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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我当宾馆服务员的那年夏天
白菜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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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08-10   

我当宾馆服务员的那年夏天

1 一个城市,两代人的夏天


“今晨又飘落毛毛细雨。一周前的这一天,依是有雨,我提了重重的包裹从家乡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正如这天气,所有的感觉都是潮湿的。我的泪如此轻易的滴落...”

这是我十九岁时写的日记。

那一年高考独木桥上,我被挤到水里,成为一只落水狗。

知道自己落榜的第二天,我去学校拿了毕业证书,研究了报纸中缝的一个小广告,问母亲要了二十块钱,提着我的衣服和书,来到了W城。

在此之前,土包子的我从没出过我们县城。腰里掖着二十块,世界那么大,我就去看看了。

今年七月,我又回到W城,在一个很文艺的酒店里窝了半月。每天早上,我闺女四小姐去学英语。培训学校距离酒店约二十分钟的11路。最初,我接送她,后来,她嫌弃我这老尾巴,于是她每天晃着高高的马尾自己上学放学。

W城的夏天,一出门就热成狗,四小姐这小狗走的很欢实。后来下雨天,她学会了自己坐交通车。

四小姐去学习的时间,我一个人在酒店的房间里,要做的事情就是打开笔记本电脑,和文字纠缠。

等她放学后我们一起找吃的。W城的物价比我们那里要低,吃食丰富,但是有个特点,很多餐厅的厨子都把卖盐的给打死了,口味很重。

W城还有一个特点,街上走的都是好大一只,男女都壮实。意识到这一点,再看看我自己,也是好大一只!

日子过得简单孤独,却是喜欢。还没离开就想念这种生活,竟然不想念老公和原来的生活。我怀疑自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其实我想说点实话:一个中年妇女短暂逃离婚姻,不要太爽!

同样的城市,两代人的夏天,令我有些小感触。来,不要高高的谷堆,你们在幸福的空调房里,听我讲那过去的故事。


  2 应聘超市服务员如同选美

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不幸的是喜欢看书,心比天高,就是我。

一个高考的落水狗,扑棱着上岸,开始有计划的逃离。

报纸中缝广告里,W城招聘超市服务员。现在超市服务员没人干,九十年代,那是香饽饽。

母亲给了我二十块钱。

家里穷。我高中三年都是利用暑假打工自己赚学费。

初中毕业我打的第一份工是建筑小工。我们村里修水渠,也就是给水渠漫坡砌石头。烈日下,我端着一铁锨的水泥沙子,从沟底冲到半坡,一人供两个泥瓦匠...当小工二十天,我晒成了丑陋的黑鱼干,连大姨妈都嫌弃我,不来拜访了。

高中暑假里,我去老姑父的饭店打工,除了洗盘子刷碗,还出门给人家送菜。我坐在一位大姐的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提着一网兜好几个盘子。那尼龙绳把我的指头快要勒断了...但是我不说话,断了指头也要提十个盘子。

所以,我娘给我二十块已经是非常丰富的盘缠了。

五块的车费把我送到梦想的城市。

W城果然比我们县城繁华很多。我小时候去县城,最喜欢看街头看那些涂着红指甲抹着红嘴唇的大姑娘,她们散发着香气从我身边走过,那味道叫我迷醉。我希望快快长成大姑娘,身上也自带香气。

W城超市服务员招聘处,人山人海的大姑娘。好像在举行一场选美比赛。

我这大姑娘有着盲目的自信,普通话好,初中高中都是学校大喇叭里的播音员,英语对付两句也凑合。

我自以为稳操胜券的第一关,就被刷下来。服务员要求身高一米六五以上,我站在初选的入口处,拼命抻着脖子,还差三公分。

要是青春期能多吃点肉,兴许这三公分就长上去了。

我所有的梦想,都被身高给挡在门外。

3 神秘失窃的行李箱和我的财产

我游荡在W城里,要是这样灰溜溜回老家去,简直人生灰暗。花掉十块的盘缠,一事无成,我娘会骂我三天。

我像一只流浪狗,渴望有个窝。

关键时候遇贵人。我在W城有个初中同学英子帮了我,她介绍我去一家招待所当服务员。那时候当个宾馆服务员好像名声不好听,但这家招待所是国营单位办的,她在这里上过班。

我顺利通过了面试。因为有高中学历,长得也不丑,被安排在招待所的总服务台。

终于在梦想的城市有了落脚地。

我上十二小时的班。白班和夜班互换。工作轻松,就是给旅客做做登记。上完夜班,白天的十二小时除了补觉,我就泡在附近的一家书店里看书。

我对自己的工作并不喜欢,不过是暂时的寄居而已。走在城市的柏油马路山,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我孤独又迷茫,有时候又莫名的充满了力量,觉得我的人生肯定不是眼前的样子。

总之,我心里住着个神经病,反复发作。

就在这时候,我们招待所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位江苏旅客放在行李房的行李箱不翼而飞!里面有四千块钱。

警察鱼贯而至。我们每个人,特别是总服务台的人,都成了嫌疑犯。

那时候没有监控什么的,有谁清楚行李箱里有大额现金,为什么独独失窃了那只?

案件一直是个谜。

但那段时间,我们几个经常被叫去问话,所长像审贼一样审我们几个女孩子,我心里很坦然,但还是感觉压力。明白了文革年代被怀疑被监听的人为什么会自杀。

有一天,管行李房的那个女孩回家了,我暂时顶替她的位子,第一次去给旅客存包取包,紧张又仔细,生怕出半点差错。

这时候,我自己的钱丢了。

母亲给我闯世界的全部财产还剩十五块,五块钱买了食堂的饭票。我身上有一块两毛钱,好像要买点什么。其余的钱放在一本《红楼梦》的书里。书放在枕头底下,还有一些信纸,我用来给家里和同学写信。

信纸也少了,钱不翼而飞!

我一步跨进无产阶级行列。

我好像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直到有一天我在书店里看书,看到一本偶像山口百惠的书,我多想买下来啊,可是口袋里空空。我一个人走在车水马龙里,幻想着我成为富婆,有一天走进书店,想买哪本就买哪本,人生该是多么豪气啊!

但有一块两毛钱压腰,我没有绝望和恐惧。大约我喜欢幻想,而那些幻想,像寒夜里的火柴,冷时抽一根,嗖的划出光亮,温暖自己。

     4 人生第一支冰激凌的味道

我们所有的服务员住在一间大宿舍里。同事多半有工作经验,穿的花枝招展,穷光蛋的我在宿舍里除了睡觉就是看红楼梦。

有一次我跟新来的同事一起逛夜市。这女孩比我小两岁,孩子气很浓,她的思想是一条金鱼,一会儿发牢骚一会儿又吐出一串幻想。

看见一家高级餐厅,流淌出柔美的音乐,衣着体面的人进进出出。她忽然陶醉的说:有一天,我也能走进去大吃一顿美味,然后,拍屁股就走。

当然,钱是由一位鞍前马后的王子给付了。

我哈哈大笑,我也想这样。但是我没有幻想王子,而是幻想自己是个有钱的婆子!

我的一位初中同学香儿帮我实现了一个小小梦想。

她在这个城市一家高档酒店工作了两年,她找到我的时候,刚刚辞职。她说:两年来只有辞职的这一天感到无比轻松。

我不知道两年里她经历了什么,我们这些穷孩子出来闯世界,如同一只小鸡被投入无边森林,也许会遇见虎狼豹子,有被吃掉的恐惧,只有边走边修炼彪悍之气。

香儿有双特别沉静的眼眸,我至今记得那潭池水,令人想潜下去,看看水草深处藏着的故事。

我们一起逛夜市。她请我吃了一支冰激凌。

那是我人生第一口冰激凌的味道。文学作品里会美化这种味道,但是很抱歉,我忘了,因为我馋,就是觉得比五分钱的冰棒好吃。

我使劲压抑这那条馋虫,学着香儿慢条斯理的吃相。但我还是比她速度快,吃到卷筒处,我停下来不敢吃了,我以为是个纸筒,但又不确定。问人家又觉得掉价。

直到看见香儿开始咬那纸筒,我才放心大胆把余下的部分吃掉!

纸筒真是好吃!

去年冬天我在子鱼那里发小说,把文章转到初中群里,香儿同学浮出水面和我说话,她喜欢我的文章。

我说,我还记得你当年请我吃冰激凌。

我不知道她还记得吗?对我来说,那支冰激凌,在生命曾经灰暗的底版上,是一场经久不息的花开。

5 新疆女孩

一块两毛钱压腰,我穷的只剩梦想了。

这时候,我遇见一个来住旅馆的新疆女孩,她也是怀着梦想到W城来。这里有个高新区,她和朋友看了一家公司的广告,从大西北穿越到这里。据说那公司要交一万五千块才能加盟,她们被吓回来了。

新疆女孩的同伴那几天里去这边亲戚家串门,不知怎的和她失联。她自己在招待所里,钱已经所剩无几,想找份工作,但出头就碰壁。

我很想帮他,但我是穷光蛋一只,我把馒头票给她几张。本来我够维持几天的生活,也很快弹尽粮绝。

我们招待所食堂每到周六吃包子。但包子对我来说是个奢侈品,我要把那饭票算计花,只要一天不到弹尽粮绝,我似乎就觉察不到这个世界有多么可怕。

有一天我值班,新疆女孩要退房了。她已经付不起房费,她一定求过我们所长,但所长说这里不是慈善机构,撵她走。

她拿着招待所的发票,从柜台口探过脑袋来,面含微笑却是满眼凄楚。

刹那间我明白了什么是流浪者。至少,我还有家可回,我的家还可以随时随地容纳我,而她就要流落街头。

我想哭。

我一直不舍得拿出来的唯一财产,一块两毛钱,从兜里拿出来。

然后,我匆匆写了一张纸条,大意时你多珍重,我为不能帮你更多而难过。

等新疆女孩从楼上收拾完东西下来,我把钱卷在纸条里,递给她。

下午不上班,天空漫洒濛濛细雨,我去火车站候车室找新疆女孩。长椅上挤满了各色面孔,唯独不见那张微黑的带着高原红的脸。

我站在阴湿的空气里,心里想:她去了哪里?

第二天我刚吃掉一个馒头的早餐,我离弹尽粮绝又近了一步。我值班的窗口忽然探过一个脑袋来,新疆女孩!

我倒水给她喝。她一连喝了两杯,然后她说,昨晚她就在候车室,有些男人老去搭理她,她装聋作哑。其中有个老男人一直跟着她,于是她就不停走动,终于找了机会跑掉了。

由于我们招待所离火车站很近,她大约觉得我是这城市里唯一值得信赖的人,又来找我了。

我听了她的遭遇,觉得自己吃过的苦流过泪难免矫情。这世间,真正的沧桑我还未尝过。我有什么权利去埋怨命运的不公呢?

我们俩正说着话,这时候,所长走过来,知道她是没钱住旅馆的那女孩子,大声呵斥她,像对待一个叫花子,把她赶走了。

几天后的清晨,我值班,新疆女孩忽然来退房,原来她已经跟同来的朋友联系上,她又住了一晚的招待所,第二天就要返回新疆。

她坐在招待所的长椅上,不停打着喷嚏,原来她在火车站候车室睡了两晚,由于衣衫单薄,冻感冒了。

但终于踏上回家路,她脸上花开灿烂。

走之前她非要我的地址,要回去给我通信,我说算了,人生萍水相逢的事多着呢,有了这一段已经很好,至于以后,顺乎自然吧。

但她坚持要我的地址,我不给她快要哭了,于是只好从了她。

这个新疆女孩子回去后对我念念不忘,我们之间信件往来过一阵。随着人生际遇的变迁,我就故意和她失联了。我一个穷孩子出于本能帮了她,并不希望人家一直感恩着。

送走新疆女孩,我马上要面对自己的危机。眼看要弹尽粮绝了!不值班的夜晚,我连晚饭都戒了,抱着一本红楼梦看,但曹雪芹同志却将大观园里的美食写的绘声绘色,我恨不能穿越到那个年代,当个烧火婆子,虽然烟熏火燎,但有饭吃啊。

我头顶仨旋,是怎样的倔强啊,不回去求父母,不去麻烦朋友,千金重担自己挑。

我不知道如何渡过难关。这时候,雪上加霜的事又发生了。



6 口粮危机解除,新危机来了

我在快要弹尽粮绝的时候,去找所长要求预支工资。所长没同意,说正规单位要到下月初才可以发工资,没有预支先例。

我鼓足勇气如实告诉他我丢了钱,快要没饭吃了。结果所长特批,食堂给我发了饭票,等月初从工资里扣除。

我的口粮危机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解除了。

但我不能白白受惠。

我们上十二个小时的班,另外十二个小时属于自己。所长大约觉得我太闲了,又跟我安排了一项新工作,去澡堂门口卖洗澡票。

我于是成了一名澡堂子的卖票员。

有一次,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站在我面前,目测怀孕八个月,他把脸盆放肚皮上,他磨磨唧唧用南方普通话跟我瞎扯,没洗澡的巨大体味冲向我。我的脸恰好在他浑圆肚子上一点点,面对的仿佛是一颗随时爆炸的炸弹,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世上最丑陋最恶心的是人。

由前台一下子成了澡堂子卖票的,越混越差,我不喜欢自己的工作。

有一天,我新来的同事小邱去锅炉房打水,她在我身边坐下,很紧张的小声对我说,今晚有个旅客突然有事没事的夸她漂亮,她很是害怕。

小邱十七岁,刚初中毕业,秀气的橡根青萝卜。

我安慰了她一番,告诉她不必害怕,只要不去招惹他们,事情就不会太糟糕。

比小邱大两岁的我,经历也是一张白纸,在弱小的人面前,假装老油条。

不久,小邱真出事了。

她有一天去旅客房间打扫卫生。踩在桌子上擦电扇时,那旅客看见她修长的美腿,色心摇动,趁机抱了她。小邱大喊大叫,那人就放下了她,嬉皮笑脸说:我怕你跌倒,好心当了驴肝肺。

事情的处理结果是,我们所长责怪小邱穿裙子,他认为女性的暴露给男人可乘之机。

小邱没有那么多尿性辞职不干。那时候,一家多个子女,到城里有个落脚地多不容易。她选择忍气吞声。

这样想来,我在总服务台和澡堂门口卖洗澡票,好像还没有进入危险的动物丛林。而我总是沉默寡言,一个不活泼的女孩子,其实是披了一层保护自己的盔甲。

有一次我逛夜市,还发现两个楼层服务员和两个南方旅客勾肩搭背在一起。据说,对她们来说这是常态。

加之小邱的事发生,我对这里的厌恶与日俱增。

那时候,我还没学会和这个世界达成和解。我无法容忍这些丑陋。

夜晚我躺在床上,内心有个兔子在蹦跳烦躁,那兔子大喊:我不要过这种生活!

     7 偷偷应聘新工作

据说天蝎座是阴谋家。我从小有主见。

我又开始有计划的逃离。

那一天休息,我从城市南边出发,一路不知打听了多少人,走到西北角,在快要出城的地方,终于找到报纸广告里的那家公司。

那个招聘广告非常诱人,是一家锅炉有限公司,招聘女职员十个。

与我想象中的气派公司截然不同,半旧不新的平房,门口堆满杂物。我走进去,跟公司经理见面,这人中等个子,眼睛很有神采。

我和他谈话一点紧张感都没有,我自觉非常有分寸的打听了这家公司的情况:成立两年多,私人经营。招收职员分管销售开票或者其他。然后,我还问他薪资与休假。总之,比招待所的工作好很多倍。

经理让我留了地址,并说如果我愿意,可以给他来个电话。

面试轻而易举通过了。

但,走出公司大门,我便知道,我不可能再回来了。

那是一种感觉。不知为什么不太好。我想飞,弄不好这里是个笼子。

我又用双脚丈量了城市的路,走回来时夜色围城。累,脚下像踩着云彩。

到了招待所门口,我不想进去,想继续游荡下去。但是所长突然出现在门口,他叫住我,问我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大惊,他的消息好灵通,一定有耳目啊。

我没有告诉所长真心话,我想等到发工资再走。

大约觉得早晚要离开这里,我好像不太讨厌卖澡票的工作了。旅客进去洗澡后,这里的工作很清闲,我跟伙房的那位东北老师傅聊得甚是投机。我听他讲东北的风土人情,觉得世界好大,我想到处看看。

有一天,这位老师傅从外面回来,神秘兮兮说:门口有个帅小伙向我打听你,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8 男朋友来了

门口真站着一位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的小伙子。的确帅气。但他嘴唇过早留小胡子,我认为那是整脸的败笔。

他是我高中同学小波。

他说来W城应聘工作,我问他什么工作,他居然说不清。我陪着小波瞎逛了一下午,一无所获。

第二天我上了十二小时班,累成狗,恨不能找个窝睡一觉,但是小波又来找我。说打探了应聘公司的眉目,意思让我陪他去一趟。

我们来到一个写字楼,一位号称某某学者的男人夸夸而谈公司前景,我同学被迷住了。学者说新职员要先学习公关和韩语,培训期九天。

九天能讲韩语,好神奇啊。

天蝎座的直觉告诉我,那是一骗子。

我提醒小波同学,他的大眼睛眨巴几下,显然对我的话持保留态度。

小波后来打电话说他要去那家公司上班。他成为一名男公关。

九十年代,大批农村青年怀揣梦想涌向城市。那时候,中国改革开放的东风强劲,经济蓬勃发展,舆论空前开放,连《上海宝贝》这样的大尺度书都能出版。这阵风里,有人被刮得东倒西歪,有人浑水摸鱼,有人乘风破浪。

当年我拖着快要累死的身体,和小波11路去应聘,不知他以后的人生何种样子。

有人以为我是他的女朋友,但他不是我的菜。我的爱情小曲还没开始唱。

其实,我没有等到月底发工资就走了。离开W城去另一个地方。

命运这本书里,有些机缘巧合,有些参不透的玄机,我们身不由己,我们无法预知。

什么都不及明目张胆的亲历。

那年夏天在W城当了一个月的宾馆服务员,这段经历,一定结出刚强忍耐盼望的果子。其实上帝还给我一个意外收获。

因为丢了钱不敢吃饱,因为值夜班,我瘦的小腰不盈一握。更重要的,不动一刀一枪,我由单眼皮女生变成双眼皮姑娘。

其实我有双眼皮底子,每逢发烧单就变双,烧好立刻复单。小时候我对双眼皮的弟弟很是妒忌,说:你一个男孩子,长双眼皮没用,给我吧。

我俩果真互换了。

这真是一个意外的蜕变。我带着一双有神采的大眼睛离开W城,命运徐徐打开另一幅画卷,我懵懂着闯进去,成了风景。

每个人都是一本行走的故事书。


9 母女是不同品种的瓜


故事书里,我闺女四小姐都十六了。

我当年用脚丈量城市的道路,她自己每天也是11路去上学。后来遇到雨天,我建议她坐交通车。

课间,她给我发微信来,她看了暗网的报道,觉得世界太可怕了,要我去接她。

我说那只是个别现象,你别乱交朋友,做人彪悍些,不受诱惑就行。

于是,她真的自己坐交通车回来了。

我觉得我们的孩子被保护的太好了。独自坐交通车都是大事。

当年我在W城丢了钱,四小姐也有如此遭遇。

她独自上学放学的第一天,我发红包给她,要她自己去新华书店买书。结果,有人冒充她好朋友说话费没了,要帮忙。四小姐同学慷慨拿出自己身家的一半,给好朋友充了50块话费。

非常低端的骗局,但小孩子信了。

她人生第一次受骗,很激动的发QQ说说,提醒大家谨防上当,并准备要警察叔叔帮忙追回自己的财产。

我竟然很高兴她有这次经历。她十六了,可以在傻白甜的路上走得慢些,经受适度小挫折。

我希望四小姐彪悍些,不要那么传统。我从小接受的教育里,很多糟粕的东西,害人不浅。

她很小女生的样子。生人面前说话慢声慢气,熟人面前很逗比。喜欢研究化妆品,经常建议我应该用什么保养。她有个小心愿就是去墨尔本Aesop店打工。去年的澳洲行里,Aesop店有个金发帅哥店员,递给她一杯薄荷香气的茶,她从此被迷住了。一年里说起那帅哥,她都眉眼舒展。

我闺女打算未来投身化妆品行业,以拯救她妈那张江河日下的脸。的确,我越来越没时间整天捯饬脸。我不爱逛街,不喜欢热闹,减少社交,吃简单饭菜,过一种野人的生活。

外表柔和,心里有个爷。而我当初从W城启航时,一定也会有很多小女生湿哒哒的情怀。

四小姐对做指甲很感兴趣,指甲油好几瓶,自己涂抹,还对美甲感兴趣。

我的指甲略长都要崩溃,每次都修剪到地平线。我无法容忍指甲上涂着厚厚的油彩,除了和面不方便,我觉得是负担,脏。

诚然如此,我还是决定赞助四小姐去做一副漂亮的美甲。

她没有生在困苦年代,她眼花缭乱的小梦想应该去实现去满足。

午饭的时候她说叫外卖吧。餐馆就在我们住的酒店附近,我建议我们走过去吃。这样可以省外卖小哥跑腿,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节约餐盒,一次性筷子,很环保。

四小姐说:都像你这样,外卖小哥怎么赚钱啊。如果都不消耗餐盒,塑料工厂会不会倒闭?

她不急不慢,严格遵守交通规则。而我会在路口凑齐一拨人跟着过马路。但每次过马路我心虚,想起有一次去济南,一个的姐说,她看见凑集一拨人过马路的就生气,一定是外地土老巴子,她恨不能扔个炸药包子炸了那一根根狗腿。

我的狗腿有阴影。

下雨天,她要坐的交通车来了,十米之外的她慢悠悠想坐下一班。我恨不能拿根鞭子赶她上车。她缺乏竞争意识,我像个铁道游击队员。

终于有个雨天她追着交通车跑,如愿坐车,隔岸观火,我感觉她又长大一点。

晚上她写作业我写文章。偶尔看见她走神,我恨不能拿本书扔到她脑袋上。其实我注意她时,也已经走神了!

我们吵架,又很快和好。母女关系,也和夫妻关系一样,相处不易。

她从我的子宫剥离,带着我的遗传密码重新生长,我们是不同品种的瓜。

   10 史上最厉害的叫床声

捏捏腰包里的银子,离破产有一段距离,我们住到一家风格年轻文艺的酒店,四小姐很喜欢。

她去上学我一个人独居的时候,大白天的,隔壁经常传来壁咚声。

我修炼不好,偶尔有凿墙偷窥的想法。

有一晚,四小姐在浴室洗澡,我在房间鼓捣文章。隔壁又传来壁咚声音。还有那女人不停的叫床声。

住的久,听得多,犹如小孩子戳尿窝,寡然。

但我心里有些着急,希望他们最好在四小姐从浴室出来前结束战斗。我虽然跟四小姐不避讳聊性话题,但隔壁现场教学,我显然还没准备好解说词。

我抬起脚来,对着墙壁使劲踹了两下。

不久,随着男人女人哨音的滑落,他们的游戏结束了,而四小姐也出浴了。

还有一下午,我出门一趟,回来后发现有个男人在我房间里,吃了一惊。

一位老师傅帮我清理浴室的蓬蓬头,我顺便向他反应下水道有点堵。

房门敞开着,酒店服务员在收拾房间。以前都是小姑娘做宾馆服务员,现在酒店除了前台外,楼层服务员都是半老徐娘。

这时候,酒店走廊里突然传出巨大的怪叫。

我心想发生了什么,出门一瞧。

什么也没有。但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很显然,走廊尽头的某房间里,正在有一场热火朝天的床上战斗。

什么限制了我的想象力?那女人的叫床声,堪称史诗级的震耳发聩,能到维也纳歌剧院唱歌剧了。

服务员大嫂用手提喊话,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走廊里,他是酒店工作人员。我刚来的时候,笔记本上网不好,请他维修过。

那维修男走在走廊里,脸上的笑容暧昧。服务员大嫂不疾不徐清理房间。我的房间里,老师傅也在不紧不慢清理下水道。那女人的叫床声让我联想到老家破屋里,野猫哀嚎一夜。

我们各自心知肚明,在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春宫片里,甘当配角,各司其职。

老师傅忽然从下水道里弄出一把塑料梳子和一团头发,终于找到堵的原因了。他把战利品放在垃圾袋里。然后,和我聊天。

你看起就是很有修养的人,干我们这行的,说两句话都知道对方为人如何。

我夸奖他们火眼金睛。

他又问我多大了,知道我不会自报年龄又说我三十多,不过看起来不到三十的样子。打后面这几个字,我实在觉得马屁拍的太过分了。

那师傅说,你刚来我就认识你啦。

我心里唬了一跳,我好像除了前台美女一概脸盲啊。却不想被老男人盯上了!

走廊里,那战斗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生命如此自由旺盛,听众脸上都浮着油脂般的笑意。
  
想起我当宾馆服务员的那年夏天,每天要手写一个旅客登机簿,然后专人呈送派出所。

因为警察经常光临,那时男女偷情,估计女人会咬碎床单不出声,而不会像现在自由张扬唱歌剧。

记得有一次,警察来招待所,对着登记簿上的字表示怀疑,不相信是出自我的手,一定是让旅客自己登记的。

他们的感觉里,服务员怎会写的一手好字呢?

现在,当年的服务员不但写一手好字,还写一手好文章呢。


      11 拥抱你


我在W城见到了发小英子,当年正是她的介绍,我在超市应聘落榜后留在宾馆当服务员。

英子后来嫁给一名军官,随军多年。后来她老公专业回到W城,在此安家落户。

我尽量避免社交生活。我们中年人个个累成狗,打扰别人是可耻的。

但英子带着我,去见了一个人。

我永远留着一张十七岁的照片。在故乡影院的台阶上,我和一个女孩子执手而立。风把我们的头发吹起来。我们脸上的表情都有照相的小紧张。

我同学真真。

大约从此以后,我们就没有再见。

再见时,从少年一步跨到中年。我们的青春,被狗吃了吗?

我和真真不在一个班,却好成一个头。我们是文学社的骨干,用现在时髦的话说,有相同的灵魂

她学习非常好,初中毕业就考了中专。那时中专等于一步跳出农门。

我后来听说的消息是,真真和老公在国营单位双双下岗,两人开烧烤店多年。

那一天下着大雨,我们去真真的烧烤店。她的店铺已是W城老字号,搬迁过一次,但铁粉众多。

下雨天是烧烤店难得的清静时。

我在我们那里很少吃烧烤,真真家的,果然不一般。两口子都是善良之辈,选料相当考究,绝不会掺杂使假。他老公多年来一直战斗在一线,积累的经验也是圈内大师级别。

在这之前的前两天,英子组织的饭局上,我就已经见到了真真。

见了那一面,我把我们十七岁的照片和现在的合照对比,想发个朋友圈,想想还是作罢。那是一种心疼的感觉,无人分享。我回去想起她,很奇怪却怎么也记不得现在的样子,一闭眼,就是十几岁时她春风洋溢的一张白脸,总是对我笑着。

雨夜吃烧烤,我把这种感觉告诉她,她说这些年大约一直看我的文章,也见到我的照片,对我的生活有些了解,她想起我,就是眼前的样子。而且白菜这个名字,居然比我原名更亲切。

她说那些年,她常常做梦梦见我,我穿一件黄军装,短发圆脸。醒来,眼角有泪。连她老公都知道我的存在。

后来两人网上接头,那种想一个人想到哭的感觉就淡了。

这些年,太累了。

夜晚常常一两点钟才回家。骑电动车下班,路上竟有短暂睡着的断片。

夏天太累,冬天淡季有焦虑。因为跑上跑下,她的膝盖磨损过度,有工伤。

他们靠着双手在城市里立足,获得财富,但鸭梨大。他们忧虑老了干不动的时候怎么办。

真真骨子里还是文艺青年,有造反之心,想撂挑子出去玩。但最终不舍得。这么多年,她老公对她有种深度依赖,连她回娘家前夜都开始忧虑。

我说你们是灵魂伴侣。

她说屁。

这晚即使下雨,也不断有顾客光临。真真一边照顾顾客,还要抽空和我们聊几句。

走的时候,她送我们到车子跟前,我回身拥抱了她。

我感觉出她身体的柔软。和亲爱的人拥抱,一瞬间通电。晃过那被狗吃掉的青春,带着心疼与祝福,直达对方心里。

肢体语言,感觉真是玄妙,和精神世界的东西永远是相通的。

远的,从未走远。近的,从未走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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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08-10   
转自白菜公众号:baicaibac2012
卡拉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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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表于: 08-11   
暴露身高了。
“If a man does not keep pace with his companions, perhaps it is because he hears a different drummer. Let him step to the music which he hears, however measured or far away.”  -----  Henry David Thoreau
小平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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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表于: 08-13   
好看的文字,被你感染的,我也想再提笔了。
http://blog.sina.com.cn/xiaopingart
That I exist is a perpetual surprise which is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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