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大洋烟云 （7）： summer of love

by china_firefly


雪回到常青的江南小城， 城北山脚下有个师范专科学校, 她爸以前是这里的数学老师. 山脚下有几栋六层高的灰褐色教师宿舍楼, 她家在最靠山那栋, 四楼, 朝西北, 两室一厅, 窗子可以看到后山, 光照不好, 只能在午后晒到太阳.

弟弟陈松整天无限崇拜地问姐姐北京戒严和上海游行的事. 说多了雪觉得很烦, 就老想回学校，一个礼拜后从妈妈手里接来一封上海来信时兴高采烈地跑进房间，一打开就看到一张她的素描，尖尖的下巴， 微翘的嘴角和机灵的眼神，就跟照出来似的. 她开心地笑起来, 信里他热情洋溢地写道：“你路上好不好？好消息，我有些突破性进展,王教授也很满意. 你走后我才发现是那么想. 我想着你那俏皮的黑发, 回味着你打完网球时的香汗.我最想念的还是你那双黑眼睛。我经常会闭上眼想着我们相拥时的甜蜜, 很多次想着想着就以为你就在我怀里, 可等回过神来却发现只是错觉. ”

"你喜欢我给你唱的'读你'吗？ 以前我老觉得那歌肉麻死了, 现在却发现那首歌就象是专门为我写似的.有时真恨老天爷为什么不能早点认识呢? 以前都白过了! 不过想想也不是太晚, 要是真能活到80多, 我们还能在一起60年呢! 我以后要天天对你好, 让你做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雪开心得要跳起来，继续往下看:"我天天晚上枕着你的照片睡觉,似乎那样就觉得跟你在一起似的.你信不信,我昨晚竟然梦到你. 真希望你快点回来!"雪甜甜地笑着, 他总是一次又一次给她惊喜, 像是一个奇丽的迷宫诱惑着她. 她情不自禁地陷进去, 再陷进去.

她马上回了一份热情洋溢的信，邀请他以后来她家一趟，还说后山上清明时节有火红的杜鹃花, 夏天雨后偶尔能采到粉红鲜嫩的小松菇,秋天还有酸酸甜甜的野果. 一写完信她就偷偷跑出去寄了。


那天傍晚乌云密布, 雷鸣电闪, 窗外几十米远的山林不时都亮如白昼。屋内昏黄的电灯下,一家三口围着靠墙的浅黄小方桌吃晚饭.闪电照得大家的脸时明时暗，妈妈看看窗外叹道:"真可怜, 听说有几个学生只在食堂敲敲碗而已，连上街游行都没去，就被判好几年， 要是去了北京准被枪毙."

雪顿觉后脑一股凉意.妈妈冷冷地看她一眼: "我知道你们爱国, 可也不能傻到拿命去赌吧?!下次别胡闹了."

雪嘴一扁, 委屈地说: "这哪是胡闹? 我们都没料到会真的开枪么...这迟早会平反的！"

雪低头闷声吃饭时, 弟弟陈松依然无比羡慕地看着她. 屋外传来阵阵暴雨声,妈妈看看窗外又说:"林老师说林峰整个暑假都不回家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雪赶紧说不知道. 其实六一那天她写信给他，暗示自己已交男友。 他后来回信说暑假也忙起来，得帮老师编点程序.

饭后趁儿子去洗澡时妈妈再三逼问雪, 写信的谁? 怎么认识的? 雪本想否认, 后来心一横就直说是男友, 还把经过说了一遍.妈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觉得赵剑心计太重， 竟一直设圈套让雪去钻. 当追问他长什么样时, 雪只好拿出照片.

妈妈瞟了一眼不屑地说:"长得跟扑克牌一样， 大家都说林峰是美男子, 比周恩来还帅. "

雪不悦起来:"他哪里丑了?! 是...是很耐看的那种，比林峰高多了, 差不多1米8!"

妈妈阴沉着脸说：“你才1米61，哪相配?”雪顿时噘起嘴巴气乎乎跑进卧房。


那夜妈妈整夜难眠, 这女儿从小就只听爸爸的话, 只可惜他早已不在.小时她多开朗合群。 那次和一群小女孩头扎小翘辫歪着小脑袋唱着"手拿碟儿敲起来",一边敲着碟子一边假哭.那是一家子人最开心的日子，可他很快就走了, 她也我行我素起来, 经常独自呆在图书馆或者在后山上，死活不肯和别的小朋友来往. 为什么小儿子一直听话朋友也多? 只差四岁区别怎么那么大? 两个人的性格错位了？！

妈妈忧心忡忡，"剑"这个名字杀气太重，不吉利, 眉毛象两把寒气逼人的剑! 眼睛和眉毛挤在一起，跟鹰眼一样阴森森的.她看着慈眉善目的林峰他长大,早把他当半子。雪的爸爸当初也喜欢. 再加上林峰爸妈也一直把雪当成半女, 这样的亲家哪里找?


次日天还蒙蒙亮时，妈妈一听到上铺有声响就问道："我问你，林峰什么不好? 又聪明又善良又稳重。。。"

雪其实还在睡, 等妈妈问第二遍才醒过来，知道妈妈还没完，就清清嗓子说: "他很好, 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象碗温吞水!"

妈妈紧皱眉头:"这也不是坏事, 证明他做事踏实可靠。。。没准有些人热得快, 冷得也快吧?"

见雪没吭声，妈又说:"中国人其实很势利的, 城市人看不起乡下人, 大城市的看不起小城市。 上海人看不起外地的。"

雪马上说:”北京人不一样，很豪爽讲义气,一点也不势利。这次他爸妈对我们特别热情。"

妈妈叹道:" 事实表明还是门当户对的好!你还记得夏老师吧? 她那么漂亮, 嫁给建筑包工头, 听说这里第一个万元户. 那时他天天接送她上下班, 多亲热啊.可她一怀上孩子他就开始花心，她自杀过好几次, 她妈整天守着怕她再寻死. 最近她离婚了， 连班也没法上, 好端端一个人就毁了.当初要是嫁我们徐老师哪会那么倒楣？!"

雪嗤之以鼻:"她那个老公是典型的暴发户,剑是读书人!"

妈妈苦笑道:"做人和读书有什么关系?! 我们乡下学校有个老师把学生肚子搞大还不承认呢。 还一直是优秀教师呢!"

雪惊得说不出话来. 妈妈以为她回心转意, 就轻声恳求道："我等会找林老师问一下?"

雪顿时不耐烦起来，难道天底下只有林峰一个男人?! 两人都认识十八年,大学也读了一年! 可他一点表示都没有! 寒假那次他害她哭了一晚！这次他要是真喜欢哪会这样轻易放弃?!她越想越气，就冷冷地说:"别担心, 我不会没人要的!"

妈妈叹口气："我不担心那个， 只是希望你一辈子都幸福!"

"我当然会幸福的!" 雪脱口而出, 跟剑在一起怎么会不幸福呢? 幸福生活才刚开始， 刚才她还梦到他，幸福着呢！

妈妈只好退一步:"上次接待我们那个路老师也不错,和林峰也有点象，比这个剑好."

雪噗哧一声笑起来:"他早就有女朋友啦. 他为她才留校读研究生."

妈妈失望地噢了一声. 雪又说:"你眼光真不错. 他人真的很好,这次在北京一直劝我早点回上海, 说要是我出事你就更可怜.嗯，他是个组织者, 在北京呆到最后一天才逃出来."

妈妈大惊:"他有没被判刑？"

雪笑起来： "他只是个小头目, 没被通缉，剑说他应该没事。"

妈妈松口气:"没事就好,在我们这里就麻烦了."

雪点点头,凝望头顶白色蚊帐上一点暗红血迹时又想起那些血腥的照片.还是出国好! 她突然坐起来，从蚊帐里探出身子对着下铺自豪地说:"剑还想出国. 听说美国奖学金一个月有一千美金,汇率1比5,就是6千元.你不到100呢。 他一个月能挣你5年的钱。嗯，有工作的话一个月有三千, 顶你15年！"那时她还不知道美国万万税.

妈妈惊得从蚊帐里探出脑袋， 直盯着女儿。雪歪着脑袋低笑道：”美国那里家家户户都有小洋房，有前花园后花园， 有汽车。。。”

妈妈想想自己家里除了黑白电视和录音机别的什么都没有，看来美国真是天堂。 雪看妈妈惊得口瞪目呆时，得意地笑起来。她胜利啦！

她本来以为要过十天才受到剑的回信，可才过一个礼拜就收到，里面才一句话：大事不好，路翔被抓！



雪大惊失色, 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把路老师被抓一事跟妈妈讲一边说要早点回校. 妈妈猜这只是借口, 犹豫一晚才说:"你可以去.但得保证，不可以让人搞大肚子!" 雪欣喜若狂, 马上保证说好! 临走前妈妈再三叮嘱道:"记得要多去看看路老师, 劝他要多保重。我多给你一些钱，给他买些吃的用的."她边说边递给雪100元。

这可是妈妈一个月工资呢！ 雪百感交集,其实她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回校时天已漆黑, 雪直奔剑的实验室. 他开门后欣喜若狂抱住她, 亲吻雨点似的落在她脸上,几天没刮的胡子扎得她哎哟叫起来. 他赶紧道歉,她傻笑道"我就喜欢这样!" 他呵呵一笑后关切地说:"食堂早关门了.你饿了吧? 我们去老地方吃饭去？"

下楼时剑突然压低声音说:"我打听到路翔关的地方了."

雪惊问道:"他怎么样? 他们有没有打他?"她听说监狱里老犯人总欺负新来的, 有人还被整死.

他摇头说:"不知道. 我刚拿到地址. 我们明天看他去?"雪马上说好, 真渴望马上就可以见面.

天上正下着绵绵细雨, 他骑车载着她, 她举着伞坐在前面横梁上, 脸紧贴着他的脸上. 街灯很昏暗, 微微有些凉意, 但两人都觉得好温暖甜蜜.两人吃着热气腾腾榨菜肉丝面时雪又问道: "他是怎么被抓的?"

剑说:"那天我在实验室，没见到他.听说他回宿舍不到一小时公安局的人就来了。 大家都猜有人通风报信! 又一个丑陋的中国人!"

雪鄙视地问道:"谁啊?"

剑苦笑道:"我在实验室里哪会知道？ 那天整栋宿舍楼里还有十几个学生, 都不象. 野狐猜是看门人告的密."

雪低声骂那该死的告密者, 过了好久又问道:"他在监狱里有东西用吗? 明天我们把他宿舍里的东西送去好不好? 我妈给我很多钱，让我多给他买点吃的. 里面一定很无聊吧? 带些书去好不好? "

剑连连点点头:"好主意. 可送书什么好呢? 思想性强的书不能看,可能古书最稳妥.不知英文书能不能看? 其实乘机背背英汉词典好了, 嗯，没准以后还能考出国呢." 他兀自笑起来.

雪越想越激动, 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剑低声提醒道:"吃慢点! 对了,明天到那里不要乱讲话, 让我来应付.他们还在抓人，记住了? " 雪一惊, 刚才还想明天问路老师那天到底死了多少人呢.她笑眯眯地点点头，佩服起他的深思熟路

可第二天他们大失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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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烟云 (6): 血染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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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顿时挤满了人, 各种流言满天飞, 有人说长安街广场都死成千上万的人, 血流成河啊. 听到连坦克都出动时, 雪吓呆了, 想起路老师要守到最后时合掌求菩萨保佑。

已沉闷多日的校园顿时沸腾过来, 大家不约而同地跑下楼冲上街游行。 雪猜剑可能会来找她一起游行时就在楼门口等着一会， 过好久都没见到人影时就不耐烦起来，跑去他的宿舍。 可屋里空无一人， 她猜他已经去游行了， 就又跑回女生宿舍楼。人都走光了, 她只好骑车追赶。

黑压压的队伍长得都望不到头, 学生和街两旁的市民们正同仇敌忾挥臂疾呼. 雪一边喊一边四处张望, 可追到队首还是不见赵剑的影子. 他去哪里了?

一直到傍晚都没见他来，她心急如焚，难道他被抓了? 不可能吧? 他没那么冲动。 难道跑回北京了? 可他怎么会不告而别呢?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忧心忡忡地吃完晚饭后, 硬着头皮再次走进黑乎乎的男生楼。宿舍里似乎还亮着灯,她着急地推进虚掩的门，惊讶地看到剑独自一人懒洋洋斜靠在下铺床位上. 她正要开口埋怨时, 却看到他额头脸上手臂多处乌青。她惊问, 出什么事了？

他见到她时一脸惊喜，坐直身子后苦笑道："被同学革命了。"

他让她坐到床边后接着说:"早上计算机系杨新和我下楼要去游行时看到他的余主任拦着大家, 劝我们要冷静别冲动, 他不希望A大也发生流血事件. 可谁也听不进去, 有人高喊他是走狗帮凶卖国贼,场面大乱. 杨新和余主任关系一直很好, 一看不对劲就跑过去护着他。有人举起砖头要砸余主任时他挺身挡在前面。我也跑过去拉架。结果我们三个都被围攻，最后躲回楼里才逃过一劫. 杨新被打得头破血流, 胳膊都断了，到医院里打石膏时都痛昏过去，现在还在医院里. 余主任和我运气好， 只青了几块， 就这样...”

雪吓得脸色发白，他又嘿嘿苦笑道:"你说滑不滑稽?一直怕被军人打死, 没想到最后差点被同学打死. "

雪慢慢回过神来, 直庆幸他逃过一劫, 并建议他吃点云南白药会好得快些. 他赶紧爬起来，从抽屉里找出药粉，和着水喝下， 过一会又叹道:"不知路翔怎么样, 希望他早就离开北京了。"
雪悲伤地说：“他跟我说要善始善终。”
剑吃惊地看着雪说:"这下麻烦了...."


当雪垂头丧气走回女生宿舍楼时,看到电视里正放着军人被所谓的暴徒烧成黑炭的画面. 可走廊上大家争相传看的是几张从北京传来的卫星照片, 每张都是学生市民被残杀后血肉模糊断胳膊断腿惨不忍睹的画面. 她看了几眼就浑身颤栗，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挣扎着走回宿舍和衣躺下, 心想要是昨晚留在广场也被碾成肉泥吧？! 当想到血肉模糊的人可能是路老师时她吓得坐起来, 浑身发冷, 一次又一次求菩萨保佑.

那夜她头昏眼花翻来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才昏睡起来。迷迷糊糊中在家后面的山上, 和爸爸在一起, 右边是小城, 左边是绕山的江水。她正要开心地叫他时，突然一阵白雾飘过, 他不见了. 她四处寻找, 可雾越来越浓,到后来什么都看不见. 她惊惶失措,急得大声叫唤,可喉咙卡住喊不出声.

她猛地坐起来, 发现自己还在床上， 原来又做梦了?! 自从爸爸去世后她不时做这种恶梦。

她慢慢平静下来,躺下后茫然地看着头顶的蚊帐. 这个世道太可怕了!



因为连续不断规模庞大的游行，到六月六号上海市交通已瘫痪三天， 很多激进的学生为抗议北京镇压连日躺在火车站车轨上, 不幸有三四十人被北京开来的火车碾死, 激怒的市民当场打伤警察并烧毁一节火车. 全市再次爆发更大的游行, 局面越来越失控, 眼看上海也要发生大规模流血事件。 可八号晚上, 朱鎔基市长在电视上出人意外地肯定了学生的爱国热情, 并保证不军管. 那晚剑和雪跟无数学生一起在人民广场上举着流泪的蜡烛, 沉痛悼念死难同胞并抗议腐败.

学生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 大家都陆续回家, 校园越来越冷清, 6月21号那三个焚烧火车的市民在上诉失败后被当场处决后, 上海市这才慢慢恢复正常.

那夜剑来找雪散步时激动地说:"好消息！你路老师还活着！他逃出来了！"
雪大喜,又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现在在哪里?"
他说：“你们系野狐说的，路翔和他的一个朋友在4号凌晨从广场上撤出.他没被全国通缉，看来不会被抓。我猜他可能回家了。”

走进宁静的校园后，剑心情慢慢沉重起来，心灰意冷地叹口气:"历史总在重复，学生运动总是失败，然后等几十年再平反，称赞死难者是英雄。唉，都太单纯，老毛早就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赤手空拳怎么斗？"

雪悲伤地点点头:"那天路老师也这么说。"

剑又叹道:"关键时刻总是最激进的人左右着局势. 从来如此!到处如此!"

黑暗中雪好奇地问道:"要是美国学生在首都闹几个月会怎么样? 也被镇压吗?" 昨晚剑说他已考过托福/GRE, 下一步准备申请美国的大学.

他沉默良久, 喃喃应道:"没准也会， 也可能他们制度好没人闹. 嗯，还是出国看看的好. 可杨新总劝我留下。他们这半年装电脑卖了十几万, 现在想正式成立公司, 老想拉我入伙. 你说呢? 留下，还是走? "

雪本来希望他早点走, 可后来想自己还三年才毕业时又犹豫了. 昏黄的路灯下，她盯着地上两个渐渐拉长的黑影，灵机一动: "你们系奖学金也不大好拿. 这样吧， 你拿到全奖就出去, 拿不到就留下?"

剑停下脚步，拥她入怀："就这么定了. 我要是出去，你也跟我出去。"

她惊得抬起头，幽暗的灯光下依然能感受到他那炙热的眼神。一个月前还是陌生人的他竟要带她出国？这不是在做梦吧?


第二天，计算机系余主任请杨新和赵剑去他家吃晚饭， 看到杨新手为救自己还打着石膏时特别内疚，当场保证全力帮助杨的新公司, 还要把他树为模范毕业生来激励更多学生做实事. 杨新兴奋得连声道谢. 后来主任得知剑想出国时嘱咐他学到最尖端技术后要多为母校作贡献. 剑呵呵一笑, 隐隐觉得肩上担子重起来.

那晚剑一夜没睡, 心想怎样才能拿到美国好大学的奖学金呢? 和那些在校研究生比起来, 自己最大的劣势是没论文。他决心要在年底前发表一篇， 第二天一早就跟系里做图像处理王大勇教授说整个暑假里想帮他搞点研究. 因为研究生都跑光了，王教授大喜过望，当场就给剑两篇论文.

校园如空城般冷清, 剑和雪每天关心一下那些被通缉学生领袖的消息，然后一起牵手去他的实验室. 他看论文捣鼓电脑仪器时, 她在边上啃着<<小妇人>><<飘>>等英文原版小说. 两人有时还去打打球看看电影, 小日子过得又简单又充实.

雪每个礼拜都收到妈妈催她回家的信，她每次都回信说在补英文，七月八号收到一份加急电报时, 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家。 上汽车时她看着两眼红红的他嘱咐道，等会就看医生去。 他笑眯眯地没事的, 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磁带。她问他是什么东西，他笑说这是个小秘密。

车开动后她迷惑地把带子放进小录音机, 耳边顿时响起悦耳优美的吉他过门, 等听到熟悉的歌喉唱着”你的眼神“时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剑自己弹唱的! 他熬夜把十几首她最喜欢的歌录制成一盒带子!

她激动得热泪盈眶，如果他真出国了, 她也要去大洋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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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烟云 (5): 你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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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上海的火车上人也不多， 靠窗的陈雪爱不释手地捧着新洗的照片: 灰蓝的天空下，长城上的白衣少女正落寞地凝视着远处群山，看上去有几分凄美，她想下次上坟时带给爸爸看看， 他一定会很喜欢的!

她正暗自庆幸没自毁胶卷时, 剑问道:"喜欢吗？要不要回去给你多拍几张？" 她抬头看一眼左边的他，腼腆地笑起来：”不用。。。对不起, 我给你拍得很不好.”
他宽厚地笑道："没事。回去我教你吧? " 她摇头说以后吧。 其实家里就妈妈一人挣钱，她买不起相机，不想学。

聊了一会他发现她喜欢流行音乐时，就口若悬河地侃起来，从邓丽君侃到姜育恒，又从费翔侃到齐秦， 最后还大言不惭地说：“随你选一首, 我都能一字不拉地唱出来, 还能边弹边唱。 ”
她觉得他太爱炫耀了，就低头笑着没吭声.
剑笑问道: "你不信啊? 大二那年我还拿过二等奖呢.噢，那时你还没来。今年卡拉OK比赛我做评委呢."
雪抬头惊讶地扫了他一眼。

混熟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 问道: "你在长城上怎么啦?好像不大开心? 没事吧？"
雪呆呆地看他一眼, 低下头，嘴角笑容慢慢消失, 犹豫好久才轻声说：“ 我爸去世了，我小时候跟他在长城上玩过.”

他惊得半天都合不拢嘴巴。 她满脸歉意地说得休息一下，就趴在茶几上，也许是这两天太累, 很快就睡着。


下半夜她醒来时周围的人都在梦乡里, 剑也歪头睡着. 她心里一阵窃喜, 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原来象个小孩子，跟她弟弟一样乖顺呢. 她偷偷笑起来，转头看着窗外的月色，心想林峰睡着了是什么样呢？

他是她的青梅竹马，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是同班同学， 他因高中多次竞赛获奖被保送到广州读计算机系. 去年她高考一结束，妈妈就整天催她跟他好， 还说两家是多年好友，他爸妈也想结成亲家.

小学毕业前她和林峰整天在一起玩，可上初中后就很少说话. 后来对他有朦胧好感后更是特意躲避着.上学期开始两人写起不咸不淡的信，寒假里林峰曾单独约她一起去爬山. 她满怀期待去赴约, 可直到分手他什么都没说.回家后她绝望地哭了一夜。 这学期他的信依旧平淡如水，每看到校园里恋人成双成对时她总是酸溜溜的.

这个赵剑比林峰高些黑些也更粗狂些, 是北方人与南方人的区别吗? 林峰好像是1米74, 他有1米80吧? 自己才1米61呢, 有点太矮了. 想起他老吹起"甜蜜密"口哨时, 她似乎已猜到他为什么要坚持一道回上海, 可也不敢问. 在林峰那里已傻了一回，这次不能再自作多情了.

窗外, 如洗的月光斜斜地照着, 天地间朦胧如梦.


第二天上午两人走进熟悉的校园。 快分手时她忐忑不安起来，听到他邀请一起出去吃饭时满脸火烧。平时因为手头紧，轻易不下馆子，可这次很快就答应了。 他兴奋得要跳起来说，“5点钟, 校门口, 不见不散.” 没等她应，他已一阵风似的跑远.

她小兔子般开心地跑回久违的宿舍， 同屋三个室友已经回家，剩下两个马上瞪大眼睛打听北京近况，很快隔壁几个宿舍的女生们也冲进来. 当雪描述完广场戒严和拦军车惊险经历时，大家激动不已, 有两人相约当天就去北京.

等人走光后雪才坐到书桌前, 竟然有封广州来信.她马上打开, 林峰说学校罢课没事做, 一直想去上海看看, 不知她欢不欢迎?

这信她已等了整整一年，现在却不知如何是好，默默地叹口气放进抽屉。

那天后来发生的事就跟做梦似的.

傍晚雪披着齐肩黑发，换上白色软棉T恤配白底小绿花长裙。推着自行车出校门时看到他已焕然一新, 白衬衣黑裤黑皮鞋, 看上去精神抖擞. 他请她坐他后面时， 她抿嘴一笑，拒绝了。

到餐馆里两人为谁付钱争执了半天. 他说是他请的，该他付。 她坚持说这几天他帮很多忙，她得谢他. 最后他不悦地建议一人一半.饭后他带她去看电影时发现那里正在放林青霞秦汉主演的<<女朋友>>，她的脸顿时烫起来. 他排队买票时她琢磨着等会要不要把电影票的钱给他，可又怕他再次生气。

电影看到一半时大手不经意地碰到小手。小手触电般移开。 过一会，两只手又不经意地碰到，分开.等第三次时, 大手终于坚决地握住小手. 她脑袋轰然一声, 心砰砰直跳, 连大气都不敢出.

两只手一直粘到电影结束灯亮了才突然分开. 两人做贼似的低头走出电影院，都不知道电影上演了什么, 反正林美人总该和秦帅哥好了吧?

回校的路很冷清, 两人骑着车说着颠三倒四的话.
她幽幽地叹道, 林青霞真好看.
听他说没你好看时, 她大吃一惊，轻声反驳道，怎么可能呢?!
他肯定地说，是真的, 她眼睛没灵气. 她心花怒放，抿嘴暗笑，尽管知道他说的是假话.

突然他吹起"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清亮悠扬的旋律如泉水般飘洒在午夜的街头, 她的心跟着飘起来.
当他吹起"你的眼神"时, 她的心都要融化了.
最后他吹起"冬天里的一把火"时,她的心飞到天上了。

她知道该怎么回林峰的信了。当他约明天教她打网球时, 她不加思索就说好.


那天起他们渐渐忘记北京那边如火如荼的运动。 每晚两人在寂静的校园里漫步聊天，他讲小时候怎么和哥哥斗智斗勇, 她呵呵笑起来. 当他说初中开始就学着组装收音机到高中就摆弄飞机模型时, 她羡慕不已。当他说两年前踢球骨折休学两个多月就学会弹吉他时, 她眼睛都直了。

天气在升温, 两人的感情也在升温。

六月三号那晚,天空出奇的黑， 繁星出奇的亮。散步时他又吹着"你的眼神"。和暖的微风吹拂在她脸上, 全身每个毛孔都舒畅起来. 他攥着她的手，拉得越来越紧.
走到一棵香气四溢的合欢树下时, 她轻声赞叹那粉红丝绒花真好看. 他马上跳起来从树上摸下一朵花，塞到她的手心.

她正美滋滋地闻者花香时，突然全身被他抱紧，眼前一黑, 他的脸压下来,
满鼻子满嘴巴都是他温热的气息.

他吻她了！

她脑袋一片空白，浑身触电一般, 竟不由自主地哭起来，低头直往他胸口贴着。

恍然不知过了多久， 她慢慢地陶醉起来，浑身酥软, 神仙般飘了起来, 只想永远这样下去...

...


第二天凌晨, 她醒得出奇的早，躲在蚊帐里偷偷地回味着昨晚销魂的初吻, 慢慢地脸红耳赤起来.

她正陶醉时，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噪杂声，有人尖叫：“他们开枪杀人了！！”

大洋烟云 (4): 长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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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阳光明媚, 去长城的火车空荡荡的, 整节车厢不到十个人,游客们大都去广场看热闹了。

雪还穿着白夹克发白牛仔裤, 赵剑穿着浅蓝色运动衣和蓝黑色咔叽裤. 在一起久了, 她觉得他长得蛮有个性的, 宽额头,长剑眉,悬胆鼻, 宽下巴,目光炯炯有神，眉宇之间透着几分霸气.

两人面对面靠窗坐着, 她低头不敢正眼看他, 两只手放到茶几下面不安地交叉在一起. 昨晚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男生家过夜. 想起自己睡着他的被子枕头过夜时,她浑身不自在起来.

剑不知她的尴尬，只是茫然地看着窗外叹口气:"真不知道这次学运怎么收场."
雪回过神，低声叹道: "希望早点结束. 学生绝食了还见死不救， 真不人道!"
剑嘿嘿一笑，低声说:"那些鼓动学生绝食的人才不人道呢! "
雪吃惊地抬起头看他,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替政府说话?!
看她面露怒容时,他赶紧解释说:"绝食后果很严重的, 内脏受永久损伤后补都补不回来. 女的没准就不会生小孩了." 雪噢了一声, 脸莫名地红起来，就赶紧低头看着窗外.
他又接着说: "学生运动经常被人利用, 没准我们也是呢."
她回头迷惑地看着他: "怎么会?那么多学生参加, 那么多市民拥护的啊?"
他嘿嘿一笑, "你以为市民能买那么多吃的喝的? 我猜很多是特务买的."
她吃惊地看着他那张国字脸: "特务? 怎么可能呢?你小说看太多了吧？!"没说完她笑起来.
他嘿嘿一笑: "你不信? 你看这一阵外国电台比谁都积极， 特务这时不行动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还真是有可能呢，雪开始使劲回忆这两天见过的人， 可谁是特务呢? 都不像啊?！

她迷惑片刻, 抬头看他依然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时，就好奇地问道: "你那么厉害怎么不去参加组织? 象路老师那样?"
他苦笑道:"乱糟糟的, 谣言满天飞. 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呢, 还是旁观算了."
雪皱起眉头点点头: "我也搞得稀里糊涂，那天他们竟喊打倒邓小平, 要是没有他, 中国以后一定更糟糕."
他嘿嘿笑道: "谁知道呢?这世上英雄变枭雄的人多着呢. 老毛曾经是有志青年. 臭名昭著的希特勒也曾经是大英雄。”看她一脸惊讶时，他解释道：“德国一战后经济极度萧条，是他上台后才慢慢复苏并好起来.当然后来他是疯了。人会变的。这世上没有永恒的坏人,也没有永恒的好人! "她听得一愣一愣的, 发觉自己在他面前跟小学生一样幼稚，暗地里越来越佩服起来.想细看一下他的脸时, 发现他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两人顿时心慌意乱,一起转头看着窗外.

长久的沉默后, 他终于鼓足勇气问道,"你是哪里人?"
她一愣, 回头奇怪地看他一眼，又赶紧低头，轻声说:"很偏僻的小地方，你不会知道的。 "
他微微有点失望，又问道:"你爸妈做什么的?"
他象是在做人口调查似的, 她开始不情愿起来,冷冷地应道："老师."
他没察觉她的不悦, 继续追问: "啊? 两个都是老师?"
她扁扁嘴巴,反问道:"难道不可以吗?" 一说完就抿着嘴转头看着窗外.
剑愣住了,真是莫明其妙,这有什么好保密的? 昨晚我可是打一夜地铺好让你睡得舒服点, 现在竟这副嘴脸?! 真是不识好歹! 他开始后悔陪她出来.


爬上长城后雪慢慢兴奋起来. 高大坚固的城墙依山勢而筑, 随着山脊走势蜿蜒起伏, 在灰蓝色天空下宛如飞龙盘绕, 看上去无比壮丽雄伟.不到长城非好汉呢, 那她今天也算个"好女"了. 据说这还是从月球上唯一看得见的人造建筑物.

城墙上游人不多,四周肃穆宁静，剑的心情开始平静下来. 看她开心起来很是美丽动人时他心生喜悦, 开始原谅她刚才的无礼。看她竭力爬上陡峭的台阶时，他紧随在左后方. 突然她滑了一脚， 他本能地伸出右手拉住她的手. 她站稳后, 那张白净的脸早已涨得通红, 恍若桃花般娇艳. 他不由得看傻了.

她低声道谢, 自顾自快步往上爬去.他落在后面, 慢悠悠地欣赏起她的窈窕背影.


不知走了多久，她停住脚步，从包里拿出小照, 对着长城端详比较一番，竭力寻找那年爸爸抱她拍照的位置. 看到城墙转弯处时她的心情逐渐沉重起来，应该就是这里了！

她黯然神伤,, 默默地走到墙边，扶着垛口，茫然凝望着远处绵延起伏的山峦。只可惜她对那次游玩毫无记忆，他那在天之灵知不知道她正故地重游,竭力寻找他曾经的足迹, 感受他曾经的父爱? 她的心一阵酸楚, 眼睛慢慢模糊起来.

等她回过神转头时，看到剑正对着自己拍照片. 她顿时怒火中烧, 擦干泪，跑过去厉声问道: "你怎么不先问我一下?！"
他口瞪目呆, 没料到她的反应那么强烈，沉默片刻后才怯怯地问道: "你那么远跑来玩, 不留影也太可惜吧?"
她依然怒气冲冲，很想把胶卷要过来毁掉, 可想那样也太不淑女了。
两人正尴尬时,有个游人从边上走过, 奇怪地看看雪又看看剑.

等那人走远后,剑才低声说: "这样好不好,一回去我就帮你洗出来? 把底片也给你?"
她微微一惊: "你还会洗照片啊?"
他松口气，轻谈描写地说: "十年前就会了! 嗯,我有个叔叔在相馆里做事."
看她眼里流露出羡慕的眼神时, 他微微一笑, 鼓起勇气问道: "还要再拍吗?"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手中的相机上，突然眼珠子一转, 微微一笑, 点点头说:"好啊, 现在我来给你拍吧?!"一说完就伸出右手.

他愣住了, 看看她那只白嫩的手,又看看那对挑衅的杏仁眼, 犹豫片刻, 从脖子上取下相机,递过去. 她接过相机, 嘴角满是得意的笑容.

他跟着微微一笑, 心里却发起狠来:看你这丫头片子怎么逃出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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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烟云 (2)
by china_firefly

荷枪实弹的军队就要冲来杀学生?!

四周一片混乱, 雪弹簧般从地上跳起来. 这一定是谣言吧? 人民解放军是最可爱的人啊? 怎么会拿枪杀我们爱国学生呢?

正当雪心急如焚茫然不知所措时，突然一张熟悉的黑影在人群里闪过, 她象是见到救命稻草似的跑过去叫道:\"路老师!\" 那人停住脚步, 回头, 一脸诧异，惊叫道:\"你怎么也来了? .... 赶紧离开吧!\" 他声音一向宏亮有力, 可此刻却极其嘶哑, 雪顿时愣住了.那人犹豫片刻，说声\"你等一下\",就转身跑去和边上的人交头接耳起来.

雪迷惑地看着那人侧影. 他叫路翔, A大数学系一年级研究生,也是她的辅导老师, 中等个子, 头缠一圈白条子, 多日未洗的烫发, 俊朗清秀的长圆脸上架着金边眼镜,一套浅色运动衣, 右手晃着一个小话筒, 左手指指点点. 雪这才明白过来, 他原来是组织者！

没多久, 他又朝陈雪走来, 指着几步远处一个国字脸高个子说:\"那个穿白衬衣的高个子叫赵剑,北京人, 是我的好朋友, 无线电系的, 你去他家休息一下！\"

她却举棋不定起来, 来北京是支持运动的, 临阵逃脱也太窝囊吧? 可想到杀气腾腾的军队就要进城时她两脚发软， 犹豫再三, 还是同意了.

密集的路灯照得广场如同白昼, 那个北京人带着四个女生穿过人群往南走去. 离开广场没多久, 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歌声:\"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没有神仙皇帝...\"

是国际歌! 高音喇叭里传出的!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合唱, 没多久, 似乎有成千上万人齐声歌唱, 悲壮的歌声在空中激荡.

声声浑厚沉重的男低音破空而来, 冲击着雪的耳膜, 她越来越鄙视自己, 脚步也越来越慢. 走到前门西大街时隐约看到街上很多黑影飘来, 是要去广场的人.

街两旁的树沐浴在朦胧月光里, 阵阵冷风吹过, 撒下一地隐约凌乱的黑影. 身后的歌声渐渐飘远, 可听起来却越来越真切, 她终于觉得喘不过气起来, 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叫道:\"我要回去!\"

前面四个高高矮矮的黑影转身，静静地看着她,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忽然一个女声响起: \"我也要回去.\" 声音很轻, 但清晰坚决。另外两个女生沉默片刻后也说要回去.

那个高个子北京人果断地说:\"都同意了?! 那我们回去吧.\"

昏暗中雪松口气, 抬头看到东方夜空一片朦朦暗红, 一轮绯红的圆月刚刚升上天.想着这将是人生最后一夜时, 她鼻子一酸, 眼睛慢慢模糊起来, 要是在来京前写份信给妈妈就好了.

走近广场时听到大歌星在高唱\"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江, 她的名字叫长江\", 嘹亮的歌声响彻云霄. 听着听着五个人渐渐热血沸腾, 跟着唱起来: \"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 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 巨龙巨龙你擦亮眼,永永远远地擦亮眼.\"

唱完歌后, 他们这才听到高音喇叭说明晚才开始/戒/严. 原来是虚惊一场! 大家顿时长嘘一口气，开心地笑起来.

回到A大据点后，雪很想问路老师为什么这么乱, 可怎么也找不到人。 他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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