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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原创】巷子妞江小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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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11-09-21   

【原创】巷子妞江小坠

刚从空间里翻出这篇习作。

在写《新股民传奇》前,我天天谋划着要弄一中长篇,写了四个开篇,第一个就是江小坠,结果都只写了个开头,就扔一边了。朋友看到说,里面赵宁那个还不错,继续啊。我这人禁不起鼓励,马上就捡起来写,一直写到现在。呵呵。

江小坠是我第一次尝试写小说,此前从未写过一个字的小说,连散文也不曾写过,所以当时还有点小兴奋的,写了好几年的评论,枯燥乏味之极,猛一写小说,简直像旅游度假了。不过实在没经验,只搭了个脚手架,不像股民,好歹也盖得有点模样了,所以江小坠还只能算习作不能算处女作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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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11-09-21   
江小坠


从哪方面看,江小坠都属于那种很平凡的女孩儿。


五官的形态以及排列组合都无甚精彩之处,只有一张纤巧的嘴巴,仿佛张玉贞和江多福这一对平庸画匠偶尔迸出的神来之笔:嘴唇鲜红薄亮,有着世间最高级的唇膏也无法比拟的优势。唇形优美如凤尾,一笑嘴角先兀自上翘。用老人的老话说,这样的嘴肯说,这孩子天生一张“好嘴”,江小坠足可印证此说不虚。嘴巴的基本功能有吃饭,说话,呼吸排气等,江小坠对最重要的吃不太讲究,她嘴巴存在的意义以及乐趣在于“说”,在于“得巴”,不然她就“憋”,就吃不下东西,显然如果废弃说话的功能,嘴巴其他的功能也就无从谈起。从幼儿园到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再到如今安身立命的单位,江小坠的得巴劲是出了名的。





这一特征,在江小坠的人之初并无迹象,相反她一岁半还不会笑,两岁半不说不笑,她感兴趣的是躺炕上瞅着灯泡发呆,像个哲人,或者光着屁股蛋子坐炕上,一张破纸一玩玩半天,周遭的任何声响都影响不了她的全心投入。急的他爷爷总唠叨“这孩子莫不是个天生的聋子吧”,见天拿个拨浪鼓在小坠左耳边敲敲,右耳边敲敲,身后敲敲,小坠依然充耳不闻,自顾玩一卷破手纸。拨浪鼓敲得张玉贞心烦,哎呀呀,敲什么敲,急什么急,“贵人语迟”懂不懂!


“贵人语迟”其实自我安慰的成分多,私下里她其实比老公公还着急,她总认定小坠的“语迟”是她产前摔了一跤的结果。小坠出生前一天,张玉贞忽然像害了相思病一样想她娘家妈,不顾丈夫婆婆的阻拦,拎了一兜火烧直奔娘家。小坠姥姥家不远,也就五里地,张玉贞是厂里出了名的节约模范,几十里地抬抬腿的事,对外更是宣称走道有利于生产。其实坐个车也就毛把钱,可对于张玉贞来说,这意味着五个鸡蛋,三斤青菜,半打西红柿,她从不花那个冤枉钱。纺织女工张玉贞哪天不走上个三四十里地呢?这点路,跟玩似的!


谁知这天张玉贞没走几步,腿脚就感到出奇的沉重,没出二里地,就歇了好几气儿,看看天色不早,算算娘家将要开饭,节约模范决定奢侈一回,一招手拦了部中巴。


许是赚钱心切,小坠妈才抬了一只脚上车,司机就启动了车子,活活将张玉贞甩了下来,这一惊非同小可,张玉贞捂住肚子,惨叫一声“我的孩子”,就仰身倒向路面,幸好被一铺着草皮的小花台稳稳托住了。


其实张玉贞也就摔了个温柔的屁股墩儿,肚子和地全无正面接触,可她就是认定小坠的“语迟”是这次意外的结果,“孩子是吓的”。她比谁都热盼着小坠“开金口”的那一刻,天天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引逗小坠说话儿,而且因地施教,举着烧饼:说,饼子!拿着炒勺:说,勺儿!揪揪丈夫的大肚子:耶,肉肉!小坠咯咯笑,依旧不发一言。


小坠的默声时代对于全家不啻一种煎熬,爷爷多么希望每天屋里回荡的不是儿媳妇的粗声大嗓,张玉贞多么希望在江多福滚雷一样沉闷的声音和震天响的呼噜中,能忽然迸发出一声婴儿的呀呀嫩嗓。


有一天,张玉贞扫着地,撅起屁股如往常那样现身说法:坠儿,看这是啥,腚帮子!知道啥叫腚帮子不?就是屁股蛋儿!哈哈。小坠终于抬起她沉重的眼皮哼了一句,屁!张玉贞大喜过望,几欲泪流,对对对,屁!屁!屁!老天开眼啊,我的坠儿总算开金口了!


一个“屁”字石破天惊,激活了江小坠沉睡的表达欲,开启了她今生为人的重大使命,老天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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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表于: 2011-09-21   


1

江小坠的社会人生是从街道幼儿园开始的。


那时还是教育平民化时期,大小学校、幼儿园的收费真正是为人民而不是为人民币服务,张玉贞赶上了好时代,很多和她一样的城市贫民和他们的子女,都可以美不滋地畅想教育的美好未来,不至于在梦开始的地方就噩梦不断。


街道幼儿园也还算正规,不是俗常认为的几个中老年家庭妇女终日闲磨牙或发呆,把小孩子圈起来当小狗小猪养的那种。张玉贞根本不用考虑什么入学指标,更不用为赞助费焦头烂额,只把体检表和二三十块钱一交,就领着小坠报到去了。


第一天入学,小坠就表现不俗。跟她比,大人孩子都显得特别“俗”:永远的一成不变的儿哭娘叫,孩子们哭得比断奶还惨,家长们哭得跟送孩子蹲监狱似的,整个院里哭声此起彼伏。


大个儿大嗓门的园长看不下去了,从一开始好言相劝到发了火,率领几个膀大腰圆的阿姨,把家长们连推带拥,好容易给整到院门外,一群大老娘们儿还抓着栏杆不肯走,当中就有泪眼婆娑的张玉贞。见此情景,孩子们又不顾老师连抓带吓唬,一窝蜂哄到院门前,一个小男孩叫着:妈妈快来接我回家,用两只小手比量一个比一厘米还短的距离:要比这还要小的一小会儿!妈妈哭着使劲点头,有个老太太老泪在老眼里打转:作孽啊!上什么幼儿园,要不是她那狠心的爸妈,我才不把我孙女送这里来受罪!


江小坠没有扎堆,甚至懒得往院里看一眼。她自个留在教室里,摸摸板凳,摸摸教鞭儿,把玩具扑腾得满地都是,又拿起粉笔画个小猪,多好玩啊,看来哭着喊着要来幼儿园是对了。阿姨把小朋友们跟赶小鸡似的赶回教室,小坠也被喝回自个的小板凳上,但她已经给老师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同样是孩子,做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捏?


孩子们继续啼哭,小坠好奇地瞧瞧这个,看看那个,脑袋转得拨浪鼓一样,她问他们,为什么要哭啊?咱们玩儿吧。没人理睬她,她就学小狗叫,学小羊叫,学做小买卖的叫:新鲜的米酒卖啊,不甜不要钱啊,有钱没钱的都来喝一碗啊!有几个小朋友震惊的忘了哭,呆呆看着她,老师们咯咯笑,这孩子,太逗了!一个上午就在哭声中夹着叫卖声的乱哄哄中过去了。


中午是大米饭,小青菜,土豆烧肉和番茄蛋汤,面对离家的第一顿饭,小食客们食欲不佳,有的还在哭,有的看着饭愁容满面。小坠很快把自己的一份一扫光,看看邻座的小朋友没有下箸的意思,小坠试探着把他的土豆烧肉吃了,没反应,又把对面小朋友的汤端来喝了,吃饱喝足,拍拍肚子:饱了,比张玉贞做的好吃多了!


睡午觉的时候,还是有不住的抽泣声,江小坠晃晃小朋友的肩膀说,快睡吧,睡醒了有水果点心吃!

照例吃了好几份点心水果,很饱很开心。


然后她大声向全体宣称:幼儿园很好,我喜欢!你们老哭,我很烦!来班里视察的大个子园长带头鼓起掌来,握着她的小手,你是最勇敢的孩子,朝阳街道幼儿园欢迎你!


小坠回握着园长粗糙的大手,叹口气:真好,我妈我奶奶老叫我烦人精,我喜欢被你们欢迎!


江小坠善于做总结性发言的历史从幼儿园时代就开始了


张玉贞认为女儿的热情不过是一股新鲜劲儿,新家马桶三日香,到了第四天就臭梆梆,然而她很快发现她错了,小坠对学校生活是发自内心的持久的热爱。每天天没亮,她就摇醒爸妈:快点送我去幼儿园!


张玉贞是个粗枝大叶的女人,不太会收拾孩子,小辫子也梳不成个,于是小坠主动要求剪短发,不够麻烦的,耽误我上幼儿园。很多年后还有人记得,这个每天呲着一头小刺猬似的乱发,嘴里得巴得巴的孩子,每天坐在大人自行车后座上拍打爸爸或妈妈,打冲锋似的往幼儿园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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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表于: 2011-09-21   
2

幼儿园的人物都很精彩,小坠最喜欢的不是大个子园长,尽管她拥有全园的最高学历:高中毕业,和最高身材:174公分。她喜欢的是看门的胡爷爷,一个没胡子,尖嗓门,长得有点像老太太的老头儿。


胡爷爷是个孤老头儿,在幼儿园当差很多年了。他平生没别的爱好,除了喜欢孩子,喜欢整点好吃好喝。小小的传达室整天往外飘着香气,小炒锅小煎锅总是“滋滋拉拉”的,不是煎着豆腐香肠,就是炖着鱼肉。每当经过传达室,小坠总是要伸进脑袋,瞅着锅使劲嗅,这什么呀这门香?胡老头就笑了,捏起块肉塞她嘴里,馋丫头!小坠咽下去说,都怪您,我本来不馋,哎,再来一块儿!


她老是趁阿姨不注意的时候,或者放学之后,往胡爷爷的小屋里钻,除了各种吃食,最吸引她的是,胡爷爷肚子里有说不完的故事,他会学着刘兰芳说《薛刚反唐》,尽管声音尖了点儿。田连元的《刘秀传》他也说得绘声绘色。他还喜欢嚼着花生米,说他的家史,一段久远的闯关东历史,他的父母被土匪给杀了,而他是家里八个孩子唯一活下来的。小坠的心里,胡爷爷就是一个模糊的传奇。


对于这孩子时常的“走私”,大个子园长和阿姨们都十分恼火,尤其是小班的张老师,江小坠老是往传达室溜号,是对她教育工作最大的不认同。另外,张老师喜欢孩子和家长叫她“老师”而不是“阿姨”,这是职业和非职业的区别,而江小坠总是叫她“阿姨”,让她很不喜欢。


她经常把小坠拎回来,甚至是扯着耳朵拎回来,重重地礅在板凳上。小坠很不服,说,我是共产党人,老虎凳都不怕,还怕小板凳?天哪,反了反了!张老师把小坠抱在高高的桌子上,天生恐高的“共产党人”怕了,晕了,哭了。说,还去不去?不去了。老师把她抱下来。哼,照去!你说什么说什么?又抱上台。不去了不去了!再下台。一天折腾数次,小坠恨死张老师了。


胡爷爷和张玉贞被分别找去谈话,他们郑重保证,这样的事儿不会发生了。


一回头,胡爷爷还是架不住小坠甜甜的笑脸和抹了蜜的小嘴,一老一小又嚼着花生米聊永远也聊不够的家史了。张玉贞的要打要骂全然不管用。


小坠对胡爷爷的感情很快发展到了“生死弟兄”的程度。


幼儿园储备了一批丰盛的肉食,准备给孩子们过一个欢乐的中秋节。然而大个园长在节日中午盘点食品时,却发现了少了一片猪臀尖。


在物质还不丰富的年代,这是严肃的政治事件,也构成重大的刑事案件。惊动了居委会、街道、派出所,经过一一谈话、排查,怀疑焦点迅速集中到传达室,都知道老头爱吃,有群众反映,昨晚胡老头炖了一锅百叶红烧肉,有肥有瘦,谁知道是不是猪臀尖上的某一部分呢?就他那点钱,凭什么顿顿大鱼大肉呢?


胡爷爷被找去谈话了,回来后他弯曲的身体更加佝偻了。他抱着小坠哭着说,咱爷俩的缘分怕是到了!为什么呢?小坠不解,什么是缘分,他为什么会到?有人说我偷了肉,我是关东人啊,我怎么会干这事?胡爷爷呜咽着说他被坏人算计了,尽管关东爷们的血性一点也看不见。


什么肉啊?


就是一个猪屁股!我只吃猪头肉,偷也不会偷猪屁股!


小坠灵光一闪:昨儿晚上,思念幼儿园心切的她,硬逼着去遛弯的姥爷送她到胡爷爷传达室,胡爷爷故事讲一半,就有个老太太说她家门打不开了,叫胡爷爷去看看,热心肠胡爷爷就叫小坠自个看小人书,锁了门匆匆去了。这当儿,有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拿了院门的钥匙进去,把一包什么东西放上三轮车走了,小坠认得,那个男人经常来找张老师,是张老师的表弟。


小坠被带到了园长办公室,然后张老师被叫进园长室,她指天指地,眼睛喷出火来,说这是诬陷,是老的小的串通起来算计她,谁不知道这爷俩好得掰不开的姜似的!园长很冷静,张桂华,我前几天去外面学习,确实给过你一把备用钥匙。大个园长干脆带着人,开赴张桂华的弟弟家,要她“自证清白”。


结果很让张老师沮丧,她的弟弟家正准备家宴,一半儿后臀尖被扔在厨房地上,另一半儿在锅里欢乐地“咕嘟咕嘟”。


胡爷爷不用卷铺盖了,卷了也没地去的凄惶缠绕了他一整天,终于解脱了。


张老师的疑似连带作案,在大个园长的力保下,也不了了之。但是教不成小班了,大个园长通知她去厨房帮忙,希望她“在哪跌倒在哪爬起”

[ 此帖被得意在09-21-2011 06:22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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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发表于: 2011-09-21   
3

江小坠成了幼儿园的小英雄,一个袖珍版的“福尔摩斯”。当然大个园长不提倡这种叫法,她带着江小坠出席各种报告会,将其粉饰成一个“在暮色中,用警惕的眼光扑捉坏人坏事,何运刚似的机智勇敢好儿童”。看来,在文革已经过去十多年的八十年代,阶级斗争中的英雄事迹仍然在教育工作者的心目中难以磨灭。


不知不觉升大班了。


破案事件过去两年了,班里的小朋友还是很崇拜、很依赖她。李小米的小鸭子找不见了,汪明明的皮球被戳了个洞,裘艳艳的蝴蝶结儿不翼而飞,都来找小坠“破案”。起初小坠很享受这种待遇,多了就烦了,她挥着小胳膊说,动动你们的脑子,不要动不动烦我!我不是你们的私家侦探哦!


在穷于应付的时候,她启发大家用另一种眼光看世界:哪有那么多坏人呢?坏人,是你们想象出来的吧!


连拥有高中学历的大个儿园长都不觉成了江小坠的“粉丝儿”。



4

家里的事也比较烦。


张玉贞戴节育环儿已经好几年了。本来她发誓这辈子只要一个孩子,现在不正提倡独生子女优生优育吗?可是江多福不知犯了什么劲,要求她摘环。


现在我们来说说江小坠的爸爸江多福吧。


这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当时有部很红的片子,叫《咱们的牛百岁》。江多福简直就是那个憨厚的退伍军人的翻版:身块壮得像堵墙,嘴笨得像棉裤腰,但是一双蒲扇大的巴掌却很灵巧,从炒菜做饭到修理小家电,给孩子折纸工,无所不能,甚至还会打毛活,匝缝纫机。用他的话说,除了不会生孩子,娶老婆也就派点这用场。张玉贞就使劲“呸”他。


张玉贞看上他也就图他的能干。她是个粗女人,每天除了在纺车前练脚劲,啥也不会,也不想学,回家就想睡觉,顺便在睡觉中完成了生育大业。


江多福很疼闺女,这个能说会道的小人儿对他的沉闷性格是一种很好的调剂。可是,这架不住他想有个儿子。


他不重男轻女,何况他这个老实人,从来也没想过要对抗国家基本大法——独生子女政策。想要儿子,多半是他爹娘撺掇的结果。


这是个三代同堂的家庭,爷爷奶奶都退休多年了,都很疼小坠,但是没有传代的血脉始终是个遗憾。“丫头再好也是要嫁人的”。尤其是最近,爷爷的弟弟,一个台湾商人回乡省亲来了,他没有孩子,流露出要把财产留给江多福的想法。


爷爷从山东老家回来后,火速召集儿子谈话。就有了逼宫摘环事件。


坚决不生第二胎,誓作国家好公民的张玉贞,架不住“棉裤腰”的纠缠和“城墙”般的攻势,很快又怀上了。


小坠丝毫不认为这对她是个威胁,她很乐意有个小家伙可以成为她的“活娃娃”。不过在一个周围都是一家一孩子的大环境下,她觉出了某种危险,她对张玉贞说,你会有麻烦的!张玉贞喝止她:少胡说。


很快,张玉贞的肚子盖不住了,各色人等都来动员她“做掉”,直到七个多月了,动员的空气到了忍无可忍的白热化程度,厂里的女工委员准备强行领着她去医院“引产”。


在全家人无计可施的时候,江小坠看清了形势,她先批评全家“太糊涂”,大家都默认了。接着认为妈妈应该“三十六计走为上”,这也是她跟胡爷爷在古书里学的,等到小弟弟生下来,那些人就不会来了。


这提醒了江多福,他很快找了辆破面包,在女工委员联系医院做引产的当儿,连夜溜回老家去了。


在江小坠幼儿园生活将要结束的时候,爸妈抱着个小妹妹回来了,罚款、换岗、撸工资、写检查、行政记大过处分,都乖乖认了,好在一条小命是保住了。


爷爷奶奶再也不提传宗接代继承台湾财产的事了。爷爷的弟弟,直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还活的很硬朗,没准儿比江多福还长寿呢,长得让人失去了耐心,看来遗产也不是那么好继承的!

[ 此帖被得意在09-21-2011 06:24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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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11-09-21   


1


过完暑假,迎来了江小坠的小学时代。


胡爷爷、大个园长、张老师和厨房的李老太等等人,都瞬间成了回忆。胡爷爷把好多花生、核桃塞到小坠衣袋里,拉着小坠的手哭得跟个泪娃娃似的,可能也在伤心这么快就成小坠的回忆了。


江小坠的小学不错,尽管那时不强调什么重点不重点,那所小学在全区的名气还是很响的。


江小坠在入学当天就被钦点为生活委员,原因是她热爱集体生活的劲头藏不住,引起了老师的注意。那时都是自带午饭,毕竟是独生子女,很多孩子都不会刷碗,小坠极其利索地把大家的碗筷都给刷了,并手把手教他们怎么洗碗:不光要洗里面,外面和碗底也要洗干净,洗锅不洗锅沿,跟洗脸不洗脖子一样邋遢。大家都乐了。班主任谢老师对这个女孩刮目相看。


江多福厂里工作忙,张玉贞回家就睡觉,干家务对小坠来说是小菜一碟。


江小坠的理想是当班长,她觉得自己有这个才干,有点后悔自己逞能了,再帮助同学洗碗就没那么热心了。


比起幼儿园,小坠觉得小学这个舞台要大得多,也精彩得多。


这个时候的小坠,已经不再热衷于《薛刚反唐》和闯关东了,相比较胡爷爷,她开始欣赏谢老师这样的知识女性。谢老师是全区知名的高级教师,正经师范学院毕业的,有着多年的工作经验。


谢之盈,小坠觉得这名字既高雅又美妙,像个大家闺秀,又有书卷气,还带点仙女味儿。她的一举一动,文雅、谦和、不俗。小坠私下里比较着大个园长、妈妈和谢老师,知道了什么叫有品位没品味,尽管心里觉得有点对不住那两位。


果然,谢老师是大学教授的女儿,她本人放弃了毕业留校任教的机会,一心投身到祖国教育的最基层,而且,是基层的基层。


在开学第一天的日记中,江小坠这样评价谢老师:她就像一阵春风,吹进我幼小的心灵,啊,原来一个女人既可以是老师,也可以是一首美妙的诗!最初的理想成型了:我想成为她,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园丁,用爱心浇灌祖国的花朵,我想,这就是绿叶对根的情谊!




除此,江小坠还交上了人生中第一位知心朋友:邹悦,一个很安静的小姑娘。


邹悦一眼就喜欢上了爽朗的小坠,排队上体育课、课间玩耍,都不自觉往小坠身边靠。小坠也觉得她和自己周围那些街巷的孩子完全不同,在她还不会说“档次”这个词的时候,就已经深刻感受到这个词背后的意义。她们很快成了最铁的朋友。


果然,邹悦出生在一个比较优越的家庭,她的爸爸是海军军官,妈妈是市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当小坠应邀去邹悦家做客,一向自信的小坠颇受打击,邹悦家竟然有客厅,竟然有钢琴,竟然有保姆,最意外的是,竟然有自己的小房间,床上墙上都挂满了各种玩具娃娃,小床套小窗帘漂亮洋气。在大多数中国人都不知道装修为何物的时候,邹悦家竟然铺有红木地板。


江小坠从没有过自己的房间,小时和爸妈睡,上了幼儿园跟奶奶暖脚,她家地是水泥的,墙上挂的是杨柳青的年画《莲年有余》,床单是俗气的二龙戏珠,不知道什么是客厅,烧饭就在院子里的屋檐下,除了还在吃奶的妹妹江小缨全家轮流当保姆。钢琴更不用说了,只在电影里见过。


这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谈不上是刺激,起码让她意识到了人和人的某种差别。


当邹悦捧出大盒大盒装潢精美的巧克力、点心请小坠吃,小坠想,为什么我们家里的零食永远是爆大米花和铁蚕豆呢?人的自尊本能起作用了,她不看那些东西:别拿了,我不爱吃这些!老实的邹悦竟然相信了,她没听到小坠暗暗在咽唾沫的声音。


邹悦的妈妈很喜欢小坠。因为当邹悦妈妈问她将来的志向,她毫不犹豫地说,她想上医学院,当一名医生,救死扶伤。而邹悦呢,竟然说她想当护士,穿护士服多好看啊。小坠吃吃的笑,护士得听医生的。邹悦说,我听你的好了。


其实邹悦妈不知道,小坠的志向是经常因人而“易”的,不过,大致还没脱离“绿叶对根的情谊”的范畴。


主人留饭,小坠主动请缨烧了她的拿手菜——煎荷包蛋,并且将第一个蛋搛给邹悦妈,阿姨工作太辛苦了!哎,我吃东西都是让我妈吃第一口。当然医生是普遍不喜欢人家给夹菜的,不过这份孩子中难得的懂事和孝心还是令邹悦妈感动,从来只顾自己吃的邹悦,竟然也被发动,给妈妈挑了一只最大虾。


吃饭的时候,小坠唧唧呱呱说起小时候的趣事,听得邹悦和妈妈津津有味,当听到“破案”那段,她们惊叹得不得了。当小坠说起江小樱那些“糗”事,全家和保姆都笑得不行。这个氛围清淡的家,从来没这么欢乐过。


你还是个英雄啊!邹悦对小坠的喜爱更添了一分崇拜。


切,什么英雄啊,这叫哥们儿义气!小坠不以为然。


邹悦妈妈断定这孩子出身不高,但这孩子聪明、豁达、懂事、有心劲,更难得的是讲义气,是个可造之材,蔫不啦叽胸无大志的女儿,正需要这样的活力来发动。


她一直担心邹悦太软弱会被同学欺负,有这个小守护神,她放心多了。


后来证明,在小坠成长的各个阶段,她经常被暗暗寄予某种期望。




小坠很快如愿升任班长。谢老师也在暗暗期望,这个充满活力的小女孩能成为一(三)班的发动机。

她已经从帮同学洗碗到帮老师批改作业了,谢老师会有意把一些疑难问题甩给江小坠,比如某次周记:有意义的一天,全班四十五个孩子,有三十个孩子写的是星期天扶老太太过马路,有十个写帮妈妈做家务,有四个是捡到钱交给警察。


江小坠把作文本一摔:哪有那么多老太太要过马路啊?太假了!


她挨个指着同学:你,你,还有你,你们都会做啥家务?你,你,还有你,在哪捡的钱,告儿我,我也拣去。孩子们都傻了。


她写的是:星期天,我要帮妈妈洗衣服,妈妈说别添乱。我在街角等了半天,只有两个老太太过马路,还是被家里人扶着的。我又满大街找钱,没找到一分钱。我很郁闷,就和对门的杨小燕去公园玩了,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明白,我找到“意义”了。“意义”就是开心快乐过好每一天!原来,“意义”就在我们每个人身边啊!


谢老师给了江小坠三颗“星”,批语:真情实感!


谢老师是不凡的,在“假、大、空”最盛行的教育时期,她就用江小坠的感悟给孩子们上了活生生的的一课:言为心声。

[ 此帖被得意在09-21-2011 06:27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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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11-09-21   
2


小坠进入三年级了,时间翻到了九十年代。


家里也发生了很多变化。


变化之一,张玉贞突然于某天下岗了,巧的是,那天刚好是江多福提升为工段长的日子,家里的气氛立刻变得哭笑不得:她本来回到家就趴床上哭,听到喜信又笑了,跳下床买了啤酒炒了好多小菜,大脸盘喝得红彤彤的,捶打着江多福城墙似的胸,说,咱家以后就指你了,然后又哭了。


奇怪的是不久后,她的“大树”也跟脚下岗了,这一系列的变化把人搞晕了。如果说九十年代前的社会像睡着的猪,那么九十年代后这头猪突然变成了猴儿,一天一个变化。


张玉贞本来打定主意在家相夫教子的,江多福让她的贤妻良母梦破灭了。


他们在一个桥下摆起了一个杂货摊,第一天在寒风中站了一整天,才挣了一块钱。


这一块钱支撑着他们干了下去,直到有了自己的服装店,这是两年后的事了。





变化之二:江小坠的奶奶去世了。这个一辈子胆小怕事,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老太太,死得非常英勇。那是快过年的时候,她去菜市场割肉,肉少人多,为了争一块肉,她和一个比她年纪还大的老太太展开了争夺战。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急眼,早上就和孙女说好了割肉回来给她们包饺子炸肉丸。


争夺的结果是,那个老太太突然撒了手,说,让你吃去吧。没防备的奶奶抓着肉倒到地上,幸好下过雨,奶奶从泥窝里爬起,被人扶回家,可没想回来没几天,就不行了,含恨带辱离开了人世。江小坠全家都痛不欲生,爷爷受不了这个打击,回老家疗养去了。


无人看管的江小缨,只能由江小坠照顾了。




变化之三,江小缨从一个光屁股孩儿长成了个贫里贫气的胡同小丫头。小坠尽管爱得巴,还算不上贫,她还是有思想的,她经常训斥小缨“浅薄”。


也怪不得小缨。家里大人都忙着练摊去了,家里的教育很成问题。憨厚的“牛百岁”在生活的驱使下,开始了南下“倒爷”的商旅生涯,几乎每个月,他都要去广东倒腾电子表、服装、香烟什么的,张玉贞在街角支个杂货摊,再把这些玩意倒腾出去。


张玉贞的生意不大,风险倒很大,用现在的话说是,卖的是白菜钱,操的是卖白粉儿的心。每当有人喊一声,工商来了!张玉贞背起摊子就跑,一群戴大盖帽的在后面追,场景很是惊险。


有次张玉贞跟着满大街的小贩四处逃窜的时候,被放学的小坠和邹悦看见了。邹悦目瞪口呆,哇,好像警匪片一样的,你妈妈好厉害啊!小坠生气了,你说谁是匪啊?然后不管邹悦怎么解释,怎么夸张玉贞了不起,小坠都觉得实在太丢人了。


张玉贞比做纺织女工的时候更爱睡觉了,别说家庭教育了,就连吃饭都成问题。张玉贞经常在摊上啃俩冷馒头对付,丢给小坠几块钱让她们自己“解决”。好在小缨的幼儿园离家很近,邻居们经常帮着小坠接,小坠经常忙完饭,就发现小缨不见了,这丫头在打饥荒似的家庭环境中,最大的乐趣就是去街坊四邻家蹭饭了。


小坠特别恨妹妹这一点。她经常像当年张老师揪她一样,把江小缨从邻居的饭桌上提溜回来,把她嘴巴里的东西抠出来,警告她别像野猫子一样。江小缨就趁机要求:我要吃方便面!


那时中萃雪菜肉丝面已经问世了,是江小缨的“大爱”,小坠听说方便面多吃了有害,很少允许妹妹吃。江小缨吃不到方便面,就经常撒泼打滚,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跟犯了大烟瘾似的。她还经常趁姐姐不注意,掰一块方便面藏口袋里,没事就当饼干嚼。


平时姐妹俩的主餐是蛋炒饭,方便面只作为一种非常手段,在小缨表现好的时候是奖励,在她无理取闹的时候是息事宁人的工具。


张玉贞对女儿不怎么愧疚,她经常对小坠说,我当年进厂的时候比你大不了几岁。她高小毕业就进入社会了。有时吃方便面,她也会凑热闹,让小坠多煮点,留着她当夜宵。


江小坠像是江小缨的小妈妈。邻居们都这么觉得。




变化之四,小坠快上四年级的时候,家里忽然来了好事,她们家所在的小巷,成了城区第一批拆迁对象。


按政策,她家可以分到一套两居室,张玉贞这时分外怀念婆婆,要是她晚一点走,她们家就能分到三居室了。她去房管局,去拆迁办,去街道和居委会闹,搬出各种政策,说分房子是按照户口来的,她的公公还在,她家人口多,没有理由老少三代才分到一套两居室。


在掌握政策上,官方拥有更多的资源和话语权。人家说,户口只是一个方面,还要参照住房面积,实际居住人口等现实情况,她家公公长期住在外地,两个姑娘一间房是合理的,现在那么多人都没条件分房,应该知足。居委会主任这么跟她转达上面的意思。


尽管非常不情愿,还是在合同上签了字,住了那么多年黑暗潮湿的老房子,实在太渴望享受有厨房有厕所的现代化便利了。说到底,张玉贞江多福还都是老实人,跟政策对抗的事他们做不来。


他们所在的小巷被整个端进了住宅楼。出来进去还是那些脸,感觉却不一样了,以前叫街坊,现在叫邻居。


小坠觉得后两个变化有一个直接原因,其关键词就是“肉”。在小坠短暂的人生经历中,她发现,猪肉经常扮演着重要的,甚至拨弄命运的角色。幼儿园时代,一块猪肉差点导致胡大爷寻了短见,让她几乎成了英雄,还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残酷本质。而现在,猪肉夺去了奶奶的生命,还夺走了本该属于她们的一间房。


以至到了很多年后,当“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红遍网络时,江小坠联想的却是那两块改变她本人和她家庭命运的猪肉

[ 此帖被得意在09-21-2011 06:29重新编辑 ]
乐淘淘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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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11-09-21   
真好看! 等续~~~
我书无(吾)心,我写无(吾)意
得意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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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2011-09-21   
回 7楼(乐淘淘) 的帖子
续不了了:)
君子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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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2011-09-21   
回 8楼(得意) 的帖子
为神马?这么好看的作品应该写下去呀,看得我笑死了。得意是讲故事的高手,写东西就像吃饭睡觉般自然。真不敢相信你到现在还没出过畅销小说,不过这一天也不远了。

加油!
angela_whz 离线
级别: 军区司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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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表于: 2011-09-21   
习作都那么棒!!
只要坚持,得意不红都难!
若岩 离线
级别: 军区司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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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表于: 2011-09-21   
WOW,赶紧来品尝得意的窖藏!
若风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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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表于: 2011-09-21   
又是一篇让人欲罢不能的好作品,等等等待下文!
得意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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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表于: 2011-09-21   
哈哈,谢谢各位捧场,我到现在还没发表过一个字的小说呢,何来红?何来畅销。

这篇挺幼稚的,而且感觉到故事没多少可发展的空间,就放弃了。
小小波兹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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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发表于: 2011-09-21   
才看了个开头,就发现写的好了。待到看完再说。
得意擅长人物描写和情节的构造,很适合写小说啦。
露佳 离线
级别: 军区司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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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发表于: 2011-09-21   
Re:回 8楼(得意)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9楼君子于09-21-2011 11:16发表的 回 8楼(得意) 的帖子 :
为神马?这么好看的作品应该写下去呀,......  加油!

同问为神马! 同给你加油!
得意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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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发表于: 2011-09-21   
回 15楼(露佳) 的帖子
哈哈,刚看到侬的上海话精彩翻译,美女就出现在阿拉的贴里了,老色意额,爽色脱乐:)
策妈 离线
级别: 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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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发表于: 2011-09-21   
自备沙发在得意的帖子里舒服的躺着看!为嘛续不了了?为嘛?
得意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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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发表于: 2011-09-21   
回 17楼(策妈) 的帖子
暂时找不到可续的理由和激情。呵呵
得意 离线
级别: 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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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发表于: 2011-09-22   
回 14楼(小小波兹) 的帖子
呵呵,也就是个人物片段,练练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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