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痛(转载)
FsZM_0>/s 2004-12-20 10: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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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5 佛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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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h# 一朵花落在我脚边。无声的,溅起一点尘埃。尘埃,也有香气。
t&SJ!>7_c uR)itmc? 我从熟睡中被惊醒。抬起头来,看到满天的花,满天的花,雨一样地落下来。
d T/*O8 [email protected]@( 天空高而远,清澈的虚无。但无端生出络绎缤纷的花,不知从哪里来。我乍梦乍醒,颠倒懵懂地,踏着遍地绵软的花朵,随意乱走。寻常所熟悉的山峦草地,峰坳起伏,都于我一睡之间,变成花的海。我那么渺小,在铺天盖地的美中,心生恐惧。匆匆地左奔右突,想要找一块平常的土地,然而行行重行行,只是迷乱。
Bt,qG1>$- XRs/gUT 忽然之间,我看到佛。
0<{/T*AU: ;3\Fb3d 地中涌出车轮大的莲花,佛坐于其中,目连侍左,阿难侍右,众比丘及诸天诸龙散于山间。花雨纷纷,落满众人头顶,唯佛身周三煞皆惨黄坏兀问翘旎易梗坏蒙怼?nbsp;
,)V*xpp YkPz ~; 佛在讲经。浑厚的声音回荡于天地。我听不懂他在讲些什么,只见大众俱敛目合十,神色端严。
IgEg .}ZX~k&P 我屏息望着佛。视线里,隔了重重的花,看不清楚那庄严的面目。我想我要看看佛的脸。遂从密密的人丛中寻找缝隙,溜过盘膝端坐的众罗汉,窸窣潜行。灵巧地左趋右避,不曾碰到他们的一片衣角。
9}X3Q!iFb F']Vg31c 我停在佛身前三丈之处。那有花与无花的边缘。忽然胆怯,不敢再前进半步。我悄悄地抬起头,仰望,佛的脸——呵,他那么高——我的眼光沿着紫金袈裟壮丽的衣褶一路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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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h5f# “咄!大胆孽畜!污染清净佛地——”目连尊者发现了我,怒目吼道。
P;KbS~ SlC 3leg,qd 佛挥手止之。我正转身欲逃,发觉好似并无性命之忧,便又停步。我破坏了讲经。众比丘怒目而视。但我只是想看看佛的脸罢了。我不安地在地上扭动着,几对足哆哆敲打着地面。
5`oor86 k_V1x0sZ 他澄明的目光,徐徐下视。终于停驻在我卑贱的身体上。我战战兢兢地仰望上去。
Fhn883 ni@D7:h 在漫天迷醉的颜色里,我看到佛破颜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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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座山叫做灵鹫山。这是很久之后,我才得知道的。王舍城,灵鹫山。是世人眼中的西方极乐世界,至善至美,无上的庄严宝地。山中来来去去,尽是得道的菩萨罗汉,头顶神圣的圆光。风吹动琉璃宝树,出微妙音。有种种奇妙的禽鸟,白鹤,孔雀,迦陵频伽。日夕起舞,相对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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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5# 9][Mw[k> 这是个灵妙净雅的境地。我将自己污秽的虫豸之躯混迹其中,是一种亵渎。但是我不管。每日拖着尾巴奔走于泥涂,躲过比丘与禽鸟的视线。我变得鬼鬼祟祟,惶惶不可终日。
3}g?d/^E3 e /;Ui 因为佛的笑颜,我不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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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GUwR 他是那么高大,庄严,慈悲,光明。
yF0,} a0)+=*$ 花雨中佛的一笑,成为我心中轰轰的雷鸣。我看着殿门的匾额:大雷音寺。
JPQ02&e r\],5x'xSu +Q-~~v7, 每逢讲经,我宁可冒着被人踩扁或成为鸟的一餐的危险也要从我阴暗的藏身处爬出来,绕过肃穆的众罗汉,径直爬到佛的脚边。佛不准他们伤害我。久而久之,听经的队伍中有我,也被视作当然。
>;xEzc!W3* 0 {{7 " 佛讲经时,有五色光,从口中出。遍照十方世界。无量诸天、龙、夜叉,闻佛所说,皆大欢喜。
l$m^{6IYc 2SG|]= 我看着自己泥土色的丑陋身体,邪恶而令人憎厌的肢肢节节。佛说皮囊好恶,原是无常。但,我怎么能漠视自己的丑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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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cM+OX1 而佛,是那么美。
86%weU/* vW$]:). 佛的美好,令我遗忘一切的禁忌。我逾越美丑,逾越善恶,逾越圣境与浊世的分别,逾越高不可攀的罗汉们,径直奔向佛。就算是莲花瓣上的一块污渍,我只想匍匐于佛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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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5Q;quKu^5 这个圣洁的世界里,我是唯一一只卑微的虫豸。但是,没有谁象我那样地逼近佛了。一切只因一场花雨,点醒我蒙昧的心。它象我的脚一样,格吱吱地蠢动着。
^fK8~g;rB 'Iyk`=R 佛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他任我伏在他脚下,不加呵责,却也不多看一眼。他只是向大众宣讲着这世界的真理。
r@%32h ,eUMSg~P.7 在佛的言语中,几世几劫,静静地过去了。
Qg6m }T,E$vsx fil6w</L 自惭之心,起于形秽。我如何诉说,我的惭与秽?
}f&7<E SVq7qc9K? 我默默地修炼着。朝夕聆听着世间最彻悟清明的语言,那里面有大智慧,有大解脱,有大悲悯,有大涅磐。然我听到的,始终仅只是他动听的声音,萦绕于三千寰宇,蚀魂刻骨。
T>f-b3dk Ur&: Rr 佛现三十二种相,世界震动。于我,只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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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jyeFB5 我爱上他头顶的圆光,他足下的莲花,他微妙的手势,他背后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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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Ni8Wg_ 6\0GVM\ 众生皆爱佛。但没人知道,灵山胜境里,有一只渺小的虫,以这样不可告人的亵渎之心,爱着佛。
-m'a%aog 1}ZBj%z4l 我怀着心中咬啮的秘密勤奋修行,勇猛精进。终有一天,我脱却旧皮囊,炼成人形。
fE7WLV2I> 6w1:3~a 七百年前有一次佛说诸法,天降八万四千玉女焚香奏乐。我记得其中的一个弹琵琶的天女,那妩媚绝艳,令躲在阴翳中的我,眼睛被刺痛。
P\zi:]h[Gh 7KM!\"PM 做人就要做那样的人,才不枉了此身。我一直记得她的美。遂努力存想,扭曲挣扎,洁白的肌肤,一寸寸迸裂土褐色的硬壳。啊,这摧心毁骨的疼痛,凌迟寸磔,天昏地暗。我在地上打着滚,昏沉中,默想佛的容颜。至高至上的佛啊,这番弃绝血肉,我只是为了你。
4zf#zJw LiV]!*9$KG “啊——”我发出尖利的惨叫。赫然觉悟,那竟是人的声音——
4QIvxH UO:>^,(j 我从满地虫躯的碎片中站起来,黑发乱挽,身体修长,一块褐色的布缠在腰间,赤足,眉心一点血红剔透的痣。
r456M-~ GUN<ZOYb= 怀抱一只曲颈大腹的琵琶。
`}Q;2 F bjT0Fi0- 我举起双手,不敢置信地看着它们。柔软的手,有纤细的十个手指,呈露于天光下,不再是那坚硬的双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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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D K=(&iq!VO 雪白的双手,轻轻抚过丝缎般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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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M 大雷音寺的匾额闪烁着金色的光。长长无尽头的大殿里飘出旃檀与优昙花的气味。我怀抱琵琶,径闯这庄严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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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门口把守的金刚欲加阻拦,被我五指轻轮,一声裂帛般的弦音,粗壮的身躯也微微一晃。趁他头晕目眩的片刻,我早已飞身闪入。
Ci*TX H~V=TEj 在幽深的大殿里,我一路弹着琵琶,向前直奔。心在狂喜中剧跳。多少年的沉默,多少年的萎缩,我终于摆脱那令我无颜见他的躯壳,这洁白的女体如花盛放,从疼痛与血污中挣扎出来的最初的纯洁,不染一点尘土的——我要把这般美丽的自己献给佛。我终于,可以把自己献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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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Q@&L 大殿两旁排列的罗汉们纷纷怒喝。千手指斥,万目睚眦。我不理,披散着头发赤足奔跑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手中琵琶发出清亮铿锵的声音,繁弦急管,嘈嘈切切,伴和着我匆忙的步子。啊,如此美艳的生命,不堪等待。花乍放的一刻,稍纵即逝,必要急急采折,才是永恒。色身无常,我要把我最美的一刹那奉献于他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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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N: |g;XC^!%=o 沉默了几千万年了,我不怕流年仓促。但,这一刻我无法安详。三千世界,如恒河沙数,因缘许是只得这一次交会罢。要快,不然来不及了。琵琶唱尽我万年的寂寞。奔过长眉罗汉身畔时,我听到他说:“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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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kF- uwQ4RYz 魔音?不管他。我立在佛的座下,急促地喘着气。彼刻,天地万物神鬼罗汉皆乌有,这里只有佛。仰之弥高,光芒万丈。我眼中放出荡漾的雾晕,眉心红痣,如欲滴的血。琵琶声繁。我身子一晃,那块布落在地上。这个身体是干净的,所以敢于呈露在佛前,在五百罗汉众目睽睽之下。我匍匐在他脚下:佛啊,请采折我!
T >-F~?7Sv UT{Nly8u 佛垂目下视,脸上是那亘古的神秘的微笑。我周身都在颤抖。这迟迟的时刻。
=~EQ3uX uo%O\}#u9 我抬起头来,迎上佛的目光。如斯的澄明智慧,一如既往。那目光里,有佛千古的慈悲,没有其他。
A(s/Nz> &P+cTN9) 没有其他。佛看我的眼光,与从前看那只肮脏的虫,并无二致。
T2(+HI2 [6|8Gx: 五百罗汉不屑地看着我赤裸的身体。
Sr+1.77} *l9Y]hinq 匍匐于佛的脚下,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冷去。冰寒雪冷。在佛的眼中,众生平等。虫豸美女,皆是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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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QiVL 他,不会对任何人动心。哪怕只是一次。哪怕只是一刻。
:iWV:0)P q;AQ6k( 我那自剧痛中挣扎出来的色相啊,竟成虚幻。
;;`KkNysm tllg$CQ5 花开的时刻,静静地过去了。那朵花没人采摘。零落成尘。多无谓的美丽。
.ZJh-cd #UI`G3w< 我的牙齿格格地抖着。身上一时冷一时热。在佛的透彻的目光里,我感到自己从骨髓深处喀啦啦地碎裂。
OB^ Wex4>J<`/ 恍惚中,我听到维摩诘说道:“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影,从业缘现。是身如焰,从渴爱生。”
\Q)~'P3 Anm5Cvt;i 众罗汉皆合十,口宣佛号。片刻之间,他们对我的不满,消于无形。只剩深深的哀悯。我忽觉自己的可笑。想当初摩登伽女意欲诱惑阿难尊者,亦是徒劳无功,终被点化皈依空门。我,不过是一只虫豸,竟妄图得到佛的爱恋!
7SM/bJ-M# 02+^rqIx5 佛是谁?纵使花如雨落,亦片不沾身。我这俗世的爱欲,怎近得他?他身周的三丈方圆,我永永远远,不可逾越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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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 我惶惶地环顾四周。飘浮的香气。长明的海灯。菩萨罗汉,各得其所。这无嗔无怖的极乐世界。每个人都享受寂灭的幸福。唯有我,只为一念爱起,这极乐顿化地狱。
G?V3lQI1n $fn^i. 是身如焰,从渴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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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 JC+VG;kcs 在寂静的佛殿里,我哇哇地嚎啕大哭起来。
w'eenIX^^ QMsnfG 0y1t%C075 丫鬟捧着食盘上前,屈膝行礼:“洞主,请用饭。”
W UV Q_<i+ zld>o3K} 我道:“放在桌上。下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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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L| 6x7=0}' 丫鬟去了。我伸手从盘中拿起一个馒头,雪白的,热气袅袅上升。咬一口,肉香自唇舌沁入肺腑。好香。我闭上眼睛,享受进食的乐趣。
So 5{E4[ 'qD9kJ` 无端叹了口气。我在人间,已多少年了?不算也罢。眼见一个个朝代兴了又亡,愚蠢的人类,为这点点的方寸之地,争到头破血流。我都懒得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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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居住在中原的。贪图那里地大物博。但后来我发现那是战争最频繁的所在。从黄帝逐蚩尤开始。商汤赶走了夏桀,周武赶走了商纣,此后列国春秋,秦汉魏晋,一路混战到今。没谁能够永久存在。每个人都说自己吊民伐罪,理直气壮。每个人都祭天祭地,煞有介事,铁打的江山万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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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5l^W@ q>X:z0H 又怎么样?还不是一个一个,在我眼皮底下,被灭掉了。
Zu hT \l V , "'k<y 咽下馒头,再叹一口气。真是烦人呀。烧不完的连天战火,听不尽的遍野哀鸿。所以我干脆离开那里。
jGWLYI=V2 3z ry %qV= 听说如今那儿是李家的天下了。国号大唐。听说眼下有权永远理直气壮的那个人唤作李世民,起了个挺好听的年号叫贞观。听说他把那片地方搞得花团锦簇,安居乐业的。
gbh:Y}_FU $R5-JvJJH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经过我多年的考察,我发现离中原很远的一个偏僻小国比较安宁。这个国家里,全都是女人,故大家于胭脂花粉的兴趣,远比对王图霸业浓厚得多。它的名字叫西梁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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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便在此国边界定居。也开山立户,辛勤地经营了一个华丽的洞府。里面桌椅床柜,绫罗绸缎,婢仆下人,样样俱全。
g[n8N{s +Q9HsfX/ 我的大门口立了一块石碣,上书碗口大的黑字:毒敌山琵琶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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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NzHzn 琵琶抱在我怀里。日长无事的午后,我遣开婢女,坐在花亭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弹奏。四根弦在指下颤动,流泻清亮湍急的声音。琵琶的声音,总是那么急促,象是赶着要抓住什么似的。寻寻觅觅,跌跌撞撞。盲目又迫切。
>*(>%E~H 3k(?`4JJ ——要快,不然来不及了。
0CR;t`M@ sd6Wmmo 我浑身一颤,琴声戛然而止。把脸贴在琵琶冰凉的面上,琴弦陷进肌肤,微微疼痛。琵琶。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只有它陪在我身边。从天国到人间。
#}Cwn$ 0t&H1xsxX 在那西方的极乐世界,我弹过一次琵琶。当我年少的时候。是的。年少。多美好的词。那时这个美丽的身体,初初诞生。洁白纤细的半裸的女子,怀抱琵琶在雷音寺长长的大殿上狂奔。佛啊,她是这样的纯真无邪,一心渴慕着你,你看见么。
{!S/8o"] 2u:j6ic 我闭上眼睛。前尘汹涌地淹上来。那无尘无垢之地,偏弥漫了我的前尘。
JQCwI`%i )}aF=% 为什么我的存在,始终是那里的亵渎。
!(~>-;A8 -,tYfQ;: 那一天我的哭声震动雷音宝殿。匍匐于地上,我情愿放弃刚刚修得的人身,重新变回丑陋的虫豸。我让班驳凹凸的硬壳一点一点,覆盖我如玉的肌肤,我让修长的双手变成恐怖的巨螯,我让这云鬓花颜,毁坏成狰狞乌黑的面目。佛啊,我知错了,我不该对你有非份之想。我不该妄图用色相去诱惑你,至高至圣的佛。我不该把凡俗的爱欲带进这清净空门。佛啊,求求你不要赶我走,我宁愿做回爬虫了。我不要做人,我只求你许我永远匍匐在你的脚下。只要能看到你就好了。我的欲念死了,我的心死了,真的真的。佛啊,求求你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走。
]aR4U` Ij8tBT?jlL 在广大的雷音寺里,渺小的虫哀哀地苦求。周身的肢节,在地上痉挛着,格格地敲击着青石地面。它是那么的无助而丑恶。
_aGdC8%[ ?|/}~nj7 罗汉不说话。菩萨不说话。尊者不说话。
",+uvJT1O i_@RWka< 佛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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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qZ 旃檀的香气静静地飘着。油灯放出光明。那是世人眼中的苦海明灯。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佛,我回头了,我悔改了,可是我为什么看不到岸。佛,你不肯对我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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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0*^9 8K !L_ SHlU 佛弃绝了我。
ig,|3( D^~gq`/) 佛弃绝了我。
w\ : b(I }X?*o`sW 佛弃绝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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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jP6r _7 ;^od=C 4tU~ ^z 他负着行李,在山间的小道上赶路。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他抬头看看天,西边的天空满布着变幻的云霞,光彩流动,一轮扁圆赤红的太阳,静静地下沉。
Y[DKj!v "10VN*)J} 得加快脚步了。他想。根据地图,此地离西梁女国仅有五里路程,如果走快一点,大约不到天黑,便可进城了。西梁女国……
aFym&n\ w;(gi 他按了按背上的包裹,脸上不觉露出笑容。这个包袱里面,全是苏州最好的胭脂花粉,花钿香油。早就听说西方有一奇异的国家,国中无一男子,渔樵耕读,皆是裙钗之辈。想这边地鄙乡,哪里见识过大唐红粉的妆扮?这些精致的物事,拿来这群女人中间,还不争抢一空?便是要个天价,想必她们也是争先恐后的。此番千里迢迢,虽然辛苦些,也就值了。
mI0r,Z*+M Dfo9jYPf 运气好的话,兴许有个异国美女垂青,就走上桃花运了……他嘿嘿地笑了起来。
8GP}g?% (D{}1sZBQ 转过一个山坳,他忽然听到一阵缭绕的乐音,清清亮亮,弹珠溅玉地,如仙乐乍离云端。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分明是极高妙的琵琶。他暗暗赞叹。苏州教坊里那一曲缠头不知数的喜眉姑娘,也不能弹到这样。
l_%~X9" ?Sqm`)\>4 他着了魔似地,被那乐声牵引着,两只脚飘飘荡荡一路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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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v 那女子坐在一棵大龙爪槐下面。
""d>f4,S M&FuXG% 身上胡乱缠了一块褐色粗布,蛮夷女子,不知羞耻,那块布自两臂以下才开始缠,裸露着丰圆的双肩与一双藕臂。小腿半露,两只赤足踏在泥土上,犹如尘埃里开出来两朵白牡丹。那布极粗极陋,越显得肤如凝脂,让人恨不得一口吞下去。怀中抱着一面黑漆琵琶,弹出琮琮仙音。
v\eBL&WK ~}AP@t* 她头顶上,龙爪槐的枝桠张牙舞爪地恣肆伸展。
t;]egk \2,18E 他惊呆了。刚刚念及艳遇,艳遇便出现了。并且是如此纯朴原始的艳。在大唐哪里得见?这女子仿佛才从大地中生长出来的一株植物,汁液饱满,芳香欲流。
(?!0__NN; {Jc!T:vJ 不知不觉,他已站在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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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声暂止。他低头,无措地望着她。
B`aAvD`7 OKVYpf “过路的大哥,你从哪里来?”女子的声音,懒洋洋的醇厚,滞涩娇媚。听了会醉人的。他喉咙发干,一颗心,已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Tx tX8v ^4[[+r “小可大唐人氏,特来西梁女国贩卖胭脂花粉。姑娘……你可也是西梁国人?”
Q(6(Scp{ A] 9JbNV 她抬起头来对他一笑。看清了她的脸。乌黑的头发潦草地挽在头顶,一无插戴。素着一张脸,不施脂粉,但眉心处一点殷红的痣,如未凝的血珠,散发邪气的诱惑。他如遭雷击。
bAiw]xi j1<1D@UO 几缕乱发散落下来,沿修长的脖颈滑落,被微微的汗黏在胸前那一片雪白上。盘曲缠绕。他吞咽着口水。从不曾知道,黑与白,是这样要命的鲜艳。
dWy1=UQfP Z]f2& 艳。便是这个字了。这女子粗朴到了极致,素到了极致,却也艳到了极致。这艳,不是人所能够抵挡。
}v,THj .B13)$C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我家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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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gksyxn3 完全答非所问。但,他心旌摇曳了。轰轰的巨声,响于耳际。
VWy:U#;+8 fm>K4\2 她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重又低下头去拨弄起琵琶来。
hhAC@EGG lM*O+k 那勾魂摄魄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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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 =7fh1XnW 水晶帘。
"}p?pF<'0 ZPao*2xz 红绡帐。
(N|xDl&; )c/y07er 鸳鸯锦。
|:+pPh!- ]4mj 1g&C 人,成双。他喘息着伏在枕上,一只手指缓缓地在身边女人的眉间滑动。
sVd_O[ .~L4#V{c~ 他在抚摩她的红痣。那晶莹欲滴的妖艳的一点红。它蛰痛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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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 “是天生的么?”
"v!HKnDT H$amt^|zQ4 她不语。只微笑着点点头。然后捉住他的手,将它移至她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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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s m1i+{(( 那触手柔若无物的温软。他的手指轻轻地沉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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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1qLdQ 他颤抖了。片刻之前的欲仙欲死,尚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泛滥。令人软弱的极乐。在家乡的时候,他也不是没领略过女人的滋味呵。那娇弱的玉婉,丰柔的蕙岚,甚至强悍冶艳的娉娉。但,这些女人都不曾令他如此刻这般地,失去 一切的力量,只想死在她的身上。他的眼前,烟花怒放,万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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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w': ,jsx]U/^ 这女子带他脱离人间。不论是上天堂亦或下地狱,他都是要跟她去的。
\)ZX4rs{8 Ko)T>8: 他把脸埋藏在她腿间。有茸茸的细草扫过他的唇。闻到又腥又香的气味,燃烧他仅剩的神智。他喃喃地说:“小妖精。你这个小妖精。”
KHz8
38C] ?]D+H%3[$i 她的手揉搓着他的头发。他忍不住了,一跃而起,压在她的身上。凝视着她天真的眼睛,他用双手捉住她的脸颊,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我一定要娶你。你叫什么名字?”
;}~Bv<# YwWTv “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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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 G@EjWZQ “你叫毒?”他诧异地重复道:“多奇怪的名字。”
J 7;n;Mx x[W]?`W3r~ “但是我就叫毒。”她娇媚地笑着,伸出一只洁白的手轻轻摸着他的眉毛。“你说要娶我,是真心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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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wT+\ “自然是真心的。我要带你回大唐,让你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我要给你起一座小楼,让你住在最繁华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他许诺着。“毒,嫁给我。”
Uv`v|S:+2 h)
PB “你真的喜欢我?你肯为我死么?你愿意为我死么?”
( L\G!pP. BC{J3<0bf@ “我愿意。只要你跟我走。我什么都肯。”
5qQ(V)ah X]MM7hMuR “你说你愿意为我死。”
%GCd?cFF :YXQ9/iRr “我愿意为你死。毒。我愿意为你死。”他模糊地低语着。欲念又起。他伸出手去捉她那只在他脸上不停摸索的小手。
W?J*9XQ` ioa_AG6B 他握住了一件冰凉坚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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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 @-@rG>y^: 那是一只,黑褐色的,边缘锋利的巨螯。他的手指被割破,鲜血滴在她雪白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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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艳的,一点红。
GnrW{o I+?$4SC 女子在他身下,眉心的痣发出妖异的光。
soQzIx ZX6=D>)u “来人,把他拉下去。”她用那只螯灵巧地沾起他的血滴,放在口中吮吸。
'Oy5G7^R q\y# 来不及害怕。他已被两个婢女拖下床来。她们力大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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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tRhV2 “你……你……”他跪在地上,牙齿打着战。
mRnzP[7-\) :'rZZeb' 婢女躬身道:“洞主,这人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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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肉馒头。”她意犹未尽地吮着那只巨大的螯钳,忽然把眼睛盯在他身上,格格地笑了:“你不是说你愿意为我死么?这是你自己说的。现在你有机会为我死了,是不是?哈哈,你愿意为我死!”
n[:AV W<N QUf[= “毒……”
"jJdUFN pD_eo6xX 她叹息着:“男人,你很蠢。但是有一句话你说对了。我真的是个妖精。”
D3AtYt RyQ\5^z 她厌倦地挥了挥手,令婢女将他拖下去。他的双脚在地上不甘地蹬踢着,愤怒地吼叫:“妖怪!妖怪!我瞎了眼,爱上你这个妖怪!魔女!没有人心的!”他的怒吼渐渐变成绝望的嚎叫。“是我活该,我为什么要爱上你?你诱惑我,魔鬼!我该死!我该死!天啊——我怎么会爱上一个魔女,我作了什么孽啊——”
Ldj^O9p( ?Gv!d 女子跳下床来,用另只未变成巨螯的纤手托起他的下巴。
DD6`k*RIk. h8= MVh(I “男人,在你死之前,我要让你明白一件事。”她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天真明亮。“作孽,并不在乎你爱的是谁。如果那是孽,就算你爱的是佛,他也会变成你心里的魔。你明白吗?”
\]#;!6ge ~K#_'Ldrd 她的微笑,渐渐扩散了苍凉。
j X!ftm2 p F*~)e 他没机会反驳了。他一路蹬踢着尘土,被拖下去了。
3G/ mB y7IbE 女子赤身在华丽的卧房中走动,带着惘然的笑容。她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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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MeRQYW 她打开那男人的包裹,逐件检视。宫粉,胭脂,额黄,翠钿,桂花油。来自软红十丈中的一切令女人美丽的魔法。但,她美丽给谁看?曾经有一个时候,她是美丽的。有不沾泥尘的身,有纯白炽热的心。只是到头来都成无谓。
/Zeg\}/4[ yZ~eLWz 她唤来婢女。“这些东西,赏给你们罢。”
-k[tFBlw I%Po/+|+ b}?@syy8 新出笼的馒头盛在漆盘里端上来了,热腾腾地冒着白气。这景象真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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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MQ %=mwOoMk0L 我在一张花梨木小几上刻下一道印痕,深深的。这几面上已经有七百三十八条刻痕。我刻下第七百三十九条。我记录着那些路过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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