的了呀。”
  白骨精回了下头,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然后娉娉婷婷地走远了。
  那天叶春萌又羞又窘,低头胡乱抱起书快步地往宿舍走,手指头尖儿都哆嗦了。她长到这么大,从来还没这样被人以看着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冒’的眼神看过,以‘你怎么这么可笑’的潜台词嘲笑过,而最关键的是,人家确实是有钱,由于有钱,确实是见过世面,入学前去欧洲玩了一半的国家,寒假时候去日本滑雪,一个月也住不了一天的宿舍里摆着在富士山的照片。
  人家就是可以这么高傲地踩她。
  回到宿舍时候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淌了下来,默默地淌了一会儿就抽咽了起来。这会儿逃课把午睡进行到底的陈曦迷迷瞪瞪地探出头来,“啊,怎么了?你上课接着看那个穆斯林的葬礼来的?哎呦有那么感动吗,我咋觉得那娘俩都那么烦人呢?”
  叶春萌哽咽着摇头,已经顾不上为了陈曦再次侮辱那赚取了她许多眼泪的韩新月姑娘和她妈妈梁冰玉阿姨而生气,自己的难过到来之时,所有为其他人的义愤就都放到一边儿了。
  当陈曦猜了若干次她摇了若干次头之后,叶春萌终于算是把这件事儿说了个清楚。坦白说,其实陈曦的第一反应是,“就这点儿事儿你哭成这样至于的吗?”但是说出口的却是——
  “她就这么讨厌,特恶毒。我觉得她早就嫉妒你了,可逮着个机会发挥发挥唯一仅有的优越感。萌萌不哭,这就是她积怨已久。”
  “积什么怨啊?我招她惹她了啊?”叶春萌哭得鼻头通红,越想越委屈,“跟她井水不犯河水的我……”
  “你漂亮啊,女人最容易嫉妒的是什么人?还不就是比自己漂亮的女人!”
  理直气壮地说出这话的时候,饶是陈曦,都有点惊诧于自己昧着良心说话的能力了。不是说叶春萌不漂亮,而是,理智告诉陈曦,白骨精根本不会觉得任何人比自己漂亮。如果别人觉得叶春萌比她漂亮那一定是这个别人档次不够。
  陈曦绝对相信白骨精就是很单纯地觉得叶春萌土冒,她们都是土帽,跟她差了太多太多的层次,别说嫉妒二字天方夜谭,连拿‘她’与‘她们’比较本身都是太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嫉妒二字确实存在,但是那个箭头的方向一定是从她们到她。
  陈曦甚至相信方才的事件,白骨精根本不是有意羞辱谁,她就是今儿个恰好表达了一下心中一贯的真实感受——你们这些人,怎么能土成这样。恐怕过了晚饭时间,她就彻底忘了说‘dior的包得上千吧’的那个人是谁了,反正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冒中的一员。
  不过,陈曦审时度事地认为目前叶春萌不能接受这份真实,更关键的是,她终于等到了可以跟叶春萌一起诋毁白骨精的这一天。
  曾经叶春萌批评她管人家叫白骨精实在太过分了,还苦口婆心地劝她不要仅仅为了一份里脊肉就恨一个同班同学;她甚至善意地猜测白骨精压根没注意到那盆汤浇到了陈曦身上所以没有做出赔偿,所以总是在陈曦满怀激情地挤兑白骨精或者灵感大发地把她画入漫画的时候,进行那种另陈曦扫兴得想骂娘的劝说。
  现在,终于有了转折点,在这个转折点上冷静理智地说出事实所需要的那种勇气和实事求是的精神,陈曦真的是并不具备。但是陈曦跟自己说,不具备这种优秀品质并不是关键,关键的是她关心朋友,说出朋友想听的话安慰朋友让她不再委屈。于是,陈曦丢掉了方才在心里闪现了一瞬的惭愧。
  ‘嫉妒’这种说法虽然让叶春萌也有点怀疑,但是这个带着怀疑的设想至少比方才那种屈辱要来得舒服,于是在陈曦的指引下,她让自己相信白骨精确实是嫉妒自己,并且深为感慨这种嫉妒的出发点是多么浅薄。更让叶春萌心里踏实了一点的是,后来她发现,几乎全班同学都不待见白骨精,甚至她的真名几乎已经没人使用,全都沿用了陈曦的创造,而且认为陈曦这个创造实在太过传神准确,陈曦为此而创造的漫画,就更加栩栩如生。
  把自己放在一个大家都厌憎的人的对立面,这不是什么耻辱。
  从此之后,挤兑白骨精成了陈曦与叶春萌之间乃至她们宿舍的一项娱乐,通常是由陈曦主挤兑而别人配合,逐渐地她们已经淡忘了她们厌烦她的具体原因,而厌烦本身就使厌烦更加炽热。
  白骨精为什么讨厌得让人忍无可忍?
  因为她太讨厌了。
  她为什么讨厌?
  大家都讨厌她!
  将好朋友置于可能跟最讨厌的人分在一组,形影不离地度过她期待了不知道多久的2年转科和专科实习这件事情实在太恶劣了。陈曦可以很懒,更可以很耍赖,并且从来不以为耻,但是陈曦不能让自己做个不仗义的人。
  终于,在7点25分,批着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头发,穿着洗得纤尘不染的白大衣的叶春萌,带着无穷的期待,和一边走一边打哈欠的陈曦一起,在医院门口跟白骨精以及刘志光等四个男生,一起走向了转科实习的第一站,普通外科。
  大会议室里乱烘烘的,周一的全科大查房还没开始。 40多个穿着白大衣或者蓝色或者绿色手术服的外科大夫,或三五一堆儿地讨论片子,或一对一地抓着本儿病例争论,或另人惊叹其抗噪声能力地,躺在墙边儿的长凳上补觉。
  7个实习生在门口站住,往里张望,一时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大夫们各自专心在自己正在进行的事情上,他们的目光扫过那些并无差别的白大衣和手术袍,猜测哪个是他们的教学主任,那个比韦天舒还要传奇的周明。除了白骨精一贯地保持着一点跟其他众人的距离,抬着下巴却垂着眼皮根本懒怠打量周围的一切之外,其他的六个人都多多少少地带着新奇,并且猜测着那几个看上去风度还不错,年龄也差不多的大夫中,究竟谁是周明。
  “小周,小周来了没?”
  随着浓重的河南口音,大外科主任李宗德从刘志光和袁军之间扒拉开条缝挤进门,转着脑袋在他满屋子的下属中间搜寻。学生们的目光追随着他搜寻的轨迹。
  长凳上缓缓地坐起一位,把方才罩在脸上的手术帽拉下来,从白大衣兜里掏出眼镜儿戴上,然后双手插进头发里,抱着脑袋摇了摇似乎是醒了醒神儿,然后伸长了胳膊晃了晃。
  “这儿呢。”
  李宗德朝他走过去,瞧见他白大衣里面的蓝绿的手术服,“呦,你刚下来啊?得了,”他再转头伸长脖子搜寻人堆儿,“韦天舒哪?那谁,二区院总,你去给我把他呼过来,这回回早查房临到该完了才来!跟他说下面儿急诊刚收了一个要做剖腹探查的,9点手术,老王有门诊我马上有台肝癌过不去,让他给我盯着去。”
  “甭叫他了,我过去。”
  周明伸着懒腰站了起来——这站起来之后的海拔高度一下儿让他显得有几分不合比例的单薄。他身上那件白大衣照说跟韦天舒的那件并无样式乃至质量的区别,但是后者让女同学们发了“制服诱惑”的花痴感叹,而前者,却丢丢荡荡地挂在主人身上,更由于一侧的口袋里插着的若干支笔和鼓鼓囊囊的,大约是便条簿笔记本血糖仪之类的零碎,拽得失去平衡地向一侧牵引,让人有种歪倒的错觉。
  周明转过了脸来。他实在过于苍白,透着睡眠不足的疲倦的脸色;他的头发也不能算很凌乱,但是细软得确实不足以维持任何的‘型’,他的眼镜样式已经明显过时,黑色的眼镜腿跟一次性手术口罩的带子一起挤在耳朵后面;他长得绝对不英俊,没有任何出采但是也没有任何大缺陷的五官,就是13亿中国人民中最平常的一员,如果忽略他高出中国人民平均身高太多的海拔高度,那么他就是那种丢在人堆里,就再难找出来的一个。
  作为一个专业如此出类拔萃的青年专家,周明甚至也并没有属于‘当代精英’的那种自信的风采。陈曦看见他的第一眼,进入脑袋的,竟然是‘落魄’俩字——然后,更不知怎的联想到了科举时代屡试不中的穷酸书生,大约还带着轻微的,在当年不太得志的知识分子中特别流行的结核病,会在子曰诗云的间隔中间掩着嘴,吭吭地咳嗽几声。
  在之后,陈曦也还是经常觉得,走出了手术台或者抢救室的周明,假如把白大衣脱掉,然后以他惯常的,永远只低头看地面双手插兜略微含胸的姿态走在医院楼道里的话,他比一多半他自己的病人,看上去都更象个病人。
  当陈曦的心里转着这些刻薄的想法的时候,周明已经看见了他们,他扫了他们一眼,然后跟李宗德说,“今儿学生第一天进科。正好,赶上有要做剖腹探查的。我正好带他们观摩。”
  周明冲学生们挥挥手,“跟见习组的侯老师都进过手术室了吧?谁组长?组长去跟手术室门口二姐说你们今天进科,周大夫让你们去观摩手术,领衣服口罩帽子利索点儿换了,照平时试验课学的刷手,然后跟5号手术室门口等着我。”
  他说完就把那个挂在一边耳朵上的口罩扯下来团了丢进纸篓,没再瞧他们一眼低着头从大会议室出去了,方向却不是手术室。
  后来很快他们就了解了他的习惯——连台手术之间无论如何也得先找地方“冒根烟儿”(病区护士长语)提神。据护士长说曾经一次中了邪地接病人,他11个连台近50个小时的手术,看着他从实习医一直走到现在的护士长,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先就帮他到对面买了几包烟预备着。两台手术中间儿,护士备皮的功夫,他跑出来四处张望抓耳挠腮之际把烟丢了给他,他居然上去拥抱了护士长一下,说您就是我亲大姐。
  学生们略微地有点发懵。他们并没有想到进科第一天就要跟一台相当复杂的手术——固然只是观摩。他们想像的是李主任激励一下士气,再把医学生‘健康所系,性命相托’的誓言重念一遍,然后教学主任周明照例把之前不同人已经在不同场合讲过了不知道多少便的临床科室的规矩再郑重重申一遍。
  他们完全没想到就这么给发进了手术室。这种没有准备,带来了相当严重的后果。
  他们愣了会儿神之后由组长林建带领着去领衣服换衣服——因为赶上开台时间,发衣服的二姐很忙,他们等了好一阵子才领全了衣服去换;换着半截,叶春萌哎呀一声,“小曦,我……我没带皮筋!这头发……哎呀,早上它没干,我就没扎起来,也忘了带皮筋了。”
  陈曦摸摸自己的脑袋,2寸长的头发,向叶春萌摊了摊手。
  向白骨精求助是不可能的,叶春萌只好努力把柔滑无比的及腰长法用帽子拢住,这颇有点困难。
  当周明已经冒完烟刷完手等在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学生还一个没到,再等了有5分钟,男生齐了,还剩俩女生没露面,直到周明的脸色已经相当不好看了,才看见那俩个女生从刷手房跑过来,而刚站定,其中一个就伸手把掉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往帽子里塞去。
  “你刷完手没有?”周明盯着叶春萌问。
  她赶紧点头,点头的同时,又一缕头发掉了出来。
  “你拿刷完的手去整头发!”他突然提高了8度声音吼,“无菌规则学过没有?!侯刚怎么带的你们组见习?这就能让过了?!”
  陈曦此时发觉方才自己将他跟病弱的古代知识分子联系在一起是多么不准确,这时候的周明,简直象她军训时候的教官——那种骂人的气势,即使是她这种顽劣得一学期请两次家长的学生,也没有能够在任何一个学校的老师身上激发出来。
  “回去重新刷!等等,你那头发,”他忽然走近两步,“帽子摘下来!”
  叶春萌茫然地把帽子摘了下来,一头早上五点钟洗过,现在终于干透的秀发如瀑布般披泻下来。
  “是谁教给你,可以披头散发地手术室的?”
  从小到大都是个乖孩子的叶春萌,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老师如此劈头盖脸地质问,她也许当时真的是由于震惊而脑神经一定程度地短路了,于是结结巴巴地答,“我……我不知道今天就……就进手术室,我以为参观……参观下病房,我我我一大早洗的头发,它没干,我我我怕压坏了……”
  “你怕压坏了头发!”周明当时象是听到了一个简直不可置信的笑话,摇着头瞪着叶春萌,然后微微地眯起眼睛,嘴角挂上一丝极其嘲讽的笑,“就算转病房,你也不用长发飘飘。进了病房也是你看病人,并不需要让病人参观你。”
  叶春萌抓着帽子,披散着头发,仰着脸,呆望着不只道什么方向的方向。
  周遭的世界忽然变得不大真实,那些手术室楼道里穿梭来往的医生护士,吱扭作响的轮床,似乎只是在梦里,而并非确然地在真实世界中存在着。
  叶春萌做过恶梦,譬如小时候梦见妈妈忽然消失了,譬如高考前后梦见自己尚在考场中,还有一大半的卷子没有答完,老师却已经开始收卷,譬如时常回到来学校报到的第一天,自己一个人提着所有的行李走进人来人往的校园,所有的别人都在谈谈笑笑,却没有一个人理睬她,她站在所有人的中间,手足无措。
  但是很快她都会醒来,想明白这只是梦境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然后情绪还会在梦里停留一阵才能出来,等到再入睡,眼泪就已经湿了枕巾了。
  她做过不止一次一个特别可怕而奇怪的梦,一直忘记不了,竟然梦见自己没有穿衣服而走到了街上,然后,在众人的惊讶和嘲笑中才蓦然惊觉,却已经不知如何是好。幸亏,总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此时,在手术室里,叶春萌就好像身处一个类似的梦里,等待着醒来。
  等来的是一声极端不耐烦的,‘你们两个出去。剩下的跟我走。’
  她看见周明已经转身往5号手术室里走了,袁军他们跟着进去,刘志光和陈曦都在其中,回头看着她,陈曦冲她打着手势。 他们都作为医生而在走向手术室,而她,因为‘不合格’——被认为‘不合格’的内在原因是‘打算’让‘病人来参观她’,在这穿上白大衣的第一天,就赶出了手术室。
  跟她做伴被赶出去的是白骨精。因为手上一只‘已经戴了好多年,忘了这么回事’的戒指和一条手链。
  推开手术室楼道的门走出去的那一刹那,叶春萌忽然意识到,她,和她所一直以来最反感的一个女生,竟然为着在别人眼里可能完全一样的原因——在救死扶伤的地方臭美。
  说出那句话的周明,以及听到那句话的所有人,都会觉得她和白骨精,都侮辱了这个地方,这份职责吧?或者他们觉得她根本缺乏对这份职责的尊重?
  她想说,不是,真的不是,事情不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呢?我……
  但是,说话的人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只是丢给了她这么句话,而听见这话的人, 也不可能听她解释,他们匆匆而过,那么叶春萌就从此,在他们心里,定格于此了?叶春萌眼前再次出现周明那个极端讽刺的笑容,想必其他的人也都一样。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裂。当时她不明白那是什么,很多年之后,当她偶尔想起此时,她知道,碎裂的东西,是她认为她那么多年来,赖以爱重自己的一切。
  陈曦和白骨精两个同时蒙难,又绝不是难‘友’的女孩子,一前一后地从手术室出来,之间隔着至少一米的距离,当走到手术室与大会议室中间的位置的时候,会议室的门打开了,方才在里面会诊的大夫从里面陆续走了出来,主任李宗德走在最前面,迎头看见了这俩现在照说应该在跟手术的女孩子。
  “这学生,周老师不是带你们上手术吗?”李宗德愣了一下。
  白骨精微微撇了撇嘴角,傲慢地抬着下巴没说话,手却下意识地狠狠攥了一下肇事的戒指和手链——她已经在走出手术室的路上把它们摘下来了,握在手心里,打算待会儿就找个垃圾箱丢进去——虽然它们的价值至少相当于许多其他人半年的生活费。
  叶春萌动了动嘴唇,低下头,也没有说话。当着面前如此多的人,她如何能重复一下刚才的过程?不说,又怎么解释站在此地而非手术台旁边的原因?叶春萌嘴唇哆嗦着沉默,每一下呼吸,胸口都抽得生疼。
  “你们两个,跟我去门诊吧。”
  说话的是程学文,三病区的主管。能以不到35岁的年龄作为病区主管,他跟传奇的韦天舒和周明一样,是上下10年的同学同事中专业技能出类拔萃者。只是,似乎他虽全面却太平淡,又或者是韦天舒和周明的光芒实在太耀眼,他一直是被好奇爱八卦的学生和小住院医忽略的一个。
  “剖腹探查手术还是有相当的危险性和不确定性的,”程学文温和地冲她们笑了笑,似乎是在安慰她们,更似乎是在替她们解围,“观摩的人太多,恐怕影响主刀医生的情绪,万一发生紧急状况,手术室中非手术人员太多也会影响应急处理。没关系的,以后时间还长,我们医院的门急诊量都相当的大,一定还有机会观摩这类手术 。”
  他说罢冲叶春萌和白骨精点了点头,示意她们跟他走,带着她们远离了手术室,远离了会诊厅,远离了那些也许从她的披头散发中已经看出来些许端倪的大夫们,远离了那份让人呼吸不畅的尴尬。
  陈曦不是她们,陈曦没有经历这一切,所以她就完全不能理解此时此刻,程学文在叶春萌和白骨精心里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伟大意义。
  如今的姑娘,至少是19岁的叶春萌和白骨精,不太有机会卖身葬父,也并不大可能被歹徒劫持,今天当众所遭遇的毫不留情的呵斥,在于她们,真的是长到19岁所经历的最大的尴尬的窘境,而将她们带出这个窘境的程学文,之于她们而言的意义,也就不低于给了孝女葬父的银子的公子,解救了人质的英雄干警。
  于是,对于叶春萌对程学文那种欲说不能欲罢更不能的,总是带着一丝忧伤的爱恋,陈曦在心中觉得那是美女被追求惯了之后,为了追寻那种‘不可得’的哀伤而自寻的烦恼;而当白骨精毫不留情地甩了男友,哭着喊着要嫁给程学文的时候,陈曦的第一反应是白骨精疯了,然后,在心里竟然产生了一个特别龌龊的怀疑……都说手术室的男女关系经常不干不净,不会是程胖子利用少女纯情,占了白骨精什么便宜吧?
  如果真的有上帝,如果人间的一切确实都由上帝做决定的话,那么今天早上,上帝一定忙中出错,把陈曦和叶春萌属于这段时间的‘安排’给放混了,以至于让满心想当个好大夫的叶春萌遭受羞辱,被赶出手术室,而整天在脑子里琢磨怎么装病请假混过实习的陈曦,成了顺利跟进手术室的唯一女生。
  站在脚凳上,心不在焉地看着正在进行的剖腹探查手术的陈曦,困得眼皮打架,此时她多么希望被赶出去的是她啊,如果是她她一定一出手术室的们就飞奔回宿舍,固然如果被骂的是她她也一定很尴尬和羞怒,但是这样的尴尬和羞怒如果能换回蒙头大睡半天儿,那么她宁可被骂。
  更何况,从这第一台只能算是站在凳子上观摩的手术开始,陈曦已经隐约地感到了不妙,她的小算盘打得恐怕有所误差,这外科的实习,比她设想的要远为严酷。
  这抬手术的主刀原本是主治医生陈西平。
  周明则站在陈西平和麻醉师之间,看着手术,一直在问问题。被提问的对象包括了做第一助手的住院总大夫李波和二助的住院医祁宇宙,当然,也包括学生们。
  从病人的肚皮尚且完整时候,他开始问祁李二位,病人在急诊所查的病史和体征的检查,现有结果的血生化分析,在肚皮被划开的同时他上去矫正了一下祁宇宙的持刀手法,并且以‘学生’俩字打头点明提问对象,问方才师兄们说的体征与检查结果提示哪些有可能的问题。
  陈曦对那些问题有一半没听进耳朵,另外一半也基本如听天书。陈曦的成绩虽然不好却也不算差,但是成绩不算差不见得意味着知识学得不差,通常不到临考试前半个也之内,陈曦很少正经看书。她经常说好钢用在刀刃上,她还说学习这回事,也跟打仗一样,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平时天天上自习,到考试时候气儿就泄了,好比说刘志光。
  叶春萌说你真能鬼扯,你怎么不说咱班前三名都天天上自习?陈曦立即说那是因为他们的气儿本身就比我壮,泄了一半儿剩那半儿还是很充足,我气血本亏,就得攒到最后爆发才行。
  陈曦这种学生最愤恨的就是搞突然袭击进行随堂测验的老师,但是好在通常这种随堂测验都没功夫按照正经考试那么监考,她总是能左顾右盼地打点儿小抄蒙混过关,而随堂提问,上帝保佑,这种无聊的事情在大学课堂上终于是不存在了。
  然而,现在,中小学的恶梦竟然重现。陈曦隐隐然地为今后几个月的生活担忧。
  腹腔完全打开之后,也许是为了不影响脑门已经冒汗的老陈,周明终于是稍微消停了会儿,微微皱着眉头看着错位而已经被网膜包裹住的小肠,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说了一句,“陈老师,动作轻柔点儿。” 被叫做‘陈老师’的老陈,冒着汗点头,而后不到5分钟,就碰到了一根小血管,血一下漫出来,老陈第一反应是抬头求助而紧张地望向周明,李师兄在这时候飞快地把血管扎住了。
  这个小小的意外让几个学生都吓了一跳,刘志光还‘啊’了一声。周明瞥了他一眼,说道,“这种剖腹探查找原因的情况,碰到因包裹而移位的血管是常事,动作要尽量轻柔,并随时做止血准备。”
  老陈额头的汗水更密了,握器械的手也开始发颤。
  他是被时代耽误了的那批人中的一个,学生时代所受的训练不够正规,45岁了一直还是不能做太复杂的手术,如果近期还是过不顺手术关,年纪再大就更不可能了,也许就要做一辈子的主治医。
  至关重要的手术考核就在一个月后,为了最后的突击,最近但凡有相对复杂的手术,李宗德都暗示收了给他让他主刀,而让周明或者韦天舒在旁把关。只是这阵子突击的结果一直效果甚微,几乎每次,最终都要替换主刀。
  终于,几分钟后,他再次碰到了血管,手忙脚乱地结扎居然拉断了线,当李波打完了那个结之后,他近乎痛苦甚至卑微地望着周明摇了摇头。
  周明接替了老陈之后,就再也不用顾及‘安静的环境对主刀医生操作的影响’了,他手里一直没停,问题也就再也没停止过,而且必然以‘学生’开头表示这个问题的归属。
  学生们在今日还不太懂手术,虽然大概齐地觉得跟老陈对比他的操作透着熟练沉着;并没瞧出所谓从如今国内的学术泰斗到住院医所公认的“看周明做手术,就是个心旷神怡的享受。”而只是感觉得到,被他的一个又一个的问题问得尴尬。
  至于学校通讯社某个学生通讯员写类似临床医院专家系列访谈时候,不知道从哪挖出来周明曾经也玩乐器,于是形容他带着某种属于艺术的浪漫,他的手术“让人感受到美——也许就是属于音乐的节奏。”——陈曦就觉得纯属写稿的人有点臆症了。
  总之,无论是心旷神怡还是艺术的魅力,陈曦当时都感受不到,她就觉得眼花缭乱。解剖图谱上位置分明的脏器位置血管走形,不到考试前几天她都记不准,更何况眼前血糊拉搭地红通通地再混着些大便的黄色,模糊的一片。
  周明跟李波祁宇宙不停气儿地操作,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迎面而来,陈曦只觉得眼前模糊,带了口罩更是呼吸不畅。在那一刻,陈曦就想自己一定是脑子进了水——甚至在此水中养了鱼——才会考见鬼的医学院。
  为啥不上文科班呢?
  听说北外的姑娘们上课经常就是欣赏个西方文学甚至赏析个电影,讨论莎士比亚的戏剧。那才是艺术,这又是血又是粪还有淡黄的脂肪粒沾在自己的袖口和手套上的境界跟艺术有嘛关系?
  当然,陈曦也不该把自己对此刻的不满归结于此处不够艺术,那就太把自己拔高了,更实在的是她羡慕她们有双休日可以逛街买漂亮的衣服裙子打扮——就算她对打扮的兴趣还没高涨到那个份儿上,也可以拿那个时间去看电影或者在家打游戏睡觉。
  “那个女同学,”当陈曦正沉浸在幽怨的情绪中愤懑以及伤怀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被点名了。这个屋子里除了手术护士和毫无知觉的被折腾着的病人之外,只有她‘女’沾边。陈曦稍微思索了一下,明白周明的所指不大可能是她们两个,于是只好心中忐忑地答应了一声,并在此时发现他们已经完成了手术探查,开始关腹腔了。
  “你在看电影吗?”帽子下面口罩上面眼睛片后面他的眼睛实在不能算有善意地看着她,她愣怔地“啊”了一声。意识到他的所有问题,大约刘志光回答了有小一半,而其他同学或者回答了或者至少也表示自己在听,试图在答,只有她的思维已经奔逸回了高考填志愿的时代。
  陈曦想说这么枯燥而血腥的电影即使有,她也不会去看,当然,她不敢说,只好低下头去。
  他从手术台上撤了下来,把最后关腹的活留给了老陈和那两个助手,中间让祁宇宙把已经打好却不太规则的两个结拆掉重来。他向学生们走过来,对陈曦说,“刚才在手术台上的人,至少都在过去的30个小时里工作了26个小时以上,如果他们都没梦游的话,你完全没有理由站在这儿梦游。”
  陈曦再次点头,心中期待着手术结束,她可以回宿舍床上做梦。
  但是她瞧见周明摘了带血污的手套,拿起墙上挂着的电话,“急诊科,我,周明。有没有阑尾炎或者疝气的病人?收了,下午手术。收,有学生,我找手术室说。”他说着按了下电话,再拨了个键,“主任下来了么?对,那俩女生。程学文接了?好,那我再分俩过去给韦天舒。回头把教学要求给他们送过去。”
  他说完回头,先对组长王东说,“你理论知识记得不错,逻辑性也不错,待会儿回去把阑尾炎那章再看看,下午跟着李大夫祁大夫做台阑尾。——李波,让他备皮,注意他操作。其余的,下午跟我出门诊。一点半。”说罢,就径自出去了。
  陈曦忽然希望自己低血糖。希望可以因为任何原因在当时晕倒,真的。但是她实在体格健壮。不过,她立刻又想,即使真的晕菜了,周明也一定会把她踹起来,告诉她说这里有多少人从昨天的晚饭就没吃,在他们没晕倒之前,她没资格晕倒。
欧阳辉武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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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09-03-13   
 第一章 19岁的纯真年代
  陈曦曾经对着叶春萌认真地说,美女这种生物,绝对并不只是那层皮囊与芸芸众生不同,其内在的构造,也一定迥异。
  说这话的时候陈曦正在一边把徒手扯断的长度不等的香肠段丢进煤油炉上的小锅里,小锅里是老干妈宽条方便面,已经加进了白菜,鸡蛋,满得几乎要溢出来。而叶春萌正平躺在床上,脸上涂了蜂蜜鸡蛋清,其上铺着削成薄片的黄瓜片和西瓜皮,而她手里还举着本席慕容的诗集在翻看。
  听了这话叶春萌啪地把手里的诗集和上,几乎立刻要坐起来质问陈曦这话什么意思?但是身体才跟床板呈不到15度角的时候脸上的黄瓜片就有下滑的趋势,于是她又躺了回去——陈曦揶揄她又不是第一次,甚至不止是第十次,第一百次,其次数几乎不会小于她们俩认识的天数,于是完全没有必要,因为‘陈曦的揶揄’而让已经耗了她一晚上的护肤前功尽弃。
  叶春萌和上诗集的同时陈曦拧熄了煤油炉,半闭着眼睛把鼻子凑到小锅上方深呼吸了两下,然后睁开眼。
  假如叶春萌象陈曦一样牙尖齿利的话,她现在就可以对陈曦说,恋食症患者除了外在比普通人民群众肥胖——即使现在没有以后也终将如此——之外,脑构造也一定与众不同;普通人民群众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日复一日地在晚饭时间已经将一份红烧排骨或者粉蒸肉加一份青菜3两米饭吃得盘干碗净之后,临睡前对着一包加了俩鸡蛋和一根廉价香肠的方便面,能够流露出类似考古学家看着先秦时代的瓦片,物理学家看着终于成功的实验,或者地主老财望着面前金灿灿的元宝的时候那种,至喜悦而满足的神色。
  但是叶春萌是美女,美女是温婉的,陈曦深知这种温婉,所以从来不担心叶春萌的反唇相讥。
  “真的萌萌,”陈曦端着几乎漫溢的小汤锅,坐到离叶春萌更近的位置,希里呼噜地边吃面边用手背抹掉被自己加进面汤里过量的辣椒酱刺激出来的鼻涕,特别诚恳地对着叶春萌说,“我经常思考,有不爱美的女人吗?我觉得没有。但是这个向往美的女人与美女的差别,它就在于实现‘向往’的能力。”陈曦挥舞着筷子,脸上除了诚恳之外还带上了些许感慨,“除了这个基础本来就不同之外,美女就是特别有美的能力和毅力,以至于越来越美,脱出众生的范畴,无论内在和外在。难道我不想纤体护肤吗?难道我不想用文学艺术充实自己吗?难道我不愤恨棒槌四肢水桶腰吗?天哪,我每天都在想,明天少睡一会儿早上听听交响乐,晚上看会儿名著,明天少吃口红烧肉开始跑步和跳绳,每周少打点无聊游戏多做做美容……可是,上帝,总是明天!”
  当叶春萌看着陈曦眼中那种失落和痛苦的时候,骤然间开始替她难过,她一时间完全相信了陈曦的坦白,急于安慰她,
  “你别瞎说,你哪里棒槌四肢水桶腰了?能吃能运动,你体型多么健美……”她说着,猛然感觉到脸上片状物的脱落和凝冻状物的碎裂——方才为了这折腾了一晚上的面膜而忍了被她挖苦不吭声不动弹,这时却为了安慰她的失落而在还有15分钟就大功告成之时前功尽弃。
  叶春萌懊恼地拍了下脑袋,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到陈曦狡猾的笑,她立刻明白又被她耍了,恼火地抓起床头的笔记本朝她脑袋砸过去。陈曦躲过,嘻嘻哈哈地跑过来,搂着叶春萌在她脑门上狠狠亲了一口,
  “我真喜欢你真的萌萌。”陈曦哈哈大笑,然后又颇感慨地说,“其实认真地说,美女最最好的地方,就是心地特别柔软善良。”
  陈曦这绝对是真心话。
  她喜欢叶春萌,固然有时候觉得她的纯洁近乎于幼稚,还有时候觉得她的善感有点儿为赋新辞强说愁的莫名其妙。但是无论如何,跟一个美丽的心软的而且还特别体贴的姑娘做朋友,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一种享受。尤其是这个世界上其实充斥着不少不幸长了张傻姑面孔却象林妹妹一样心比天高的姑娘,假如你曾经有幸或者不幸地与这样的姑娘相处,时时笼罩对方那种又敏感又多疑又骄傲又自卑的,时而幽幽时而忿忿大多数时候不满不平总是不太高兴的情绪之中 ,都无法否认对比这种分类中的众生,叶春萌这样心软貌美的姑娘是多么地可爱。固然陈曦怀疑自己大约也一定程度地可以归入这个不太可爱的范畴之内,但是陈曦认为越是这个范畴中的同志她越没法跟同类相处。
  叶春萌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再说话。她相信陈曦这句说的是真话——或者说她希望她说的是真话。被人待见是件幸福的事儿,尤其是被一个有趣的,自己也待见的人待见。任何人都需要有个可以说说心事的知己,尤其叶春萌这样多愁善感,总是有许多的心事需要跟人分享;分享心事的知己绝不需要是个自己的崇拜者——赞美听得多了就会起腻,更加不能是个呆瓜,你总不希望你唠叨了半天,对方的反应完全不得要领,而陈曦,绝对是那个有本事把话说到你心坎儿上的妙人儿。
  “下礼拜就进科啦。”叶春萌仰起脸,带着个颇神往的笑容。
  陈曦瞧了她一眼,“拜托,从上礼拜你就唠叨了。”
  “考医学院,不就为最终穿上那身白大衣吗?”叶春萌托着下巴,那张微笑的脸,带着那种属于很单纯的理想的浪漫,实在是相当的动人的。
  “得了,我可是从小就没打算过当大夫。”陈曦撇撇嘴,“高考时候,我想考清华建筑系,但他们收人太少,我二模又考得相当砸,心里没底就没敢报,生怕考不上再给我分到核物理去,咱那年政法学院不对理科招生,电子计算机啥的我又怕太辛苦,想来想去女孩子学医还是比较好听,咱学校又还算名校,就这么爬贼船上了。谁晓得这比人家学电子计算机的学的可不轻省啊——等工作了,还得更苦。反正我想好了,毕业了我也不干临床,所以啊,进科不进科,对我没啥意义。”
  “你不干临床是怕苦?”叶春萌脸上挂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尽人皆知的理由吧?嘿,世事难料,还说不定,你一进临床就爱上了,到时候都舍不得离开呢。哎,你不觉得吗?这学期的临床课可有意思多了,临床的动物实验也比生理生化的实验有趣……”
  “这个不好说——讲课的老师帅了一个档次,我怀疑我是因此更喜欢上临床课。”
  “得啦,也就是外科的韦天舒帅……”
  “想想我也就觉得外科课最有意思。”
  叶春萌连连地被打击热情,正经有点火了,不高兴地咣当躺到枕头上准备拉上床帘。
  陈曦嘿嘿一笑,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好好,当白衣天使多好啊,健康所系,性命相托,那宣誓时候我也挺热血沸腾的啊。这不是,因为一些客观情况,我反正也天使不了了,阿Q呢嘛!嫉妒,我这分明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叶春萌矜持了一会儿,毕竟耐不住想抒发感慨的愿望,把脑袋枕在胳膊上,继续满是向往地说,“当临床医生多好啊。我从小就崇拜大夫,那身白大衣,穿身上,我从来就觉得比什么衣服都好看,干净,肃穆,神圣……”
  陈曦硬生生地咽下了“白大衣好看不好看也得分人穿,穿韦天舒身上确实好看,可穿外科主任李宗德身上,可跟公共食堂卖门口卖包子馒头的大叔没啥区别”——虽然咽下了,但还是不能昧心地点头,她拿筷子徒劳地捞着小锅里幸存的方便面渣。
  “那天内科见习赶上心跳骤停的病人急救,看着监测器上的一条直线,我心都到嗓子了,那么年轻的一个人……外面就是他妻子和2岁的小孩,我当时想哭,更不要说他妻子是怎样的心情了……然后,李大夫一系列的紧急措施,准确及时安装起搏器,那人恢复了心跳……我当时就有一种感觉,我都觉得看着李大夫,好像看着上帝……”
  “邪乎了啊。”陈曦在嘴里咕哝了一句——但是并没有让叶春萌听到。陈曦从来很懂得开玩笑的分寸,但是实在受不住叶春萌的抒情了,她想了想,只有把话题带开。
  “我在想韦大夫得有多少崇拜者啊?所谓英才,这就是英才啊。又帅,说话又风趣,好几个市级国家级的创新奖项……”陈曦说着,倒真带了几分认真的赞叹,想起来韦天舒第一次与众不同的亮相。
  他给她们讲外科总论的肝胆部分, 推门进来,一下就让人眼前一亮。接着,没有幻灯,不写讲义,胳膊下面夹着本跟学生手里的完全一样——而且崭新得貌似从来没有翻开过的外科总论就溜达了进来。走到讲台后面,啪,把书往讲台上一放,翻到他要讲的那页,忽然又把书和上,推到了一边儿去,冲着下面咧开嘴,露出一排可以做黑人牙膏广告的白牙乐了。
  “这书啊,回头自各儿回家看去。都大二了,还不会看个书吗?再说,我觉得这书写得推呆板。我给你们讲点有意思的,新的东西。”
  在他之前,并没有一个老师,可以把课讲成故事,而且是让人一会儿揪心一会儿乐的故事。虽然是故事,但确乎又跟他要讲的那部分内容相关。他乐呵呵地说,要看理论,你们都该有了看书自学的能力,不明白大可以来问我;要说技术细节,还得是看手术录象,进院见习实习才有印象,他的故事们,或者还附以他的个人风采,激发了这帮学生对他所讲述的内容最大的好奇与兴趣,非但是书,回去之后相关资料都读了不少,而接下来的试验课和见习课,前所未有的积极。
  “韦大夫确实不错。”叶春萌点头,“但是,侯大夫(她们的组带教老师)不是说了,在大外科,要论‘让人服气’还得是咱们未来的外科教学主任周明周大夫。哎,我在想啊,这得是什么样的人,比韦大夫还让人服气?”
  “那不就是侯老师一个人说的,又没……”
  “韦大夫也说了啊。”叶春萌坐了起来,“那天韦大夫跟咱们说,动物试验外科手术模型一定要认真——如今把狗当成人,今后才能把人当成狗……他看着咱吓一跳,又说如果用周老师的话来说呢,就是你今天对动物试验严肃对待,技术技能练得越过硬,以后对着人的时候,越能够沉着冷静。他又说因为周大夫下乡定点医院的培养基层外科大夫去了,所以没能给咱们上课,不过他是咱们教学主任,早晚能碰上,赶上周老师带教学,是不是咱们的福气就不知道,但一定是咱们今后病人的福气,那是没错的。我觉得韦大夫说这话的时候特别特别认真,跟他嘻嘻哈哈开玩笑的样子根本不一样。”
  陈曦没说话。
  八卦之心人皆有。更何况是19岁的女孩子。
  固然经常嘲笑叶春萌和同宿舍其他女孩子‘幼稚’,但是听着从这顶尖的医院牛烘烘的外科里学术拔尖的侯大夫到‘传奇’的韦大夫,提起‘周明’二字带着的那份敬重,陈曦也忍不住好奇,只不过,忍着,偷偷地好奇,没把‘幼稚’表现出来。
  周明,33岁,现在最年轻的大病区主任,副主任医师——当他在31岁时候破格提升为副主任医师时候,也是全系统四个教学医院三个附属医院最年轻的一个。
  然而,若论他得到过的全国奖项以及保持的‘纪录’,却没有韦天舒多,论国际期刊发表的文章,也没有另外一位病区主管程学文级别更高……
  看了不少有关社会阴暗面以及从古到今的人事斗争的名著的陈曦,一贯善于怀疑,从来不象叶春萌她们那么容易相信更加容易感动。她忍不住想,这位传说中的周明,其实就是老好人一枚,才华平平但是人缘良好,所以倒是不招人嫉妒,更可能是会‘为人’而并非会‘做事’,杰出如韦天舒者,木秀于林,加上性格狂放,恃才傲物,一定不会对上司溜须拍马,也不见得会去围平级与属下,在人望上,确乎是不会超过那些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的。
  况且,下乡?
  这俩字,让叶春萌感动地说“冲着这个就说明他人好,肯做苦差使”,却让陈曦有点反感。陈曦很自然地觉得这是走‘政治路线’,而当时的陈曦跟许多那个年代的年轻人一样,对任何‘政治路线’根本懒怠想理由地就先赋予了无限的厌憎。而走‘政治路线’的人,通常是与‘专业上无能’——或者是‘相对专业上无能’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不过,陈曦并未曾把这一番怀疑说给任何人听。善于怀疑的陈曦倒是有个好习惯,那就是怀疑搁在心里,未到怀疑被证实的时候,通常并不太发表感慨。
  在‘周明’的问题上,陈曦应该感谢自己的这个好习惯。如果她没有这个习惯的话,那么难免,她的这番怀疑要大大影响她‘考虑问题特别精辟’这个宿舍公认的盛赞,而留下被叶春萌她们嘲笑一辈子的话瓣儿。
  无论周明是否‘会为人’——这在她们跟他正经打了照面之后被彻底否定了;或者他是否走‘政治路线’——这在跟他逐渐熟识之后更加被否定;周明绝对不是个‘专业’无能的人,这,就在5分钟之后,轮到今天跟急诊小夜班的张欢语和李棋推门进来,激动地宣布今天中心医院外科最大的‘新闻’的时候,就得到了绝对的证实。
  “咱院终于做成功了一例肝移植!”李棋还没坐稳就说,“整个普外简直如释重负啊。你们猜谁做的?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周明。”
  叶春萌感叹了一声,“果然啊!”
  而陈曦,半天没说话。
  她们从小侯那里知道,从三个月前开始,全国挑选了几家医院先做肝脏移植手术的试点,中心医院是其中之一。这几台手术的成功与否,是今后科室是否可以继续开展此项手术的重要评判,也是医院科室的荣誉。
  分给中心医院的前后有三个病人,两个老主任分别做的前两台,最终病人都没有熬过围手术期。当然后来她们转进了外科,开始懂得门道,也就知道那两台其实也都不是手术本身失败,但是这个世界是讲求结果的世界,这样情况下,外科的压力,就连她们这些见习实习的学生都感觉到了。
  系统的同级兄弟医院已经成功了一台,病人在两周前度过危险期排斥期,转到普通病房了。有比较才有鉴别,不能说中心医院的外科大夫希望兄弟科室也失败,病人也死菜,但是……他们的成功,无疑将这份压力加了码。
  关键的第三台,怎么做,谁来做?
  一年后陈曦她们便都明白,如此尖端的手术,反应的是团队的水平,绝非外行所想的,某个主刀大夫的个人水平,但是如今,在几个才抱着临床课本读了一年的小丫头片子眼里,手术的成功还是失败,可绝对就跟主刀大夫个人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她们不由得觉得前面两个做手术的主任,宝刀已老——甚至根本就是名不副实。
  而这作为最终成功了的移植手术的主刀大夫周明,在她们眼里,可就成了个伟大的天才。
  那天晚上一整个宿舍都在讨论周明。张欢语还从另一个小大夫江宾那里探听到了周明的另一个传奇。据说在他29岁,尚自是个低年资的主治医的时候,曾经赶上了一场让整个外科人仰马翻的,因附近违章建筑坍塌,同时送来的近十个腹部脏器损伤的抢救中,另人咋舌地创造了‘快’的纪录。
  找出血点快,止血快,比从来以快著称,保持了多项手术最短时间纪录的韦天舒还快。
  江宾说,周明其实从来并不求快,而是求精求细,他的任何一台手术都可以作为教学录象录制,许多理论上要求,但是有了经验的大夫会凭经验取舍的细节,他从来不选择舍。做得更快是对外科大夫手术技能的一种挑战。但是确实没谁能说,50分钟的手术40分钟做完,会对病人预后有任何绝对良好的效果。周明好像总是能对这种挑战漠视。
  然而4年前的那场抢救,当寻找出血点并止血的时间,绝对影响病人存活以及手术后休克的可能的一次,他是最快的。
  张欢语李棋叶春萌她们唧唧喳喳地讨论比韦天舒更加传奇的周明,他保持的纪录,他因为这台移植手术创造了几个‘第一’——中心医院第一台成功的肝移植手术,当年以及之后若干年内,主刀肝移植手术的最年轻的医生,唯一一个顶副主任职称而能做肝移植手术主刀的医生。
  他们也在猜测周明的性格和样子。
  陈曦一直没插话,没参与这种‘幼稚浅薄’的讨论,但是,她也一样在心里好奇着,并且庸俗地暗暗希望,这个周明,纵然不能象韦天舒那样帅,也千万不要走李宗德的大师傅或者屠户路线。
  临进科之前的那个周日,叶春萌被她大姑叫去劳动锻炼了。
  叶春萌的大姑是她家学问最高,最有出息的一个,当年从小县城考到北京的名牌大学,而且现在,已经是这个大学的教授,而她的姑父,虽然在学术上没有她姑姑那样出色,到退休也没能够扶正,却因为一直热心公益,关心黎民疾苦,特别善于写些针砭时弊的文章,而连续多届被选为人大代表——而且由于那些文章,多次成为代表中特别优秀的部分,得以照片常年地被陈列在小区宣传栏的橱窗里。
  作为叶春萌在北京唯一的亲戚,大姑显示出了对这个侄女的关怀。不过这种关怀,完全不同于她们班里其他同学的在北京的亲戚那样——那么肤浅。
  比如说,李棋的伯伯伯母每次来宿舍,都是一副赈济灾民的架势,成箱的苹果橘子,一大包一大包的花生瓜子,奶粉麦片……李棋说,太多了太多了,上次送来的还没吃完呢,她伯伯一瞪眼,多什么多,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吃,跟同学一起吃!这还长身体的时候呢,指望食堂可不够的。她伯母在旁边说,就是就是,孩子都大老远的单个在北京,怎么也不比爹妈身边儿啊,你们在一起,还得互相照顾互相帮衬。
  至于张欢语的小姨姨夫,除了赈济灾民之外,还有着李棋的北方伯伯不具备的细致,他们帮张欢语做了一个可以安在床头的书架,这样她冬天的晚上看完书,就不 用离开温暖的被窝,去放到她们公共的书架上,也不会象陈曦那些看完就往身边一丢的课本或者漫画一样,被压得折角,揉搓得象咸菜,甚至不小心扯掉了封面。
  作为一个大学教授,更作为一个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的妻子,叶春萌的大姑对侄女的关心并没有停留在物质层面——不,用‘停留’不太合适,应该说,直接超越了物质层面而集中在精神层面上。
  她关心的是侄女以及她的同学们的心灵的成长。
  第一次走进她们的宿舍她就发出由衷的感慨,“现在的条件可真是好了啊,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有暖气,有风扇,居然还有电视机。不过这条件太好可也是问题啊,现在的孩子就是缺乏老一辈那种艰苦奋斗的精神。”
  待得见她们陆续打饭回来,她看见李棋打开饭盒,露出豆芽炒肉丝和米饭,张欢语是冬瓜丸子和馒头,她忍不住笑着摇摇头,说你们食堂的条件可真不错啊,哪象我们当年,基本都是腌菜,能吃点新鲜青菜就很了不起了。不过条件好你们也不要太娇惯自己,艰苦奋斗的精神不能丢。
  就在此时陈曦端着她的猪肉炖粉条外加俩炸鸡翅推开了门,她及时地在门口刹住了脚,回身出门,凑到隔壁吃饭去了。陈曦从来认为吃饭的时刻是自己最快乐幸福的时刻,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影响吃的情绪她一定会抓狂。
  那天陈曦在隔壁宿舍混了一个多小时回来,大姑还没有走,出乎她意料的是张欢语李棋也都没去上自习,跟叶春萌一起三人并排地坐在陈曦的床上,而大姑搬了把凳子坐在她们面前,正循循善诱地让她们谈谈对当代大学生历史使命的认识。陈曦这次没能够及时逃走,大姑已经看见了她,招呼她过来一起谈谈。
  “我要去上自习。”陈曦在听了3分钟之后开始让她们三个挪挪,她要收拾课本去自习室,她对大姑认真地说,“阿姨,我脑子不好,特别笨,总得费上别人3倍的时间才能差不多跟上别人的进度。这个历史使命这么大的命题我一时脑子想不明白,不过我觉得,如果我再不去念书,考试就会不及格,三门不及格可能就要留级,留级就拿不到学位证书,拿不到学位证书……我想不管‘大学生’的历史使命是什么,我都完成不了了。”
  那天为了完全,陈曦在自习室关门之后也没敢立刻回宿舍,而是出去到夜市吃了羊肉串麻辣烫还喝了一瓶啤酒,她回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熄灯时间,趁着夜色发挥二级运动员的运动特长迅速地翻过了楼外的铁门,撑上了窗台,从厕所一直没修的那扇窗户钻进去,轻手轻脚地打开宿舍门。
  她完全没想到大家竟然全都没睡,她才一进去,李棋和张欢语就扑了过来,把她按到床上,蒙上棉被,狠狠地暴打了一顿。
  李棋忿忿然地说,这是轻的,下次她再这样只顾自己逃命而留下同伴在水深火热中的话,集体跟她绝交。陈曦笑嘻嘻地说你们点头点得那么认真,分明一副很受教的样子,怎么能说是水深火热呢?李棋恨恨地说,“你走了之后,她又多了个话题,如今青少年有一种非常不好的趋势,就是学得玩世不恭……以你为例,让我们警醒。”
  陈曦正在大笑,忽然发现叶春萌呆呆地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圈竟然发红。张欢语摇头道,“萌萌,你别担心,你姑姑总不能因为陈曦迁怒于你,再说,她不过是你姑姑,还会打电话回家给你爸爸妈妈告状吗?”
  叶春萌摇了摇头,却不说话,把头埋在膝盖中间,陈曦想了想,她明白叶春萌那种微妙的自尊心,她甩甩头说道,“咳,这不算啥的。高知啊高官啊都有点儿这毛病。萌萌的姑姑算不错啦,我那个部长舅舅,才不会来宿舍看我呢。小时候,每次见面,从来不给买糖吃,说吃糖长龋齿。都是丢过来一摞子书,扉页上都有那些作家写着xx同志指正的,让我回去读,然后谈谈感想,从中学到了什么。对对,还有谢南翔他爷爷也是,我小时候每次去他家玩都被老爷子谆谆教诲,这些老一代革命家……”
  那天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从叶春萌的姑姑身上转到了陈曦的舅舅和她青梅竹马的男朋友谢南翔的爷爷身上,很快叶春萌也参与了感慨,从‘别人的亲戚就对她们比我姑妈对我好’的伤感与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的尴尬中,转移到了对官僚主义的抨击上面。其实她们集体犯了个概念性错误,照说叶春萌的姑妈左不过是个大学教授,就算 是她姑父也不过是个热心公益的‘群众代表’,跟官僚还真扯不上什么关系,尤其沾不上‘老一代革命家’的边儿。更何况,如果谢南翔的姐姐谢小禾听见了陈曦关于她爷爷的鬼扯一定对她破口大骂,一定会说老爷子有过那个闲心答理你吗?别说是你,连我考上人大新闻系时候,亲爷爷兼业内老前辈都只有16字批示:努力学习,勤奋工作,实事求是,尽职尽责。连毕业后工作前的教诲都一并给了。
  而且,陈曦的舅舅和谢南翔的爷爷,可从来没有让她去家里劳动锻炼。
  当进科前的那个周日晚上,叶春萌在大姑家里擦完了玻璃,厨房灶台,笨手笨脚地洗不能机洗的真丝床罩的时候,倒是并没联想到这一点,她只是心里着急,已经7点多了,她还想赶回学校洗个澡,而澡堂9点就要关门了。
  “你真是干活没样儿。”大姑看了眼表,从学术资料中抬起头来,皱着眉头说一句,“我早说过你妈太惯着你了,什么都不让你干。看看这么大女孩子了,擦个玻璃擦3个小时,刷个灶台刷俩小时还有油渍。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这点儿活也就是俩小时的事情你一直能磨蹭到现在。萌萌,不是我说你,女人终究是女人,学问再高,家务还是要会干,而且要干得精干得巧——象你妈那样笨干也不成。”
  叶春萌听到她说到妈妈的时候心里特别愤怒,有种冲动要顶句嘴,说我妈伺候的是一大家子人,连你的一儿一女刚生下来时候都是满月就扔回老家了,到上学才回北京,奶奶愿意看着外孙外孙女在身边,活可都是我妈干的;奶奶得病全是我妈照顾您回去就待了三天,指摘了一通我爸妈的错处放下500块钱就走了,再回去可就是一年后了。
  但是尊重长辈是叶春萌家最重要的家规之一,与长辈顶撞是她19年的生命里从未发生过的事情,甚至连小时候偶尔为妈妈打抱不平,背地里说两句奶奶偏心,妈妈还都会呵斥她,这不是你小孩子该管该想的事。一个淑女一定要温良恭俭让,内心纯净以最大的善意迎接一切,叶春萌从小被教育要做一个真正的淑女。
  但是真正的淑女——或者说努力朝着一个真正的淑女前行的准淑女,还是做不到完全的心平气和,当受到指责的时候还是会非常委屈,淑女的委屈不可能以顶嘴的方式发泄,只能是顺着泪水流淌。
  这天8点45分叶春萌骑车往宿舍赶的时候,一路上都在流淌着满心的委屈。
  并不只是因为大姑的指责,更因为她赶不上澡堂关门之前回学校了。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叶春萌对于穿上白大衣作为一个准大夫是多么渴望和期盼,这简直是她长到19岁,最最神圣和庄重的事情之一。类似神圣庄重或者说兴奋欢喜——总之就是所有相对重要的事件之前,她都要洗澡并从头到脚地换干净衣服。别误会,叶春萌绝对不是个臭美妞,她鄙视一切涂脂抹粉的艳丽,她喜欢那句诗: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当然,她鄙视往芙蓉上面涂涂画画,但赞成给芙蓉适当地上点儿肥料——譬如护肤和护法。这是……科学。
  她在重大事件前一定要洗澡更衣的那种心情,很类似于古人逢重大事件见重要人物之前要焚香沐浴,那是一种特别庄重的心情。
  叶春萌无法想像蓬头垢面穿着前两天的动物实验时候溅了血点子的白大衣进科,其实那真的不在于别人会觉得她怎么样——毕竟天天洗脸刷牙洗脚清洗私处,4天没洗澡其实也还真算不上腌咂埋汰,主要就是她自己的心情。
  她喜欢那种身上发梢隐隐的香波浴液的味道,以及刚洗过的头发柔软顺滑清爽的感觉,当感觉到自己是清爽的干净的时候,干什么都会更加舒服——即使是周末在宿舍复习功课或者看小说,她都会不但把自己整理清爽,把自己的铺位拾掇利索,连带把整个宿舍打扫干净,才有可能专心地学习或者娱乐。
  更不要说第一天成为‘准大夫’了。
  白衣,本身就意味着洁净和一种美。她仍然记得15,6岁的时候,自己发高烧,在急诊室输了一整夜的液,妈妈扶着她从急诊出来的时候,是清晨,天边还有朝霞,她晕晕乎乎地,往门口走,这时候她一抬眼,看见几个穿白大衣的年轻女医生从宿舍楼出来,披着一缕朝霞,往门诊楼走去,她当时呆呆地看着,不知道是否跟发烧以及一整夜的输液有关——她忽然觉得特别美好,那副画面,那种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她竟然眼睛微微潮湿。于是,原本所有老师都认定会上文科班,并且拿过不少作文奖还在报纸上发表过小诗的她,坚决选择理科,又坚决地考了医学院。高考的志愿表上,从一类重点到最后的自费专科,清一色的医学院校。
  叶春萌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水房洗白大衣。狠狠地撮狠狠地拧,最后晾起来的时候陈曦建议她先拿电风扇吹一阵,要不最近天潮,恐怕明天早上还是干不了。最终陈曦居然帮她在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来了一个接线超长的接线板,可以从宿舍一直连到水房,然后跟她一起把电风扇般到水房对着悬挂的白大衣彻夜吹风。
  当挂在水房半空的白大衣被风扇吹得飘飘悠悠的时候,叶春萌心里充满了对陈曦思虑周到的感谢,但是陈曦的脑袋里却转着个相当恶毒的念头,她看着水房极昏暗的灯光,幻想如果半夜想办法把她们班的‘白骨精’骗来会是个什么情形。当然,白骨精并不姓白叫骨精,只是陈曦在报道第一天与白骨精在报道的会议大厅门口不期而遇,看见穿了纯白长裙的她空着双手微微扬着头,下巴脖子与用尽全力前挺的胸脯保持着一个类似油画里欧洲宫廷贵妇的那种角度,并且随着脚下以芭蕾舞演员的步态行走的步子,脑袋以一定频率极小幅度地摆动。她身后跟着个男生,背着俩履行包一手拉着一个箱子。
  虽然她的一切仪态都很符合陈曦所看的电影里欧洲宫廷贵妇的派头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进入她脑子里的就是白骨精仨字。陈曦当时就想纯白长裙与及腰长发也真不是放谁身上都特别飘逸——固然大家大多知道胖子如此还是飘逸不了,然而营养不良表象的瘦子如此又真的太糁人了。
  不过也许陈曦只是嫉妒——嫉妒她身后跟着个随着小手指转动的行同小工的男朋友,更有可能陈曦是记仇。我们说过,陈曦的人生里最在意的时刻是吃饭的时刻,曾经有一天陈曦从食堂打完饭往回走,饭盒里的油暴里脊让她满心欢愉,这个时候她并没注意到周遭的环境,所以当身边刺破耳膜的一声尖叫响起来的时候,她十足地吓了一跳,不过也还是握紧了她的饭盒并没脱手,可就在尖叫响起来的一秒钟之后,她的后背被热汤烫了一下,这个刺激让她一个哆嗦,饭盆终于还是脱手。
  当她明白过来一切只是因为汤里的一小块不该属于这个汤的香菇碎丁被白骨精误以为是一只苍蝇所以惊得将汤盆脱手丢出并且一头扎进了男朋友的怀里的时候, 尤其,之后白骨精甚至没跟她说抱歉更没打算赔偿她的油暴里脊,而只是靠在男朋友怀里捂着胸口闭着眼睛跺脚,更更尤其当她重新回去排队的时候食堂只剩了小油菜和烧萝卜的那一瞬间,陈曦愤怒得想要立刻抓几只真的苍蝇塞到她嘴里去。
  当然,陈曦的种种恶毒的念头都并没机会实现。固然她从来不是一个淑女,长到了19岁,也不能再象上小学时候那样,为了报复一个小胖子报告老师她上课看课外书以至最宝贝的机器猫被老师收走之后,小小年纪竟然处心积虑地买鼠夹捉老鼠然后把那只死老鼠偷偷放进小胖子的课桌里,看着他从课桌里往外抽课本带出了一只死老鼠吓得尖叫之后大哭,自己乐得差点抽了筋。当然,由于类似的事件,让她在小学时代被请家长的次数绝对大于了学期数乘以二。
  当谢小禾以这段往事作为证据证明她的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时候,她强词夺理地说,那是因为那套书特别宝贵,那是南翔送给我的,是带着感情的!谢小禾简直为她的恬不知耻而震惊,谢南翔却在旁边搭着她的肩膀微笑。
  陈曦对着随风飘荡的白大衣神思飘飞,而叶春萌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现在洗头发还是明天早起洗头发的斗争之中。最终,她决定明天早上再洗,毕竟如果今晚洗了,她不大可能坐着俩小时不睡觉,而如果湿着头发睡觉非但睡不舒服,而且早上起来,头发会被压得奇怪地支棱,简直失去了洗头发的意义。
  进科前那天早上5点钟就爬起来洗头发的叶春萌,不能够预知未来。
  假如她能够预先得知,‘洗头发’以及因此而发生的意外,将在几小时后以至若干天若干年都对她以怎样的目光看待身周的一切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甚至她经常想,这一定程度地让她成了10年后的铁娘子主治医,而没有改行跳槽下海出国的话,那么,19岁的叶春萌,还会不会在5点钟爬起来洗头发呢?
  但是当时,她只是想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穿上那件梦想了好多年的白大衣,第一天作为一个准医生,走进医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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